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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雅蓝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穿越那一片鲜红(上)

侠客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缓慢地走着。毫无目的。一步接着一步。他感到头皮有些发麻。

莫不是我已经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他一边走,一边研究这一可能性。但他不认为自己已经死掉。用手摸自己身体有实际的触感。用天线扎手背,又有痛感。手机也能用,只是信号发不出去。

为什么自己会单独置身于这样的地方呢?欢迎来到虚拟的世界?

这是露露开发出来的必杀技?

不,不可能!她的念,还没有强大到——将他压制得毫无招架之力的地步。

侠客一点点分析着。时间稳步地向前推进。

许久之后,他无奈地耸耸肩。不管是死是活,总之,他被孤零零地封闭在这个一无景致、无二出口的白茫茫的奇异空间里。暂时看不到获救的希望。

一片空白。一无所见。

没有尽头。没有声音。

除了白色,还是白色。除了安静,还是安静。安静得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总觉得那是在敲鼓。

纯白,无声,孤独,看不到前面有出路的环境,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精神折磨。

侠客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原地不走了。

这个见鬼的地方,哪怕是有点风声也好啊!

呆站了好一阵子后,觉得实在太过无聊,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开锁键。

寂静的空间里,顿时响起一声清脆的电子合成音“滴!”。侠客抽了抽嘴角,这声音,清晰得令人惊心动魄……

他调出一个格斗游戏,玩了起来。手机里隔一小会儿传出一声非常激昂的“you win!”。

很久很久之后。

侠客揉了揉眼睛,轻声地自言自语:“哎,飞坦的游戏太落后了。都“you win”了一百五十六次,还“win”,真落后!”

“嘛!看来以后要多装几个游戏,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呸呸呸乌鸦嘴……”

虽然win腻了,但侠客还是准备开始新的一局。

这种幽禁,很容易把人逼疯。转移注意力是必要的,他不希望自己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按下键。开杀。

整个空间里除了游戏打斗声,就只有“怦”“怦”——强健而有力的心跳声。

侠客指挥打斗角色握住武士刀猛然一挥,直接将敌方脖子割裂开。正打算再补上一记重踢,然而耳边响起一声——

“噗哧!”

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正是清晰无比的血液喷射之声。

侠客当场被惊得手一抖,手机顿时传出“啊——”的一声惨叫。紧着一声节奏感超强的“GAME OVER!”

“……”侠客握紧手机,抚上受惊过度的心脏,愣愣地瞪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孩儿,看了半天,好一会儿后才缓过劲来。他长舒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是你啊露露,吓死我了……”

出现的人正是双眼无神的露露。听了侠客的话,她莫名其妙地把衬衫的前三个扣子解开,扯开领口,一副很受打击的口气问道:“我怎么了我?不就是被划了一刀吗?怎么就吓到你了??”

侠客瞪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白皙的锁骨,几滴冷汗刷地一下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因为——

一道浅浅的血线,很突然地显现在她锁骨的上方。血水从那道线溢出,顺着脖颈往下渗漫。看上去像是被割了一道瓶装石榴汁。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血还未来得及流入女孩的衣襟。

“嗤嗤——”鲜血从脖子和肩膀交界之处,喷溅而出,如瀑布倾泻!

这种逆流的人血瀑布,他见得多了。没什么。让人飚冷汗的原因,是女孩的表情。

她低头静静地看着汩汩喷涌的鲜血。表情麻木。

这种麻木——没有享受痛苦的变态情绪,也没有多余感情。就像被割了千万刀的人,不再对自己身上的伤口、楚痛,有任何反应。

她这一低头,鲜血流淌得更快了。

不过刹那间,这鲜红的颜色便染红了他们两人的脚下,并开始向空间四处蔓延。

侠客腾地一下站起。显然,又被吓了一跳。

人体内的血又不是消防车里贮存的水。怎可以无穷无尽地往外喷呐!

“喂!快用念止血!”他喊道。

露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接着,令侠客更震惊的一幕出现——

露露脚下的血液就像涨潮的海水,短短两秒钟功夫,整个空间竟然艳红一片。血水没过他们的脚踝。

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喷涌。根本没有衰竭的迹象。

侠客的心情有些怪异。这徐动的血浪,竟然有汪洋一样的感觉……

弯下腰,用食指沾了点鲜红的液体,又用拇指搓了搓。这种粘稠感,是血液没错,可为何没有半点血腥味?为何像纯净水一样剔透?

涨潮用了两秒钟时间,而艳红色液体没过头顶,却只用了0.01秒。侠客虽然很想搞清楚表情麻木的露露,和这血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目前更紧要的事,……逃命!

他一个箭步冲出去,抓住女孩的手臂。迅速上浮。

露露也没有挣扎,任侠客抓着。在这片清澈的红色汪洋之中向上方潜去。她黑色的长发随着水波荡漾而蓬起。大大的眼睛依旧黑黑的,像个黑洞,印不出一点光。

寂静!

除了耳膜里鼓动的水声,侠客只感受到一片压抑的寂静!

忽然,一直沉默不语的露露开口了。

“逃不掉的。”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机器人一样,单纯的叙述一个事实。

侠客愣。

他眼角的余光瞟向女孩,心想: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逃不掉?

露露好像听得到他的心声。“我从懂事开始,就已经在逃了。逃是逃不掉的。”嗓音低哑。

侠客像没有听到露露的话一般,拽着她奋力向上游。他想,精力应该放在逃命上,而不是用来说话。

这种时候,这个不正常的女孩,是个累赘,可是侠客发现自己并不想松手。

一串珍珠般晶莹的气泡,从他嘴边溢出,朝着上方恐慌逃亡。

手臂上隆起的爆炸-性-肌肉,显示他此刻用了多大的力量。但就这样,他的头顶上方仍旧只有一望无尽的透彻的艳红。

没有可以呼出的空气,没有可以抓住的稻草,这里只有水,纯净的、无味的、瑰丽艳红的、像海洋一样透澈的、绵绵无际的水。

一般人在长时间无法呼吸的情况下,需要多长时间会窒息身亡?侠客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二十分钟。

他虽然不是一般的人,但也是人,不是神,二十分钟,极限了……

该死的,这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红色!

侠客手臂停止划动。豁然转身。他注视着那个本来很轻,现在却沉重得像铅块一样的女孩,一言不发。

侠客的眼眸里有一丝绝望,一丝不甘,一丝挫败,一丝认真。他盯着女孩黑漆漆的眼,心想她说得对,逃——真的没用!

与其徒劳无功地去逃,不如好好把这几分钟过完。

两人隔水而望。

流动的水波蓬起他们的头发。黑色、茶色的发丝纠缠着从他们嘴边溢出,往上逃逸的气泡,在海洋中轻摇。

一片死寂的安静中——死亡逼近……

侠客听着耳膜里微微的水声,感受着耳膜处水压过重带来的刺痛感,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数字。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才数到三……他就感觉……时候到了。

张大了嘴试图呼吸根本不可能呼吸到的空气。冰冷无味的液体吸入口腔。闯过喉咙。涌进身躯内部。肺部一片火辣。感受着窒息和溺毙带来的双重折磨。侠客五官开始痛苦的扭曲。

似要爆炸的肺,似要裂开的皮肤,似要突出的眼球,竭力呼吸却只有冰冷液体灌入的绝望无助感,糅合在一起。再加上绝对死寂的环境。很恐怖!

既然连他都感到恐惧,那个柔弱的女孩想必更痛苦。

也许是人之将死……

侠客的心忽然柔软起来。他拽过露露。将她揽进怀里。然后,一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她光滑的额头。再将她柔软的身躯紧紧地抱着。不放手。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拥抱着怀中的女孩,侠客感觉得到她一直紧绷着后背肌肉。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她突然又松弛了下来。小脑袋乖巧地埋在他的颈间。

之后……

侠客眼神涣散,思绪也开始混乱。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幅幅画面。有小时候雨夜的垃圾场。初出流星街看到的铁丝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无数躺在血泊中的残躯……

很多科普书都会提到濒死体验。书上说人类在死亡来临的那一瞬间,会以最快的速度回顾一下过去,感受一下现在,展望一下……呃,没有未来……

以前,他从来不相信这种说法,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静静看着记忆里的画面。侠客的唇角泛起一丝快乐的笑意。

两个人的身体,相拥在一起,缓缓落入血红海洋之底……

朦胧中,意识即将失去之际,他听到女孩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太过富有沧桑味的叹息。

“红色,是死亡的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  

☆、穿越那一片鲜红(中)

作者有话要说:  

落……

沉落……

落向血色海洋的更深处……

侠客闭目,等死,……貌似能等,这说明还活着?

就是说嘛,像他这样注定要名动全世界的人物,怎么可能死得这么早!怎么可能死得如此的无声无息!!

溺水的窒息感还在,生命却是没有危险了。侠客想拍拍怀中的女孩儿,示意危险解除。谁知道,这一拍,居然拍了个空,他不由大吃一惊。他竟然一直没发现怀中的人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露露,到哪里去了?

一念及此。他赶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海底最深处。水底铺就着白色的细沙。细沙之上,有数十颗热带植物在对流的水中轻轻摇摆。树间有吊床。有大绿圆形的遮阳伞。隐约还能听到鸟儿的鸣叫声。

如此景色,出现在死寂的红色海洋深处,显得有些令人触目惊心。

遮阳伞下有软软的童音传出。说的语言,侠客听不懂。根据节奏感判断,听起来像在读书。

他踩着松软的细沙,朝遮阳伞走去。

伞下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桌面上整齐码着的三摞书,挡住了后面正在朗朗读书的小人。

小小的童音念了几句后,停下来。侠客听到“哧——”纸页撕开的声音。软软的童音再次传来,这回她说的话侠客听得懂了。

“光背还不行,昨天那位高级科学家说——他小时候背完,就把书吃进去,那样会记得更劳。唔,我也吃吧,反正都是纤维。”

接着——

童音的语气带着点儿郁闷:“这么多本呐……吃完还怎么吃饭啊!”

童音沉寂下来,仿佛在思考什么。

几秒后——

“哎呀!我真笨,只吃重点就好啦!!”稚嫩的童音透着欣喜。

侠客的唇角慢慢向上扬起,这小女孩子真可爱……

书堆最顶上的书被拿走三本。“呲呲”的撕书声不绝。侠客不用想都知道——藏在书堆后面的小人正在埋头苦吃……

接下来,软糯的童音又开始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背书。

背了几句后——

“啊啊啊……该死的,刚才背的东西全忘记了,……坏了!书都被吃到肚子里了!怎么办!!”

听到这里,侠客实在忍俊不禁。这到底是怎样的小孩子啊??

他加快脚步。那个伏在书堆后面的小孩子是个女孩儿。小脸蛋粉雕玉琢的。双瞳如墨。侠客注意到她的头发很有特点,纯黑的秀发直直地披散在脸颊的两边,中间的部分非常整齐地减成一条直线,将将在眉毛之上,盖住了额头。看上去非常像……呃,西瓜皮……

小女孩很认真地读着书。胖乎乎的小手时不时拨弄一把垂在额前的黑发。

看到她的动作,一时间,侠客失了神。他觉得这个小女孩给自己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正在此时,小女孩好像背到什么值得开心的地方。很高兴地笑了。

顿时,侠客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被冰镇过一般,晶晶亮、透心凉……

俗话说得好,三岁看老。这小女孩笑起来,五官里透着的那股澄静味道,可不是就露露的翻版!

眉毛清直!双瞳如墨!黑发!两瓣小小巧巧的嘴唇!……这是?……八岁光景?的露露?!!

侠客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因此,他得出了一个令自己震惊,甚至是惊悚的结论:此刻正在露露的内心世界里!!

内心世界发生了“实化”,简直跟真的世界没什么两样,寒……爆寒!

侠客的手,在腿边慢慢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然后,他悄悄走到小女孩身后,笑着伸手去拍她小小的肩膀……

突然被一只手拍上肩膀,露露非常熟练地抬起手肘,一记肘击顶到了侠客的胸部。

咚……

一声闷响!

侠客捂着胸口,夸张地后退:“天啊!西瓜妹!你要谋杀吗!要不是我退得快……”刚开到一半的玩笑中断在露露木然的表情下。

“你叫什么名字?”露露转过身,脸上平静得像一个木头娃娃。

侠客眼瞳一缩。放下捂在胸口的手,重新评估身高不足一米,站姿却极为笔挺的小女孩。

刚才是开玩笑的让她击中,……可没想到这小妞力气这么大!右胸处一阵隐隐痛。不知道是肋骨折了还是表面裂开了小缝。

被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一肘击成这样,S级实力的蜘蛛脑,自尊心重重受挫。

“侠客!”他忧郁地报上名字。

“你说谎!”小女孩额前的头发一甩,指责得格外认真。

“说什么谎?”侠客满脸无穷困惑。

“明明是游泳超人!”

哈?!侠客眼神呆滞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游泳超人是什么鬼,我叫侠客!西瓜妹,原来你这么小就喜欢给别人起外号。”

“游泳超人是名字。”露露一脸平静地纠正。

“……”侠客扯了扯嘴角,跟这个人是讲不通了……算了,这种小事情,不理会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去……

露露仰着小脑袋看着侠客:“超人叔叔,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侠客漫不经心地垂眸,直接胡扯:“宇宙还没有和平,还需要我的努力,我的身影无处不在。西瓜妹,乖,叫我侠客哥哥!”

“喔,游泳超人哥哥,你的理想很伟大,可是现实很残酷。你连我的攻击的都躲不过,拯救宇宙的任务对你来说会不会太沉重了一点?”

“……”侠客无语了一下。就听到露露继续诚挚地说。

“我知道你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说罢,她人小鬼大的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但你,长得像重型装甲车,实际上只有一个破三轮的攻击力。侠客哥哥,你救不了我的,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侠客看着她轻轻摆动的黑发,哭笑不得。这句话的潜台词自然是中看不中用。

“谁来要?‘他们’是谁?”侠客问道。

“地狱使者。”

“……”地狱使者又是什么鬼!

侠客望天。

这一望——

上一秒还在无尽的血海,下一秒到了昏暗废弃的街区……

侠客愣了一下之后,立即反应过来,警惕地扫视四周。

满是污水的水泥路面。路旁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工业垃圾,汽车残件。水泥块墙上到处喷漆涂鸦。卷帘式铁门,破碎不堪。

如果不是空气,人类赖以生存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里。他会以为那长达几十分钟的溺毙感,那永无尽头的血海只是他的错觉。

侠客有些呆……这妞真的是人类吗?

看着前方天空中,一朵巨大的……呃,殷红的……雷云以电影里10倍快进速度来到街区上空。

紧接着血红大雨哗啦啦地落下。又硬又大的雨点像石子一样——打脸颊,打眼睑,打肩膀,打手,打……呃,这种黏糊糊的感觉……

侠客郁闷得只想骂娘。

话说你到底是跟血液有仇啊还是跟血液有仇啊还是跟血液有仇啊?!!用的着连下雨都是他妈的下血水啊!

侠客生怕这个世界又让水给淹了。那种与死亡一线之隔,身处窒息死域的溺毙感觉,想必没有任何人愿意第二次体会,他也一样。

得赶紧找办法出去。这见鬼的地方,环境恶劣多变不说还容易被虐,这小妞脸蛋长得像天使,其实就是他妈的一恶魔,老子要出去嗷嗷嗷!

“可爱的西瓜妹妹,你能告诉侠客哥哥怎么离开这里吗?”

“嗳?怎么进来就怎么去啊。”

侠客望着刚到自己大腿的小女孩,仰着的小脸蛋上满是‘这么简单事还用问啊白痴’的表情,惆怅地说道:“我迷路了……”

“喔……”

露露稍稍思考了一下。带着侠客进到路边的一个满地碎玻璃的房子里。还顺手从垃圾堆里捡起一根钢管。

“游泳超人哥哥,你先呆在这里,不要出来。十五分钟后,我再来带你出去。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自己找路出去吧。”

露露把侠客带到在房间的角落后,再把手中的钢管递给他,“就算你游泳逃起来很快,多个武器终究有好处。”

侠客无言地接过钢管,一直以来阳光帅气的娃娃脸变得乌云密布,皱得跟抹布几乎没什么两样了。

露露则小大人一样摇着小脑袋,往外走。

“勇者斗恶龙、王子救公主什么的,果然是哄小孩的。如果维护宇宙和平的人都跟游泳超人一样……呼,那真是太没安全感了……”稚嫩的童音透着一股莫名的悲哀和深深的失望,以至于小小年纪的她,竟然有了沧桑的味道。

被留在房间角落的侠客,心情更惆怅了。本质上,他被鄙视了……

☆、穿越那一片鲜红(再中)

露露走出残破的房屋,穿过马路,拐进一条窄街,爬上破路。小腿迈得飞快。

侠客悄无声息地紧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空无人影的水泥阶梯,来到一条水泥地面被掀得乱七八糟的街道。

血红色的雨从天上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人脑袋上、坑洼的路面上。露露小小的身形走到街中心,站定。腰背挺直。一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来了!

她的小手骤然握拳,眼睛注视前方。街尽头出现了七名影影绰绰的身影。

这七个男人都是一米九几的身高。领头的那位穿着一身煞人风姿的黑色制服。配合着身后六名同样制服的下属,在瓢泼一般泻下的大雨中疾行。无比拉风。

轰隆隆的雷声横空压来。他们站定在露露正对面,两方人隔着街心相望。

领头的人冷冷地开了口。“露露,我知道你已经躲过去好几天了,可惜你今天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

小女孩轻轻地哼出一个鼻音。

稍稍了解他们身份的人,看到他们的身影,都会以火箭的速度望风而逃。因为他们下手阴狠,并且六亲不认。露露没有逃。

不光没逃——

她还用脚尖勾了个拳头大小的石头踢入空中,再跟上姿势极为华丽的一个侧踢。石头直接朝领头人的嘴巴飞去。

露露的声音比对方更冷。“你有权保持沉默,否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我揍你的理由。”

“……”躲在街边破裂水泥墙后的侠客沉默了。这就是那个不能见血、信仰和平的露露?

那厢,领头的黑衣人也不躲避。出手准确地一把抓住横飞来的石头。用力一握。拳头大小的石头直接化为齑粉,仿佛细砂一样,从他指缝中飘落下去。

“你年纪虽然小,但绝对聪明懂事。”领头人的口气十分冷峻,“我不想说你如何愚蠢之类的话。有多少人想你死。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小小年纪别总想着往外面跑,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头儿,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直接把她从肉体上消灭,回头就跟那群老头子老太婆说没找到。玛丽隔壁的,这小兔崽子害得老子跟在她屁-股后头满世界转悠,真他妈有够火大!”说这话的人,毫不掩饰他的愤怒与恶毒。

露露眯起黑瞳:“嘿,这位,你太暴躁了。”

“哼!你怕了?”

“不。”露露缓缓地勾起唇角,眼睛眯得越发厉害,“这样暴躁不好,死得早。”

也许是被小女孩这种轻蔑的态度激怒了。这个黑衣人膝盖一弹,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脚踹向小女孩的腰部。同时他嘴里嚷道:“小兔崽子,你死八百遍老子都不会死!今天是宰了你,还是宰了你,只要头儿一句话。”

藏在角落的侠客,碧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微怒。他的愤怒并不是因为黑衣人出手的阴险狠毒,而是始终不明白小女孩膨胀的自信心从何而来。

就算——

力大无穷,但你也终究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以这样一种挑衅的态度,对阵七个职业杀手——这不是找死么?

侠客猜想这个过于逼真的虚幻世界,这里发生的事,应该都是她曾经的记忆。只看起局,他就预料到了失败的结局。

看着前方打做了一团的两人,侠客心中一紧。黑衣人的进攻动作简单至极,却招招直取要害。小女孩挪腾跳跃,倒是躲闪得干净利落。

可你——

一个身高一米的小屁孩,拿什么去跟一米九几的大男人拼体力拼耐久??打不过就跑啊笨蛋!十个你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场上的局势越来越令侠客忧虑。

近身格斗,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摸不到一个八岁小孩的衣角。这着实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黑衣男人本身就出现暴戾神情的面容,此时扭曲得格外狰狞。他的右手迅速伸进口袋,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军刺。

唰唰唰!

军刺的寒光在小女孩面门前划出三个一字。刀光斩碎了雨幕。

露露的身体像是凭借本能一般躲闪开来。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眸子依旧漆黑无光。声音却是未做掩饰的孩童式愤怒。“不要逼我!”

黑衣男人面容扭曲地夸张大笑。手中寒光再作。露露拧腰,沉身,然而——脸颊白嫩的肌肤还是被拉开一大条口子,血肉都翻了出来。鲜血开始渗出。伤势虽然不重,但看起来格外可怖。

她一抿唇,小小的脸蛋上闪过一丝杀意。“我知道你在笑什么,笑我大放阙词,笑我不自量力,笑我没学过格斗只会一味躲闪。你笑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黑衣男人类似不屑地‘嗤’了一声。

军刺闪着寒芒再次冲着露露的面门劈下。露露却不再躲闪。只是将自己的双臂横了起来。挡在自己的脸前。等着军刺的劈下。

侠客心头一沉。明明知道这是一段记忆,整个人还是情不自禁地从破裂水泥墙后极速冲出。可依旧赶不上刀光落下速度。

刀硬还是手硬?……自然是刀。

血水迸出!和天空中的血雨混在一起,竟然分辨不出哪一种更为鲜红!

侠客猛地停下前进的脚步。他认为战斗就此结束。

但——

下一秒,空中传出“喀哧”一声脆响。这种脆响,侠客听得多了。是腕骨断裂的声音。

露露挥动皮开肉绽的手臂,一记狠厉的手刀砍在了黑衣男人的手腕上。黑衣男人的右手掌像是被抽离了骨头般软软地垂下。手中的那把军刺也脱离手掌。向着地面落去。

手腕折了,这名黑衣男人并没有放弃。但露露没有给他任何进攻的机会。

一声枯枝断裂的清响。她一脚踹在黑衣男人的右腿上。直接将此人的腿骨踹断。黑衣男人“咚”地一声,单膝跪地。

露露五指微分,闪电般探出,捏碎了黑衣男人的左手腕。

手刀、脚踢、袭手捏碎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实在是说不出的快速狠辣。

露露平视已经和她一般高的男人,黑瞳已经幽暗得进不去一丝光。“打架的本事,我确实没学过,躲闪也是凭借身体本能。不过,没有学过不代表我不会。我只是攻击手段单一,原始,野蛮,而且有点粗暴,所以——很少用。”

听着稚嫩、清脆、让人忍不住爱心泛滥的童音,说着霸气却不张扬的话。侠客神情复杂。觉得自己越发瞧不明白这个小小的女孩儿。

究竟是怎样的成长经历,才会造就这样一个人来?

领头人无视被踢成重伤的部下。他看着露露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轻拍手掌说道:“今天才知道,传言是真的。露露小姐,看了,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平,需要你做出牺牲。”

他话音一落,不等露露开口。六只黑洞洞、无比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穿越那一片鲜红(下)

侠客没有听到枪声的响起。因为之后,周身的场景一直在跳过跳过跳过。就像DVD碟片看不清的画面快进。侠客被这种肉眼辨不出速度的物体置换,弄得头脑晕眩。闭眼。再睁眼。

雨停!

他清亮的眼瞳里映出交战之后的地面。

血泊。弹痕。零乱散落的军刺。枪械。尸体,八具,包括一个小小的躯体。

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泥街面上。有的喉骨断了。有的锁骨断了。更多的是胸腔塌陷。其中那名头儿的尸体。脸上被打得血肉模糊。有一颗眼珠直接迸裂开来。十分凄惨。

侠客不担心露露的生死。因为,她长大了。她没有死在这里!

只是……,一想到她那种博命式打法。侠客的心脏控制不住地抽紧。黑衣人死相如此凄惨。

那她——

只会……被虐得更惨……!

侠客的视线落到横亘在路面中央的小小身体上。然后,他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眶有些干燥生涩。

他记得——远古的时候有一种酷刑叫凌迟。

此刻他觉得——这些年在飞坦刑罚室里见过的种种惨状,不过尔尔。

小人儿身上的衣物已经严重破损。从小小的肩膀到光裸的脚背,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肉豁口。深一些的露出刺眼的骨白。浅一些的翻出肌肉丝络。

皮肤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浑身染着的血污微微发黑。腹部、大腿、手臂上还有大片触目惊心的鲜红。就像墨汁与朱砂、鲜血与死亡涂绘上的一层如地狱般的殷红之色。

不是凌迟,胜似凌迟!

侠客只觉得发丝下的头皮麻冷一片,全身的肌肉完全僵硬了起来。他想去走过去。却又没办法抬起腿。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笑?就算勉强勾起嘴角,那也只是苦笑。又或者,想勾,它却勾不起来。

这个孩子已经长大!她没有死在这里!

这时的侠客,真的很想知道小女孩为什么能活下来?在这样的绝境中,究竟需要怎样的努力求生,才活下来?!

呆立在原地,侠客沉默地注视着她。注视她的脸。注视她的眼。注视她用力捂着腹部的手指,以及指缝间渗出的那些血水。

随着指缝间渗出的血水越来越少。侠客恼火地咒骂了一句。

“妈的!这样站下去,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关多久!”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他绝不承认,自己有些无法再继续旁观下去!也绝不承认,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用双手狠狠地挤压,硬生生的疼!

冲到小女孩的身边。侠客紧紧地绷着一张脸,蹲了下来,将她满是血水的右手拉离腹部。三处枪伤。腹部、大腿、手臂。三个血洞。

同时,又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些无处不在的伤口,看似凄惨,却成功地避过了大部分致命的部位。

可怕的本能和直觉!

大概就是因为这——

他们死,她活!

可能是感觉到身边有人,躺着的小女孩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眼。急促地呼吸了好一阵子,目光才缓缓地聚焦到侠客垂落的茶发上。

看清以后,她双眼开始放松,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无力地喷出几丝血沫。她表示感激的笑了笑。

然而,侠客并不领情。他飞起眼角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的神经究竟是什么做的?都这样了,还笑!”

侠客一向是一个干脆的人,既然决定做某件事便会做到底。他拿出一个装着三支姜黄色药剂的透明小盒子。嘴里喃喃着“好贵好贵”,手上的动作倒是飞快。取出其中一支。拇指利落地弹开瓶盖,将液体灌进露露的嘴里。

也许是侠客的药剂管用。也许是对于挣扎求生的露露来说,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活下来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可能,对于她这种身体肌肉和器官天生无比强悍的怪胎来说,所需要做的事——只是努力地睁着双眼,维持自己的呼吸。

经过一段心里感觉很长、实际却很短的休息,露露回复了一些精神。

她嘶哑着嗓音问道:“取子弹,你会吗?”

侠客轻轻地皱起眉头:“没必要遭这些罪。露露,你现在经历的都是你曾经的记忆,清醒过来吧。”

“什么记忆?”露露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她从缝里看着侠客的脸。“取子弹很容易的。把肉割开。找到子弹拿出来。”

侠客沉默。

露露稚气地解释:“现在我就像一个破掉的包装袋。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血顺着弹孔,不停地往外流。侠客哥哥,子弹不取出来,我会死翘翘。”

侠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从她那只能撑开一条缝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死里求生的最后那丝希望……!

自我催眠能催到死亡,这种事说出来难以置信却是有科学依据的。侠客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据我所知,你还能活很久,所以——不要说这些不好笑的笑话。”说罢,他快速出刀。

“嗤啦!”

刀锋划破衣裳。锋尖就像捅破一张薄纸一样,突进弹孔,隔开血肉筋络。鲜血一飚。侠客动作麻利地挑出金属子弹。刀锋移到下一个弹孔。

见小女孩深深吸气,竟然没有吐出气息,侠客轻声说道:“疼就哼,别忍着。”

“我不疼。只是被蚂蚁咬了一口。不疼。”原本细嫩清稚的声音沙哑不堪……

侠客突然觉得,握着刀的手,就像吊着一块铅块那么沉重。看着这个痛苦咧着嘴,露出满口白牙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下。十分酸楚。

被蚂蚁咬了一口……这大抵便是面临绝境的自我催眠。唯有如此。才能在此灰暗时刻,不至于丧失最后的勇气和信心。

不疼……这些看着都心寒的伤口,哪里会不疼。

大概从与黑衣人交手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停地重复着与蚂蚁有关的话语。说服自己不要在意自己受的伤;说服自己在这样的艰难险绝环境之下,自己还能活下去……

侠客沉默地想着,动作迅捷地取出三颗金属子弹,再连同小刀一起放入上衣口袋。

之后,他清了清嗓子,用平缓的语速说:“想哭就哭,我不会笑话你。”他想用淡漠的话掩饰自己的内心,然而,声音里从未有过的一丝颤动泄露了‘我心痛’这种复杂的情绪。

“不哭。哭也不能改变什么。”露露又笑了笑。

看着因为伤口太多而显得格外狰狞的笑容,侠客不由握紧了拳头,努力消除心脏里的酸涩感。他低着头,沉声骂道:“笨蛋。哭也可以转移你感觉。发泄负面情绪。”

“不哭。哭也不能让时间快进。我才懒得哭。”

这是很平淡无奇的一句话,侠客却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变得匮乏。为了不让莫名其妙的伤感流露,他选择让脸部更加冷漠。

“不哭就不哭,别笑。笑得我心情好差。”

“嘿!有点控制不住。一想到自己又能活上一段时间,就忍不住想笑。”

“……这哪里像是一个八岁小孩会说出来的话。”侠客动容。

劫后余生的喜悦吗?到底要经历多少这种事,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难道派克读出来的记忆,是假的?那个世界和平、宇宙安全、国际友好……和谐得让他消沉的星球是假的……?

不……,是真的,原始记忆做不得假。

侠客非常想知道,为什么小时候狠戾冷酷,长大后却像换了另外一个人。看来,回头有必要让派克重新读一次她的记忆。

“我又不是小孩子……过两个月我就九岁了。”露露反驳他,“再说,小孩子都在上舞蹈课、钢琴课……周末还有妈妈带着去游乐场玩,我……连游乐场的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蹦极、过山车什么的,也只在电视上看过……”

因为重伤,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声音并不委屈,只是声线越来越细,细得要凝成一道笔直的线一直逃到天边去。

侠客沉默了一下。“蹦极、过山车,我都玩过,不怎么好玩。”

“其实我也不是想玩。我在网上看别人写的旅行日记,他们都说跟飞一样。我想知道在天上飞,是什么感觉……”露露的目光透过细窄的眼缝,望向天空。

侠客用食指挑开她挡住眼睛的,被血凝固了的前发。“在天上飞很开心。那种天高地远的感觉,非常畅快。西瓜妹,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飞。”

露露努力地把眼睛睁大一丝:“你不是唬我吧。你是游泳超人,又不是蜘蛛侠,又不会飞檐走壁,怎么带我去天上飞……”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就此打住。长时间的沉默后,她低声重复一遍“蜘蛛侠”三个字。怔怔地望着侠客的脸。出神。

又过了片刻,她咕哝了一句。“我见过蜘蛛侠……他总是从窗户跳进房间……不过,他很可恶,不止不救我,还喜欢欺负我……根本就不是和平正义的使者……”

侠客:“……”

露露继续咕哝:“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会忘记在哪里见到的呢……哎呀,哥哥的脸五年没见我都记得,没道理会忘记蜘蛛侠啊……难道我记忆力出问题了,又或者用脑过度未老先衰……?”

琢磨着她的这几句话,侠客灵光一闪。“西瓜妹,我给你喝的那个药水。感觉如何?”

露露表情少见地滞了一下:“太……他妈难喝了!”

侠客:“……”

“这种又涩又腥又恶心的化学药水,真不知你从哪找来的……唔,想吐又不能吐,差点没毒死我……”

“……”好贵好贵好难搞到手好难搞到手药啊!千金易德,一药难求啊!上次给她喝是因为不得已,这次就是脑残啊!还被嫌弃,还没落个好!

侠客很想揍人。最终却只是骂了一句。“白痴我问的不是味道!好好想想,你这是第几次喝。”

“第二次,怎么啦?”说完,露露就愣住了。理所当然——是第二次。那第一次呢?在哪里喝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痛,是逃亡的体验

“露露,面对他们你为什么不逃?”侠客问出一个令他百思不解问题。

露露盯着侠客的脸。目光却似乎穿透过去,一直望向那阴云翻卷的天空。“逃不掉。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们的手心。我尝试过躲在很多地方,矿洞、原始森林,繁华城市……无论躲在哪里,他们总是能找到我。无论怎么杀都不断有爪牙伸出。我逃不掉。”

“那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露露没有吭声。

侠客等了一小会儿。“不想说?”

“嗯。不想去想。”

侠客微微挑眉。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么……看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还是让派克直接读记忆吧。

“嘛,那好吧。”他喟叹一声。手臂朝躺在地上的小女孩伸去。

感受到侠客的大手极其轻柔探到她的身下。结实的手掌托住她的腰,露露一脸迷茫。“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侠客抱起了她,尽可能轻地放在怀里。又选了一个,最最舒服安全的造型——让她头靠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他站起身。脚下一发力。整个人极速地奔驰起来。

露露感受着瞬间加速所带来的眩晕感,非常认真地说道:“我是灾星。”

这不是玩笑话。在这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她没有心情打趣。她真的很担心追捕自己的人,会给这个对自己好的人带来不幸。

“不巧。我是福星。”侠客露齿灿烂一笑。

侠客这个人,不笑的时候平静沉稳,一笑整个世界的太阳都出来了。露露再如何坚强,也终究只是一个八岁半的小孩。听到这句话。她觉得终日惶恐的心忽然安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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