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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之如怡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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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魔王传

作者:甘之如怡

文案一:

他说:“我的精魄我爱惜着呢……”

他说:“长依……其实……我其实很高兴……”

他说:“太可笑了,我焕衡君堂堂三殿下,没死在建功立业的战场上,却要死在这破密境里……”

他说:“长依……活下去……”

……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如果这世上再没有了一个你,教我如何独自活下去?

人生有八苦

生老病死

爱别离、求不得

怨憎会、五阴炽盛

神仙有神仙的天道,凡人有凡人的命途

作为凡人的一生自然是要一一尝遍避不掉逃不脱

那么,漫天神佛是否又真的能将之摆脱?

文案二:

走过千年时间

历劫万水千山

不为成佛

不吝成魔

不为超度

不为轮回

只为刹那相逢。

步步皆殇,一个神话,一句情话

一段湮灭于天地的风月传说。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洪荒 传奇

搜索关键字:主角:长依,焕衡 ┃ 配角:南殊,流觞,瑨文,扶苏,霜迟,帝未君,晗凝,晏靑荼,红莲,天音 ┃ 其它:银铃手环,琉璃坠,天机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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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乏人的灵山法会终于结束了,还未落下云头便看到流觞坐在门槛上萎靡不振的摇着扇子打瞌睡,见着我的祥云忙不迭地丢了扇子跑过里,麻利地接过我手中的布袋,一边将我往屋里让,一边说:“殿下可算回来,今次去灵山法会可有何得益?”

我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指了指她手中的布袋。

流觞喜逐颜开地打开布袋问:“这是给我的?”摸了半响,脸色越摸越难看,最后摸出里面的菱角转而哭丧着脸说:“难道赶上三千年一度的法会,殿下怎么就带了这些回来。”

我放下茶杯踱过去,就着她的手瞅了瞅那些菱角问:“这个不好么?灵山也没什么特产,就这天池的菱角还算不错!”说着拿出一枚剥了往她嘴里送,“你尝尝,可比别处的甘甜些?”

流觞囫囵地吞下,丢开布袋扯着我的衣角犹不甘心地问:“灵山法会可有特别之处?佛祖说法又有何玄妙?”

我蹙眉瞧着她扯着的衣角,这衣衫是她成功怂恿我答应参加三千年一度的灵山法会后特地为我新做的,当日为我整装那小心的样哪儿去了,现下跟搅一根腌菜似地,我看我要再不说,这丫头连拔了我的衣衫的心都有,便掰开她的手,绕到案前随手拿起一卷绢帛,看看我不在的时候她都为我拣选了些什么话本子,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有什么可特别的,不就是一堆子菩陀神仙们说法论道,争个我赢你输的,尚没有这人间的话本子有趣。最无趣的还是佛祖,讲到一半忽然拈花在手,半天也不说一个字,憋得我嗑瓜子儿都不敢嗑出声,不过那个什么迦叶的运道也忒不济了,想笑便掩着嘴笑呗,偏偏被佛祖瞧见了,活该被罚他学什么正法眼藏,涅盘妙心。”

流觞扯出条绢子做垂泪状,痛心疾首地说:“佛祖亲授的定是无上玄妙法门,多少神仙想学都不得心领神会,到了殿下口中却说得跟什么似的……”

我瞧这丫头说起佛法就没完没了,必是不能静下心来看看这些时日她为我拣选的话本子,得打发她出去才成,便打断她说:“灵山的斋宴连杯酒水都没有,你去高升酒肆买些芙蓉醉和芙蓉桂花糕回来。”忽又想起,天上一日,人间百年,我这一去灵山,人间百年已过,那高升酒肆怕是早已经不在了吧。

果然流觞就说:“那高升酒肆殿下刚走未几便毁在战乱中,可惜了那芙蓉醉就此失传了。”

我记得先前流觞因晓得我好此酒,便备下了几坛,就埋在后花园的杜若丛下,于是打发她去挖。

流觞却说:“早前三殿下来寻殿下喝酒,赶巧殿下回天上给长天君请安,我见三殿下难得来一趟,殿下偏又不在,也不好拂了三殿下的面子,便自作主张拔了那几坛子芙蓉醉让瑨文给三殿下带回去了。”

这丫头是越来越放肆了,拿了我的东西去做人情。我本没将心思放在那酒上,旨在打发流觞出去,听她如此一说,又是三殿下又是殿下的都快将我绕晕了,于是将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过。

那么她口中的三殿下,定不可能是我的哥哥,必是三清妙境那位庆凌殿的三殿下焕君。说来我虽是梵天欲界的天人,倒却和三清妙境走得近些,连我眼下住的这凤栖山,也在三清妙境的地界,想到这个,颇为唏嘘。

许是见我有些失望的神色忙又说:“不过殿下也不必恼,山下有家醉芙楼,菜式糕点也颇为不错,尤其是那家子的桂花酿和山药枣泥糕,那可是远近驰名的,可惜现下不是桂花的季节,此酒不当做,殿下可要试试?”

我继续翻着话本子,依旧是些俗套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嗯”了一声问:“酒不是素来陈酿的好么?”

流觞说起酒经也是个话篓子:“殿下这话也没错,不过那家子的桂花酿却又不同,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那桂花酿要新酒才好,说是取什么……人生当即时行乐之意,陈酿反而失了花香和酒香。殿下可不知道,自中元节到下元节时节,市井吹嘘,贵胄逢迎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可是不少呢。”

我翻完一卷,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随口问:“哦?那比之碎玉那儿的佳酿又当如何?”

流觞茫茫然的喃喃念着:“碎玉,碎玉……”倒似在认真思量我的话,我才想起,碎玉那人,倒不是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能知晓并记得他的,霎时失笑便岔开话题问她近百年来人间可有何奇人趣事。

刚问出口我便后悔了,八卦这档子事儿也是流觞的强项,这个话匣子打开怕是好一阵子收不住了,索性丢开了绢帛。

听流觞这么一说,这人间百年凡人倒也十分热闹能折腾,久分的天下终于大定,历了两朝出了不少豪杰,也扯出几段人间美谈,其中有这么一段说的是前朝的公子扶苏。

流觞说这公子扶苏是个不世出的人才,不但人长得风流倜傥,还文韬武略,诗画双绝。说是人间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又说这位公子若不是早早的去了,现今恐怕也轮不到刘汉来当这个天下。

那公子扶苏也当真生不逢时,偏偏赶着西天梵境三千年一度的灵山法会,偏偏我看闲着也是闲着便去凑了个热闹,偏偏就错过了让我看看这个天纵奇材究竟是如何的天纵奇材。

和流觞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这百年的人间沧桑,不知不觉已从日正当空说到月上柳梢,今天是望日,月朗星稀,几片薄云缓缓飘过,这是天上从来见不到的景色,天上的夜从来是那么冷那么黑。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

前几日听流觞说起山下醉芙楼的山药枣泥糕颇不错,便唤了她去买。流觞却回话回得巧妙:“这一下山上山的得费不少功夫,那枣泥糕要趁吃热才好,最好是现做的刚出炉的,殿下若真想吃,不若我陪殿下下山走一趟?”

我看就是我不在的日子里将她放野了,成天的想往外跑,我这一回来倒拘得她不自在了。我抬眼瞧着今日天气尚不错,阳光明媚的倒也适合出去走走,便一抬手,准了。

凡间的集市确实热闹非凡。流觞一副见着什么都新奇的模样,撒着欢的上串下跳,好歹她也是三清妙境里供着职的,他们仙册上多多少少记着一笔的神仙,到了凡界集市倒跟个山野丫头似地,虽然她与我的确深居山林。

流觞跑到一个卖朱钗的小档前,拿起一支骨簪在头上比划比划,同那小贩讨价还价了几句,摇摇头放下又拿起隔壁摊档的夜叉面具放在脸上,回头看我正信手漫步的走在后头,大约是想起她今日是陪我去醉芙楼的,讪讪地朝我一笑放下面具,跑回我身边说:“殿……”见我瞥了她一眼忙改口叫道:“小姐,醉芙楼就在前面,小婢这就引您过去。”

醉芙楼不愧是此处名号响当当的酒楼,沉香木的牌匾上金漆的大字在日头地下熠熠生辉,木门上嵌着的琉璃漏色彩斑斓,同两侧的店铺相比那可说得上是金碧辉煌,只是这大白天的怎地大门紧闭。

流觞与我对望一眼便上去叩门。角门里探出个人,店小二模样的打扮,见着流觞抱拳陪笑着点头哈腰的说:“哟,是流觞姑娘,多少日子没见您来了。”

流觞颇有功架的“嗯”了一声,问是怎么回事。

那店小二一脸惋惜状说:“姑娘今儿可来得不巧,今日咱们楼给代王府的大公子包下了,您看……”

流觞回头望了我一眼,见我不说话又转身拿出一锭银子在那店小二跟前晃了几晃说:“这代王府的大公子带了多少人来?能将整个醉芙楼都占满了?咱就占一桌,角落里就成,不打眼的。”

那店小二望着流觞手中的银子咽了咽口水苦着脸说:“姑娘,咱们这儿可没这个规矩,况且大公子就主仆二人,是专程来听书的,原是要请那说书的去王府的,可那说书的穷酸潦倒,脾气倒是倔死活不肯去,是以大公子这才屈驾包下了醉芙楼。”

我就着那半掩的角门望去,一团祥瑞之气在楼中盘旋,那气泽隐约婉转不似普通的气泽,心中已有了计较,唤回流觞低声同她说:“今日就此作罢吧,我看包下这醉芙楼的,大概并不是什么代王府的大公子,这楼中一股祥瑞的仙泽盘亘缭绕,大约是哪位星君到下界来图个新鲜,咱们也不必去跟他挤。”

流觞抿着嘴听完,又朝楼里望了望,似乎也没瞧出什么来,便将一锭银子丢给那店小二说:“既是这样,姑娘我也不难为你,你去捡一碟枣泥糕并几样时兴的点心送到旁边的茶寮来,这总不难吧?”

那店小二欢天喜地的接下银子自去料理了。我同流觞踱到醉芙楼旁的一个小茶寮要了一壶碧螺春,那醉芙楼的店小二很快就将糕点送了上来,又殷勤地同流觞说:“小的在角门里侯着,姑娘若还有别的什么吩咐只管派人来通传就是。”流觞一高兴又打赏了他一些碎银子。嘿,她倒是大方。

我看那糕点一碟碟的都是三层堆成塔状,除了一碟枣泥糕还有鹅儿卷、芙蓉酥、桃花饼和桂花糕,色泽模样也特别讨喜,便尝了一口。

流觞喝了口茶,咂咂嘴微微皱眉看了看杯子,将茶杯往桌上一放一推。想是那茶不得她意,便将一碟芙蓉酥推到她跟前说:“我看是焕送来的好茶把你的嘴惯刁了,尝尝这个。”

流觞听罢忽然福至心灵般的模样,指了指醉芙楼的方向说:“小姐,你说刚才你说的那位会不会就是……”

我抬眉轻轻将竹筷搭碟沿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望,收回目光说:“不是他的气泽。”

正想着焕君的气泽几时有这般内敛过,忽闻一声惊堂木,循声望去茶寮中央的案几前什么时候多了位说书的葛衣老者,四周的人也多了起来。

那说书人说的是前朝旧事,且正是流觞同我提过的那位公子扶苏的故事。

扶苏纵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材,但百年岁月指尖匆匆划过,朝代兴替风华尽褪后,世人所津津乐道的,仍是未见于史册的那段他与前朝常奉之女的风月传说。

那说书人穿凿附会了许多奇事,整个故事倾向仙侠风,尚不如流觞讲得直白有趣,听到一半我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仔细听下去,便被邻桌的说话声带了过去。

隔壁桌坐的是一老一少,十分悠闲的模样,少年略显埋怨的问那老者说:“爷爷不是说去醉芙楼听书么,怎么来了这里?”

老者安抚那少年说:“你头先不也见着了醉芙楼今日停业,这里听书也是一样的。”

那少年仍然不依不饶的说:“这里的书哪里比得上醉芙楼的。”

老者则是百般劝慰。

流觞也凑过来同我说:“往常这时候这茶寮可没这么多人,今日醉芙楼被包下了,这些人只能退而求其次跑来这里听书了,白白让这茶寮捡了个便宜。”

我问:“醉芙楼那里说书的说得很好么?”

流觞悄声说:“殿下不是说连天上的星君神官都包起醉芙楼只为听一回书,便可见一斑啊。”

我觉得此话甚是在理,不过流觞这丫头知道的也太多了,必是我不在是这段日子里常年流连此地吧,便打趣她说:“你莫不是看上那说书人了吧?跟我说说他长得是何模样?叫我瞧瞧他是配得上你不。”

流觞笑脸一红说:“小姐就会取笑人,要说那说书人的模样……”流觞一脸认真思考的模样,顿住半天不说话口中只反复念着:“说书人……说书人……”

我看她神情迷惘,不像是装的,心中闪过一丝什么,想要抓住时却又不见了,便在她跟前打了个响指,她才似回魂般讪讪笑了笑说:“说起那说书人的模样,我虽多次去听过那人说书,还真当记不起他的模样来,只大约记得是个年轻人吧?”

我的心咯噔一声,这不对啊!要说一个见过无数次的人,即便记不清长相,也不至于是老是少都分不清,我又试探的问了一句:“那声音么?低沉或是高亢?抑或毫无特色可言?他讲的又都是些什么故事?”

流觞支着头想了半晌才摇摇头说:“这个我可真想不起来,至于故事嘛,应该就是些才子佳人或者神话故事吧!”

流觞尤未觉得不妥,夹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放。我却听得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一个说书人,应该留给听者的印象全部都这般模糊,记不清容貌、声音,甚至故事的内容,却还能留着那么多人去听书,这是为什么?只有一个可能——摄心术。

这个说书人用摄心术抹去了所有人对他的具体记忆,却能让人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且是个说书说得不错的人。说到底流觞不大不小也是个神仙,就连她也不例外,这个人,不简单。他混迹市井又有何图谋?

不过一转念,那人有何图谋到底勿须我操心,只要不惹到我凤栖山来。堂上的说书人正说到精彩处,忽然扶尺一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众人都纷纷散了,我也打了个哈欠同流觞一道回去了,路过醉芙楼时流觞还不忘去包上一包点心。此时那听书的大公子与说书人皆已离去。我望着醉芙楼堂前说书人那种空荡荡的案几,忽然就想,扶苏的故事若从他口中说出来又会是怎样一个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2

本以为公子扶苏已经死去近百年,我与此人再无交集,至少他作为公子扶苏的这一世不可能再有交集。

直到那一日傍晚,一位白衣公子如鬼魅般飘到了我的面前,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确是一只鬼魅。

那一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我在后院的凉亭里独自喝酒,怡然自得的见着那雨水滴落镜湖画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知不觉就从午后坐到了黄昏,一坛子陈酿也见底了,我打发了流觞去酒窖里搬,便是这时他一身白衣出现在我的面前。冠戴是秦朝旧时的冠戴,那一袭白衣分明就是丧服,腰间系着串银铃,像是镯子,行动见发出铃铃声响。这偏偏浊世佳公子,举手投足间一身雍容华贵的神情气度浑然天成,这别说是凡界,便是在天上也是不多见的(天上的多是纨绔子弟)。只是他低头落座时我分明看到他脸上有一丝落寞。他说他是公子扶苏。

他说:“天寒路滑,在下想借姑娘的凉亭避避雨,讨杯酒水去去寒气,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我心想你一只鬼魅还要避忌天寒路滑?也需要酒水去去寒气?却还是虚空幻出一只酒盏,斟满推到他跟前,他一饮而尽,我再斟他再饮,如是我与他从黄昏对饮到深夜,我们一句话也没再说,只是其间流觞搬酒来的时候见着他的背影问起:“哟,殿下什么时候来了客人我怎地不知?”

她见我不回答也知情识趣地放下酒坛后便退了出去。直至夜深,雨停住了,阴霾散尽澹月当空,流觞搬来的酒又快见了底,我想起身唤流觞再搬些酒来,他却在这时开口了:“姑娘可喜欢听故事?”

我点点头说:“还行。”平日无事可做的时候我也听喜欢去茶楼听听说书人的故事,又或者让流觞去凡间集市淘些有趣的话本子,即便是再无趣的话本子也比佛经有趣多了。

扶苏说:“我有一个故事,姑娘可愿意一听。”

我问:“可是才子佳人的故事?”

扶苏微微侧头,修长是手指轻轻点在额边,似是思量了片刻回答说:“算是吧!”

我满意的点点头说:“此刻朗朗皓月,错错花影,听听才子佳人的故事也算应景,你且说来听听。”

于是我便听了此生最无趣的一个故事,我也生平第一次觉得其实佛经也不是那么乏味。

他这个故事哪里是什么才子佳人。这故事辗转复杂也不细数,总结起来四句话,后世有歌云:“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待扶苏把故事讲的时候,我几乎都快睡着了,只想快点打发他走,见他终于停下来便惺忪这眼睛问:“嗯?完了?”

恍惚间我见到扶苏晦涩的笑了笑,答非所问的说:“我听说姑娘生来慧眼,能见诸相非相。”

我点点头,不错,当年佛祖的确如此说过。

扶苏说:“在下想借姑娘的慧眼一用,不知可否?”

我一听酒气去了半点,他不会是想挖的我眼睛吧?我警惕的瞪着他,双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你想干什么?”

扶苏将酒坛里最后一滴酒翻入他的酒盏中缓缓地说:“在下只是想请姑娘找一个人,她……我寻了她近百年,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就像消失在三界一般,不管她是和我一般流离浪荡也好,变着了什么也好,姑娘慧眼定能认出她来。”

我一听他不是要挖我的眼睛顿时放下心来,至于他的请求我自然是不会答应,一则凡人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何况他在是应该去地府是魂魄,再则他口中那个找了近百年的人,我压根儿不知道是什么人,我又怎能从芸芸众生中把她找出来,何况那人现下还不知道是变着了什么。

但扶苏说得如此婉婉动听,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得太直接,思量了半响才堆出个笑容来说:“你看,你要找的那人都找了近百年了,必然是对你很重要的人,我虽生得一双慧眼,然我久居人间,双眼早已蒙尘,你对她定是相当熟悉,找了百年也找不到,想必早已魂飞魄散了……”说到此处才发现自己说得有点过了,忙改口说:“啊,其实嘛我的意思是,她或许根本不是三界之内的人,你自然是找不到的,既然她不在三界之内,便是给你十双百双慧眼也是找不到的对不对?”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他却始终神色如一,对我的说辞也不置可否,我看他半响没有动静,也不知他听明白没有,便轻轻叩了叩石案问:“我的意思,你懂?”

他冲我缓缓的点点头说:“我懂!今夜多有叨扰,扶苏告辞了。”

我嘿嘿一笑说:“走好!走好!”然后长长的舒了口气,我向来不爱招惹这样的麻烦事儿,这样的麻烦事儿却喜欢招惹我。本以为那公子扶苏不易打发,没想到三言两语便打发了,随想到人好歹也是一朝公子,知书识礼的,并不是那些个无赖的市井之徒,撒泼打诨的。

然而后来我才晓得,这扶苏公子绝对不是好糊弄的主,他简直比市井之徒还无赖。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3

趁着酒意,我一觉便睡到第二日晌午,阳光透过纸糊的窗幔撒了一屋子,多日的阴霾散去,连带我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想起昨儿夜里梦见与公子扶苏对饮,暗自觉得好笑,最近是听他的事听得太多了,一个死了近百年的人,若不是轮回了,那也差不多魂飞魄散了,我怎么可能和他对饮。

我推开窗户时,阳光直射进我的眼帘,晃得我睁不开眼,我以手在眉骨前打了个棚,流觞正在院子里洒扫,见着我便丢开手里的东西跑到我跟前来说:“殿下起身啦,流觞这就打水为殿下梳洗。”

流觞一边为我梳理,见我眉开眼笑的便问:“殿下今日心情特别好呢!”

我任由她摆弄着我的发丝,瞧着镜中说:“是呢!一连下了好几场的雨终于放晴了。”顿了顿又说:“昨儿夜里我做了个梦,流觞,你猜我梦见谁了?”

流觞拿梳子的手顿了顿,抬眼从镜子里瞅了我一眼,复又垂下眼帘似专心梳理的发丝,说:“殿下不是说过,天人无梦,梦乃天意示警,我跟着殿下这些年,还从未听说殿下做过梦呢。”

我的心“咯噔”一声,猛地回过头望向流觞,忘了她正拽着我的头发,疼得我龇牙裂嘴的。流觞也是一惊,连忙松手一边揉着我的头,一边问我有没有事。

我是把这一茬给忘了,我怎么可能会有梦,如此说来,昨儿夜里的并不是梦。

流觞笑道:“殿下当真说笑了,那白衣公子,我虽没见着他的面目,确实是从傍晚便与殿下对饮到深夜的。只是不知那人竟是公子扶苏。”

凡人有句话叫做“白天莫说人,夜里莫说鬼。”今日到我这里却得改一改了,我正和流觞说笑着,就听见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九殿下安好,公子扶苏前来拜会。”

这个人,不对,这只鬼忒不懂规矩了,大白天的就这般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了。

我虽一百个不情愿,为了维护天人的颜面,还是将他请到前厅吃茶。这公子扶苏比之昨日,依旧的装束依旧的神情,就连开口对我说的话也依旧是:“九殿下可喜欢听故事?”

我想他总不至于把昨天的故事再讲一次吧,便勉强耐着性子说:“今日事忙,你且长话短说吧。”

于是他果然长话短说的将昨日的故事又讲了一次,而他讲到相同情节时的表情与语调都同昨日如出一辙。

当听到他说:“听闻九殿下生来慧眼……”我已十分不耐,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说:“同样的话,阁下说了两遍,这个故事呢我也听过两遍,我的答案,我想不需要我再多说一遍吧。”

他起身从袖口掏出一张画卷递到我跟前说:“九殿下的意思我明白,这是……这是我昨夜连夜赶画的,她的画像……”

我不待他说完接过画卷收进流云广袖说:“行,好,没问题,画卷留下,我慢慢参详,若有佳音再使人告知阁下。”然后就对着门外扯着嗓子喊:“流觞,送——客——”

我以为他会继续纠缠,谁知他竟同昨日一般也没再说什么,对我作了一揖便离开了,这让我心中更生烦闷,他明日不会还来吧?

我向来是个怕麻烦的人,这也是我为何远离欲界六天跑到三清妙境所辖的凡界来的原因,却没想到在这里也会让我遇到麻烦事,那公子扶苏不单第三天又来了,而是往后的一个月里,日日都来我府上,而且一日早过一日。每天同我讲相同的话,连神情语调都没有一丝变化,若不是我生得一双慧眼,识得他确然是公子扶苏的魂魄,定要以为是哪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的神仙做个玩偶来消遣本殿下。

起初几日觉得他特别烦,终于忍不住不单给他脸色看,还连骂带打的把他撵出去过几回,我脾气虽不算好,但在人前总还是能捏着性子留几分面子,即便再怎么不喜欢也鲜有当面表露出来,可见这公子扶苏当真能挑战我的极限。流觞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九殿下。他却第二日照常再来。

后来我也难得理他,反正他每次讲完故事流觞就会送他走,我便当他在念经,我自看我的话本子。

如是大约过了一个月,那一日流觞送走扶苏,我一个话本子刚好翻完,就见流觞眼圈红红的回来,我便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流觞咬着唇将手中的茶壶往几案上重重一放,怨怼地说:“殿下的心究竟是铁石做的,扶苏公子日日往咱们府里跑,不过想得个明白,当真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偏偏殿下无动于衷。殿下一双慧眼,寻个凡人就这么难?不过是殿下不愿上心罢了。”说罢摔门而去。

我听了她的话想恼却恼不起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她不明白凡人的事冥冥中自有定数,佛讲一个缘字,有缘则聚,缘尽则散,半点强求不来,那公子扶苏过于执着在人间游离浪荡百年未必是好事。然而流觞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只是不愿上心罢了。

我不自觉的掏出扶苏先前给我的画卷,那日我收在流云广袖中却从来打开看过,现下才想或许应该瞧瞧。唔,扶苏似乎说过她叫做霜迟。

画卷所绘的应该是位妙龄少女微微低着头整理罗衫,眉目间山明水秀。身后远远有座塔楼,春到深处满城柳絮。之所以说“应该”二字,乃是这画中女子轻纱覆面,并且双目紧闭根本看不清容貌,我不禁哑然失笑,扶苏也忒看得起我了,这样一副画卷我说那画中人是流觞也行啊。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4

正哑然失笑,一直手伸到我跟前,骨节分明且修长,幽幽婆娑香,那手的主人从我手中接过画去,因站得太近,我只见白花花的一片十分晃眼,以为是公子扶苏又折回来了,抬眼望去却是一片月色长袍蜿蜒如水,焕拿着画卷不说话,正笑意盈盈的望着我。

瑨文站在焕身后,手中抱着个小酒坛,朝我见了个礼说:“九殿下瞧什么瞧得出了神,主子在外头叫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小的见门掩着就自作主张引主子进来了。九殿下您别见怪。”又将酒坛送到我跟前说:“昨个儿主子得了坛子素酝仙子的神仙酿,这可是比酒仙那儿的陈酿还难得的好东西,念着九殿下您定喜欢这就赶紧的给您送过来了。”焕□出来的人,果然个个都是伶牙俐齿的。

整好我刚才被流觞顶撞了几句,心里正堵得慌,正需要喝点酒缓缓,便接过说了几句客套话,流觞不在我只得自己去找了酒具,瑨文很是殷勤的来搭手将那坛子神仙酿开了封,才一开坛酒香四溢,素酝的手艺果然不是别家能比的,便是闻着也是叫人舒心的。

浅酌一口倒觉得这神仙酿与往常的有所不同,带着点桂花香,再品了一回,那花香又若有似无,许是太久没尝素酝的手艺了。

焕没动案前的酒杯,只看着放在一旁卷起一半画卷问:“这是哪里得的?我瞧着不似天上的东西,到像是百年前凡间的画风。啧,看这画卷又像是新画。”

我心中闪过一丝讶异,想不到就一眼,焕竟能看出画的来历,对书画这东西,我向来不好此道,便问:“你且瞧瞧,这画中人是谁?”

焕将画卷竖起来朝我跟前比划比划,瞧了瞧我又瞧了瞧画,摇摇头放下画卷说:“不是长依!这我可瞧不出来,不过这作画的人却一定跟着画中人关系匪浅。”

我放下酒杯,酒盏在几案上碰撞出一声轻响,挑眉问:“何以见得?”

焕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画面说:“你瞧这画卷,作画人的画技十分娴熟,远处的楼台、近处地上的春草、空中的飞絮乃至女子头上的发丝,身上服饰的褶皱都勾画十分细腻栩栩如生,远远看着就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可这女子的容貌,他却画不出来,只能简单的勾勒出双目紧闭轻纱覆面的形容。”

我不懂,许是他只专长画山水不擅长画人物呢?

焕见我确实没听懂的样子继续解释说:“画中人对画师来说定然太过熟悉,无论怎么画,他都会觉得画不出她的神韵,即使旁人看来他已经将她完完整整一丝不差的画了出来,在他看来仍是觉得不够。”

听他这么一说我大概是明白了,焕深谙此道,饮酒作画附庸风雅果然都是纨绔的行径。

可明白归明白,却无济于事,我又灌了口酒。焕微微皱眉,嘴角却是上扬的,略带戏谑的口吻说:“我那里的神仙酿统共就这么一小坛子,可不是给你借酒消愁的,若是知道长依你今日心情欠佳,我就该带别的酒来了,没的白白糟蹋了我一番心意。”

我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唇边,往前送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唯有尴尬的笑了一回。

焕将画卷卷起来往我面前一推说:“说说看,什么事能将长依你难住。”

我垂下眉目,思量了片刻还是将公子扶苏的事说了一说。焕听罢看着我的眼色有些奇怪,不知他在思量什么。我脸微微发热补充道:“他……他那个人天天儿来烦我,甚是讨厌,不若遂了他的心愿我也能落得耳根清净。只是这事儿当真要办恐怕不易。”

焕哈哈一笑说:“这有什么难的。”

我一听,有戏。只是他真能从如此抽象的画卷中瞧出那女子的容貌来。

焕却说:“即便让你瞧见她的模样又如何,幽冥司里记认的是魂魄,可不是皮相这东西。她若转世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便给你见着了也未必认得出。”

我深以为然,他说得对,先前我不愿答应也有这个缘故在其中,但他说也不是很难,我便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焕接着说:“凡界传闻上古有件神器叫做天机镜,长依你可听说过。”

我点点头,听是听说过,却不知道做何用的。我以为大抵就是神仙们普通用的梳妆镜,因是上古时代的东西,都被传得出神入化的,便是我床榻上的东西,随便往人间一扔,半个制钱从凡间集市买回来的枕头被褥也会被传成神枕、神被什么的,这年头传闻这东西大都不能太较真。

焕提到“天机镜”时,我瞥见瑨文的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的,终是什么也没说,我便知道那应该不是面寻常的镜子。

果然焕说:“传闻这天机镜可以穿梭过去未来,洞悉天机。所以唤作天机镜。”

我大概懂他是意思了,他是要我借助天机镜的力量回到过去,看看扶苏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要找到画中人当真是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难怪他说也不是很难。可这天机镜又要去哪里寻?

焕缓缓摇着扇子说:“巧就巧在,那镜子如今在我手中。”

我还在想到底要不要将天机镜借上一借,我这个人最是怕欠人情债,如今若是借了,将来必定是要还回来的,就听见瑨文急促的唤了一声:“主子……”焕横了他一眼,没让他再说下去,只吩咐他回天上取来。

瑨文带着哭腔又喊了声:“主子……”

焕只说:“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的废话。”瑨文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5

我握着酒杯也不看他似有意无意的问:“怎么?那镜子动不得?若是如此倒也不必勉强。”

焕呷了口酒望着屋外瑨文离去的方向说:“没有的事儿,他就是懒。”

我虽不信,但他既说不是,我再追问下去倒显得我小心眼儿了,索性丢开不提,又和他扯了些闲话。

当瑨文小心翼翼地将天机镜交到焕手中时,我怎会放过一窥密宝的大好机会,忙蹭了过去就着焕的手细细端详。

那天机镜是面古铜镜,普通姑娘们的梳妆镜模样,只是镜面略小,背面是太极图案,边缘有数圈细小的铭文,镜面上下左右是四灵兽的图案,只是朱雀、白虎与玄武都是浮雕,唯独青龙的图案是阴刻。

这很不寻常,整只镜子包括背面的图案和铭文都是阳刻,唯有这条龙是阴刻,据我所知,从古至今的镜鉴图案一律是要么阴刻要么阳刻,或者两面一阴一阳,断断没有哪面镜子同一面出现两种雕刻手法的,便是上下阳刻、左右阴刻的也没见过。

我的脑海里忽然没来由的闪现过一句话:“神龙飞走了,带着天族的宝物飞走了。”不知为何会有这样一个念想跑出来,大抵是魔障了。我甩甩头疑惑的瞅了瞅焕。

焕也正瞅着我,嘴角带着晦涩的笑,月色广袖似有意无意的遮掩住那条龙对我说:“咱们这就去吧。”

等等,咱们?这镜子不是要借给我的?

“你可会开启此镜之法?”

“不会。”

“你可知如何回溯时光?”

“不……不知。”

“你可晓得如何再回来?”

“不……不晓得。”

焕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状说:“还得我陪你走一遭,长依你说是不是?”

我想既然这镜子的债已经欠下了,也不在乎再多欠他一个人情。不过说是回溯时光细细想来,那个我听了数十遍的故事还真想不起开头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

焕说不必担忧,取过扶苏留下的画卷说:“这是既然是扶苏留下的,必定凝聚了他无数的念想,它能带我们回到我们要找寻的过去。”

说罢收起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庄严的一手执起天机镜,一手结了个印伽念动咒文,天机镜应声反射出万丈金光,在虚空中显出若干倍大的法相。

焕将画卷抛入镜中随即湮没在光圈中,他忽然拉着我起的手。不松不紧,隔着两层衣袖,仍能感觉到焕手纤细且修长,冰冰凉凉的触感透过流云广袖传过来。

我皱眉看向他的手,这人怎地如此大胆,不过是借了他一面镜子,他就名正言顺的来拉我的手,正犹豫要不要甩开。焕却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反应指着镜面说:“跟着那画卷,千万别跟丢了,也别松手。”

我不禁暗自惭愧,人家光明正大,我却生出如此龌龊的念头,必是在人间待得太久,感染污秽浊气,回头得好好读几卷经书,修修课业才是。

踏入镜面时我以为大约就和腾云差不多也没留神,一霎功夫我差点给卷入乱流之中,好在焕拉着我,否则真不知要被卷到哪里去了,我与焕追着那画卷一路向北,期间被乱流冲得翻江倒海的滋味也不再累诉,只是当双脚踏地时,才觉着这脚踏实地的感觉从未这般踏实。

咸阳城,车水马龙。

当我脚踏实地的那一刻起,扶苏的画卷就凭空消失了。立在繁华热闹的咸阳城大街上当下转了几个圈却怎么也寻不到画卷的半分踪影。跟丢了……

焕拍了拍我的肩膀问:“你在找什么?”

我往人流中一扫期期艾艾地说:“跟……跟丢了,画卷……画卷不见了。”

焕含笑指着长街的尽头,我寻眼望去并未见到画卷的踪影,只是原本嘈杂无序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纷纷避到路旁,一骑快马绝尘而过,我微微皱眉,这繁华闹市竟然有人快马绝尘,我下意识的也往一旁避开,却撞上焕结实的胸膛,没想到他看起来文质彬彬竟能将我撞得生疼。

“这是须臾镜中界,镜中景象于你我而言皆是幻影,你躲什么?”焕摇着扇子笑得斯文。描金的玉骨扇在日头底下和他的笑一样刺眼。

我抽了抽嘴角。视线却被跪倒在街旁的人群吸引过去。城都奏起凯旋的高歌,被众人夹道欢呼的队伍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焕凑到我跟前说:“扶苏来了。”

凯乐声中,扶苏着厚重的玄色铠甲,骑着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徐徐而来。他策着马不疾不徐的从我身旁经过,马蹄踏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嗒嗒”作响。从我的角度看去,他微微逆着光,将他的面容笼上一层暗沉,阳光逆照下玄色甲片泛起一层银白光晕,将他原本有些隽秀的面容衬得刚毅。百姓的簇拥欢呼声此起彼伏。似乎是打了胜仗班师回朝。

这是少年时的扶苏。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若说我在凤栖山上见到的扶苏是个神情气度雍容华贵的偏偏浊世佳公子,那么此刻我所见到的扶苏却是个透着冷毅与霸气的勇猛战将。看得出,在战场上他一定杀过不少人。

我与焕一路无话尾随着扶苏进了咸阳宫。踏入咸阳宫的一刹那望着错落有致的亭台倒勾起我无限感慨,这是我第一次踏足凡界帝王的宫殿,咸阳宫对我而言纵然是陌生的,却无端让我想起曾经我在天上的那处宫殿,亦是仿人间帝皇家的庭院所造,只是如今早已被付诸一炬,时隔多年我已记不清那处庭院究竟是何模样,只是想到眼下这原本雕梁画栋气吞山河的咸阳宫亦将会是化为一片废墟的结局,我就颇为唏嘘。是否但凡美好的东西最终都无法留得住?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6

焕衡似乎察觉我情绪的变化略偏着头看向我问:“怎么了?”他墨黑的眸子倒映着日光,显得格外明亮。

被他的声音一带,我拉回了飘荡在云端的思绪讪讪的笑了笑说:“没什么。”说完四下望了望发现我与焕衡立在一处大殿前而扶苏却不见了,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似看穿的我的心思,焕衡摇着扇子,低低的笑了一声说:“若没我跟着,此番你又要到哪里去寻扶苏去。”朝大殿的方向努了努嘴又说:“他进去了。”

我“哦”了一声,奇怪为何我们要在殿外等着,而不是跟进去瞧着。一面往大殿走去一面问:“可曾见着霜迟了?”

焕衡并未跟上来,落在后头说:“不曾。”顿了顿又说:“此处是秦帝集朝会的地方,怎么会准许有女子出入。”

我见他似不打算跟我一同进去,停下脚步回过身奇问:“你不去瞧瞧凡人的朝会是个什么模样?”

人间三月,春意正浓,有风吹过,飞絮满城。焕衡伸手去接空中飞絮,却见飞絮并未停落在他掌心又往远处飘去。焕衡说过,镜中事物皆是幻象,于我们虚无缥缈。

他收回手,眼神中似乎噙着一丝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还含着斯文的笑说:“天上的朝堂,人间的朝堂又有多大的不同?”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不过这不是我眼下关心的内容。我所关心的是这朝堂上秦皇都与公子扶苏说了什么,还有此刻霜迟人在何处。我自顾自的往大殿走去。却还未走到殿门前,一众朝臣已井然有序的退了出来,若不是镜中景象皆是幻境,便要同我撞个满怀了。饶是如此,我也惊得退了一退。

扶苏也跟着退出了大殿,玄黑的头盔单手抱在左胸,发丝大约是因被头盔束得太久的缘故,耳鬓留着铠甲深深的印迹。他站在殿外望着漫天的飞絮,也如焕衡一般伸手去接,握住一缕飞絮在手,举到面前仔细端详,神情举止与焕衡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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