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诗人杨万里可能与酒无缘,他的诗充满禅趣,却没有提到饮酒的情景,我们选一首他的茶诗:
饮 茶 诗
鹧鸪碗面云萦宇,兔褐瓯心雪作泓。
不待清风生两腋,清风先向舌边生。
宋朝饮茶风气盛,所以写茶的诗歌很多,在比例上,唐代诗歌中,茶只偶尔出现,到宋代,每一诗家都有茶诗,也可看到茶已真正进入生活了。宋代的大学者、理学家、大诗人朱熹,也喜饮茶酒,可能是一般人不知道的,我们来看他写酒和写茶的诗:
醉下祝融峰作
我来万里驾长风,绝壑层云许荡胸。
浊酒三杯豪气发,朗吟飞下祝融峰。
饮 茶
仙翁遗石灶,宛在水中央。
饮罢方舟去,茶烟袅细香。
朱熹曾经长时间隐居在武夷山五曲隐屏峰下,筑“武夷精舍”,武夷自古就是有名的茶乡,居住其间的朱子,爱喝茶也是很自然的事。
另一位宋朝诗人林逋,曾写过“众芳摇落独鲜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山园小梅》的名句。他认为只要能沉醉于美好的生活,就可以“不须檀板共金樽”,不用饮酒也可以醉了。我们来读一首他的饮茶诗:
石碾清飞瑟瑟尘,乳香烹出建溪春。
世间绝品人难识,闲对茶经忆古人。
我们从唐宋诗人的茶歌酒诗里,能品味到心灵的想象与飞扬,并不必一定有什么丰功伟业,而是要从生活的近处着手。当然,喝酒喝到豪气干云,心怀磊落,那是好的,一旦喝到“举杯消愁愁更愁”,“但愿长醉不愿醒”就很可悲了。
茶就没有这些问题,茶不但能助诗兴,也可以起禅心,这就是为什么历代禅宗寺院里都有品茶习惯的原因。
茶酒原非一家,茶可多饮,酒宜少酌;茶使人清明,酒令人昏沉;茶使人平静,酒令人亢奋;茶出尘,酒入世……
近些年来常在媒体上,看到台湾同胞纵酒的情形,假酒横行,昏人满路,喝最昂贵的酒,行最低俗的事,令人痛心。在古代,吴王孙皓就常以茶宴招待群臣,到了东晋陆纳看到当时的世风奢侈,力倡以茶果宴代酒宴,以挽救社会人心。唐朝的时候,茶宴盛行,天子庶民都很喜欢,参加茶会的人赏花、吟诗、听琴、品茶、清谈,成为当时的社会风气,对文化艺术的提升有很大的功效。
宋朝除了茶宴茶会,还加上焚香、点茶、挂画、插花等。
今日社会的奢侈之风犹胜于东晋,所以我们应提倡淡雅、简朴、有文化的生活,以茶代酒可能是一个好的开始,因为我见过善喝酒的人,喝了酒还有文化的很少,而善品茶的人,不但都有文化,还懂得生活。
茶心与禅心不二,曾与茶圣陆羽为至交的皎然和尚,就是品茶的高人,他曾与陆羽饮茶后写下“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的名诗。
皎然甚至认为饮酒的人多自私,而饮茶到了很高的境界,就能得道,不须要苦心去破烦恼了。最后,我们来细细品味皎然的《饮茶歌诮崔石使君》,在读这首诗时,最好先去泡一杯好茶来配吧!
越人遗我剡溪茗,采得金芽爨金鼎。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以诸仙琼蕊浆。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
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惊人耳。
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若兰茶酒(1)
若兰庄主一直在茶馆忙进忙出,为了做一些特别的菜来招待我们。
最先端出来的是一盘“茶叶炒蛋”,做法是把泡了两泡的茶叶捞起,切碎了与蛋同炒。因为是上好的金萱乌龙,色泽墨绿,不只颜色好看,香味也清远。
为了让我们能品出茶叶炒蛋的滋味,第二道上桌的也是炒蛋,是“鱼腥草炒蛋”。鱼腥草是乡间常见的野草,生的时候腥不可闻,一进锅好像起了化学变化,一股魅人的浓香,在炒蛋中流窜。
与茶叶相比,鱼腥草像是化了浓妆的艳妇。
接下来上桌的是一盘清鲜的竹笋,是今晨才从后山的园中挖来的。若兰庄主说明,后山种了很多竹子,由于采茶的工资较高,工作也轻松,已经不太有人愿意去挖竹笋了。
我一向嗜吃竹笋,觉得春天的嫩笋滋味还胜过水梨。特别是种在海拔一千米以上的竹笋,仿佛也带着自然的灵气。
然后上桌的是一盘昭和草,昭和草是我们小时候常吃的野菜,据说是日据时代从日本引进的,生长快速,是战时家家都吃的野菜。我们乡下人讨厌“昭和”这两个字,所以都叫“山茼蒿”。但不知道为什么,瑞里山上的山茼蒿特别美味,可能是水土的关系。我从前听说,不管什么青菜种在高冷地上总是比较甜美,是因为气候、水质好,而没有虫害的关系。
庄主又端来几盘花生、豆腐乳等小菜,还有一坛她亲手酿制的梅子,那梅子已有酒味,像是还包藏着今年醉人的春天。
小菜都上齐了,若兰庄主说:“还差一瓶好酒。”
“我不喝酒的。”我说。
庄主说:“无妨,这酒是自己酿的,只有酒味,没有酒精。”
于是,提来一坛用今年冻顶春茶酿的茶酒,那酒色枣红,非茶非酒,茶香穿过酒香,浑成一气,无以名之,称为“若兰茶酒”,好像饮酒的人最好襟前别一朵兰花。
茶叶无法发酵做酒,若兰茶酒又是怎么来的?
“是选用最好的小米,发酵、蒸馏,做成小米酒,然后以酒泡茶,待茶香入酒之后,把茶叶捞起,将酒封存,即成茶酒。”庄主说。
座中有一些人不擅饮酒,庄主的弟弟纯喜拿来他的冷泡私茶。私茶是私房茶之意,冷泡则是以冷水泡茶。
“也是选用最好的春茶,泡在一壶冰水里,放在冰箱泡一小时半以上,然后把茶叶捞起,就是冷泡茶了。”叶纯喜说。纯喜是十分俊秀的青年,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当他很认真说一件事情,往往让人感觉到开心。
说是一般人只知热泡茶,其实冷泡茶的滋味更鲜美,营养不会流失,夏天的时候喝比任何饮料更好。
那冷泡乌龙的冷香,几乎是难以形容的,那种香,是“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暗香,“占尽风情向小园”;是“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的冷香,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恒久之香,一寸就有千万缕。
喝冷泡茶的时候,座中非常非常的沉默,因为这种清香非常需要专心品尝。
纯喜发现他的一泡茶,技惊四座,更是开心不已。
若兰庄主说:“明天我也来做一壶小叶冷水花茶。”
小叶冷水花并非茶叶,而是蔓生在山坡的野生植物,必须用小火熬炼,以冰糖提味,直到颜色玄黑才关火,听说可以生津止咳,是保护声带最好的饮料。
我们在空山中喝茶谈笑,到半夜才散,夜里在小木屋中,万里云山全部沉寂,只有初秋时分的凉风,从石桌和奋起湖那个方向吹来。
听起来,若兰山庄好像是武侠小说中的场景,其实不是,是现代化的山中客栈,只是去的路上,山林沉静,道路回旋,真的像是武侠小说中高士的居处。
若兰庄主也非古人,是经营着可以住六百人旅店的女企业家,她的名字就叫叶若兰,只是任侠乐观,颇有古风古意,是那种在她的旅店里住过一夜,永远难以忘怀的女主人。
若兰山庄位于上阿里山和草岭的中途站瑞里,左是梅山,右是奋起湖,是得天独厚风景秀丽的地方。一九六三年,叶老先生提供自己的小屋给到草岭或阿里山的登山者休息之用,把六个孩子养大,其中的二女儿若兰自幼年就立下志向,要住在山上,并且将父亲的小屋扩建为山庄。
于是,叶若兰带着弟妹垦荒拓土,开道路、种树木、盖山庄,在一九七一年开始对外营业。不久之后,叶若兰嫁给来山里的游客李南辉,然后弟妹纷纷嫁娶,都是与游客结姻缘。
若兰说:“我们五姊妹全部嫁给游客,唯一的弟弟也是娶了游客,可见若兰山庄的服务有多热诚。”
更奇特的是,这些做了“若兰女婿”的游客,最后都把城里的工作辞去,举家迁居到山上,不只没有赔了女儿,还赚了女婿,可见若兰山庄的风景不是等闲。
小弟纯喜颇有乃姊之风,不仅是泡茶高手,制茶、烘焙也是一绝,已经成为当地制茶名家,茶罐上都打着自己的旗号哩!
熟悉的人都称叶若兰为“兰姐”或“若兰庄主”,她每天从清晨到深夜,总是精神饱满,满面笑容,一个人“校长兼敲钟”二十几年,还能如此乐天喜悦,也是少见。
清晨,她带着游客沿山径散步,向大家介绍珍稀的昆虫和满地的野菜,她像是魔术师一样,凡是手所指到之处,全是非常珍贵的,例如牧草的茎十分甜美清凉,蕨类的球根可以解渴,“赤查某”的草叶可以煮味噌汤,金针花的嫩茎可以清炒,洋洋大观。
她说最近有个心愿,希望办个“野生植物调理营”什么的,早上带游客入山自己采野菜回来料理,让都市人认识什么才是自然健康的食物。
夜里,她则在若兰茶馆里为游客示范泡茶,教人品茶。石卓、瑞里、梅山一带,近些年来茶名鼎盛,喝茶的人多,懂茶的人少,身为若兰山庄的庄主以推广瑞里的好茶为己任,因此这每天的茶艺课,都是义务的。
她这样日夜地忙了二十几年。回想起二十年前的情景,每次到山下买菜走回客栈就要走四个半小时。如果坐阿里山森林火车到奋起湖站,要走一个半小时才会到瑞里,就这样块砖片瓦地带上山来,如果不是远大的理想与对瑞里故乡的热爱,若兰山庄是不可能被完成的。
在台湾南北,山上、海边,我时常会见到叶若兰这样响当当的人,他们有坚持理想的勇气,他们有迈向完美的魅力,他们有情有义,有心有梦,是真正可以和这“婆娑之洋、美丽之岛”相匹配的子民。
我们依依不舍告辞的时候,若兰庄主追了出来,送给我一瓶“小叶冷水花茶”,使我深受感动。
在车上,我细细地品味着那熬成墨绿色的小叶冷水花茶,芳香甘美。我摇下车窗,让穿过相思林与桂竹林的凉风吹抚。我想到清晨推窗时,看到若兰山庄对面的长山的情景,在这雄浑的山林中,总有一些胸怀高远、格调清奇的人呀!
感觉到风里有心有梦,而山林也有情有义。
雾里听草(1)
从大连到沈阳,走东北高速公路,由于大连朋友的盛情款待,我们到黄昏时才得以出发。
东北高速公路是新近开发完成的,路面笔直,平坦而宽阔,路两边,一边是高粱、一边是小麦,在夕阳的光照下全是金黄色的。
黄昏的高粱小麦田,不只是金黄色,在风浪中,仿佛有一层风沙的薄雾,迷离而流动,我们的汽车如箭射过,使我有恍然如梦的感觉,这就是我在童年地理课本上读过的辽宁省东大平原呀!
辽东大平原的辽阔和平坦,令我感到惊奇。放眼游顾,全是一望无际的田原,要跑很远的路才会看到小小的聚落,聚落也是掩映在金黄与薄雾里。
我仿佛听见了雾里草枝与麦穗摇曳的节奏,这使我感到安然了。
正痴痴看着辽东平原的时候,夕阳沉落,天色刹那就暗了。东北高速公路没有路灯,很快陷入一片漆黑,高粱与小麦退到了黑色的布幔里,只留下风在舞台上演出,哗哗然、沙沙然、噗噗然,草的歌声与大漠中旗帜的响声是那么相似,呀!在黑暗中、在赤雾里,草木是以绿色存在,麦不是以金黄存在,而是以单纯素朴的歌声而存在的。
天顶突然打下一盏灯来。舞台立时明亮了。
不知何时,明月已高挂天顶,同时,平原的上空已布满星星,麦田与高粱从金色转成银色,全部在大风里跳舞,真是美丽极了。
我想到今天已是十五了,月亮才会圆亮如菩萨顶上的光环,此刻是夜里八点多,平常在家里,我们已吃过晚餐,妻子会泡一壶好茶,我们全家人会坐下来安静地品茶,茶香在家里流动、满溢,充满了温润清和的气息。如今我却远在万里之外的东北,坐在穿行过辽东大平原的厢型车中听着雾里的草声,我突然非常想念妻子泡的茶。
到了东北之后,我囊中所带的茶已经饮尽,面临无茶可饮的窘境,东北又不像江南西南有茶可饮,甚至在东北也不时兴喝茶,饭店里的茶包泡的茶比水还难喝,在大连的几天我已经想茶想得要命,“到沈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喝到好茶呀!”我心里怅然地想着。
忍不住问起沈阳的朋友:“在沈阳有好茶喝吗?”
朋友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沈阳这几年很流行喝茶,有非常好的茶馆,一定好到让你吃惊。”
这个答案使我的内心充满喜悦,就在这种喜乐的心情中,车子穿过辽东大平原,进入了高楼林立的沈阳市。想到可以喝到好茶,竟然使我喜乐到这种地步,连我自己也感到讶异。
可惜好事多磨,到沈阳我并没有立刻喝到好茶,而是到第三天的晚上,那是因为行程排得太满、演讲太多,直到三场演讲结束,朋友才带我到沈阳最好的“和###”喝茶。朋友开玩笑地说:“林老师心里惦记着好茶,才会用心地演讲,要是第一天就喝了好茶,心愿已了,工作恐怕就不起劲了!”
果不其然,和###的好超过了我的预期,整座茶楼明净辉煌、气派宏大,全是用上好的砖、石、木料结构而成,有天然素朴之风。
更出乎意料的是,和###的主人是一对青年俊美的夫妻,本以建筑设计和美术为业,由于酷爱饮茶,所以开了一家“一茶一水都要极品,一砖一瓦都要讲究”的茶馆,带动了东北的饮茶风气。我看到馆内的桌椅门窗全是上好的明式家具,简直叹为观止。馆内为客人泡茶的东北姑娘个个受过专业训练,美若天仙,更不在话下了。听说投资这样一家高级茶馆要耗资千万人民币,更令我咋舌许久。
有趣的是,茶艺馆主人认为中国最好的茶道是在台湾,所以茶馆里有各式各样的台湾茶,高山乌龙、冻顶乌龙、白毫乌龙、铁观音、文山包种等等。更有趣的是,主人认为台湾的壶艺制作品质在大陆之上,所以整家茶馆全是用台湾陆羽的茶具。
茶具是陆羽茶具,茶是天仁茗茶,颠覆了我们的迷思。在台湾我们有些人在追逐宜兴壶、大陆茶时,没想到沈阳最好的茶馆竟以台湾为风尚。这使我想到北京王府井大饭店一楼最高级的茶艺馆,也是以台湾茶艺为风尚的,只不过和###比王府井尤为精致。
以茶艺馆的格局而论,和###的装潢是令人无可挑剔的,但回到茶艺馆的中心——茶,不知道有没有好茶?
善体人意的园主笑言:“听说林老师已经很多天没有喝到好茶,先泡一壶台湾的白毫乌龙解馋吧!”
主人说:“既然喝的是台湾茶,又用台湾的茶具,可不可以请林老师示范台湾茶艺呢?”众人鼓掌叫好,我也急着喝茶,看着全套茶具不禁口焦手痒了。
白毫乌龙确是今年春天的上品,白毫特有的乳香,使座上的人都沉醉了,主人说:“我们店里所有的水都是用杭州虎跑泉的泉水,特别空运过来的。”
哇!台湾的乌龙配虎跑的泉水,怪不得这么有味。
“但杭州的虎跑泉还是配杭州的龙井茶最好!”主人说。
龙井也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是主人亲自到杭州品选的,龙井有荷香混合豆香,虽然不会比我在杭州喝的胜出,却因为时空的距离显得珍贵而别有滋味。
这乌龙、这龙井,使我思及三日前听见雾中的草声,仰望明月照遍麦田的情景,那时思茶、念茶、盼茶,是深深的怀乡怀人之思,心里有所惦念,因惦念而清明,实近于茶道“和敬清寂”的本质了。如果不是那么清寂,如何能雾里听见草的歌声?如果不是那么和敬,又如何能在月光中念及远方的消息?
女主人又泡了一杯极品的君山银针请我品饮,并亲自削辽东大苹果一个给我配茶,巧手慧心,怪不得能在酒乡的东北,竖起一竿绿色的茶旗!
天下没有白喝的茶,在我茶醉三分之际,茶馆主人请我写一幅大字补壁,纸笔早已备妥,墨也磨浓了,怪的是,我喜欢喝茶、喜欢写字,东北人竟也知道。
我大笔一挥,为和###写了六个大字:“不可一日无茶。”
龙井问茶(1)
我是清明时节到杭州龙井村的,因为听说只有“明前龙井”才是最好的龙井,而且明前的龙井光是在杭州就不够卖,几乎不可能销到外地,唯有到杭州才可能找到真正的明前龙井。
但是,到了杭州,才知道即使在杭州也不一定能买到真正的龙井,更别说是明前茶了。
这次到杭州虽是应邀演讲,心里却记挂着要找时间去喝龙井茶。杭州的朋友知道我的心愿,我夜里抵达杭州是清明的第二天,他们就请我在西湖畔喝茶。我点了一杯龙井茶,喝了立刻大失所望,但口中不好意思说,心里直嘀咕:难道这就是我魂梦向往中的明前龙井吗?
幸好,第二天清晨就有机会到龙井村去品茶,而且巧遇今年龙井的“炒茶王”比赛正在御茶室举行,从各地选出来的炒茶高手,在御茶室一字排开,以手炒茶,香气飘扬到半里之外。
龙井茶的炒制方法,可能是中国茗茶中独一无二的,茶农把当天采来的茶菁,空手在热锅上压扁,经过一再炒压,直到将茶菁完全炒干为止。品相优美的龙井茶,扁如刀尖,色泽黄绿,一旗一枪,片片宛然。
我在炒茶王比赛的会场,巧遇“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长王家扬及执行会长杨招棣,还有一些评审委员,便请教他们关于炒茶王的标准。王会长告诉我:“龙井茶向有‘四绝’之誉,即色绿、香郁、味甘、形美,炒茶王比赛当然也以四绝做标准。”
至于为什么要把龙井茶炒得这么扁,则是有典故的。传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曾到龙井茶区,亲手采撷茶芽数片,置于怀中(一说夹在书中),次日晨起,茶芽被压成扁平,形状甚美,香气甚浓,从此炒茶就炒为扁形了。
由于炒茶王比赛需时甚久,王家扬会长建议我:“何不到乾隆采过茶的地方看看?”
我们于是沿着山道散步到御茶社去看乾隆采过的十八株御茶。杭州的朋友陈正中告诉我,那十八株御茶在清明前上过拍卖会,拍卖价每斤三十万人民币,创下历史的新高价。我心里盘算着:三十万人民币不就是超过百万台币了,怎么可能?
正中说:“那是因为稀有,想想看,三十万就能喝到与乾隆皇帝一样的茶,对有钱人是多么有吸引力!”
步行约二十分钟就到了乾隆采撷茶叶的“十八蓬御茶”,茶并无特异之处,但用围墙圈了起来,成为一个著名的观光景点。我想到那些茶叶一斤值百万台币,忍不住摘了数片放在口中咀嚼。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清明的龙井原来就好,只觉一股清香直透胸臆,正中说:“难得吃到御茶,多吃几片吧!”
我嚼了满口御茶,深深地呼吸,感慨地说:“我们站在皇帝站过的土地,吃了皇帝吃过的茶,呼吸了和皇帝一样的空气,但我们一分钱也没有花呀!”
乾隆采御茶的地方,称为“狮子峰”,是真正龙井茶的产地,方圆只有三千米左右。
但是,由于狮子峰的龙井茶实在太少了,后来在西湖诸峰的茶都称为“西湖龙井茶”,早年,西湖龙井茶分为四个品类:
产于狮子峰、龙井寺一带的称为“真正龙井茶”。
产于云栖、虎跑、梅家坞一带的称为“正路龙井茶”。
产于翁家山、杨梅岭、四眼井、九溪等地的称为“本山龙井茶”。
产于留下、上泗等地的称为“四路龙井茶”。
到了一九五三年,浙江省茶叶公司把龙井茶简化为“狮峰龙井”、“梅坞龙井”和“西湖龙井”三个品类,直到一九六五年起,全部称为“西湖龙井”。
不管龙井如何分类,善于品茶的人都知道还是狮峰的龙井最好,至于为何同样在西湖诸山,狮峰的龙井会最好呢?清朝的程淯在《龙井访茶记》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
“龙井之山,为青石,水质略咸,含碱颇重。沙壤相杂,而沙三之一而强。其色鼠褐,产茶最良。迤东迤南,土赤如血,泉虽甘而茶味转劣。故龙井佳茗,意不能越此方里之外,地限之也。”
如果以地质做为严格的标准,真正的龙井茶实在很有限,也正是我站在御茶园放眼四望那小小的一亩地而已。我蹲下来检视土地,果然如程淯所说,是鼠褐色,含有约三分之一的砂石,可见程淯是一个细腻的观察者。
正因为龙井茶的产地如此之小,产量如此有限,自古以来,都是一两难求的。
龙井茶的历史十分悠久,在陆羽《茶经·八之出》中就记载:“钱塘(即今杭州)生天竺、灵聊二寺。”可见早在唐朝就有龙井茶,但龙井茶成为名茶则是在元代之后。“元四大家”之一的诗人虞集,晚年寓居杭州,在游龙井时喝到了用龙井泉烹煎的雨前春茶,吟有《次邓文原游龙井》的名诗,对龙井茶赞不绝口:
徘徊龙井上,云气起晴昼。
澄公爱客至,取水挹幽窦。
但见瓢中清,翠影落群岫。
烹煎黄金芽,不取谷雨后。
同来二三子,三咽不忍嗽。
虞集把“雨前龙井”比作黄金之芽,而茶汤清澈到可以做为群山的倒影,含在口中,舍不得动一下口、舍不得吞下的小心翼翼的情景描绘得生动万分。
到了明朝,龙井茶更为有名,诗人孙一元曾赋《饮龙井》诗:
眼底闲云乱不开,偶随麋鹿入云来。
平生于物原无取,消受山中水一杯。
到了万历年间,龙井茶已是一叶难求了,诗人于若瀛的诗有“一串应输钱五万”之句,意思是说一串相当于四到五两的龙井茶,价格值五万钱。
西湖之西开龙井,烟霞近接南山岭。
飞流密泊写幽壑,石磴纡曲片云冷。
拄杖寻源到上方,松枝半落澄潭静。
铜瓶试取烹新茶,涛起龙团沸谷芽。
中顶无须忧兽迹,湖州岂惧涸金沙。
漫道白芽双井嫩,未必红泥方印嘉。
世人品茶未尝见,但说天池与阳羡。
岂知新茗煮新泉,团黄分冽浮瓯面。
二枪浪自附三篇,一串应输钱五万。
诗人喝了龙井茶后大为感慨,认为龙井茶的品质超过四川蒙山的蒙顶茶、江西修水的双井茶、江佃虎丘的天池茶、江苏宜兴的阳羡茶,甚至还胜过团黄茶,可见他对井龙的评价之高。
由于天下人都说龙井茶好,清康熙皇帝就在杭州设了“行宫”,并把龙井茶列为贡品,任何一种东西只要被皇帝看中,就会变得更珍贵稀有,就更难得到了。
程淯的《龙井访茶记》一开头就写道:
“龙井以茶名天下,在杭州曰本山。言本地之山,产此佳品,旌之也。然真者极难得,无论市中所称本山,非出自龙井;即至龙井寺,烹自龙井僧,亦未必果为龙井所产之茶也。”
可见早在清朝宣统年间,真正的龙井茶就不易得,即使是到了龙井村,由龙井寺的和尚泡的茶都不一定是龙井真茶,何况是别的地方。
李敏达在《西湖志》里说:“在胡公庙前,地不满一亩,岁产茶不及一斤,以贡上方。斯乃龙井之冢嫡,厥为无上之品。”
原来,真正的龙井,一年才产一斤茶,都献给皇上了,哪里还有龙井茶呢?
幸好现在的茶区扩大许多,产茶的方法也研究改进,总算平民百姓也可以喝到龙井茶了。
对龙井茶非常有研究的浙江图书公司老总毛振声,有一次和我在西湖边的茶馆喝龙井茶,对我说:“真正的明前龙井很少有机会流落到外乡,原因之一是产量太少,光是杭州人就不够喝。原因之二是杭州嗜茶的人多,再贵的龙井,也有人敢喝。”
龙井茶,特别是明前的真正龙井茶,到底有多贵呢?
毛先生说:“最早采的茶一斤一千元人民币是很普遍的,如果像去年收成不好,一斤明前茶要三千元才买得到。但是龙井茶是当日采制,所以从清明前到谷雨后,每天的价格都不一样,而且价差甚大。清明前一天采的卖到一千元一斤,后一天则是五百元,这是外地人很难了解的。龙井茶的神奇也就在这里,每天采的茶味道都是不同的呀!”
毛先生的话使我想起欧阳修写过的几句诗:
白毛囊以红碧纱,十斤茶养一两芽。
长安富贵五侯家,一啜尤须三日夸。
我们时常为台湾的高山茶、冻顶乌龙的价格昂贵而感慨,但比起杭州的龙井茶也为之逊色了!
杭州嗜茶的人,以天价买来明前或雨前的龙井(最稀有的是“三前摘翠”,即社前、明前、雨前),会一两一两分开,以白棉纸包好,外面再包一层厚纸,置于瓮中,放在阴凉之处,每回只取出一两,余茶的香气才不致泄走。
“这样珍惜茶叶,是因为一年只有一次清明、谷雨呀!”毛先生风趣地说:“我每年把茶叶分装好,置于瓮中,再把瓮放在床下,每天睡觉时想到今年要喝的龙井茶都已储备好了,就睡得特别安心!”
我在杭州喝到许多上好的明前龙井,使我兴起的感叹是:“从前在台北喝的根本不是龙井呀!”也才知道,除非是懂茶的人不惜巨资到杭州亲自把茶带回台北,我们才能知道龙井茶为什么是千百年来的名茶,那些茶罐上贴着“龙井茶”的标志的,充其量只能说是压扁的茶叶罢了!
清明前后每天的茶价不同,杭州人最能深刻感受,在西湖畔有一个每天上市交易的茶叶市场,清明前后热闹非凡,但茶价是一天不如一天。
若以时间来分,清明前数日采制的品质最佳,为“明前茶”;从清明日到谷雨前采制的次之,叫“雨前茶”;谷雨日到谷雨后五日采制的,称“头春茶”;谷雨后六日到十日为“二春茶”;谷雨后第十一日到立夏日叫“三春茶”或“三尖”;立夏日后摘的茶则称为“四春”或“烂青”。二春之后的茶色青味苦,为行家所不喜。
由于明前茶稀有,因此清明之前的杭州茶市充斥着假茶、劣茶、伪茶。“假茶”是以其他地方的茶叶运来杭州炒制,外形虽同,气味则殊;劣茶是以茶叶粗者炒碎,有如新芽,泡之则有粗糙涩味。伪茶更过分,有用柳树或榆树的新芽炒制,有用其他树芽炒制,外形色泽都像龙井,泡之则味苦,根本就不能喝。
“所以,买明前龙井的不二法门,就是找有信誉的茶行商家,用稍贵的价钱,品质才有保证;如果要用便宜的价格买好茶,则要亲自到茶乡向茶农购买。多看看多问问,遇到好茶,价钱又合宜,便一次买足,这种亲自到茶乡找茶,就称为‘龙井问茶’呀!”毛总经理说。
我们从御茶社回到炒茶王比赛的现场,茶王已选出来了,我们就在当地买了一些明前茶,每斤要价人民币九百元,品质算是很好的。这应是“有信誉的茶行商家”,后来我在翁隆盛茶行买了一些龙井,在虎跑泉的商店也买了一些产自狮峰的明前茶,价格在七八百元左右,回到旅店试喝,未泡时色如黄金,遇水则成碧翠;未泡时香气如炒过的糙米,遇水则有兰荷之气;味爽鲜醇,清气沁脾,真是令人“三咽不忍嗽”呀!
离开杭州的前两天,为我们开车的世贸中心司机康师傅,带我去六合塔看钱塘江的路上,突然拿出一包龙井茶,问我:“林老师,你看这茶叶如何?”
我把那道用纸包着的茶叶打开,顿时香气弥漫车厢,在打开的那一刹那就知道比我找到的茶都要好。
康师傅说,他有一个朋友是满觉陇的茶农,送了几两好茶给他,他看我们找茶找得辛苦,说不定可以到朋友处看看。
“满觉陇?这名字真好听!”我说。
同行的来钧兄介绍说,满觉陇是盛产桂花的地方,茶叶由于熏了桂香,并不输给狮子峰。每年到了秋天,满觉陇的百年桂花盛开,清晨时分,农夫把纸铺在桂树下,去忙着农事;中午的时候回到树下,满地的桂花,以纸就地包起来,就是一包桂花了。
听得我非常向往,脑中浮现出秋风轻吹,桂花落在满地白纸的情景。
这也为我解开一个思想了多年的谜题,我以前常疑惑,一大包才一百元的桂花要怎么采?又要采多少呢?现在才知道采桂花的非人,而是秋风。
央求康师傅无论如何要带我们去满觉陇,“而且去的时间要快于吃一碗康师傅方便面。”我说。
满觉陇果然是优美非凡的地方,满路全是一两丈高的桂树,可惜着花的季节未到,不然一定可以闻着桂香走入茶家。
康师傅的朋友在家,屋外放着今晨才从山上采来的茶叶,放在屋檐下“晒青”。
康师傅一见面就对朋友说:“你尽管把最好的茶拿出来,这些都是懂茶的朋友。”
茶农正色说:“我这里只有最好的茶,没有别的了。”
但他又说,明前茶早就被抢光了,现有的茶是昨天——也就是清明后三日——采的,品质与明前的几乎一样,但价钱只有一半。
他泡了两杯给我们试喝,只见茶叶扁平光直、叶底黄绿,在水中浮浮沉沉。明亮澄清的色泽融于水中,隐隐有桂花之气,滋味鲜嫩、清香、醇和。我闭着眼睛,缓缓咽下茶汤,只发出一声轻浅的叹息。
康师傅着急地问:“怎么样?”
我说:“要不是接下来要去十个城市演讲,我会把所有的茶都买了。”
于是,购满觉陇龙井茶数斤,每斤五百元。
离去的时候,忍不住问茶农:“在秋天桂花盛开的季节,采不采茶呢?”我想到陆游有咏秋茶诗:“客生闻吠犬,草茂有鸣蛙,日昳方炊饮,秋深始采茶。”如果在桂花香中采茶,一定另有滋味,福建安溪产的秋茶,名叫“秋香”,香气高爽不逊春茶,故有此问。
茶农说:“有呀!采一两次,可以让明春的茶叶长得更好,但秋茶味道苦,价钱便宜,喝惯春茶的人不习惯的!”
苦,有时意味的是深厚,明代的许次纾在《茶疏》中说:“往日无有秋日摘茶者,近乃有之。秋七八月重摘一番,谓之早春,其品甚佳。”想到茶芽与桂花同出,在桂树下饮茶,一阵风来,花落满杯,那会是什么样的茶?又会是什么样的秋天呢?我默默许下秋日带妻子来满觉陇饮茶赏桂的心愿,这使我想到苏轼在杭州喝茶时曾写过这样的诗句:
白云峰下两旗新,腻绿长鲜谷雨春。
静试却如湖上雪,对尝兼忆剡中人。
喝着细腻鲜醇的谷雨春茶,静静地尝试着就像湖上下起了雪,品味这么好的茶,心里忆念着剡中的朋友呀!
茶,是为了友谊而存在世间的;最好的茶,则是为了知味的人存在世间;我们到处找茶品茶,不也是渴望着与知味的人对饮吗?
西湖的落雪融了,我们穿过柳树与桃花盛开的湖边,环着西湖有三百多家茶馆,我们一家一家地走过,去赴生命的另一个约会。
大茶壶与小茶壶(1)
我从前在一家报馆上班,坐大办公室,是一百多人的办公室,光是打工的工读生就有好几位。
在我们编辑台这边的工读生,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女,长得非常清秀可爱,同事都很喜欢她。她讨人喜欢的不是长相,而是性情,每天都好像怀抱什么样喜悦的秘密来上班,然后一直抱着秘密的微笑下班,她对待每一位同事都像兄姐,语调里有尊敬和体贴。
我很少看到性情那么好的人。
令我最难忘的是,她知道什么人是几点来上班,谁喜欢喝开水,谁喜欢喝茶,在最恰好的时间,她会泡一杯茶来。
我每天上班的时候,都会发现桌上有一杯热腾腾的茶,天天都使我非常感动。我在还没有喝茶前,就会跑去跟她道谢:“小妹,真谢谢你呀!”然后就会看到一朵微笑像花儿开起来。
报馆里的茶叶通常是粗糙不堪的,却因为她的细腻体贴,使我觉得那茶非常好喝。我时常对小妹说:“像你这么细腻的人,长大以后,世间哪有男子可以与你匹配呢?”
后来,小妹因上学而不再来报社打工,我每天上班时,看到空的茶杯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怀念与感伤。
如今,我离开报社也有十年了,上司与同事的脸都因为时间而模糊,但小妹的脸还非常清晰地越过时间,她泡的茶——那把粗茶泡得很好喝的茶——还常热腾腾地从心里涌出来。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泡好喝的茶不一定要好的茶叶,不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技术,只要有细腻体贴的心和对待人的善意,再普通的茶里也有无尽的滋味。
许多喝茶的人都不免会执著于用小壶喝茶,认为这才是“功夫茶”,用大茶壶或大茶杯泡茶的人是不会喝茶的,这是一个错误的见解。一个人用盖碗也可以泡出好茶,而大茶壶里也有特别的滋味。
记得童年时代,乡间的十字路口,或寺庙车站的门口,都有大茶壶的“奉茶”,奉茶的茶叶都不会很好,是茶枝煮成的,也有一些是米茶、麦茶、决明子茶,但是用大碗一咕噜灌入喉中,一阵清凉到底。想到那些不知名的奉茶的人,他们用心煮茶,给过路人清凉的善心,就会非常感动。
一直到现在,乡间的公园也有为人泡茶的人,他们带着一把大茶壶,几具玻璃盖杯,在乡下的凉亭冲茶给人喝,清晨或黄昏到那里去喝茶,一碟瓜子、一盘象棋,就会使我们感受到茶中也有情味。
喝小壶茶,是明朝才开始的,明朝以前的人都以茶碗喝茶,寺院里则是用大茶壶喝的。想想,在唐朝数百人或千人以上的寺院,敲了木鱼或打了茶鼓,僧人鱼贯而入,排成几排,管茶的“茶头”和“茶座”,用一个大茶壶,倾注在茶碗里,大家安静地喝茶,提神静心以便等一下继续打坐修行,光是想想那样的场面就要令人动容。
泡茶的人比泡茶的技术重要,喝茶的心比茶叶更重要。
我曾经听过一个关于泡茶的故事:
有一位女大学毕业以后,去应征文书的工作,被公司录取了,由于公司里没有文书的缺,经理就暂时安置她做泡茶的工作,领文书的薪水。
一开始,她很开心,认为泡茶的工作简单,又可以领文书的薪水,很安心地为公司同仁泡了一段时间的茶。
过了一年多,她心里开始嘀咕,自己是堂堂的大学毕业生,老是做着低三下四的泡茶工作,心里很不开心,不但端茶时表情郁郁,连泡出的茶也很难喝,弄得整个公司气氛僵硬,人心惶惶。有一天经理喝了一口茶就吐了出来:“堂堂大学毕业生连茶都泡不好,干脆离职算了。”
少女听了很伤心,决定当天下午就提出辞呈。正在这时候,公司有一位重要客户来访,谈一笔数目很大的生意,经理便叫她泡茶出来招待客人。
少女擦干眼泪,心想:“这可能是我在这家公司泡的最后一壶茶了,不如好好地泡,不要让人觉得我连茶也泡不好。”
她非常专心细腻地泡茶,用灿烂的微笑端茶出去,客户只喝了一口就说:“呀!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了。能把茶泡得这么好的人,做任何工作都可以胜任的。”经理也喝了一口,久久说不出话来,这同样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水,和早上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故事的结局很好,公司做成一笔大的买卖,少女的辞呈被退回,立刻调任文书的工作。
我喜欢的人生态度,是工作与泡茶是同一回事。一个能在泡茶时专心的人,工作也会专心。因此,泡茶给人喝是一种很好的供养,并不是卑微的事。
我喜欢小壶茶、盖碗茶、大壶茶都能泡得很好,并且有好心情去喝。摆在我们眼前的小茶壶,可以为三五知己而倾注,如果我们能尽心地去爱朋友、体贴朋友,泡起人生的这把大茶壶就容易得多了。
偶尔会想起十六年前为我们泡茶的小妹妹,她现在也是中年的人了,一定也经验了一些沧桑。我想,她一定很幸福地生活着,一直有花样的微笑。因为我深信:
“能把茶泡得那么好喝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吧!”
情如无憾情补天(1)
连续几天,我都在台北的仁爱路上,观察菩提树的变化。
在台湾,由于四季如春,大部分平地的树木都是终年常绿,台北街头比较特别的是木棉和菩提树。木棉树总是在绿叶落尽了才开花,使得木棉花格外的澄明和艳红。
菩提树呢,是冬天的时候,叶子一起落尽,开春时,像焰火爆开,冒出了绿芽。
由于昨夜的残叶已凋谢干净,今晨的新芽更突显出晶莹、透明、翠绿、鲜嫩。那菩提树的叶芽,每天都带给我非常新的欢喜,而且每天都有新的叶芽繁茂出来,日日带给我惊喜。
新长成的叶芽是完全无染的,全新的生命,那样的纯粹,那样的精美。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初生的叶子会给我那种充满力量的感动呢?为什么成熟的叶子就难以使我动容?这可能来自两个原因:一是新生,凡是新生都需要勇气,并且令人感动。二是无染,当一片叶子从树的心开出来的时刻,它完全没有被外在的世界染着,当我们这些已被染着的心看来,就会感到惭愧了,如同我们看见襁褓中的婴儿一样。
树的新芽与人的婴儿,都是以无比的纯净来面对世界,等到新叶长成,就是凋落的时机;如同婴儿变为成人,就不免俗化、僵硬、老去。我想,如果一个人能不失去婴儿的心,就可以找到“不老”的灵药吧!
在古今中外的思想家里,最歌颂婴儿纯净的人应该是老子吧!在《道德经》里,老子曾多次地谈到对婴儿之心的向往:
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我们是不是能使我们的心气专注导致柔软,像婴儿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