瑨文不知道我也在那榕树上头又是一惊“啊”了一声叫道:“九殿下……”
焕打断他说:“知道了,下去吧,明儿个不用跑了。”
瑨文如获大赦应了声“是”退出园子去,一面走还一面埋怨流觞说:“九殿下回来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流觞恶作剧得逞笑得爽朗声如银铃,说:“这样不是刚刚好!”
瑨文焦急的说:“哎呀,好什么好,主子说了不让人知道……”
两人渐行渐远已听不清流觞回了什么。
我踱回蔓藤纠缠的软藤上坐下,已有一丝醉意,自上次被桃花醉这么一醉后我便知道这酒容易醉人,不敢再饮,靠着榕树坚实的树干,半眯着眼睛问:“是你让他去寻我了?”
焕盘膝坐在我对面,那一处正好没有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他才低低的应了一声“嗯。”算是个回答。
我兀自笑起来问:“你寻我做什么?”
见他半晌不答,疑心他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的爬到他跟前,扬着脸杵得很近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表情,一阵婆娑香飘过,嘴角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柔软、冰凉,来不及反应我已一头栽倒在藤蔓上,醉倒。
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是不能去碰的,比如桃花醉。浅酌两次,两次皆以醉倒收场,这于我是从来没有过的。所以有些东西不由得你不去相信,凡人不能不信命运,而我们做天人神仙的就不能不信天道。至于桃花醉,我就不能不相信那就是我的克星。
次日醒转时,又是日上三竿,我以为我会在自己的寝殿,枕着软枕盖着我宽大厚实的锦被,当察觉到明媚的阳光自榕树的树冠上倾泻下来,斑驳成无数圆点,法术幻化出来的藤蔓虽然柔软,终是不及我的高床软枕舒适时,我才发现我在榕树上过了一夜。
一宿并不舒坦的睡姿,此刻手脚发麻,唯独枕住的那一处还算软和,我微微挪了挪身子才发现我枕着的并不是藤蔓,微微仰头我就看见,一身月色锦袍躺在我身侧,仍由我枕着他的手臂,睡得真酣。从榕树间疏漏下来的白色光点照在他的脸上,浓黑的眉,高挺的鼻梁,面容白皙,轮廓清秀中不失线条分明。
我天生一双慧眼,能见诸相非相,不会为皮相声色所惑,亦不懂得容貌美丑,而此刻我想,这大约就是凡人所说的俊朗。
睡梦中他没有了一贯嘴角上扬的表情,眉心微皱,是我很少见到的表情,似有千千结,让人忍不住想要抚平。
我伸出手尚未触到他的眉心,隔着他的眼皮见着他的眼珠动了动,焕旋即醒转睁开了眼睛,将我这个未能完成的动作尽收眼底。似做了亏心事一般,我讪讪收回手支起身。
焕亦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捶了捶做了我一宿枕头的胳膊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嘿嘿的干笑了两声,算是回答。
焕忽然凌空往树下翻倒下去,我一惊忙扑过去伸手要拉住他,却见他凌空一翻坠到一半双脚在树干上一蹬,再次借力翻转然后稳稳当当的落到地面,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无半点凝滞,如飞舞的蝴蝶,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个足以摔死人的高度放在眼里。
见他安然落地,我松了一口气,想起他昨晚儿在树上惊慌的样,一丝异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待要细想却始终没抓的住,他在树下向我伸出手说:“下来吧。”
我御着术法翻身也下了树落到他跟前说:“昨儿个怎么不见你这般利落。”
焕摇着扇子勾起嘴角笑得得意:“术法虽然被封了,这手脚上的功夫嘛,还是在的。”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28
正说话间瑨文慌慌张张的跑来,请安的动作尚未做到位就说东海的三公主又来了。
我对这个东海三公主的刁蛮劲儿算是见识过了,见焕衡都敛了笑,可见他招惹的这位主有多难缠,风流薄幸总归是有风流薄幸的代价。
焕衡见我不说话,朝我绽出个笑容,仿若夜里开出的密罗莲,明亮晃眼,说:“我去去就来。”
我不置予否。却见他走的方向不是园子门口,而是通向与他宅子一墙之隔的后院,我才想起刚才瑨文也是从那边过来的。
焕衡走了两步,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停驻脚步回过身诡秘一笑对我说:“哦对了,忘了跟你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在咱们后院开了个角门,往后串门子就不必走正门那么麻烦了。”
说罢自顾自的带着瑨文离去,全不理会我的惊讶。
焕衡说去去就回,可是一直到傍晚十分,焕衡的“去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我在后院镜湖边的凉亭中百无聊赖的翻了一日的话本子,流觞来添茶水时眼中带着几丝忿忿。我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流觞动了动唇挤出两个字:“没事。”
我倚在软榻上,换了个舒坦的姿势说:“你不是在隔壁院子伺候着么?”
流觞放下茶壶往石凳上一坐,一开口就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说:“殿下可不知道,您不在的时候,那个什么三公主仗着自己是东海水君的女儿,又是三殿下的姑姑,成日里往三殿下宅子里跑,黏得三殿下烦得不得了。自从那日殿下训诫了她之后,她知道我是殿下的人也不敢对我怎么着,就时时指使瑨文这样那样,全是磨人的功夫,三殿下也由着她每每都一笑置之,叫人见着就生气。”
我“嗯”了一声。原来是小儿女情事惹得流觞打翻了醋坛。只是从前流觞是一直跟着焕衡君的,这三殿下的风流行径她应当十分了然,既是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就该当知道这样的事从前不少,恐怕往后亦不会少,若总是这样较真往后该如何是好。
我幽幽的劝解了几句说:“她只是个小姑娘,你跟她较什么真。再则,说到底按辈份三殿下还得称她一声姑姑,于情于理让着她都是应当的。”
流觞自顾自的斟了杯茶说:“她是越来越过分了。倒是殿下您,今日怎么也不拦着三殿下,就由得他去了?”
我挑眉,她这是在怨我不护着她?我瞧着她觉得有些事还得提一提她,她芳心初动有些事大约是忽略了,就说:“管得住人管不住心又有什么用?他是这样惯了的,他若不是真心待你,你就应该考虑是不是要这么继续下去,或许回头是岸也未定,你说是不是?”
她疑惑的望着我,正想说什么,就见瑨文匆匆而来,朝我匆忙见了个礼就说有事找流觞。我瞧着大约是三殿下幡然醒悟了,这会子晓得要陪罪了,一抬手说:“去吧。”
夜色渐染,野鸭滑过镜湖泛起阵阵涟漪。不知道为何听了流觞的话,心中微闷。
流觞跟瑨文去了片刻就回来了,脸色不大好,跑到我跟前说:“殿下,三殿下不太好,您能不能去瞧瞧?”
我丢开手中的话本子蹙眉问:“什么叫三殿下不太好?”
流觞欲言又止的说:“这个……还请殿下移驾。”
流觞领着我穿过后院的角门,夜色中没有什么光线,也没有掌灯,她倒是走得娴熟,难为我跟在后头一路磕磕绊绊。
流觞推开寝殿大门退到一侧说:“殿下请。”
我稍微迟疑还是迈了进去。
殿中纱幔随着穿堂风的气流层层飞卷,幽幽婆娑香紫烟渺渺盘旋,远处的烛台在风中几番明灭,紫檀木的屏风上雕着一支素雅的梅花。月色锦袍整齐的搭在衣架子上,烛火映照下泛着盈盈月光。
流觞引着我走到床榻前撩起床幔。看得出焕衡君对这采月罗情有独钟,从床幔到被褥一概用的是这种料子,也亏得他们家有权有钱,若是换做普通神仙,想要满足这样的供奉简直是奢望。
焕衡似乎睡得很熟,面色泛着红潮,眉心却锁得很紧。敢情流觞叫我来就是为了偷窥她心上人睡觉的?我不解的问:“这是何意?瑨文哪里去了?”
流觞指了指床榻凑到我跟前神秘兮兮的说:“三殿下似乎是病了,瑨文去向天后娘娘请旨看看能不能让药君下来瞧瞧。”
病了?我狐疑的往床榻边探去,他的被褥裹得严实,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猛缩手转头问流觞:“怎么这么烫,他在发高热,几时的事?”
流觞苦着脸说:“日头里三公主在三殿下府上,我也没在跟前伺候,晚间时瑨文为三殿下备晚膳,三殿下只说没什么胃口早早的就要安置了,瑨文服侍三殿下更衣时才觉得不妥就想回天上一趟,所以叫我过来看着。”
看他的情形,我估摸着大约是昨晚喝了酒,又在树上过了一宿,所以遭了风寒。以凡人来说如他这般持续的发高热轻则烧坏脑子,重则是要人性命的。如今三殿下这体质,神非神,人非人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流觞与瑨文都没做过凡人,自然不懂得凡人生病应当如何照料,这瑨文去了天上一时三刻也回不来,天后娘娘既嘱托我对三殿下加以照拂,若他真是在这凤栖山上出点儿什么事儿我也脱不了干系。
细细回忆了一番当年母亲遭了风寒君父是怎么嘱咐我的,就对流觞说:“如今三殿下与瑨文来凤栖山始终是背着个思过的名,瑨文不得旨意贸贸然回天上已经不妥,且东海水君原本对此举就不忿得很,若是天后娘娘再去请药君,偏私之名未免落人口实,何况药君此刻不是还在东海替东海大太子调理身子。焕衡君不过是着了风寒,我下山去请个郎中,你守着三殿下,用绢子浸了冷水给他敷在额头上退热,再用烈酒给他擦身子,天后娘娘先前送来的那些药草就不要用了,也不知道药性有没有冲突。”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29
流觞咬着唇听完十分为难的说:“怎么遭个风寒还这么多讲究,我先去把窗户都关了。”
我拦下她说:“既是病了还得通风才好,都关严实了反而不妥,只别当着风口吹就好,还有那婆娑香……”
我尚未吩咐完毕流觞两手绞着束带穗打断我的话说:“殿下,这凡人生的病流觞实在没见过,只怕照顾不好,不若我下山去请郎中,三殿下这里就劳烦殿下看着?”
我思量片刻,想她的话也有道理就说:“也好。”
将床幔拢好,我把斜对这床榻的窗户都关了,只开了左右两侧的小轩窗通风。婆娑香也撤了换了上凝神安睡的沉香,再去酒窖搬了坛子陈酿,用掌心捂热了给他擦在胸口和背心。
月白深衣下,他胸口受雷霆之刑的伤已经完全愈合,却还阡陌的残留着深深浅浅的道道印迹。他忽然握住我正在为他擦药酒的手,呢喃似的唤了声:“长依。”
听得我头心没来由突的一跳,慌忙挣脱手往后退,没留神脚边的酒坛被绊了一个踉跄,酒坛倾倒陈酿洒了满地,四溢的酒气中还带着微微的桃花香。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退开,定了定神才走到榻边说:“你是不是很难受?流觞已经下山去请郎中了,我熬了姜茶,你既醒着就先喝一碗吧。”
半晌床幔内没有任何声响,我挑开罗帐,焕衡依旧蹙着眉双目紧闭着,看来刚才那一声不过是梦呓罢了。我为他拉好被褥,又敷上浸过凉水的绢子。他因发高热一直不安分的要将手拿出被褥外,我不得不拽住他两只手,以免他再受风邪。如是折腾了一宿。许是因为点了宁神的沉香,我坐在榻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烛火已经熄了,天还没有亮,风吹着屋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我起身想起再点一盏灯,却感觉我原本拽住焕衡的手被他牢牢扣住,敷在额上的绢子也早已滑落在枕边,采月罗映着床榻笼着流光月色,他侧身枕着青瓷枕望着我,黑暗中一双眸子仿若星辰。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高热已经退了,看来冷敷的法子还是管用的。他不说话,满室只剩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咳了一声,想抽回十指相扣的手,他却扣得实在。
被他这么不说话高深莫测的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你要不要喝水?”
他愣了愣,点点头。
也忘了掌灯,我摸索着倒了半杯冷茶予他。才发现他还躺着,就探身去扶他坐起来,再将半杯冷茶递予他。他没有接,就着我的手饮尽。
我转身想再倒一杯与他,他却忽然扯住我的衣袖。被他这么一阻,我跌坐在榻上好奇的抬头以为他还有什么吩咐。
一缕幽幽婆娑香扑面袭来,他双唇忽然噙住了我的唇,冰冷的触感瞬间变得火热,那感觉熟悉又陌生。
待我反应过他在对我做什么的时候,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瞬间蹿上脑门,脸上热得似乎要燃烧起来,若是此刻有面镜子,定能将我通红滚烫的面容照出。
他一手扶住我的背脊,一手用力勾住我的肩膀,唇上或吸吮或轻咬。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自丹田升起,霎时直达四肢百骸,我被这种奇妙的感觉蛊惑一时间竟忘了反抗。
直到他低沉着嗓音说:“把嘴张开……”我才缓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开弹跳起来,心似乎要从口中蹦出来一般跳得厉害,我抚着唇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期期艾艾的说:“我……我不是流觞。”
他伸手来拉我坐下,凑过来将头搁在我的肩头,滑如丝缎的发丝铺在身后有些许凌乱。我皱了皱眉念着他尚在病中,也不好拂逆他便仍由他枕着。
黑暗中他轻笑一声,清洌的嗓音响起来:“我知道你不是流觞,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想起刚才那一吻,我的脸上又烧了起来,轻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说:“嗯。好好的怎么就病倒了,若是天后娘娘知道了又该担心了。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叫人不省心呢?”
他依旧枕着我的肩头,半晌不答话,我疑心着是不是话说得重了。他抬起头拉着我的手,寝殿中没有什么光线,除了一双明亮的眸子,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他轻声的问:“那么你呢?是不是也会为我担心?”
我一皱眉。诚然,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也不打算去细想。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他却似乎不打算放开,我正想用术法挣脱,他却轻飘飘地说:“如今我没有法力,你若不愿意我拉着你的手大可以用术法挣脱。”
被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放弃了这个想法,仍由他握着我的手。他似乎被我这个举动鼓舞,得寸进尺的靠过来一手揽过我的腰,将我圈进他怀中。
他的下颚抵在我头顶。枕着他的胸膛,能清晰的听见他强健而有序的心跳,如梵音清唱撞进我心底,让心灵得以安抚。这种感觉忽然让我觉得温暖而依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世人所说的爱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流觞那样的心动,我只知道这一刻,我想安静的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心跳的节奏让我觉得很安心。即便没有长乐安宁,拥有一刻也是好的。我挪了挪身子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双手环上他的腰,他抱住我的手也顺势紧了紧。
流觞领着郎中回来时,天已微微亮,听到流觞与郎中在殿外的说话声,我挣脱他的怀抱,他握住我的手含笑的望着我,眼中没满了蜜意,我抽回手淡淡说:“刚才的事我只当三殿下是在病中,本殿下不会计较,不过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
他的笑凝在脸上,不解的望着我说:“长依……”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30
我打断他的话准备把话挑明白了:“流觞那丫头的心思,我不管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如今我就同你说明白了。她与我虽名为主仆,我却当她是妹妹,视她为亲人,她既心仪于你,我自然望你能好好待她,如若你对她没有这个意思不能应她什么,就应趁早同她说清楚。三殿下是这样惯了的,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女儿家的心思难免会错了意,别叫她到头来一场欢喜一场空。”
焕衡听了我的话愣了愣,笑得张狂,似乎我说了一个极有趣的笑话,说:“流觞?长依你啊!你怎么会觉得流觞……”
他话尚且没说完流觞已经推门进来,才在门口就笑问:“两位主子在说什么呢,笑得这样欢?在殿外就听见了。”
我瞥了焕衡一眼,不再理会他在身后叫我,绕过檀木屏风,见流觞领着郎中站在门口。我迎上去对那老郎中说:“老先生一路辛苦了。只是……只是我家公子昨夜高热不退才不得不劳烦老先生连夜上山。”
那老郎中扶了扶药箱,眼中似惊似惧却还是客客气气的说了句:“哪里哪里,医者父母心罢了。”
我见流觞似撇了撇嘴,估摸着许是她下山去到医馆时天色已晚,那老郎中不愿出诊,她定是用了什么法子软硬兼施才让老郎中又惊又惧的上了山。我也不想深究就让流觞领着郎中进去了,自己去了前厅。
老郎中断诊完毕出来时候,我吩咐流觞去煎药,自己送了老郎中出去。想流觞先前定是对人家无理在先就客气的说:“老先生,我家侍女护主心切,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老先生别放在心上。”
我一路将他往下山送,就着焕衡的病情谈论了几句。不知道流觞曾对他做了什么,尽管我已十分客气,他仍是对我表现得十分忌惮。
我好奇的问:“老先生,是否我的侍女做了什么得罪了您,若是如此,回去我定好好责罚她。”
那老郎中神色阴晴不定半晌才说:“姑娘,你们……你们莫不是妖怪吧!”
我一愣,遂笑起来:“老先生怎么会这么觉得?”我想会不会是流觞在他面前露了什么术法,若是如此他还敢跟着流觞上凤栖山,胆量确实不错。
老郎中寻思片刻说:“上个月老夫上凤栖山采药的时候,在山阴遇到了妖怪,昨夜那绿衣姑娘来请老夫上山出诊,医者父母心本不该推辞,可那姑娘说她家主子住在凤栖山上,是以老夫心有余悸不敢上山。”
我淡淡的说:“可老先生还是来了。”
老郎中神色尴尬的说:“那绿衣姑娘说了,若老夫不肯出诊就要老夫一家的性命……”
所以横竖都是死,不若赌一赌。真是个聪明的凡人。
我笑了笑问:“那老先生为我家公子诊过脉了,可还觉得咱们是妖怪?”
老郎中睮了我一眼嗫嚅道:“那位公子就不是……不过……不过……”
言下之意是我与流觞就不能肯定是不是了。我寻思着我看过的话本子里就有讲过这样故事的,说的是一位良家少年郎上山踏青,被山中精怪迷了心智拐带上山欲成其好事的故事。不知道这老郎中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故事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遐想。
我抿着笑问:“老先生觉得我们哪里像妖怪?”
那老郎中大约是觉得,若我是妖怪他多半厄运难逃,与其担心说错什么得罪于我,还不如爽爽快快的把想说想问的都说了,就算死了也不至于做个糊涂鬼,便说:“这荒山野岭的,两座宅子起得富丽堂皇,内里陈设器物也不是寻常人家用的起的,姑娘容貌生得世间无双,就连个婢女也貌若天仙,若不是妖怪那就是神仙了,可神仙又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间。”
我听到他那句“若不是妖怪那就是神仙”还想赞他有些见识,可后面的话却又教我听得不大高兴,随口诌了个缘由说:“官宦人家在各地置有宅子以求他日若是有个什么事以便避祸有何出奇的?”
老郎中一脸尴尬,又睮了睮我说:“可那绿衣姑娘说姑娘家中是避世的江湖中人……”
我拂额望了一回无星无月的天,清了清嗓子含笑说:“官宦人家也好,江湖中人也罢,有些事老先生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的好,以免将来惹祸上身,老先生您说是不是?”
老郎中煞白着脸望了我一眼,回过头去不再说话,至少赶往山下的步伐飞快,身轻如燕一点也不似上了年纪的人。嗯,果然好身手。
我想了想还是在他身上下了个摄心术,无论他是相信我是官宦人家还是江湖中人,又或是他认定我就是个妖怪都好,我可不想将来有人因着好奇或是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扰了凤栖山的安宁。
回到山上后我一直没再见着焕衡,他既在病中也不方便四处走动,我有心避着,也不去过问。焕衡这一病,流觞两边宅子跑更是殷勤。东海三公主依旧隔三差五的往焕衡府上跑,看来他要应付三公主已经分身不暇了。
瑨文从天上回来果然如我所料没能请动药君,却带回来一大群神仙,且都是女神仙,个个都争着说要替天后娘娘分忧照顾病中的三殿下。颇有意思的是,最后是东海三公主将这群忠义可嘉的女神仙们挡了回去,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形容。如此这般凤栖山才算得回了片刻安宁。
一切看起来似乎还是依旧,心中却有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滋味萦绕心头,摆不脱挥不去,这种滋味可能叫做:哀愁。
(帝未、晗凝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PRAT2部分终于结束了,首先感谢大家的陪伴,故事也行进到一半。人生如局,局中各人的命途又将如何呢?《守候成殇》将为大家讲诉一个守候与被守候的故事。
☆、守候成殇-1
玄歌带着花裳来凤栖山的时候,我正在镜湖边的凉亭中抚琴,他一手摇着折扇,一手负在身后的模样倒有几分焕衡的风采,走到我跟前时收了折扇丢给花裳,见我自是抚我的琴并未起身向他问安,倒也不以为意的说:“小九,近来可好?”
我这才将回到凤栖山多久?他后脚就跟着下来了。我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淡淡的问:“有事?”
玄歌将一只匣子放到我跟前说:“没事。就是给你带这个来的。”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打开匣子时愣了愣。鎏金的匣子里面装着的是一只王母仙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再等得三千年才能成熟的王母仙桃,传说凡人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天地同寿。看到这个我不由得暗自苦笑,若母亲能赶上蟠桃成熟的时节,或许还真能多出一千年的寿命来,我与她,我与君父之间或许就不是如今这般境况了。
只是西王母的蟠桃会向来是三月三,如今已是仲夏,君父即便要赐我蟠桃又怎么会是这个时候?那么玄歌前来断不是为了送只蟠桃而已。
我合上匣子淡淡说:“这个道具我就收下了,其实你我之间又何须这些虚礼,有什么事咱们还是开门见山吧。”
玄歌屏退了花裳,又瞧瞧四周不见有人就问:“怎么就你一人,花裳不是说你有个侍婢是三清妙境的神女。”
我为他添了杯茶从鼻子“嗯”出一声说:“大概是在隔壁院子呢。”
从前我在天上与玄歌也就是学艺时曾在一处,如此刻这般坐下来共饮一杯茶水却是从来没有过的。纵然我与他之间的关系不咸不淡,若比起与其他几位兄长的关系,那可就说得上是亲厚了。
玄歌饮了一杯问:“这么说你与三殿下之事是真的?”
我咋听此话心头突的一跳。想起那晚他的吻,似乎眼前就有幽幽婆娑香浮动。但一转念就觉得不对,这件事除了我与焕衡断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么玄歌说的我与三殿下的事必然不是指的那一晚。
我定了定神问:“我与三殿下的……什么事?”
玄歌有些气急败坏的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天上地下都传遍了,说小九你在东海大太子与三殿下之间左右逢源,引得他叔侄二人失和。”
我一听此话,再看玄歌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已明白的八分。据我估计按照玄歌的说辞已经是说得十分婉转了。这种风月谣传必然比之玄歌口中所描述的更加荒诞不堪百倍。焕衡与东海大太子,他们两个都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又是叔侄,加上我的身份,必然说的是欲界九殿下先是搭上东海大太子,再是撩拨庆凌殿的三殿下,个中的风流放荡自然少不得意淫一番。这红颜祸水惹得东海大太子差点灰飞烟灭,而三殿下也被累得判天雷之行并罚往下界思过百年。
我不由得呜呼,看得出如今的神仙们当真是太平逍遥过了头,当日之事被添油加醋的这么一传还真传得似模似样,个中经过就如亲身经历一般。
我当日说那番话时就料到必然会被传得不像话的,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愿拿流觞做借口,却没想到的是到最后被传闻的对象成了我。
我抬眉望向他问:“是君父叫你来的?”
他蹙眉缓缓摇头说:“君父口中虽然没说什么,我也瞧得出他很少担忧。”顿了顿又说:“我也很担忧。”
我垂下眉目专心的添了杯茶淡淡的说:“玄歌,不会连你也相信这种荒诞的传言吧。我与那东海大太子素未蒙面又何来左右逢源一说。”
玄歌压下我添茶的动作问:“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只问你,如今这隔壁院子住的可是庆凌殿的那位三殿下焕衡君?”
我想这事一时三刻也跟他说不清楚,就同他说:“有些事不是外间传闻的那样,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耳听三分虚,眼见犹未真,这句话你总听过吧。那些事都是三清妙境凤仪宫中那位天后娘娘的主意。我也不过是怜她爱子心切不忍拂逆才答应她的。”
我想既然也是说不清楚的,索性就把一切都推给凤仪宫的那位天后,虽然这些并不全是她的意思,但是她将焕衡罚到凤栖山,又嘱托我多加照料却是半点也不假的。不过见到玄歌这般着紧的模样,我其实很是高兴,至少在这世上他是真心关心我的。
他神色犹是不太相信,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玄歌,以讹传讹的事天宫中还见得少么?就如我与君父,众人都说欲界长天君对我这个凡人所出的九殿下宠爱有加,说起长安殿就起长安殿,说要下界就给下界,不事生产,供奉不缺……可是玄歌,我的命可是你亲手自君父手中救下来的。”
玄歌皱着眉头盯着我问:“你还在为那时的事埋怨君父?”他这个蹙眉凝视的表情像极了君父。
我愣了一刹缓缓摇头说:“我只是说一个事实罢了。”
日当正午,烈阳高照,饶是在湖边仍是觉得暑气难耐,玄歌施了个术将凉亭中的气温降了下来。
他依旧皱着眉头说:“小九,你跟我回天上吧。”
我抬眉问:“这是君父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说:“是我的意思。你终归是欲界的九殿下,总是独居在凡界不是个正理。”
我冲他笑了笑说:“你也晓得我应下了三清妙境那位天后娘娘的嘱托,三殿下思过百年间必得加以照拂,受人之托,总得忠人之事。”
“那百年之后呢?”玄歌追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玄歌默许久才又说:“若真当只是为了忠人之事,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听说你同那位三殿下走得很近,小九……他……他可是个纨绔。”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2
我明白玄歌话中的意思,亦知道他在担心的是什么,就正如我先前对流觞的担忧是一样的。我对他哈哈一笑说:“玄歌真是多虑了,他那样的纨绔子弟,我又怎么会对他……我对他好,不过全因了天后娘娘的嘱托罢了。”说完不知为何觉得颇为心虚。
得了我的这么一句话,如此一番玄歌倒是放心了。我与他在镜湖旁又扯了一会儿闲话,玄歌又问起上回青丘帝君继位加冕一事。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上回去青丘的途中焕从天上顺出来的那卷卷轴,卷轴上的那两枚上古封印颇为古怪,就用术法做了个封印的模样问:“这封印你可见过。”
玄歌瞅了半晌问:“这封印相当古老,恐怕现在的天人都不会用,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我想这卷轴的内容是什么尚不清楚,贸贸然拿出来恐怕不妥,就扯了个谎说是在青丘无意中见到的,觉得眼熟就很好奇,所以随口问问罢了。
玄歌点点头表示了然。因从前仙妖神佛混居凡间大地,青丘之国留有梵天上古封印也不足为奇。他略略思量一番说:“是不是我不敢说,不过看模样你觉不觉得像是六字大明咒印伽?”
我原说看着眼熟不过是随口诌来,经玄歌这般提点才当真觉得的确很眼熟。
封印若要细分有无数种,而每一种又有成千上万的变化,可说举不胜举,但说到大处其实也只有三种,分别是意识封印、印伽封印与文咒封印,而一个封印又可以为一种或者数种方式同时存在。这不单是封印,许多法术的演变与传承也是遵循这样的模式。
单纯的意识封印是最薄弱也是最容易破除的封印,是以封印者的主观意念而产生法效。然而上古神祇们的法力远不是如今的神仙可以比拟的,他们只需单单一念就能达到许多目的,所以最原始的封印是意识封印,而随着后代神祇能力的逐渐衰弱,意识已经不能控制很多东西,再则意识也较难以传承。佛祖拈花微笑时,他三千弟子也只有一个迦叶能心领神会以心传心就可见一斑。于是印伽就产生了。
最常见的是手印,也属于较为古老的封印,意识配合手印以达到封印的目的,同时也便于传承。
如今的封印大多是文咒封印,即是直接以声音、文字固化为封印,易于使用和控制,更便于传承。
然而焕交给我的卷轴上的那枚梵天封印若仔细看与六字大明咒印伽的确十分相似,但又不尽不同,就不知仅仅只是巧合还是当中确有关联。
玄歌离开时已经是傍晚,流觞正好从焕府上回来,我便命她替我送了送玄歌。晚间安置时流觞一直心不在焉,我以为她又在焕府上受了三公主的闲气就随口安慰了几句。
流觞忽然问:“殿下,今日您同三殿下说过什么了?”
我顿住宽衣的手奇道:“今日未曾见到三殿下啊!”
流觞却说:“怎么会?我在院子里头遇到花裳天女,她说是八殿下过来探望殿下,晌午时三殿下问起殿下,我就在三殿下跟前随口提了句,三殿下就说要过来拜会,正好那时候三公主来了,三殿下就叫我同瑨文先应付着,自个儿朝咱们院子来了。怎么会没见着?”
我给她又是“殿下”又是“三殿下”的绕得头晕。心想焕最后怎么又没来这我哪儿知道,便淡淡的说:“没见着便是没见着,我还能诓你?”
她在一旁嗫嚅着,也不来替我宽衣,我自褪下襦裙正要往衣架子上搭,她忽然蹦出一句话:“可是为什么三殿下从咱们院子回来后就说要娶我?”这句话几乎是用喊出来的,我的手被她惊得一颤,襦裙没搭上衣架就滑落在地上。
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弯腰下去拾掉在地上的襦裙的手都有些发抖,我顿住手,尽量保持平静的口吻说:“这样不是很好么?”说完拾起襦裙搭到衣架上,再走到床榻前掀开锦被躺了下去,盖上被褥,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流觞却凑上前来,两手绞着束带穗尾音带着哭声说:“可是……可是殿下,您为何要将流觞许给三殿下!”
我默了默,诚然我未曾说过要将流觞许给焕的话,但那日我说的话他要这般理解亦未尝不可。我支起身说:“两情相悦之事,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凡间都是值得庆幸的。有的人终其一生也觅不到心中所爱,有的人就算遇到也无法长相厮守。你于三殿下有意,三殿下于你有心,这样不好么?”即便将来她做不了焕君的正妃,他既有这番心意,必然就不会委屈了她。
流觞眼眶红红的,又惊又急,一激动说起话来两只玛瑙耳坠子直晃:“三殿下的话果然是真的。殿下也不必拿这样的话来搪塞流觞,我与瑨文之间的事,三殿下是一早知道的。三殿下对殿下如何,殿下心中自当有数。即便殿下对三殿下没那番心思亦不用拿流觞做幌子。殿下是知道的,您的意思三殿下总是不愿拂逆的。”说罢拂袖而去。
我呆呆的坐在榻上,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她的话十之□我是没懂,可是……流觞与瑨文……我怎么就没想到。
若是如此流觞与瑨文之间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至于焕……他那样的纨绔,对着谁都能笑意盈盈张口说一句“喜欢”,何况他连“喜欢”也未曾说过。他对我……怎么可能!
接下来的几日里流觞都在焕府上,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每每至夜深才归来,对着我也没有好脸色,除了问安也不和我多说一句话。我一向晓得她是个心直口快的火爆脾气,很多时候遇着不如意就噼里啪啦数落一通,过后缓过神来自是厚着脸皮来跟我赔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3
我原以为那晚她发过脾气就算完了,谁知她就一直这般冷冷的,晚间服侍我安置时我刻意将水盆泼洒了,她也自安安静静的收拾,一句话也不说,闷得我看着心里难受。见她端了水盆出去,我就唤住她说:“早前有卷卷轴交给你收着的,我寻了几日都寻不到,现下想瞧瞧,你去替我找一找可好?”
我的东西向来是流觞替我收拾打理的,大大小小的卷轴交给她收着的也不少,我特地说得含糊不清不过是想引她说话,其实我也并不是真的想瞧什么卷轴。若是换做往日,她必然会问个清楚明白,拿来的东西每次都准确无误。
谁知她听罢微怔,只答了个:“是。”就端着水盆出去了。
再回来时候带了一箩筐的卷轴放到我跟前说:“殿下府中的卷轴全在这里了,殿下想瞧什么就尽管瞧吧,流觞明日再来收拾。”说罢就要出去。
我忙唤住她,又支使她将香炉里刚点上的香都换掉,她也不似往日必是问长问短说个不停,只是顺从的照办了。
从前见她凡事都要问个究竟,有时候嫌她挺吵的,那时她说:“殿下吩咐的事总是有因由的。流觞不明白自然要问,知道了就记在心上,往后必不会让殿下再为这样的琐事操心,这是流觞的本分。”
如今她这么一直默不作声,静得让人难受。见她一切收拾妥协准备出去,我也再无甚借口支使她了,忙扯住她的广袖赔笑着问:“你可是在跟我置气?”
流觞扯过自己的广袖垂目冷冰冰的说:“流觞不敢。”
她口中虽说着不敢,神情却全无往日的恭敬。虽则平日里她看似任意妄为,也爱自作主张,有时恼起来口不择言连我都数落一通,却是个真性情,我也从不往心里去。她近日这般不冷不热分生的举止,教我似大冬天里跌入冰窖中,纵然此刻正是盛夏,我的心倒觉得拔凉拔凉的。
我依旧赔笑说:“你还为着三殿下的一个玩笑话生气么?他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你何必当真。”
流觞抬眉,神色冷冷淡淡的说:“殿下,三殿下平日说话虽然看似没个正经,这样的话断不会胡乱说的。流觞曾跟着三殿下这许多年,三殿下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流觞自问还是能分辨的。只是殿下您太不了解三殿下了。”转身就要退出去。
她跟着我这些年,从不曾这般同我说过话,惹得我心中薄怒,再耐不住性子跟她赔笑,唤住她说:“流觞,我待你如姐妹。但说到底还是你的主子,你这般日日对着我不冷不热的是个什么意思?”
流觞冷笑一声转过身来望着我说:“殿下,你我之间的主仆之谊只怕也就这百载功夫了。三殿下说了,等这百年一过,他回了天上就会立刻迎娶我。殿下,百年时光对一个凡人来说是漫长的一生一世,可对咱们来说转眼就过了。府中的事物殿下也早些着手安排吧,只怕将来流觞做了天妃也未必得空再能为殿下寻什么卷轴了。”
原本我以为流觞心仪于焕衡君,处处为她设想,事事替她打算,纵然我热心过了头,意会也错了方向,说到底也是为着她好。此番惹得她不快,我也十分懊恼。原想找个借口将这事说开去,她说话却句句带刺,如刀子般扎得我心头十分不欢快,当下就沉了脸说:“你若是等不及了,我此刻就替你去求天后娘娘做主将你许给三殿下,往后本殿下宅子中的大小事务也不敢劳烦流觞天妃操心。”
流觞听罢猛然抬头,眼圈霎时就红了,小嘴一瘪,抬手捂住嘴就跑了出去。
我心头一颤,觉得方才的话是说得过了,最近不知怎的就心浮气躁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闭了闭眼,看来这几千年的佛都白参了。焕衡那里恐怕是得去一趟,流觞那般言辞灼灼的说三殿下会迎娶她,也不知道焕衡究竟是怎么跟她说的。我原是打算促成流觞与焕衡的一段姻缘,又岂知流觞的心思根本不在焕衡身上,若焕衡真是因了我那日的一番话任性起来执意要娶流觞,流觞与瑨文必然也反抗不得,一对鸳鸯势必会被拆散。如此一来原本的好意倒变成了造孽。这事儿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同流觞这么一闹,这一宿恐怕也是不能睡了。出了寝殿不知不觉就踱到花圃,月下的杜若丛葱葱郁郁,结出一串串青色的果实。抬眼望到墙角的大榕树亦是枝繁叶茂,心念一动腾到榕树上,那时结的藤蔓依旧还在。躺下去透过稀疏的树冠望着夜空,看一夜斗转星移。依稀间传来一阵清幽的笛声,这么晚了焕衡亦是无眠?却也不见隔壁院子有灯火。那笛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还无教人听不真切。
本以为会是一夜无眠,却是那一阵似梦还真的笛声中,我竟然睡着了。
心中记挂着流觞这桩事,天微亮时就将自己收拾妥帖,只是不知应当寻个什么借口去隔壁院子才好,在房中踱来踱去瞥见昨夜流觞搬来的一筐卷轴就灵光乍现,翻出上回去青丘途中焕衡交由我保管的那卷上古卷轴,在手中掂了掂收进广袖就朝焕衡的院子去了。
走到后院的角门旁才想起,焕衡在我邻里起了宅子这许久,除了那晚他因伤寒我前去照料外,还从未踏足过他的府邸,当晚黑漆漆的也未掌灯,只记得一路竹影绰绰凉风习习,想象应是竹海叠浪,曲径通幽。
推开角门时,我不由得愣了愣,眼前这景象……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衰败枯竹,落叶已没入土壤,似乎有些时日的迹象。正纳罕的望着这一片破败的景象,瑨文忽然从拐角的竹林丛冒出来,见着我也是一惊,忙堆了笑容上来问安。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4
我指着一片枯竹问:“这竹子怎么都枯了?“
瑨文说:“回九殿下,这些都是紫竹,不过这凡界的土同天上不大一样,许是种不好的,可是主子偏不让撤,所以……”说着尴尬的笑了笑。
我点点头问:“三殿下可起身了?”
瑨文殷勤地回答:“起身了,起身了,小的这就领九殿下过去。”
穿过后院曲径,衰败的景致一直延伸到花厅,我看着尚觉得难以接受,也不知道这事事挑剔处处讲究的焕衡君是如何能接受整个园子保持如此萧条风格的。
推开花厅的门,瑨文退到一旁说:“九殿下请宽坐,小的这就去请主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