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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之如怡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我做了个询问的表情:“不然如何?”

他抚了抚腰间的翠笛说:“少主怎么会这么以为?”

我冷笑一声。我怎么会这么以为,就为了“少主”这二字,他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将我骗入红莲的执念游思之中,叫我吃些苦头,再扮作好人救我于危难,以为这样我就会就范?真是妙想天开,这般的所作所为只会令我不齿。想到这个我额上的青筋的跳得欢快。忍了好一阵才忍住我想杀了他的冲动。

他见我不说话朝我作了一揖,但我并不打算受他的朝拜,侧身避了开去。天音亦不强求只是说:“少主如今也知道那封印之地困住的是赤狐族的一个梦魇,那梦魇源自狐妖红莲,种下封印的少主可知道是何人?”

我淡淡的望了他一眼,示意他有话就说。他果然很受教的没有继续卖关子的说了下去:“那样强大的封印,维持千年时至今日才出现小小的缺口并不是属下所擅长的。”他顿了顿又说:“这封印是青丘帝君当年所种的。帝君说当年发现梦魇之境时就又担忧过会有人误入其中所以将那处封印了,只是想不到如今竟然出现了缺口。原本以少主的修为是不会被卷入其中的,只是……”说着他瞟了我一眼又接着说:“只是少主心有旁骛才会一时失利,属下原本以笛声一面压制梦魇之境的力量,一面试图暂时修补封印的缺口,少主却以法力相抗,这才有了之后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38

经他这么一说,我将当日的情形细细回想了一番才发现确然是如此。当日我在凤栖山山阴误入封印之地时眼见白雪纷飞就知道着了道,待听得笛声时,景色渐渐归于现实,只因那时候我认定眼前幻境是笛声所造才以术法相抗,结果最后堕入封印之中。果然怖由心生,若不是我认定了那笛声是恶意而为的,肯跟随笛声的引导也不会生出后来这些祸端,白白丢了数千年的修为。但祸福两相依,若不是我跌入封印之中亦不能寻得焕衡君的下落。对于已逝之事多想无益,我只是诧异,那时候我竟然大意成这样。

我淡然地对天音说:“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多谢你咯?”

天音躬身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想说,属下的笛声并无是少主想想的那样。属下在凤栖山对少主多番试探也只是为了确定少主的身份。”

我不知道他凭什么就认定了我就是他要找的人,天地苍茫,流落在凡界的魔众并非只有我。但无论我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我都不打算跟他回魔族,将我遗弃了数千年,如今却要我回魔族承什么君位,做什么魔君,不,我不要。

草亭外大雨渐渐歇住了,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天空并未放晴还绵绵的落着零星小雨。我外草亭外挪了两步,这一次他倒没有拦我,我回过身对他说:“我不想知道你是要确定我的什么身份,如今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梵天欲界九殿下,由始至终都只有这一个身份。”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我已不打算再同他耗下去,打断他的意图说:“你也勿须打别的主意,你若当真敬我为少主就应当遵从我的意思,你若不当我是少主,我就更没有必要同你回魔族。”说罢就跳上云头,踏云而去。

跳上了云头才想起先前与我一同在草亭避雨的童子,似乎是叫夙微,白白连累了他挨了一记,就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夙微仍躺在地上没有醒转,而他身边的天音与青焰立在草亭的沿边,天音仰着头天大约是在目送我离开,青焰却望着天音说了句什么,看口形似乎是:“怎么办?”天音半晌才摇了要头说了话,大约是:“走吧。”

我从九重天出来的时候,原本是因为听瑨文说起,从梦魇之境中将我与焕衡救起的人是青丘帝君晏青荼与南殊,就想去青丘一趟,或许能知道自我昏迷之后到我被救出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在半途遇到魔族大长老天音。被他这么一搅,我也委实提不起什么兴致,加之我刚刚好转,身体还未完全康复,被掏空的数千年修为亦还未逼补回来,也实在没有精力再去什么青丘白丘的。只想着先回去闭关调息一番再做打算。再则焕衡君若是出关了,我也未必一定要去青丘找晏青荼。在梦魇之境中发生的事,他必定比旁人清楚。况且一想起去青丘有可能碰上那张冰块脸,我就浑身不自在,即便是如今知道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但初见那一回他对我的震摄,那种霸道的力量一直让我无法释怀。总之,这条龙,最好还素敬而远之。

我离开朱伏山原本是打算回欲界,却不知不觉的回到了凤栖山。许久没有回凤栖山,这里依旧是山明水秀,朱伏山那一处虽然是倾盆大雨,而我凤栖山却是阳光明媚。暮光中将山野间比邻而建的的两座宅子拉长了影子投在地上,晚风轻轻吹过,门庭前的白杨树哗哗作响。

流觞如今在九重天上为焕衡守关必然没时间再来下界为我守着屋子,也不知道这宅子许久没人了,会是破败成什么样子。走到门前刚想推门,门却自己开了。我一惊,心想这荒山野岭的难道还有贼子。却见院子里走出个妙龄女子,一身粉色石榴裙,周身仙气缭绕的,看的出是他们三清妙境的仙娥,见到我时也是一惊,愣了愣才试探的问:“可是欲界九殿下?”

我点点头随口问:“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那仙娥忙矮身福了福,见到我似乎有些紧张,低眉顺目的说:“小婢如何敢当九殿下称一声妹妹,小婢流霓,如今是在庆凌殿当差。”说着似乎于想起了什么,忙将我让进屋说:“九殿下请进屋说话。”

我与她进了宅子,一路见到这宅子同先前并没太大变化,屋舍一尘不染,院中花草依旧茂盛,廊下又新种了紫藤,一串串紫色花絮垂掉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摆,院中的杜若也结出饱满的青色果实。看的出我不在的时候这里被人打理得很好。

流霓很是熟练的为我沏了茶,这茶浓而不涩,茶汤色泽也极好,是天宫中的贡品,我记得往日流觞沏的茶可没有这样好的就随口说:“这茶是我府上的?”

流霓点点头说:“回九殿下,是府上的。”

我失声笑道:“哇,想不到流觞还将这么好的茶藏着。”说着就尝了一口,放下茶盏抬眉时见她垂着眉目,唇角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却什么也没说。

我就客气的说了句:“你有话想说,但说无妨,这里不是九重天,凤栖山上没有这么多的规矩。”

流霓笑了一笑说:“回九殿下,这茶是三殿下吩咐小婢准备的。三殿下吩咐了,九殿下不在的时候也要将府上打理得妥妥帖帖,该预备的东西一样都少不得,那些不经放的物什须得勤换,总之无论九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府上一样东西也不会缺。”

听了这话我心头一热,虽然我自醒转数月以来并未见到焕衡,但依照之前去九重天见到情形,他也需要闭关修养就可以见,他的状况未必比我好得了多少。他却还能记挂着我凤栖山上的宅子,担忧我回来之后的情状,而相交之下,我却只顾着自己的事,当真是惭愧。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39

流霓见我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跟前连忙请罪说:“小婢多嘴,请九殿下恕罪。”

我最是见不得这些,拉她起身笑道:“哪有那么多恕罪。”又俯身替她拍了拍裙摆上尘埃说:“怎么动不动就跪,你们九重天竟是这样的?焕衡君成日里不都是笑呵呵的,怎么手底下的人怕成这样?”但流觞可不是这样的。

流霓见我为她拂诚惶诚恐地连忙说不用了。待抬起头时眼圈竟然有些红,压抑着哭腔说:“九殿下见笑了,白白丢了三殿下的颜面。小婢虽然是在庆凌殿当差,但是庆凌殿那么大,小婢就是要见到三殿下一面也是很难的。倒不是三殿下管教得不好。”

她这话说得委婉,我却十分明白,纵然我在欲界呆的时日不多,在三清妙境所辖的凡界却是呆了几千年。凡界宦官人家的主子们都有丫鬟仆从伺候,而这丫鬟仆从亦分三六九等,地位亦有高低之分,主子们近身的大丫鬟往往地位崇高,做的都是端茶递水、奔走传话的轻巧功夫,还会有小丫头服侍,日子过得比许多小门小户的闺阁小姐还强。而这些小丫头们都是不能随便出现在主子跟前的。

他们三清妙境虽然都是神仙,这神位的设立倒与凡界异曲同工,流霓大约就是比较底层的仙娥。难怪先前见到也我也不敢确定我的身份,只是试探的问了句我是不是九殿下。我瞧着她是个伶俐的,大约是旁人见不得她的好,定是常常被挑错处,受过不少气,吃过不少苦头。如今又得了机缘,得焕衡亲自指认她来我凤栖山,必定更加受到排挤。

但这毕竟是他们三清妙境的事,我也比大好插手,就岔开了话题说:“流觞什么时候回的九重天?这些日子可辛苦你了,倒叫你把她的差事也做了。改日她回来了定叫她好好跟你道谢。”

她听了此话脸色微变,忙道:“不……不辛苦。”说罢又慌慌张张地说:“九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小婢先行回九重天了,天上还有许多功夫等着小婢。”

我才一抬手,“去吧”两个字还含在嘴里,她已经忙不迭的腾云去了。我摇头失声笑了笑,怎么怕成这样,等改日要同焕衡说一说。

没有流觞在身旁叽叽喳喳,总觉得太过静觉。一旦安静下来,又无事可做的时候总会有些愁思漂浮出来,何况日头里我还遇上了那么件事,那两个人。回望我这一生,数千年的岁月中,我遇到了那么多的人。

还是孩童的时候,在凡界山林与晗凝相依为命。在欲界天宫与天人周旋,再到后来我回到凡界遇上了焕衡与流觞。

与我相处时日最长的要数流觞了,她虽然是焕衡送给我的侍婢,却是在我千年孤独岁月里唯一和我朝夕相处日夜以对的人。事事为我筹谋,处处替我打算,有时候我常常在想,若她不是因为跟着我在凤栖山,眼下应该不只是这么个品阶了。

我以为日子既然这样一天天过来,也将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昨天、今天、明天不会有太大的不同,我会守住我是魔这个秘密,以欲界九殿下的名义存在,以天人的身份活着,直至到我灰飞烟灭。

可是就有这么一天,天音出现了,带着我生世的秘密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告诉我,我是魔君之女,是魔族少主,我的责任就是继任魔君,统领合族。自我得知自己是魔这个事实起,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回到族中,当年是他们遗弃了我。

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我却清楚的记得在我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儿,我的族人,将我丢弃在乱世之中。那时他们就没有想过我将如何存活下去么?当年既然将我遗弃,如今又何苦再来寻我。每每想到此处,我心底就有一把不安分的怒火中烧。我恨,恨我那么些所谓的族人,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怒火烧得不可抑制,我只能借酒浇愁。在酒窖搬了一坛子桃花醉,走过凉亭数丈开外的石浮屠时,随手用法术点燃了火焰,后院镜湖旁的凉亭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了副细密的五色琉璃珠帘,夜色的微光中反射出星星点点的五彩流光。撩起珠帘时,琉璃珠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叮铃声,听起来十分悦耳舒心。

也没有拿酒具,就着坛口一口复一口的饮着,这桃花醉果然是出自酒仙之手,虽然不比素酝仙子的神仙酿,却不是凡界的浊酒可以比拟的,摆在酒窖几百年退了新酒的火辣灼喉,更为清冽爽口,最难得的时花香不失。凡人常说借酒浇愁,果然是有道理的,几口挑花醉喝下去倒也觉得天塌下来尚有个儿高的顶着。魔族于我何干?我不过是天地间一个小小的存在,我何德何能担得起一族的兴旺?我只想做我自己,不是欲界九殿下,亦不是什么魔族的魔君。我就是我,微若浮尘的长依。

酒真是个好东西,忘忧解乏,一醉忘千愁。

在我将醉未醉之际隐约瞥见有人打起五色珠帘,拿下我手中的酒坛焦急地说:“殿下的身子尚未好透怎么就偷偷下凡了,还喝了酒。”

我起身要去夺回酒坛,却觉得脚下一软,忙欲使个术法稳住身形,一只手却将我托住,来人丢开了酒坛扶住我。

朦胧间我觉得这人应该是流觞,却又似乎不是流觞,到底是不是流觞?我一个劲儿地计较着想看清来人的面容,最终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

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景象始终是烟尘弥漫,不知道是从何处传来的悠悠笛声随风飘送。月色自稀疏的树林间洒下,将山林笼上一层静谧的肃杀。

在梦中我并不晓得自己是在做梦,只知道我所在的位置是山林一隅,此地树木疏离,且并不高大,皆是山中常见的枝桠稀疏的小乔木,脚边还有零星的半人高的灌木丛。冷月洒下丝丝清辉将夜色照得透亮,可以想象天上一轮明月圆得正好。山林之中并无路径,可见此地鲜少有人踏足。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40

从我的角度望过去前方是一片平川,而我之所以确定我是在山中,是因为平川数丈开外地势陡然向下,若不是斜坡就是悬崖,夜色朦胧中其实我并看不真切,只是两旁较为密集的树木衬得中间形成一个通道的模样。让人觉得那应该是一条通往山下的去处。

视野的尽头有柔和的冷光,似乎月色特意将那处照亮。一层层薄雾从四周吹笼又飘散开。山林中一片死寂,连山间虫鸣也没有,却有始自终飘荡着空鸣的笛声。笛声是说不出的旋律婉转清冽却丝毫没有破坏山林的静谧感。反倒觉得那笛声生就就在那里,在山间日夜不停吹送。

笛声因为山风的缘故忽近忽远显得异常飘忽。冷月将山林笼上一层肃杀。似乎是在迎接一边大战。夜静得出奇,我因为心中有了这个想法变得十分紧张。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但心中却有个念想,我要等着,等着看一切的出现、一切的发生以及……一切的结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亘古悠长,又似乎只是过了片刻,一个黑点渐渐出现在视野,因是背着光,我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妇人,且是个奔跑的妇人。那妇人一面跑时不时还回头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她跑动的姿势十分奇怪,大约是因为没有双手。我努力的望她身后张了张,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觉得那段路距离我并不是很远,她却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很久都没有能跑到我跟前。我见她一面奋力的往前跑,一面担忧身后什么不知名的威胁。跌跌撞撞的奔走已呈力竭之势也跟这为她担忧起来,有一种恨不能替她身受的懊恼。她一路狂奔,渐渐近了的时候我才发现那妇人并不是没有手,而是双手紧紧将一件物什抱在胸前,应该是十分着紧的东西。

渐渐近了时我才看清,那妇人容貌若华,模样虽然生得十分标致,左边额际却渗着一抹血水,显得十分突兀。身上也尽是血污。血自她的额头滑过左侧面一路淌至下颚,还一滴一滴正往她怀中的包裹上滴落,碎花青布为裹,内里裹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吮着大拇指睡得正熟,她手中的物什竟是个婴孩的襁褓。

虽然说出来没什么说服力,但我却知道,这位妇人不是凡人,她手中的孩子也不是凡人。

那妇人片刻的停顿之后,抱起孩子又继续往前奔去。没留神脚下的矮灌木,被绊了个筋斗,手中陡然一松,孩子就飞了出去,跌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她一面惊慌,慌忙的爬起来跑过去抱起孩子,掀开襁褓的一角查看。她低头之际,血珠正好滴落在孩子的面颊上,仿若雪原上绽出的红梅。她伸手擦掉孩子面颊上的血珠,吻了吻孩子娇小的额头,将孩子抱起贴上自己的面颊,咬着下唇化作一抹浅笑,笑声带着几分哭泣的尾声。

我断定那妇人我从未见过,而她那抹撕裂的浅笑却给我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亲人的感觉,看得我心头一阵酸楚。

那妇人再抬起头时,抿住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她喃喃地哭笑说:“孩子,活下去。”

我眼前忽然闪现过一抹画面,画面中是焕衡的脸,亦如眼前这妇人般满面虚无,月色锦袍早已血迹浸透,斑驳不堪,四周一片漆黑,有一束冷光投射在他身上,面色亦是同样凄苦,他怀中抱着一个人。浅色纱衣,大红束带,面容埋在他的胸膛,看不见眉目。

他亦是嘴角含笑的模样,颤抖着双唇带着哭腔喃喃地说:“长依……活下去……”

他的面容渐渐和眼前的妇人重叠起来。

我心中陡然一惊,我何曾见过这样的焕衡君。忽然胸口传来一阵疼痛,那种痛无可言语,那并不是普通的皮肉之痛,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锥心之痛。真如梦魇般可怖。

眼前的景色忽然模糊起来,忽然已经若有还无的笛声一转。胸口的窒闷感也渐渐退却,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想应该是我闭上了眼,随着笛声调息。

我再睁开眼时身处在一所小木屋中,从陈设来看,应该是山中猎户的居所。木屋很小,在月光斜照下几乎一览无余。青竹床上躺着个女人,满头的汗水生死未卜,她的脚边还有一个熟睡的女婴,赤裸的小身体上还有斑斑点点的血污,像是刚刚出生的。

想起方才在山林间逃窜的妇人,我凑上去一看,借着明朗的月光,我看得清楚,竹榻上的女子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虽然亦是容貌倾城,我亦是觉得有几分面善,却不是方才那位满面血污的妇人。

我心中正当好奇之时,木门被推开了,闪进一个人影,随即木门被关上。因是在阴影处,我见不到来人的模样。但是只片刻她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床榻前。我定定的望着她,她正是先前在山林中抱着孩子奔跑的妇人。

她将手中的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中,略略检查了一番青竹榻上的人,又放下自己手中的孩子伸手去抱那刚刚出生的女婴。

却在她的手将抱未抱之际,似时间静止了一般,她的手顿在女婴身旁。只是片刻,她咬了咬唇,微微蹙眉,然后迅速的抱起自己的孩子,拆掉碎花青布的襁褓,她的孩子亦是个女婴。

她将自己的孩子放在那女婴身旁。双手执诀,口中持咒,一团柔和的光晕自她手指尖升起,一分为二,分别飞向两个婴孩儿,两团光晕在两个婴儿体内将要行满一个周天时,忽然屋外狂风大作,晴好的月色下亦划过一道闪电,那妇人脸色微变,持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皱了皱眉,换了个诀,那两团光晕还未行满一个周天就自两个婴孩儿的体内升起,互换位置后又分别回到两个孩子的体内。光线一盛之后渐渐隐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41

我再想那两个孩子瞧去,那凡人所生的女婴体内盘旋着类似仙人的气泽,而那原本有着祥瑞气泽的孩子却暗哑无光,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一般。

整个过程中,青竹榻上的女子都没有醒转过,对身边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笛声轻转,似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诉说,又似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写出,妇人所使用的术法是换魂术。这个术法若是用在两个凡人身上,就可互换两人的魂魄,属于上古禁术之一。因是禁术,现如今四海八荒恐怕已经没人会是了。而这妇人却会用,说明她的来历一点儿也不简单。

但是她的孩子并不是凡人,没有凡人的三魂七魄,她在两个孩子身上使换魂术只能改变两人的气泽,却不能互换灵魂。她意欲何为?

我并没来得及猜测,她已经抱起那个凡人的女婴,草草的用碎花青布裹了裹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了脚,转过脸来望了望自己的孩子,最后狠心的转身而去。我隐约瞥见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我几乎想也没想就跟着最出去冲着她的背影喊:“别走,别丢下她……”

屋外月色依旧晴好,可是她再也没有回头。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却有数人踏云而来。从衣着看得出都是天界神将。

一说:“刚才此处确然有人施法持咒,她必然逃不远。说不定还在这木屋之中。”说罢就要率先进屋。

有人拦下他说:“小心为上,怎么说她也是魔后。”

一说:“怕什么!咱们八人还擒不住一个产后无力的魔后,她冲强行冲破束魔阵又刚刚产下孩子,必然元气大伤此刻不擒她更待何时。”

一说:“那是.若是擒下魔后,要擒魔君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列土封王自然不在话下。”

八人合计之后,认定他们要寻的魔后必定在这木屋之中,我却暗自好笑,当真是蠢材,有这合计的时间不如早早进屋去搜。但一转念,八人踌躇在此不敢贸然进屋,可见对这魔后十分忌惮。

进屋搜寻自然是无功而返,只是在搜寻的过程中,八人对于如何处置木屋内的凡人母女发生了一点儿小争执,一派认为山林之中这么间木屋,这么对凡人母女太过蹊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派认为既是确定这木屋内的并不是魔后就不应妄造杀孽。

两派争执未得结论,天空忽然一道惊雷,笛声戛然而止。我自梦中醒转。

天人无梦。我虽不是天人,但神魔同源,魔亦不可能有梦。这所谓的梦境皆是笛声所造,我再明白不过。

他究竟想做什么,他给我看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股怒火蹿上脑门,我不及细想已经化作一道白光往笛声的方向而去。

天音坐在一株高大梅树上,此刻是春末夏初,梅树结出青涩的果实,他一身青衫夜风中衣袂飘飘倒是悠闲自在,倒似我这后花园是他的地方。

他见到我收起翠笛别在腰间,一个翻身灵巧地跃下树来。石浮屠的火光在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照得晃了两晃。便是这晃了两晃的功夫,他已经到了我跟前,恭恭敬敬的单膝跪倒:“属下拜见少主。”

我心中窝火,侧身避开并不受他的朝拜。他亦是不勉强,只是跪着不肯起身。他既爱跪着就得由他跪着,却只是别跪在我跟前,我不由冷笑一声:“在朱伏山上,我的话可是说得还不清楚?若是如此我就再把话说一遍,我是欲界九殿下,不是什么魔族少君,我不会跟你回魔族,不会继承君位,亦不会领导魔族。你走吧!不要再来凤栖山,也别在用你的笛声造无谓的梦境。天界与魔族不两立,日后相见是敌非友,你好自为之吧。”

天音依旧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藏在斜刘海之下看不清表情,稀薄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是我往日常见的模样,他双唇轻启:“少主以为那是梦境?”语调似思考的模样,他顿了顿又说:“梦境乃天意示警,又或是旧时的记忆,天音的笛声虽然能穿透梦魂,能造凡人的梦境,但自问还没有能力造出凡人以外的梦境。少主梦中所见,以及见到了什么,天音并不知道,只因梦境并非天音所造。属下的笛声只是将少主幼时的记忆带出而已。少主说自己不是魔君,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了。”

我听了他的话,想是脸色不大好看,怔怔的立在当地。他却懂得适可而止并不强逼我,待我缓过神来时他已不在园中,几片梅树叶随风而落,风中飘荡着他那似笛声的语调:“少主若是想不明白,大可将梦中所见琢磨琢磨。属下告辞。”

我将梦中所见回忆一番后颓然坐倒在梅树下,几片树叶飘落在我头顶我也浑然不觉。若说从前我还对自己的身世存疑,那么此番却是再无教我逃避的借口。在梦中的时候我并不晓得梦中所见的究竟是些什么人,而此刻我却清晰的记得山中木屋里女子的面容,她……是晗凝。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天将口中的魔后抱走的才是君父真正的女儿,真正的欲界九殿下,如今却是我鹊巢鸠占。魔后为何要将我的气息与那孩子调换?那孩子如今又在何处?

我正想得出神,一件斗篷披在我身上,将我的思绪打断。我下意识以为是流觞,回头一看却见到了花裳。她朝我拜了拜说:“殿下这一大早的怎么坐在地板上,叫我好找。凡人都说春寒料峭殿下出来也不披件斗篷。”

我忽然才想起,昨儿夜里半醉半醒之间见到的人竟是她。我扯了扯斗篷,将身子往斗篷里裹了裹,将手递给她,借力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重露淡淡的问:“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42

花裳颔首垂目答道:“回殿下,早前殿下让小婢去拿披风,叫小婢沿途来寻,可一回头殿下就不见了,小婢左思右想,定是殿下挂念凤栖山故居了,所以下凡来瞧瞧。”

果然是个伶俐的丫头,明明是拿了披风回来发现我跑了,却硬被她说成挂念故居。我点点头问:“长天君和玄歌知道了么?”

花裳依旧垂目答道:“回殿下,小婢走得匆忙,尚未来得及禀告长天君和八殿下。”

我一面往偏厅去,一面同她说:“你且回欲界去吧,顺便替我回禀长天君,就说本殿下有些许事务要处理,暂时留居凤栖山。”

没听到她的回答,我顿住脚步回头望去,她怔怔的立在梅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见我停驻了,小跑两步到我跟前拜了拜说:“回殿下,长天君既将小婢予了殿下,殿下在哪里小婢自然就在哪里,殿下若要留居凤栖山,小婢自然是要跟在殿下身边儿的。”顿了片刻又说:“不过以小婢之见,殿下伤势才将好转,若不是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大可不必操之过急,还是回天上将身子调理稳妥的才好。”

我微微皱眉:“其实我有……我有别的事要你去办。”我原本想说,其实我有流觞已经足够了。但一转念流觞是三清妙境的神女,而花裳才是正经的欲界天女,我若留流觞而弃她会不会让她太过难堪,于是就生生的将话折了个弯儿。

打发了花裳回欲界报平安我亦想再去三清妙境的九重天一趟,一则我心中的谜团没有解开,还是得见上焕一面。二来我许久不见流觞,其实心中也颇为挂念,倒不是说花裳伺候得不周到,只是我与流觞近千年的情分,其实我心中已将她视为亲人而多过是个侍婢。三来九重天毕竟是上灵天界,天音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闯九重天,我倒不是怕他,只是不想麻烦。

才要召祥云,举目就望见到焕的云驾不疾不徐的往凤栖山而来。

许久不见,他风采依旧,一身月色锦袍蜿蜒如水,紫玉金冠的金色穗带饶过耳后在颚下系了个花结,眼带桃花,眉目含笑,手中描金的玉骨扇在日光下闪着熠熠光芒。很少见他穿得如此正经,像是刚从凌霄殿的朝堂上下来的形容。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不是在闭关么?

也不走正门就直接落到我院子的天井中。饶过照壁径自走到我跟前,望着我的眸子似乎亮了亮,勾起唇角说:“长依别来无恙!”行动中月色袍子的流光将他的面色衬得几乎苍白。

往常他走到哪里都是瑨文一人跟着,今次前来却多带了个仙娥,我认得她是之前见过的流霓。两人在他身后向我问了安。

我一面将他让进屋,花裳不在也没人沏茶。昨日没的桃花醉在摆在一旁,我拿出酒具斟满递予他说:“常常这个,与百年前可有什么不同。”

焕含笑伸手来接,却还没接住就被瑨文抢在前头接了过去一口饮尽。我有些意外的望着他,焕倒没说什么,只是一味的嘴角含着笑。

瑨文喝完朝我讪讪的笑了笑说:“九殿下恕罪,小的失礼了。就是今儿个到现在忙得还没来的及喝口水有些口渴了。”他将酒盏放到一旁又说:“这一大早的两位主子就喝酒对身体不好,况且听闻九殿下前些日子身体抱恙,现今才好些,这酒伤身还是少喝为妙。”说着就自作主张的将酒具都撤了,又吩咐流霓去沏茶。

若是往日,我虽不至于怪罪他逾矩,心中定然不免会觉得他擅作主张伶俐得过了头,我经历九死一生后许久不见他们主仆二人,今日相见有种恍若隔世的感慨。仿佛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焕在凤栖山思过,我与他比邻而居,闲来无事之际举杯共饮,执子对弈又或者弹琴吹箫,赏落日余晖、星沉月朗。是以瑨文的这点儿僭越之举就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心中闪过一丝讶异,原来我一直将这些原本不值一提的日子都当做了赏心乐事。

流霓沏了茶来并没有退到焕身后,倒是退到了我身旁,我也没怎么在意的问起焕:“昨儿我去你府上,听说你在闭关……”

我话尚未说完,他已接过话头说:“嗯,是有这么回事。方才听瑨文提起说你来过……”说着又抬手指了指我身旁的流霓说:“又听这丫头说你回凤栖山了,就来看看。”

我伸手去拿茶壶,流霓忙来搭手,我下意识的朝她摆了摆手,自斟了一杯一边说:“昨日瑨文还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出关,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流觞呢?不是为你守关么?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说到守关时我眼角扫到瑨文微微咬了咬嘴唇,表情有些古怪。焕顺着我的目光转头望了望站在他身后的瑨文就一挥手打发道:“你们俩去院子里守着吧。”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嗯,这事说来话长,流觞她……她是有一阵子不能来凤栖山了。现如今九重天仙官神位又所变动,我也不能将她一直留在凤栖山,这就特来给长依告个罪。”

我心中默了默,忽然听说流觞不能跟着在我身边固然有些许失落。但她必经是三清妙境的神女,且不说我是不是魔族少主的身份,就算我是欲界天人,也断断没有强留她在我身边的理由。何况对流觞来说,也不可能一世都跟着我做我的侍婢,她在九重天上应该有更好的作为。想到这个,那些许失落也就转为安慰了。

我抿了口茶问:“那如今她是继什么神位?也不来跟我拜个别。”

焕微愣后笑道:“如今还不知道,总是要等她历劫后才晓得,这也不归我管,是福是祸言之尚早。”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43

他们三清妙境的神位继任是如何拣选的具体我并不太清楚,大致是知道一点儿,无非是资历与修为的考核,应劫之后才能最终确定是否有资格继任。只是这事儿也太过突然了一些,之前一直没有听说,正好是我与焕衡出事后她便要历劫,如今若是我有心助她历劫,恐怕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焕衡呷了口茶放下茶盏说:“其实也不突然,我对此事早有耳闻。数千年前天界平乱,我三清妙境许多神祇都陨落在那场战役中,无数神位空缺,虽然也陆陆续续有继位递补的,但始终没有补全。先前是从东华帝君哪里听说过,君父有意补全神位,只是未坐实,如今看来确有此事。”

我点了点头。他口中所说的天界平乱,应该就是晏素月参与其中的那一战,神魔之争。想到晏素月,我倒想起一件十分要命的事,也是我之前去九重天的原因。我将茶盏推到一旁,搁着矮几探身过去问:“我们先前被困在梦魇之境,你又没有伤着哪里?”

他抬眉,笑容凝在嘴角,黑沉的眸仿佛落入星子一般闪亮,穿堂风吹着他的束冠的穗带在风中微微的荡了荡。笑意愈发的深邃起来说:“我若说毫发无损你自然也是不信的,不过如今都过去了,我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

我皱了皱眉,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是觉得可疑。在梦魇之境中,我一身法力几乎散尽,差点儿灰飞烟灭,虽然最后我都化险为夷,但也丢了数千年的修为,如今每日都要勤修苦练才能将丢失的修为补回来,他那时候区区凡人之躯,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我不放心的去伸手去捉他的手腕,想探他的气息。他却似不经意的避了开,反手拉住我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还是一贯的冰冰凉凉的。我抬头望着他,原本有些苍白的面容此刻稍微有了些血色。笑弯了一双眉眼说:“能再和你这样面对面的举杯品茗真好。”

若是放在从前,我定然又会觉得他神神叨叨的,或许真是经历过同生共死,我能理解亦能体会他话中的含义,就如先前瑨文在我面前有所僭越,我都不以为意。能在这样寂静的时光了,同自己在意的人一同品茗谈天,执子对弈,甚至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共享一段流年亦是赏心乐事。光阴如停驻一般,他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觉得很安宁。

被他握住的手换成了十指相扣的方式,隔着矮几,他捧住我的手,目光渐渐柔和起来,他探身过来时,我忽然瞥见他领口一个用红线挂起的金灿灿的物什晃了晃,我伸手轻轻握住,抬眉问:“这是我给你的六字大明咒扳指?”

却见焕衡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说:“长依,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儿?”

我一愣忽然发现他方才……方才是想吻我来着。想到这个,我的脸上忽然火辣辣的像要烧起来一般。他已饶过矮几坐到我身旁,依然扣住我的手。他正对着中门,屋外的光将他的面色照得雪白。耳畔是他温文的语调:“长依,我在封印之地发过誓言,若你我都能平安归来,若我能再次拉住你的手,我绝不会再放开。”

他离得我很近,我能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不知所措的表情,我说:“你……”

他却没有让我说下去,他将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拇指抚了抚我的面颊说:“若你还想说我不是真心……长依,封印之地中,你我都差点儿灰飞烟灭,连死都经历过了,你觉得我还是只是一时兴起吗?”

事实上我一直都知道焕衡他对我很好,从流觞的口中,以及我自己的感知我抖明白,他对我很好,我却一直都假装不知道并不是因为我认为他是个花花公子并不可靠,只是我晓得,我与他身份悬殊,若他只是三清妙境一位无品无阶的散仙,又或者我不是魔我也可以以为反顾的做我所想,爱我所爱的。他与我,表面上是三清妙境的三殿下与欲界九殿下,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若他晓得我不是天人,若他晓得我是魔……我不敢想下去。我一直回避不去谈论,我甚至故意说出那些伤害他的话,我以为不去看,不去想就可以逃避掉,然而有些事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就算避得开一次,也终究会在遇上。

尤其是经历了这场变故之后,我晓得我对他的心思,已经不是我能掌控自如的了,既然知道终究是要落空的,那么最好还是在我能够做主的时候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我抿了抿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怕看到他的笑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声音都有些发抖的说:“你说得这些我都明白,但我有我的不能,焕衡……”

他忽然竖起手指,轻轻按在我唇上,我抬头撞上他一连斯文的笑意,他的笑容那样好看,那样耀眼,我却感觉自己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宁愿从里不知道为什么是神,什么是魔?哪怕我真的是只个凡人也好。

他按在我唇上的手抚上我的面颊,眸若星辰,扬起嘴角轻轻地说:“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你从前一直担心的介怀的,我都明白,那些事有我。”

不,他怎么可能明白,他一直以为我始终介怀我是凡人所生,在欲界虽然有九殿下的封号却难在欲界立足这件事,我说:“不,你不明白,我的身份……”

光影瞬间闪动,没有说完的话被他的吻通通堵了回去,他身上淡淡的婆娑香弥漫开来,轻轻的闭上眼,面前仿佛开满烟霞般经年不灭的桃花,我与他就在其中。我的心忽然就安宁下来,不再害怕不再悲伤,就好像他说的那样,那些事有他,我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守候成殇-44

良久他放开我,双手饶过我的肩头勾住我的脖子,与我额头抵住额头轻声笑了一声说:“天道见怜,经历了那一番劫难我们都还活着,我们就应该珍惜。你说是不是?”

他勾住我的力道看似不大,我挣了挣却没挣脱。他说:“神也好,魔也好,是仙是妖,凡人或者天人又有什么区别,无论你的身份如何,修为如何,我心仪的是你,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长依。”

我抬头望着他,他的手指似无意间反复拂过我的眼睑,他的面色看起来似乎不那么苍白,颊上一抹烟霞仿若远天延绵盛开的桃花。

我吸了鼻子说:“我……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轻笑一声,摇摇头说:“那就什么都不用说,等你身子再好一些,我就去欲界提亲,你等着做新嫁娘就好。”

我心中咯噔一声,瞪大了眼睛说:“大……大婚,会不会太快了?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他仍是一脸斯文的笑意,吻了吻我的额头说:“不快了,我们已经浪费了一千年的光阴。”顿了顿又说:“你做新嫁娘还要什么准备,嗯?”

我也没做过新娘自然也不知道要什么准备,被他这么一问我自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喃喃的说:“可是……可是……”

焕衡打断我的话说:“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你现在要反悔也来不及了。”他拨了拨胸前的六字大明咒扳指说:“定情信物我都收下了。”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广袖中掏出一面镜子,我认得那是天机镜,之前因为公子扶苏的关系焕衡曾经借我一用。他放到我手中说:“今日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这个就当做是我的信物吧,你若不喜欢,下回我再补给你。你若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只管跟我说,只要我有的,什么都可以。”

我擦了擦镜面,挑眉说:“来得匆忙?这么说,方才你同我说的这番话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今日并不是为这个而来的咯?”

他面色僵了一刹那,复又笑道:“这些话原本是打算推个卦择个良辰吉日再同你说的,凡人不是有句话叫做择日不如撞日,果然不错。”

他的说辞固然是牵强了些,今日我心情大好,我撇撇嘴将天机镜收在广袖中,算是不跟他计较了。

他却继续说:“今日来确实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说着轻咳了一声又说:“如今流觞她不能回凤栖山了,你身边缺个人我总是不放心的。”他指了指院子里正在说话的两个人说:“这丫头是不久前才从下面仙山选上来的,我瞧着是个挺伶俐的,往后由她跟着你吧?”

我朝门外望了望,流霓和瑨文在院子里说着什么,她几乎一路是低着头听瑨文说,全不如流觞同瑨文在一起时那种活泼开朗,想着还有个同她一般花裳,若是她们两跟着我,每句对话前都是“回殿下”什么的,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繁文缛节,就对问他:“你都同她说了?”

焕衡呷了口茶摇头说:“还没有,终归还是要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微微蹙眉说:“其实君父已经指了位天女给我做随侍,这会子我让她回欲界替我拿东西罢了,我这凤栖山也没多大,实在不需要这么多人。”

焕衡亦不勉强点点头说:“这样也好。”

见他胸前明晃晃的六字大明咒扳指,想起梦魇之境中的事就说:“有几件事我得问一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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