“如今你身在何处?”
◎
历经万难,我突破了米饭原理主义者的防卫阵线,追在她身后。她的身影已逐渐消失在工学院校舍之间,唯有背上的绯鲤在暮色中分外鲜明。她在摊位进行拆解的校园中灵活来去,没多久我就必须咬牙苦撑了。
不久,她冲进耸立在暮色中的灰色校舍。我追随着爬上楼梯的轻盈脚步声,喘得肺有如被挤扁一般,不停往上爬。
终于,我在屋顶追上她。屋龄三十年,历经风吹日晒雨淋的水泥屋顶景色荒凉到极点。即将迎接闭幕高潮、在灰蓝暮色中沉沦的学园祭就在眼前。西方天空还留着一抹桃红,天空是无云的深蓝。漆黑的校舍之后是朝天矗立的钟塔,钟上的数字盘发着光。寒风吹凉了汗湿的身体。
她朝屋顶中央跑。她的目的地有一张眼熟的暖桌,是韦驮天暖桌。为何会在此处?真教人不解。
好不容易跑到足以看清她长相的近处,我立刻认出那不是她,那一瞬间的虚脱感,实非笔墨所能形容。“你是谁?”我对暮色呐喊,“须田纪子!”她叫道。她朝着茫然的我说:“辛苦你跑了这么久,但是你弄错人了。”然后她将脖子上的不倒翁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说:“恭禧你得到第一名。”
坐进韦驮天暖桌的樋口氏悠哉地向我打招呼:“喂,真是奇遇啊。”羽贯小姐拍拍自己身旁的位子,说:“天一黑就好冷喔!来,进暖桌坐坐吧!”暖桌上放着不倒翁和烟火等物品,杂乱不堪。我拿起烟火,喃喃问道:“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因为马上就是闭幕晚会了,闭幕晚会当然要有烟火啊!”
就在此时此地,我误闯死巷,茫然而立。
她在哪里?
《乖僻王》的最后一幕会在哪里上演?
我更想知道的是,我的快乐结局在哪里?莫非世界上没有这种东西?在落幕之前,我就只能屈居于饰演路旁石块吗?
我在寒风吹拂下不知如何是好,学园祭事务局人员纷纷跑到屋顶,其中也有事务局长的身影。他们将韦驮天暖桌与背着绯鲤的纪子包围起来。
局长昂然而立,俯视着樋口先生。
“终于逮到你了,乖僻王。你这个藉演戏之名,陷学园祭于混乱的恐怖分子。我将拚上事务局长之名,绝不让《乖僻王》最后一幕上演。”
樋口氏露出目瞪口呆的傻相,说:“这我可不能答应。首先,我不是乖僻王,其次,戏已经要上演了。”
事务局长扬起拳头,说道:“还装蒜!我早就知道你是主谋了。听听我的推理:你在韦驮天暖桌上写剧本,再以某种手法留在上演的地点。韦驮天暖桌离去后,剧团团员来取回剧本,然后戏就上演了,所以演戏时主谋者不在。因为你与韦驮天暖桌一起移动,没有人知道乖僻王的所在。”
“坐过韦驮天暖桌的可不止我一个。”
此时我叫道:“我知道了!是他!内裤大头目在哪里?”
樋口氏像贵族般呵呵呵地笑,指向南方。我狂奔至黑暗屋顶的最南边,因势头过猛差点摔下去,惊险中往下一看,下方是比这里要低一些的另一栋校舍屋顶。
那里有一座谜样的建筑。建材多半是从校内各地收集而来的废物吧,木材、立牌、肮脏的帐篷、毛毯、为数众多的脚踏车、排水管、铝窗、装废弃液体的水槽、遭风吹雨打的寄物柜、应该是从理学院的垃圾场捡来的实验装置、可疑的电器等等,这些东西复杂诡异地组合起来。突出来的无数根烟囱喷出白色的濛濛水蒸气,飘向深蓝色的夜空;照明像探照灯似地来来回回,将氤氲的水蒸气照得一清二楚。高高扬起的深红旗帜在寒冷晚风中翻飞。这座建筑铁定是幽禁乖僻王的恐怖城寨“风云乖僻城”。
从这边看过去,对面似乎是观众席,意即,我们处在后台的方向。剧团团员佩戴着红色臂章正忙碌着,其中依稀可见指挥坐镇的乖僻王,即内裤大头目的身影。
“竟然在屋顶上演戏!太危险了!”
跑到我身旁的事务局长气得猛跺脚。
“到隔壁屋顶叫他们解散!”
我得请他等到我去再开幕。我挥舞着不倒翁项链,大声呼唤内裤大头目,但他全心专注于戏剧的准备。
于是我点燃了从樋口氏那里抢来的烟火。
一度准备离去的事务局长面向我,叫道:“很危险,千万不可以放!”我挥舞着烟火正想回答“我知道”时,脚被屋顶边缘的水泥阶绊倒,身体就这么缓缓向后倒。左手拿着点燃的烟火,右手拿着不倒翁项链,左眼看到此刻正要消逝的玫瑰色未来,右眼里上映的是最后的光景——朝着我张大了嘴的事务局长与纪子,从暖桌里爬起来的樋口氏,手里拿着不倒翁当沙包玩的羽贺小姐,跑开的几个事务局人员。当人生最终一刻来临时,人生会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回转,人类的脑袋还真是巧妙。那一瞬间的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缓慢地、清晰地,我与这个世界告别。我分明如此努力,但她毫不知情,而我却要就此殒落。再见了,令人唾弃的青春,再见了,光荣的未来。
我从屋顶上坠落,手中的烟火喷发了。
我看到一点红光拖着尾巴爬上深蓝色的天空,爆裂开来。
◎
我看到一点红光拖着尾巴爬上深蓝色的天空,爆裂开来。
我直觉认为“在那边!”便朝工学院校舍急奔。如果没有那发烟火,我一定赶不上《乖僻王》的最后一幕。我在昏暗的树木与校舍之间奔跑,突然遇上站在校舍玄关的大招财猫。
招财猫身旁有一个立牌写着“《乖僻王》最后一幕请上屋顶”,学生成群经过招财猫上楼。
“在这边!”招财猫叫道。
气喘吁吁的我一跑过去,招财猫肚子上的小窗便打开,负责小道具的女生露出面孔。
“对不起喔。刚才在事务局急着逃走,忘了告诉你上演地点。”
“能够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我以为我赶不上了。”
“哪——会,还早呢。”
她从招财猫里出来,牵着我的手上楼。
“风云乖僻城在屋顶上吗?”
“学园祭期间,一直到处收集材料盖起来的。”
她把剧本交给我,还给我两样小道具,是一把拐杖和一支大钥匙。然后,我们来到屋顶。屋顶上聚集了大批人潮,热闹滚滚,冷风飕飕。人群之后耸立着一座诡异的建筑物。既像废墟,像蒸汽火车头,也像城堡,处处喷出白色的水蒸气。那威容令见者无不为之震慑——我终于来到了幽禁乖僻王的风云乖僻城。
◎
坠楼的人要像好莱坞电影里的英雄,及时抓住墙上的突出物而平安获救,照理说,是不可能的任务。那么,我为何能捡回一命呢?这是四重幸运同时发功的结果。
首先第一个,是我手上拿着不倒翁项链。第二,是研究室顶楼的新加坡留学生把晒衣服的竹竿伸出窗外。第三,是不要命的冒险人士为了走绳索而架设的绳索还挂在半空中。第四,在烟火爆炸的那一刹那,隔壁屋顶上的内裤大头目注意到坠楼的我。借用她的话,这就叫做“神明的方便主义”。
坠楼的我右手抓着不倒翁项链,而项链勾到了从研究室窗户伸出来的竹竿前端。有那么一瞬间,我和挂在竹竿的白袍、衬衫一起悬在半空中,就像靠双亲接济而成天吃饱睡、睡饱吃的迷糊大学生一样,命悬人手。但是,即使是这样一个学生,也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开辟未来啊。我伸长了手,抓住了竹竿,几乎同时,勉强维系了我性命的不倒翁项链被扯断,不倒翁纷纷朝黑暗的地面散落。
我不知竹竿是如何固定的,但竹竿弯曲得很厉害。我又惊又怕、一心一意紧抓竹竿,看见喝着咖啡进研究室的研究生在日光灯下目瞪口呆,下一秒钟,他紧紧抓住竹竿的另一头,大叫:“来人啊!”从屋顶上探出上身的事务局长等人喊着“不要放手!”的打气声也传进我耳里。用不着他们交代,我当然不会放手。
但是,竹竿是靠不住的,显然就连一个瘦弱的研究生都无法支撑。“会断掉!”内裤大头目在对面的屋顶上大叫,将照明投向我。光照亮了我的脚边。内裤大头目拚命扯着喉咙大喊,研究生在研究室里尖叫,竹竿摇摇欲坠,白袍与衬衫纷纷坠落校舍间黑暗的谷底。
“下面有绳子!你看!看啊!”我听到内裤大头目这么喊道。
我撑开眼皮看向脚边,只见从五楼窗口伸出一条粗大的绳索,另一端似乎是固定在旁边校舍屋顶的水槽上。所幸,那绳索看来应该伸手就构得到。只不过要构到绳索,就必须放开竹竿,身子将完全凌空。你以为我有这种胆量吗!我面目狰狞,不敢稍动。
这时竹竿终于失去了支撑,研究室里传来东西破裂的巨响,以及研究生的尖叫。与此同时,我再度坠落。内裤大头目以照明灯打亮那条拉在两栋校舍间、堪称我的性命之绳的绳索。我不顾一切抓住了那条绳索。简直是奇迹。没想到平日与肉体锻炼无缘的我,在紧要关头演出了媲美电影替身的热血动作镜头,因此得以苟延残喘。我紧紧抓住粗绳,静待摇晃停止,这时脑袋里才出现“我怎么能死”的念头。于是我无尾熊似地手脚并用抓住绳索,一点一点挪动手脚,朝乖僻城爬过去。我知道内裤大头目正看着我。
以不屈不挠的斗志自死亡深渊爬上来的我,这一刻什么都不怕了。蔓延在脑浆里的肾上腺素浓度之高,已创下我个人史上空前绝后的纪录。我一定要将她抱在怀里,我一定要亲手抓住快乐大结局!有生以来,我可说从未如此努力过。
终于,我爬上乖僻城后台,内裤大头目出手帮忙,一面以惊异的表情问:“你没事吧?竟然没死!”
内裤大头目身上披着披风。看样子,乖僻王要亲自饰演乖僻王。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按捺住因兴奋而发抖的身体,擦拭瀑布般奔流而下的汗水。旁边的旧集水管向天空斜斜矗立,里头唏呖呖有水流动。我抓住集水管,晃动舞台般将管子扳下来。
“喂!你!不要破坏舞台!”内裤大头目大叫。
我仿效电视上看到的棒术高手,拿起长长的集水管对准内裤大头目。正准备要扑上来的内裤大头目定住脚步。他身后的剧团团员屏息地看着我们。
耸立在暮色中的乖僻城后台,被流动的濛濛蒸气所包围,我俩对峙着。
“你想妨碍最后一幕的演出吗?”
内裤大头目瞪着我。
“我不许任何人阻挡。这出戏是我呕心沥血之作。”
“我没有妨碍你的意思。”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在那之前,我要问你。结局如何?是喜剧还是悲剧?”
内裤大头目欲言又止,我手上的集水管用力朝他胸口一抵。
“好啦。”内裤大头目呻吟道:“是喜剧收场,保证任谁看了都会脸红。”
“很好!”
读者诸贤,要粉碎您“你凭什么演这么重要的角色?”这一想当然耳的疑问,想必一句“只是碰巧经过”的回答便绰绰有余了吧。为了要得到快乐大结局——就算方便主义又如何!
“你以为我是来搞破坏的吗?”
“不是吗?”
“非也。戏一定要继续上演。只是……”
我手持集水管说道:
“乖僻王要由我来演!”
◎
聚集的人群中,有人在读《乖僻王事件解体新书》,也有人叫卖摊位卖剩的餐点。舞台旁架起了荧幕,电影社“御衣木”的人反覆播放着上一回的《乖僻王》。
终于,荧幕的影像停了,高声喧哗的观众顿时鸦雀无声。白色蒸气自风云乖僻城中央粗大的烟囱狂喷而出,发出“咻——!”的声响。来自城寨上半部的灯光,照亮了人群中的我。
“下午五点,《乖僻王》开演!”
负责小道具的女生嘹亮的声音响起。她将披肩披在我身上。
“最后一幕!”
伫立在眼前的人们一齐回头,让出一条路给不倒翁公主。
经过与学园祭事务局的一番死斗,自本部逃离的不倒翁公主负了伤。她拄着拐杖,迈向幽禁了心上人的乖僻城,踏上最后的旅程。一步又一步——
◎
《乖僻王》
最后一幕舞台:风云乖僻城(工学院校舍屋顶)
——风云乖僻城在暮色中耸立。不倒翁公主拄着拐杖靠近。来自事务局的追兵赶来想逮捕她。局长排众而前。
局长:“这屋顶很危险,立刻停止演出,就地解散!”
观众1:“干嘛,不要这样。”
观众2:“都最后了,至少让他们演完啊!”
——观众制住了事务局人员,不倒翁公主再度迈步向前。
不倒翁:“因乖僻王失踪,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但现在,我的旅程即将走到尽头。从学园祭事务局长手中夺来的这把钥匙,应该能打开那可恨的两坪大城寨门扉,将乖僻王自漫长的幽禁中解放——喔喔,乖僻王,我就要来到你身边了!”
——不倒翁公主走近乖僻城城门,插进钥匙。白烟喷出,城门开启。乖僻王从中出现。
乖僻王:“长期被幽禁在黑暗中,我失去了双眼的视力,连自己的手心都看不清——还请我的救命恩人见谅,我连恩人的脸都无法看清!”
不倒翁:“你该认得我的声音。”
乖僻王:“喔喔!”
不倒翁:“一想到你身受苦楚,我便痛彻心肺。你身在黑暗中,我的心也在黑暗中。”
乖僻王:“但是,不倒翁公主啊,你如何来到此处?”
不倒翁:“我一一走访你的敌人,时而恳求,时而略微用强,寻着如蝉丝般细微的线索,总算来到此处。”
乖僻王:“那想必是一段漫长艰辛的旅程。我对不起你!”
不倒翁:“能见到你,那些都不算什么!”
乖僻王:“只为贯彻我的信念,我被迫进行无谓的斗争再斗争。弓折矢尽满身疮痍,终于,我力尽于此校园不毛之地。你可还记得,去年学园祭一隅我俩初相见,神的恶作剧,让天空落下红苹果在你我头上弹跳。那苹果使我领悟——你正是为迷失彷徨于愚蠢荒野的我指点去向的唯一一线光明。”
不倒翁:“如今能与你互诉我俩的邂逅,有如置身梦境。如今说来多么不可思议,回想起来,那正是一切的开始。世界充满令人惊奇的偶然,神的恶作剧——”
乖僻王:“走吧!让我们离开这可恨的两坪余的城寨,离开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亲手开启光明的校园生活。”
——两人相拥。(幕落)
◎
帘幕落下之后,她还在我怀里,兴奋泛红的脸上露出笑容,口中直呼精采。我不但奇迹似地捡回一命,而且尽管只是依照旁白演出,但能拥她入怀,我尝到几近于致死量的幸福,此刻才真的险些死去。由于太过感动,以致我说不出任何机智话语。所幸,乖僻王的台词里已包含了我的心意,我相信她一定也深受感动。
灰蓝暮色中响起喝采,我与她来到舞台上,再次答谢观众。
随后内裤大头目一现身,观众便静下来。当她高声宣布:“这位便是名留青史的流动戏剧《乖僻王》的原着、编剧以及策画人!”掌声再度响起,内裤大头目深深一鞠躬。其后,小道具、大道具等工作人员也陆续出场接受喝采,剧团团员一一与内裤大头目握手。负责小道具的女生说:“你的企画真是有趣极了。真不敢相信我们要就此解散。”
事务局人员不住地喊着:“结束了——!请大家不要急,不要慌,依序解散——!”开始驱离观众。
“于操场的特设舞台将举行闭幕晚会!”
神情严厉的事务局长,从自屋顶离去的人潮中逆流而来。他瞪了我一眼,又瞪了乖僻王暨内裤大头目一眼。
“对不起,闹出这么大的骚动。”内裤大头目行礼说。
“……不管怎么样,总算结束了。幸好没出事。”
事务局长说:“下不为例。”
然后他看着我说:“你摔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没救了。吓得我心脏差点停了。”
“没事,我还活着。”
“别再乱来了。虽然你的心情我明白。”
接着这位忙碌的事务局长叹了一口气,转动脖子说:“好了,我可是忙得很,接下来还要扮女装在闭幕晚会上唱歌呢。”
“你还有那种体力啊。”
“你们也来参加闭幕晚会吧,看我迷倒你们!”
他速速离开了屋顶。
剧团团员纷纷动手拆解乖僻城,但内裤大头目仍呆呆伫立在舞台城寨之前。我拍拍他的肩。
“你很厉害。不但是内裤大头目,还是乖僻王,真是了不起。抱歉,抢了你的角色。”
“那件事就别再提了。”
内裤大头目喃喃地说。
“反正就算是我演,也没什么差别。这些全都是徒然乱闹一场。”
“别这么说。”
“我会向吉田神社许愿成为内裤大头目,会率领剧团筹画这场骚动,全都是为了见到她。我想要是能够轰动全校,她一定也会在某处看到我的戏吧。要是她来看最后一幕呢?她一定会发现我投注在这出戏里的心意。我幻想过无数次——她在观众席上发现我的心意,落幕后来找我。可是,现在我总算冷静下来了。难不成我是个天生的蠢蛋?”
他仰望着逐渐被拆解的乖僻城,呻吟着说:“这计划也兜得太远了。”
“别现在才说这种话。”
“你知道什么是一生一次的相遇吗?每一次的相遇,会成为错身而过的偶遇,还是命运的邂逅,全都要看自己。而我与她错身而过的偶遇,在成为命运的邂逅之前就已化为虚空。‘回想起来,那便是一切的开始’——如此与她一同回忆的特权,我就这样眼睁睁地错失了。这一切,都要怪我没有抓住机会的才干和胆量!”
“别想了,喝一杯吧!”
我安慰他。“我酒量虽然不好,但这时候让我们喝一杯吧!有时候倾吐一番,也能轻松一点。”
“我啊,跟男人那样混已经混够了……我不需要男人,男人没有用。”
就在此时,在一旁听我们谈话的她,欢快地喊道:“纪子学姊!”
从舞台上看过去,寒风萧瑟的屋顶站着一名女子,便是我刚才误以为是她而穷追不舍的纪子。纪子解开绳子,将绯鲤抱在怀里,来到她身边。“这个还给你。”纪子说着,将绯鲤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开心地抱起绯鲤。她天下无敌的可爱笑容令我不敢逼视,不由得转开了视线,正巧看到内裤大头目的表情,发现他正呆望着纪子。我心里惊呼一声“哦!”一看纪子,她也直勾勾地回望着他。
纪子走近他身边,伸出手。
“真是奇遇。”她低声说。
内裤大头目握住她的手,无言。
转眼间风云乖僻城便被拆解,对面的校舍屋顶映入眼帘。羽贯小姐和樋口氏在屋顶边拍手。樋口氏不断施放烟火,传来砰砰砰的巨响,羽贯小姐挂在屋缘的双腿乱晃,嚷嚷着:“大团圆!大团圆!”然后不知在想什么,她竟将韦驮天暖桌上的几个不倒翁抛向夜空。不倒翁们轻巧地画过天空,跨越了校舍间的空隙一一飞来,纷纷散落。其中两个不倒翁打到了内裤大头目和纪子的头,碰地弹开。
老实说,我眼里噙着泪。因为这一幕实在太美、太令人羡慕了!
“怎么会这样!”
内裤大头目呻吟着。
“方便主义也未免太方便了!”
◎
从天而降的不倒翁在纪子学姊他们俩的头上弹开,就像那一天的苹果。当时充塞全身的感动令我永生难忘。我将泪水擦干。
站在旁边的学长眼睛也湿了。
“学长,你在哭吗?”
“谁哭啊,是眼睛里流出几滴盐水。”
“这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真是个美好的结局。”
我抬头望向噙着泪的学长,心想:“他真是个好人。”
然后我们决定去看闭幕晚会,便跟着大批人潮走到操场。夜幕低垂,四周更冷了。十一月也已结束,真正的冬将军很快就要从琵琶湖翻山越岭上京城了。
冷冷暮色中学园祭逐渐解体,变得愈来愈小,然后在那寂寞的昏暗中心架起的篝火点燃了。熊熊燃烧的温暖火焰,照亮了来到操场的人群。灿然生辉的特设舞台上,艳光四射的美丽学园祭事务局长正卖力演唱偶像歌手的歌曲。拍着手看表演的我们身旁,樋口先生和羽贯小姐一起坐在韦驮天暖桌里。内裤大头目和纪子学姊两人与剧团团员一起笑着欣赏表演。
我的手里拿着一个刚才打到纪子学姊他们头顶的不倒翁。学长也拿着一个不倒翁,好玩似地转动着。
“你喜欢不倒翁?”学长问。
“喜欢,因为小小圆圆的。”
听我这么说,学长笑了。
我在这场传说中的学园祭玩得非常开心,满心幸福。于是我低声说着“南无南无”,感谢神明。
“我没想到乖僻王竟然会由学长来演。”
听我这么说,学长不以为意般地说:
“嗯,只是碰巧经过而已。”
“学长热情的演出真的非常精采。学长很会演戏吗?”
“没有,我不擅长演戏。”
“不过,真是奇遇,我经常遇到学长呢。这才应该叫做神明的方便主义吧?”
“是啊。”
学长凝望着熊熊火焰说:
“神明和我们,全都是方便主义者啊。”
第一卷 魔感冒恋爱感冒
◎
您看过晴天与雨天的分界吗?
请想像自己站在倾盆大雨之中,侧耳聆听水滴敲打路面的声响。擦掉沿着脸流下的雨水向前看,几步外便是遍地和煦的阳光,路面也没有被雨打湿的痕迹。晴天与雨天的分界线就在眼前。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我小时候曾看过一次。
那年冬天,我再三想起那个情景。
有一只老鼠在冰冷的雨中奔跑。那当然是我。我努力想奔向晴天,然而晴天明明就在眼前,却如夏日阳炎般不断溜走。站在那片阳光中的,便是我心仪的黑发少女。她身边是那般温暖、静谧,神的真善美满溢,多半也芬芳馥郁。相对的,我又如何?我身边不要说神的真善美,满溢的是方刚血气,淋湿这一身的是哀叹自己笨拙苦斗的泪,狂啸肆虐的是恋爱的暴风。
她走在感冒之神大显神威的路上,仍旧在无意中成为岁末京城的主角。对此她本人毫不知情,恐怕至今仍不知情。
另一方面,我被感冒之神打倒了。高烧折磨着我,剧烈咳嗽扭绞着我的肺,我蜷缩在万年铺盖里度日,无法追随她,只能一味沉浸在幻想里。我想我终究无法得到主角宝座,只能屈居于路旁石块的角色,命运注定我要寂寞地过年啊。
然而,一切便是在这万年铺盖里发生的。
这是她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
在命运的方便主义驱使下,路旁的石块终于自万年铺盖中崛起。
◎
那年秋天,我在学园祭的奋斗值得嘉奖。若撇开受神明的方便主义庇荫这部分,说我的努力是“搏命”也不为过,理当在京都市政府前广场接受京都市长表扬,让兔女郎磨赠挨擦。
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甚至从工学院校舍屋顶凌空飞跃,硬闯学园祭的街头流动戏剧,担任戏份吃重的主角。再往前追溯,在夏天的旧书市集里,为了得到她心爱的图画书,我与列强围火锅而坐,展开一场死斗。春天百鬼夜行的街上,即使惨遭蹂躏践踏,我仍不屈不挠。如此精诚所至,照理说任何金石都应为我大开。然而,黑发少女之城难攻不克。
至于多数人认为我避开决定性的方法、刻意挑远路迂回而行的异论,在此暂时不予置评。这些待日后再行思考。
首先,我最不明白的是,她对我是怎么想的。究竟,她是否拿我当一个男人,不,至少拿我当一个对等的人类来看待?
我不知道。
因此,我无法直捣黄龙。
◎
真是对不起,但要解释我当时的心情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因为在那之前,我一直醉心于其他有趣的事物,疏于锻炼男女之间的交际手腕。我一心以为这些手腕,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绅士淑女在盛大的化装舞会中浸淫的成人享受,距离我这样的孩子非常遥远。一个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人,实在难以考虑到对方的心情,就连抓住自己如棉花糖般飘忽不定的心情都不容易。
然而,我记得在学园祭的流动戏剧《乖僻王》即将落幕时,意想不到的奇遇让学长出现在我面前,不知为何,当时我感到一阵心安。也许这是因为我经常与学长在路上偶遇,但除此之外,更令人难以忘怀的,是学长依照旁白指示抱住我时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学园祭结束之后,我仍不时想起当时的事。每次我都不由自主地发着呆。当然,我平常就不是什么精神奕奕的人,但这“发呆”可是“呆”中之“呆”,要是有“世界发呆锦标赛”,肯定足以让我当选日本国手,是烈火真金之呆。每次像这样发呆之后,我会坐立难安,控制不了自己,要不就猛打房里的绯鲤布偶,要不就用力挤扁它。可怜的绯鲤,我真是对不起它。而每每对绯鲤施暴之后,我一定会全身虚脱。
就这样,十一月过去,时序进入了十二月。
我每天都过着到学校上课、然后不时发呆的日子。
将坐镇东方的群山染成温暖红色的枫叶渐渐散去,冬天的脚步愈来愈近。在街上吐着白气,抬头望向行道树的树梢,我发现寒冷的冬天已经完全将京都笼罩,不留一丝缝隙。
◎
十二月刚迈人中旬,我在大学的中央食堂里大口享用温泉蛋、味噌汤和白饭时,樋口先生在我对面坐下。他身穿深蓝色的浴衣且披了一件古早警匪片风情的旧外套。“嗨,总算找到你了。”樋口先生说完,微微一笑,模样有些憔悴。
“您怎么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最近弟子和羽贯都不来,我没得吃,肚子太饿,饿得我头好痛。”
“这怎么行!”
我连忙掏出两百元借他,他立刻站起身,不久便端着搁着温泉蛋、味尝汤和白饭的托盘回来,像只饥饿的野狗般狼吞虎咽起来。
“羽贯小姐还好吗?“
“就是不好。她重感冒,卧病在床。吃饭的门路病倒,害我也差点饿死。”
据他说羽贯小姐几天前就一直咳个不停,两天前发起高烧,牙医诊所的工作也请假,躺在公寓里。一想到那位热爱狂饮的高傲美人躺在被窝里猛咳的模样,实在太过不忍,令我坐立难安。下午的课根本不重要,就算被当我也应该去探望羽贯小姐。因为她和樋口先生可是为我的大学生活开辟新天地的恩人。
“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去好了。所幸肚子也填饱了。”
我和樋口先生走出中央食堂,离开了落叶沙沙作响的大学校园。天上暗云低垂,刮着冷风。
在前往羽贯小姐的公寓途中,我们先绕到东大路的超市,买了很多对治疗感冒有帮助的水果和优格。这些营养丰富的食物,一定能够赶跑住在羽贯小姐体内的感冒之神吧。我和樋口先生提着圆鼓鼓的塑胶袋,沿东鞍马口通往高野川走去。
羽贯小姐的住处是高野川畔一栋还很新的公寓。
我们一按门铃,身穿粉红色睡衣罩着开襟衫的羽贯小姐便为我们开门。凌乱的头发披落在她的脸上,模样很憔悴。她露出微笑,但那笑脸丝毫不见在先斗町街上一同畅饮那晚的坚毅神情。
“你来看我啊。”
“我听樋口先生说您感冒,担心得不得了。看来您好像发烧得很厉害,请快躺下休息。”
小巧的房间整齐可爱,四方形的白色加湿器吐出温润的蒸气。我将买来的食材放进冰箱,羽贯小姐钻进鹅黄色被子里只露出脸蛋。因为有酒,我便加了糖和蛋做了蛋蜜酒。“蛋蜜酒呀,不要加蛋和糖喔。”羽贯小姐在被窝里口齿不清地交代,但我回说“这可不行”。
樋口先生端坐在羽贯小姐身旁,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你烧得可以煎蛋了。烧成这样是想怎样?”
“又不是我自己爱的。”
“会感冒都是因为精神散漫。看看我。”
“樋口不会感冒是因为没有压力,不然就是因为你是笨蛋。”
“不闭嘴感冒会恶化喔!闭嘴闭嘴。”
樋口先生说着,拿冷敷用的蓝色贴布想贴在羽贯小姐嘴上。除此之外,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蛋蜜酒做好了,羽贯小姐从被窝里爬起来喝。“我本来很瞧不起这东西,没想到还真好喝。”看她喝得开心,真教人高兴。
“樋口,你连探病的礼物都叫她买啊?竟然好意思空手来探病!”
“喂喂,不能对我有任何期待。”
“没想到原来樋口也会探病。因为没指望你,老实说还真有点高兴。”
“因为碰巧遇到她。”
听樋口先生这么说,羽贯小姐便冲着我露出非常可爱的笑容。她因为发烧双眼水汪汪的,真是美丽极了。樋口先生则大口吃起为了探望羽贯小姐而买的布丁。
羽贯小姐喝完蛋蜜酒,便倒在被窝里,说起她在发烧之中做的梦。
“感冒的时候,总会做一些古怪离奇的梦。”她喃喃地说。
但是不久之后,我才知道羽贯小姐得的是一种特别的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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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宿舍在北白川的东小仓町。
那是一栋几近于废墟的木造公寓,把闲静住宅区的气氛破坏殆尽,令人不由得联想起风云乖僻城。我的房间位在二楼边间,一打开窗户,疏水道的行道树便近在咫尺。现在树叶落尽,可以望见疏水道对面空旷的大学操场。
每天我都是天黑以后才从大学回来。在铺满碎石的公寓前停好脚踏车,一踏进玄关,便看见灯罩下灯泡照亮了散乱一地的鞋子。抬头瞪着在昏暗中发光的灯泡,心中备感凄凉。入冬后,我的拖鞋不知道被谁偷了,光着脚走在木板走廊上,冬天的寒意直接从脚底渗透进来。
同组实验的同伴感冒病倒,我忙着在大学和住处间来去,任凭时光流逝。听说这年冬天流行极其恶毒的感冒,我和她所属的社团也难逃感冒之神的魔手,社员一一倒下。听说她会到病倒的社员的住处探病,殷勤地做神仙粥、蛋蜜酒,我便兴起“那我也来感个小冒吧”的念头,但这么一想,感冒之神反而不来找我。正所谓愈期待愈容易落空。
对流行相当敏锐的学园祭事务局长也病倒了,我半挖苦地带着蜂蜜生姜汤和营养补给饮料去探病。只见他坐在由学园祭各种资料、相声书籍、吉他等废物包围的床上,心急如焚地等着要从名古屋来探病的远距离恋爱中的女友。据说他受闺房调查团青年部之邀,糊里糊涂地参加了猥亵图书欣赏会,在那里被传染了感冒。猥亵图书会降低我们阿呆学生的免疫力,这是常识。只能说他是自作自受。
就在日子过得如此乏味之间,我得了“相思病”。
所谓的相思病,便是“爱慕之意无法传达给对方,因而生病憔悴之情状”。恋爱不在四○四种病之内,喝了葛根汤也不会好。这半年来,我汲汲于填平她的护城河,受尽灵魂之远距离恋爱的折磨,患相思病也算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无可发泄的热情在体内无处可去,冲撞回旋,正因如此,我的身体才会发热。一定是这样。
天黑之后回到宿舍,我头昏脑胀,全身无力,什么事都不想做。照例的,我连暖气都来不及开,便钻进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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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川西边,今出川通南方,是大片京都御所的森林。
从御所的清和院御门来到寺町通,往东进入闲静的市区,有一家小医院叫做“内田内科医院”。那是家四周围绕了木板墙的木造诊所,郁郁青青的松树枝探出木墙,具有如今难得一见的风情。内田内科诊所的内田医生是前诡辩社社员,据说自从春天在先斗町认识以来,羽贯小姐和樋口先生便不时与他以及同为诡辩社前社员的赤川社长相邀去喝酒。
过了好几天,羽贯小姐的病情都没有好转,樋口先生便说要带她去医院。“我不要去大医院,会病得更厉害。”羽贯小姐像个耍赖的孩子这么说,我和樋口先生便商量要到哪里去看病才好,于是她说:“我想去内田医生那里。”
羽贯小姐由樋口先生背着,我们三人来到内田医生的诊所。
羽贯小姐看病时,我和樋口先生待在开了暖炉的木造候诊室里,边取暖边等。对任何事都不为所动的樋口先生今天眉头微蹙,一脸深思的模样。小小的候诊室里满是等候叫号的病患,我们便在角落鞋架旁挨在一起。午后阳光自毛玻璃窗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形成淡淡的光晕。我从小就很少感冒,即使如此,仍有几次由父亲开车带我看家医的经验。还记得那时也曾经像这样凝视着落在木板上的阳光。
“只要有润肺露,感冒这种小病一下子就好了。”
樋口先生突然想到般地说。
“润肺露是什么?”
“那是以前用来治疗结核的梦幻灵药,混合了多种汉方高贵药材,很像麦芽糖,只要用筷子卷起来一舔,高烧立退,全身精力充沛。听说那种药甜美醉人,高贵至极的强烈芬芳从口腔直冲鼻腔,只要舔上一口,就会上瘾。因为太美味,世人没感冒也舔个不停,以致于流鼻血。”
“听起来好厉害。要是真有这种药就好了。”
“很遗憾,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不久,羽贯小姐出来了。在领药的时候,穿着白袍的内田医生来到窗口。他一看到我,便笑着说:“你不是和李白先生拚酒的那个女孩吗?”距离先斗町的那一夜都已经过了半年,内田医生居然还记得我,真教人感动。内田医生还想多聊一会儿,但候诊室里挤满了病患,他只好又回到诊疗室,我们便离开了医院。
樋口先生背起羽贯小姐,走在今出川通上说:
“生意很好嘛。内田医生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听说这次的流行感冒很不容易好,我得的就是。”
羽贯小姐脸靠在樋口先生肩上,喘着气说:
“大概是上星期和赤川先生喝酒的时候被传染的。”
“哦,社长也感冒了?”
“听说发烧烧得直呻吟……好像是被儿子媳妇传染的。”
“大家都太松懈了。要向我看齐啊!我才不会得什么感冒。”
“那只是因为樋口没有压力罢了。”
就这样争辩着,我们走过鸭川的堤防。羽贯小姐在樋口先生背上不时咳嗽,望着银光闪闪的鸭川,然后哼起歌来。“北风——小侩——之寒——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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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严冬之后,我在宿舍的时间多半是在被窝里度过的。在被窝里看电视,在被窝里吃饭,在被窝里念书,在被窝里沉思,在被窝里安慰老二。这“万年铺盖”正是我那令人唾弃的青春的主战场。
那天我也立刻钻进被窝里,仰望肮脏的天花板。呼出的气是白的,关节有种软绵松散的感觉,身体又懒又重,简直像会化在被窝里。
我在半梦半醒之中胡思乱想。
那段学园祭的回忆,已经收进我内心的百宝箱。我试着回想起抱着她柔弱双肩的触感。但是,当我反覆温习那时的记忆,本应清晰的她的触感却渐渐变淡,那张在我怀里抬头看着我的脸庞也模糊了。一切都像一场梦。这些事真的发生过吗?莫非是我个人的幻想?
学园祭捡来的不倒翁就放在枕边。
我呆呆地望着不倒翁,当时包围着我的暮色又再度降临。深蓝色的天空下,我追着她跑。一抬头便可见割据了天空的黑色校舍。我在这里干什么?明知道必须早点追上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这时,我看到学园祭事务局长和他的属下跑进工学院的校舍。我连忙追过去。要去屋顶的学生纷纷上楼,走在眼前的几个事务局人员推开这些看热闹的观众往上飞奔。
来到屋顶,已挤满了观众。风云乖僻城耸立在人群前方,丛出的烟囱在暮色中喷出茫茫的白色水气。试图中断演出的事务局人员正与观众推挤。我看到担纲主角的她在观众的守护下穿过人群。一切都太迟了。我还来不及抵达风云乖僻城,最后一幕就已经开演了。拚命想追上她的我被狂热的观众阻挡,只能颓然而立。我叫道:“让我过去!”但我的努力只是徒劳。我拚全力伸长了手,但黑山般的人群阻隔在我与她之间,连要观赏她的盛大演出都不可得。她上台了吗?这么一来,她将抛下我,投向即将出现的乖僻王的怀抱?即将在那里抱住她的是什么人?究竟是哪来的狗杂种?为什么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