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歌不仅容貌与君父相似,就连说话的声调都有八成相同,他那声满是宠溺的语调,霎时间我有些恍惚了,问:“如果……我说如果……我离开欲界,我……我不再是欲界九殿下,你会怎样?”
玄歌走到我跟前,琥珀色的明眸隐在几缕黑发之后,他伸手揉了揉的额发柔声道:“小九,不管将来怎样,就算你将来嫁予焕衡君,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妹妹。”
我知他误解了我的意思,但能得他这句话我已是心满意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谢谢你,哥哥。”
他欲转身的动作顿了顿,一阵闷笑忽然明朗开来,我被他的笑弄得莫名其妙。半晌他才止住笑说:“小九,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哥哥。你知道我上头有七个哥哥,从来我都是欲界最小的八殿下,从来都只有我叫人哥哥,直到有一天君父将你领上天。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像个精致的搪瓷娃娃,可一转眼,你就长大了,要嫁人了……”说着他似乎意识到话题扯远,顿了顿才说:“可是你从来不肯叫我一声哥哥。我以为你永不会这样叫我。”
我低下头去。原来这么多年我都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关心身边的人和事,但饶是如此,亲情这东西早已融进了我的骨血,即便没有血缘的联系,那份情谊也是一分也不少的。我再抬头时已是笑靥如花:“无论将来境遇如何,身份如何变迁,你都是我的哥哥,你和君父都是我的家人。”
当是时我说出那样的话,只是一时兴叹。却不想,或许从那时候起,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不可变改了。或许从那时候起,我的潜意识已经快我一步做了决定。
玄歌虽然锁了我的法力,使得我无法离开欲界,但也信守诺言时时为我打探东海之战的战况,一有了最新的消息都会使人通知我,尽管大多时候是语焉不详。
按照凡间的历法,焕衡出征已经半年有余了,而在欲界天宫连一日都不到。从前在欲界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却从来没有那一日如今日这般漫长。
我遣了花裳去般若殿找玄歌打探消息,自己爬在往常晗凝常呆的莲池旁,看满池的密罗莲缓缓绽放。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只觉得枕着头的手有些酸软了,打算换一只手,偏过头来救见一袭蓝紫锦袍立在大门口,微风吹送中他的衣襟迎风摆动,若不是我偏过头的瞬间,那身影双肩微微颤了颤抖,我几乎要以那是一尊塑像,也不知道他在那处站了多久。我忙蹭起身,一边喊道:“哥哥,可是有消息了?”
却不留神踩到裙角,绊的自己一个踉跄,就在跌倒的瞬间,被一股浑厚的力道托起身,来人已经到了我的跟前,伸手将我扶稳。我抬头时才发现,同样的琥珀的眸色却偏暗淡,眉目间刻着玄歌没有的沧桑和君王特有的威仪。
我正了正衣衫拜倒下去:“长依拜见君父。”
这一拜却未拜倒实处,君父已将我托起,顺势拉起我的手时愣了一愣,往莲池旁的石案踱去。
早有天女伶俐的备下的茶点。
落座时君父似笑非笑的神情将他那份君威冲淡了几分,揉声对我说:“我听说你回来,特地过来瞧瞧你。这个玄歌真是的,他竟然锁了你的修为。”
我讪讪的笑了笑,老老实实的说:“哥哥是怕我又跑了,所以才暂时锁了我的修为。他也是为我好,君父请不要怪责哥哥。”
“哥哥……”君父玩味的重复着这个词后兀自闷笑一声说:“我自然不会怪责他,你也知道他是为你好,却怎地玄歌三番四次去凤栖山要你回来,你都不回来?是在怪责君父没有亲自去迎你么?”
我微微皱眉垂下眉目,纵然我有万千托词,可是我却不想对眼前的人说谎:“君父言重了。哥哥不明就里也罢了,君父却是知道的,长依身份尴尬,实在不适合待在欲界。”
我说出这话时,天上一只仙鹤长鸣一声略空而过。
君父亦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已将话题拉得很远,他说:“我来时得了个消息,三清妙境内乱已平,三殿下焕衡君凯旋而归。”
我递到唇边的茶盏顿了顿,心跳如擂鼓,我闭上眼,有丝丝莲花冷香浮动。
焕衡出征后的日子里,在孤清的凤栖山上,我常常夜不能寐。但每每入睡我总会做那样一个梦,在梦中天地是冰雪铺就的银装素裹,庭院中一束怒放宛如上界业火的红梅是这银色天地间唯一的颜色。我就在那梅树下等啊等啊,心力憔悴之际就会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人跑过来告诉我说:“殿下,焕衡君凯旋归来了。”
多少次我自这样的梦中醒来时才发现,原来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我心之所向的美梦。一次次期盼,却一次次迷梦如梭。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5
如今我又是在梦中吗?呵,那就让这个梦做得长久一些吧。
却是花裳急促的奔跑声和叫喊声惊破这一隅宁静,我才晓得这些都不是梦。我睁开眼,君父确确实实的坐在我的跟前,执着菩提茶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同我说了那番话。
花裳此刻亦是得了准信回来禀报。
玄歌如约的解了锁我修为的法印,见我并未如他所想的飞奔去九重天,十分不解的问:“先前他在东海平乱你就死命的要去找他,如今他平安归来了你怎地倒不去了?”
我冲他笑了笑并未回答。我想说了他也不懂。先前是得不到他的消息自然心急如焚的想要知道个究竟,如今知道凯旋而归,我的心终于定下来。
若依焕衡当日所言,他凯旋归来之日,就是他前往欲界提亲之时,我纵然也想即刻就见他一面,终归也还是有女儿家的矜持。正如他所言,我与他的情谊是长长久久、天地同寿的。并不急在着朝朝暮暮。
然而我在长安殿等了又等却始终等不到焕衡的踪影。听人说他因平乱有功被立为太子,天帝下令以庆凌殿为中轴改建太辰宫为太子宫。得了这个消息我是打心底的欢喜又担忧。喜的是他能被立为储君,无上荣光,将来天帝羽化就是他继承君位,是九重天上至高无上的存在,受众神敬仰。忧的是他身份地位越是尊贵,我与他的身份悬殊也越远,将来我要以何与他匹配。
我一直以为他忙于此事所以才暂时不得空闲,却在我心情忧思复杂反复中却得到另一个消息,东海大太子向九重天请求和亲要将其妹三公主嫁予太子为妻。得了这个消息我再也按捺不住,要当面向他问个明白,才能得一个安心。
我一连数日去庆凌殿都被仙婢拦在门外,层层通报进去,回的话都是三殿下在闭关静养,我倒不晓得焕衡他什么时候这般殷勤过,不是说早先的伤都好了么?非但焕衡见不着,连瑨文也没个人影,不是说去了扶英殿就是去了凤仪宫,总之,不在。
花裳扶住我说:“殿下莫要着急,终归这也只是东海大太子一厢情愿的想法,天帝陛下一日没有允准就一日就不能作准,一日没有允准一日就还有转圜。能不能成事,我倒瞧着天帝陛下都未必能做主。”
我抬眉听她这话说得蹊跷,愿闻其详的示意她说下去。
花裳继续说:“就算天帝允准,太子殿下也可以拒绝,太子殿下上头不是还有两位兄长?既是和亲又岂由得她挑夫君。”
我心想这话有理,却不知怎的依旧心绪不宁。
今日我特地隐了行藏飞进庆凌殿,瑨文正在殿门口嘱咐一众仙婢殿中事宜。
我落到他跟前现出身形时,惊得他退开了两步,一众仙婢也掩面轻呼,不过这天上的仙婢不比下界的散仙,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见着是我,纷纷上前请了个安就各自散去了。
瑨文将手中的一匹采月罗交给旁人,嘱咐了两句也忙上前来问安。
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说:“我说瑨文,你近来倒是长进了,你家主子成日里不露面那也罢了,本殿下一连来了数日,连你也见不着一面了?”
瑨文听我一番戏谑忙陪笑说:“九殿下您说笑了。这不是主子闭关,嘱咐小的这府里的事里里外外多照应着,小的哪敢怠慢,今儿九殿下您要是晚来片刻,小的就去了扶英殿代主子给天帝陛下请安去了。”
我敛了笑意说:“这么说你贵人事忙,倒是本殿下耽误你了?本殿下来了这许久,你也不让我进屋,巴巴的叫我在日头底下晒着,这都是你家主子j□j的?”
瑨文听我语气不似从前,忙说:“九殿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您跟主子都这么熟了,瑨文才敢在您面前放肆一回,劳得九殿下大驾,小的在这里跟您告罪了。”说完当真跪下去,恭恭敬敬的给我磕了个头。
我是最见不得这些的,虚手一扶叫他免了。和瑨文正说着话,隐约见屋里有谈笑声,想是焕衡在屋里头,一面往里走一面随口问:“你家主子这闭关到底要闭到几时?就没个出来的时候?不是说早前的伤已经好了吗?莫非东海这一叛乱又伤着了?”
瑨文见我就要往屋里走,三步并作两步的跑的我跟前挡着我的去路,陪着笑说:“九殿下请留步,主子此刻正静养着,还请九殿下改日再来吧。”
我一连跑了数日都吃了闭门羹,本来心中就有气,便是焕衡不在,他也该让我进屋喝杯茶叙叙话才是正礼,至于我进不进屋那便是我的事了,瑨文言辞间倒似我碍着他,碍着他们庆凌殿上上下下了一般,我自问也不是个难伺候的主,今日怎地就这般不受庆凌殿待见了。到底他晓得了我是魔就低人一等了?连这小小神君也敢来拦我一拦。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要命的是我明明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他却说焕衡不在,气便不打一处来了,沉声喝道:“让开。”
瑨文“扑通”一声就跪在我跟前,带着哭腔说:“九殿下,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吧,主子当真不在。”
我冷笑一声问:“哼,既是不在,我便进去一回又如何?你到底让是不让?”
瑨文见我当真动怒了,想抱住我的腿又不敢造次,只得勉强扯着我的裙摆,尴尬的模样极是可笑。他哭丧着脸说:“九殿下您还是请回吧,瑨文改日定登门谢罪。”
我见着他这番形容,想或许他也有他的难处,勉强他也没什么意思,正欲作罢,屋里却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我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怒气腾地一下子又蹿上脑门,我今日倒要看看这主仆二人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也不正眼看他只厉声的说:“你好大的胆子,本殿下的路你也敢拦。”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6
瑨文尤想说什么,我已一脚踹在他肩头,我因正在气头上那一脚力道自然不小,瑨文被我一踹向后滚开,撞开了雕花的殿门,仰面摔倒在地,半晌才爬起来咬着牙捂着肩头十分吃疼的模样跪在一旁。
伴随着女子的惊呼声,屋里的人冷声喝道:“什么人?”
我的心似被重重的敲了一记,将罗裙轻提,一步一步跨入殿内。殿内加了阻隔光线的法障显得十分幽暗,画梁上垂下的纱幔随着气流层层飞卷,香炉里点的是婆娑香,紫烟渺渺盘旋,远处的烛台在风中几番明灭,隐约照见矮榻上一双人影交错。男的自然是焕衡,面对着我前襟微敞,那时雷霆之刑的伤痕已不着一丝痕迹,露出白皙的胸膛,见着是我,英挺的眉目闪过一丝讶异。他怀里女子因背对着我见不到面目,长发未挽,半只身体裹在锦被里瑟瑟地伏在焕衡肩头,只露出一抹香肩,两人这般勾勒出一番鸳鸯交颈的画面一览无遗。
我已是气急,怒不可遏,脑袋里“嗡”一声,让我无法思考,我有个冲动便是上前给他两大耳刮子,问一问他究竟在做什么,双腿却似是被人下了定身咒一般,想要再上前一步却半步也迈不开,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什么东西哽住喉咙,让我说不出话来,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发出几个音节:“你……你们……”
焕衡撇开脸不再看我,对瑨文喝道:“你是怎么做事的?”
瑨文仍跪在殿门口磕头如捣蒜的一边念叨着:“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等我稍微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瑨文半拖半拽的出了庆凌殿。瑨文在我跟前哭丧着脸一直说着什么,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想“他骗我,焕衡他骗我!”
我忽然在想,焕衡君是谁?他可是庆凌殿的三殿下啊!这天上地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庆凌殿的这位三殿下是三清妙境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所谓纨绔,天下间哪个纨绔不是踏着别人的芳心去寻欢心。呵,长依啊长依,纨绔的话,你竟然也当了真,那才当真是自作孽啊。佛祖说我生得一双慧眼,看别人的事倒是看得玲珑剔透,怎么到自己就堪不破了?想到这里我忽然就笑了,强撑了半晌的心瞬间崩塌得粉碎。
瑨文见着我笑了,小心翼翼的问:“九殿下,您……您没事儿吧?”
我也不答他转身又往屋里走,瑨文跟上来,这次也不敢拦我,只是一个劲儿地问:“九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仍不理他径自推开了门,见着这对鸳鸯此刻已不做鸳鸯状,男的合拢一身月白深衣垂目斜靠在软榻上,女的衣衫妥帖却仰面躺在地上,长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眉目,倒是一身藕色素衫有几分眼熟。一盘果子洒落在地,果盘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最终也安静地躺在地上了。
我瞧着这不似欢好的形容倒像是瑨文被我踹倒后的模样。焕衡抬眉见我又折回来也不来问我,掀开锦被下了软榻,瑨文抢上去扶着焕衡,焕衡却不着痕迹的推开瑨文,伸手扶起地上的女子复又坐回软榻,将那女子往怀里一揉,万般溺爱的柔声说:“你看你,拿盘果子也能跌了,疼不疼?可摔着哪里没有?”那关切的神情溢于言表,便是同我一处时也没见过他这样的时候。我将双手负在身后,忍了半晌才忍住欲摔门而去冲动。
那女子埋下脸半晌缓缓摇了摇头。焕衡才似放下心的形容吐了口气看向我问:“九殿下……有事?”
我藏在广袖里的手紧紧捏成团,指甲嵌入手掌传来一阵疼痛,便是这一痛反倒觉着心没那么痛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折回来,只觉着我刚才的表现非常不淡定,我走到他跟前,伸手掠了掠他散开的发丝,微微含笑如莲花初绽柔声问他:“东海平乱可还顺利?怎么听说你近来都在闭关?”
焕衡举起手似乎想捉我的手,指尖便要触到我时顿一顿复又垂了下去,拧着眉说:“长依……你……”
瑨文擅做主张的焕衡怀中的美人儿带了出去,他只欲言又止的望了瑨文一眼却终是没说什么,拉过美人靠找了个舒坦的姿势靠过去,看了我半晌勾起唇角说:“东海平乱……还好,虽然遇到了些小阻滞,如今都平定了,长远的不敢说,万二八千年的也生不什么出事来。”
我拉过一张矮凳子坐到他跟前问:“我今天来不是同你说这个。”咬了咬唇最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问道:“听说三公主要和亲?”
他唇畔含笑的看着我,一副那又怎样的神情。
我皱了皱眉继续说:“听说三公主要和亲的人选是你。”
焕衡听罢忽然笑起来,似听了个及好笑的笑话,半晌笑声渐止才说:“那又怎样?她要嫁的是不是我,我大不大婚有什么分别,这天上地下还不知道庆凌殿的三殿下是个拈花惹草斗鸡走狗的纨绔,她若爱嫁,我娶了她又何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眼前这个人绝不是我认识焕衡君,还是说,其实我对他从来就没了解过。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问:“那么……那么我呢?”
眼前的人笑弯了一双眉眼,略带天真的表情当真能将任何人都骗了去。他说:“三宫六院,你若高兴也大可分一席之地。”
我唰的战旗生,睁大了眼瞪着他,说出来已经语无伦次:“你……你曾说过……你……我……”
焕衡探过身来仅能勾住我的广袖,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形,暧昧的笑起来说:“嗯?长依,什么你你我我的?难道说你此刻就迫不及待想与我一赴巫山?”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7
顿了顿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闻说欲界九殿下冷情,如今看来传言也并不能尽信啊!”
我咬了咬唇,上前一步恨恨道:“你说你不是一时兴起。”
他笑容不改的说:“所以?”
我再上前一步:“你说那些事都有你。”
他依旧的面容:“嗯?”
我再上前一步已经抵住了他的矮榻,微微俯身道:“你说等你凯旋就来欲界提亲。你说你登上太子之位是为了你我的将来。你……”为何要出尔反尔!
他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却将那笑扯得更深了说:“九殿下,佛祖说你生的一双慧眼,能见诸相非相,当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怎地于情爱二字却如此看不透?庆凌殿的三殿下从来都是个拈花惹草的纨绔,又怎么会为了你一人就改了心性?”他顿了顿露出一丝鄙夷的笑容继续说:“如今我就把话说明白,我不来欲界提亲,你就该当晓得,你若当真是欲界九殿下,又或者我仅仅是个空有爵位的三殿下,我纳你为妃又何妨?可如今我已是太子,将来的天帝,我未来的帝后又怎能是个魔?”
说着又是斯文的轻笑一声:“若你是想与我j□j好,不计名分也未尝不可?”说罢轻浮的伸过手就要揽我的腰。
我仓皇的退开两步,踢到方才的矮凳差点儿跌倒,他饶是探身过来想拉我的手,叫我一阵恶心。
我一摆衣袖拱拱手淡淡地说:“本殿下今日来也就是瞧瞧太子殿下是否安好,如今瞧着太子殿下这般,想必早前的伤已好全了,在东海也没吃什么亏,本殿下也不用再日日忧心,这就告辞了。”说罢腾了云就往下界去了,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是焕衡?是瑨文?抑或是……其实是我自己?
这个人,焕衡君,他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行根本就不是我所认识的他。有千万个念想在心中闪过。若说他从前那些话都是一时兴起又为何对我许下婚约,说什么等他凯旋回来就是提亲之日。若他从前的话都出自真心,那么为何到了今时今日又要反悔,却连一个理由都不肯说?我……不懂。
我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凤栖山的,花裳见我回来忙迎出来说:“殿下可见着三殿下?”
我心里堵得慌也没心思搭理她,似乎嗯了一声,花裳又说:“呀!殿下脸色怎么不大好?”
我摆摆手,往软榻上一靠闭了双眼,焕衡的脸就在我眼前晃呀晃的,晃得叫人着实心烦,唤了几声流觞也没人应,半响花裳跑到我跟前来问:“殿下可是有何吩咐?”
我见着是她才想起流觞已经不在凤栖山了。于是吩咐花裳去酒窖搬了几坛子酒来,花裳搬了两坛来问够不够。我摇摇头叫她把酒窖的酒都搬来。
花裳再回来的时候我两坛已喝尽,也不知道是什么酒,香浓有余,烈性不够,放下空坛,又开了一坛,花裳就煞白着脸上来拦我说:“殿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痛快只管和我说,这么喝下去岂不是醉死了?”
醉死?当真醉死也就罢了,呵,他们凡人不是说一醉解千愁么?花裳大概也知道劝不住我,也不再说话只默默的替我搬酒过来。
喝着喝着也不知道饮了多少坛眼前开始模糊起来,看来终于醉一回了,伸手一触,一片水泽,原是哭了。呵,长依,你哭什么?那么一个人,不值当。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大约记得天暗天明了好几回,花裳满脸泪泽跪在我跟前说:“殿下别在喝了,酒窖已经无酒可搬了。”
屋里果然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瓶酒坛,都是空的。哦,没有酒了,我那上醉芙楼买去。起身时却不慎踩到一个酒壶人往前一滑,想要使个什么术法稳住身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应该是个什么术法,眼前就一黑,谁在耳边怒不可遏地说了句:“怎么醉成这样?”最后一丝清明泯灭前我似乎又见到一袭月色长袍,还有淡淡的婆娑香,我想这次大概真是醉了。
也不知道我醉了多久,昏昏沉沉的,似乎一直在做梦,又似乎听到有人一直在我耳边说什么,我又见着焕衡,从五蕴业境的初见,须臾镜中界追寻扶苏的过去,从下凡思过与我比邻而居到同困于红莲的梦魇之中,从与他探寻龙帝的秘密到他对我许下婚姻的承诺……最后见着他与人缠绵软榻,梦境戛然而止,我醒转来。想想梦境,呵,天人无梦,魔亦无梦,若真有梦境就不会见到那些我最不想见到的事情了,那些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记忆,并不只是个梦。
我撑起身来,一个声音响起,冷冷淡淡:“你醒了?”
循声望去,那人坐在茜纱窗下,背着光倒出一个剪影,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一卷话本子,墨色长衫曳地,踏着黑底云靴的脚还踩在我的花梨木矮几上。
“南殊?”我将脸埋进手掌,头痛欲裂。
南殊将酒杯递到我面前说:“喝下去。”
我接过来迟疑片刻,还是喝里下去。
细细回想起来,我与南殊也不过仅数面之缘,且每次都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压根儿谈不上熟识,他如今就堂而皇之的坐在我的寝殿之中,偏生我还没觉得他对我有所冒犯。
南殊复走到茜纱窗下,给自己斟杯酒说:“这叫还魂酒,他们凡人宿醉之后喝上一杯不会那么难受。”
哦?是么?还魂?我一个魔何来凡人的魂魄,又何来还魂一说。窗外透着熹微的光线,我望了回窗外问:“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了?”
南殊支开窗户望了望说:“快午时了。”
花裳忽然推门进来,见我醒转,扑到在我脚下,喜极而泣的说:“殿下总算醒转了,殿下昏睡了五天五夜,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8
看着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她是真的为我担心了。想我与她名为主仆相处的时日却并不长,她却如此一心为我。我扶上她的肩头将她拉起来,淡淡的说:“不过是醉个酒罢了。”
打发了花裳出去才问南殊:“你这番特地从青丘出来,断不是为了看我醉个酒吧,有什么事就说吧?”
南殊自斟了一杯酒,却不急着饮下,将白玉瓷杯握在手中把玩,也不答我的话,屋子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寂。我将方才的话细细回想一遍,敢情他是觉得我方才的话对他不大恭敬,所以才不搭理我?
我轻咳一声,踱过去,故作熟稔的坐到他对面,拿起酒坛也自斟了一杯。这酒坛看起来眼熟,大约是从我酒窖中搬来的,可先前花裳说过酒窖已无酒可搬了,他却又知从哪里找到的。
看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一杯复一杯的喝着,这酒比之前的都要香醇得多。
窗台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麻雀,见它啄着窗户啄得有趣,不禁望着窗台感叹道:“你说做一只飞鸟多好,虽然生命只一刹那的短暂却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正欲饮下一杯,手中的酒杯却被南殊伸手夺了去。我被他岔了心神,回过头来看向他,他也正神色古怪的望着我,半晌放下酒杯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我……出来办点儿事情,途径凤栖山就来看看你。”
我愣了半晌才发现他是在回答我早前的话,暗笑着摇摇头,欲取酒杯再饮,眼前一花,伸向酒杯的手却落了个空。怎么这就醉了么?抬眉间却瞥见南殊隐在广袖下的手正捏着个诀。
他慢条斯理的一手托起酒坛,琼浆如一弯涓涓细流从酒坛中倾泻而下,却稳稳当当一滴不洒的尽数落入酒杯之中。他一边专注的斟酒一边淡然的说:“借酒消愁需是一杯一杯细细品慢慢尝,一边品味一边回忆,让那疼感一次次彻入心扉,而后才能忘记。你只求急急饮完,快快醉倒,但求片刻忘情,喝得太快,痛得不够,醒来后不过一再重复,不但浪费自己的时间,也浪费我的好酒。”
他说罢将斟满的酒推到我面前说:“来试试,慢慢品尝。”
我接过来寻思着,这大概是我认识南殊以来,他说话最多的一次。我将酒杯在手中把玩了一霎,正想一口喝下去,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将酒杯往案几上重重一放,两滴琼浆倾洒在我手背上,霎时酒香四溢,我大感不悦地说:“这分明是素酝仙子的神仙酿,从前焕衡赠与我的,几时成了你的酒了?”
话音未落,我却簌簌落下泪来。想从前焕衡带着神仙酿上凤栖山与我举杯共饮把酒言欢。半坛子神仙酿还在此处,却早已物是人非。
从前,从前,一切皆是从前。
南殊冷不防的递上一方锦帕,我讪讪接过来抬头正要言谢,一片墨袍早已消失在眼前,只有他冷冷冰冰的语调,似乎不带半分感j□j彩的在耳边悠悠回荡:“你若放不下,就去将他抢回来,坐在这里暗自垂泪借酒浇愁有什么用?于情爱二字,你姐姐可比你强多了。”
而后来的事证明,南殊的话是对的。
玄冰洞中一派清冷,远处焚香炉中缕缕紫烟盘旋,是幽幽婆娑香。自洞顶垂下的月笼纱如层层烟气掩得床榻上的人的面容看不真切,采月罗裁就的锦衣他穿起来向来很妥帖。这些都是他向来喜爱的。墨黑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紊,紧闭的双眼,英挺的鼻梁,这样的面容纵然一成不变,我看了五百年,依旧觉得不够。
洞中静寂,我轻轻拉起他冰冰凉凉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就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五百年前。
三清妙境的那两件大事,一件丧事,一件喜事。
东海之乱平定后,东海水君被生擒,三殿下焕衡君凯旋而归。东海大太子急急的递了降书,并发誓永世效忠九重天,绝不再生叛逆之心。上奏陈情表写得是如何的无可奈何、催人泪下。天帝念着东海水君始终是自己的亲伯父,受了东海的降书,只夺了他的君位,囚在天牢。东海大太子顺势继任水君之位。一生从来打过败仗的东海水君在天牢中羞愤自尽。
三殿下平乱有功被册为太子。新任东海水君为表忠心请求和亲,将三公主嫁予焕衡君为妃。前东海水君虽然灰飞烟灭了,婚期却如期举行。出嫁那日红妆铺就十里好不热闹。
而凤栖山上却冷清得门可罗雀。纵然我心有不甘又能如何,纵然我不断为他找借口,说他不是真心的,说他也是出于无奈,可他那样桀骜的性子,若是他不愿纳妃,就是天帝也奈他不何。
花裳却说:“殿下既然心有疑惑何不当面问个清楚明白,过了今日他就是别人的夫君了,个中有什么误会,即便将来解开了殿下也要追悔莫及了。”
当我踏了云驾且担忧且惧怕的来到九重天,他却是连一面也不愿意见我时,大概只有绝望可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黄金为地玉石为阶的南天门外,红绸挂了漫天,好不喜庆。层层天将拒我于南天门之外。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怎么就做了那样疯狂的事。抢亲。
当我挥舞着血红的慧带从南天门一路打到太子的太辰宫外已经是筋疲力尽,我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处伤,亦不记得自己手中染了多少条人命,我只知道我这么一闹也无法再容身欲界,干脆豁出去现了本相,紫色的瞳在视线所及的范围里搜索。心中只有一个念想,怎么我也要见他一面,问他一句:为什么。
他却是一身大红吉服站在太辰宫门外扶着他的新娘,身后不远处的那树桃树开着长明不灭的簇簇烟霞。从来都波澜不惊、含笑自若的面容上怒火翻腾,冷冷地发号司令:“将这个疯女人撵出去,不许她靠近九重天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9
疯狂吗?不,我只是绝望罢了。
我历尽辛苦,拼个灰飞烟灭到他的跟前,得到的就是一句不许我靠近九重天半步?他已经厌恶我到这个地步?
无法止息的绝望将我吞没,我满心的念想无法宣泄,过去种种不断在眼前重现。他的好,他的笑,他说:“长依,别怕,我在这里。”当真是一句一伤。
手中依旧锲而不舍的挥舞着慧带,不知道自己又受了几处伤,也不知道又有多少天将命丧我手。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停下来,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让我停下。
飞溅的鲜血、翩舞的红绸、翻飞舞动的慧带,天地间染成一色的红,而我眼里只有一个人,焕衡的面容在眼前恍惚不定,他紧皱着眉头,双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你走吧。”
我与他之间不过相隔几丈路,而这条路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直到一声惊雷将我手中的慧带劈成两截。能将九天玄光打造的慧带一招劈断,四荒八荒不出十人。天帝祭出法器捆下我,我不躲不闪跪倒在地,当时实也再没有力气闪躲了,只是仰天大笑,笑声似要冲破九霄。
再没有人伸手扶持我一把,对我说一句:别怕,我在这里。
没有人再顾忌我是欲界九殿下,是欲界长天君的掌上明珠,在众人眼里我只是被人弃之如敝履的魔,发了疯的魔。天帝下了令,将我捆上了锁仙台,三十六道雷刑。
呵,是要我欠他的一次都还清吗?或许这样也好,三十六道雷刑,足以教我飞灰湮灭了吧。那一刻我想,如果就这么死了,也好。就这么死在他面前,也好。
他却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本殿下乏了,先回太辰宫了。”转身之间我还似乎看见他一脸落寞。呵,因我绕了他的喜事而落寞。
雷霆万钧,伴随业火灼身,万钧雷霆一道道落下,是锥心蚀骨的痛磨蚀我的修为,磨蚀我的心智,每一道都如精魄碎裂一般的痛苦。
但,再苦也不如心苦。
终归如今我还能坐在玄冰洞中追忆往事多亏了玄歌在听说我独自去了九重天后点齐兵马一路杀到锁仙台前将我救下。
我永不愿想起玄歌见到我本相时眼中的震惊和疑惑,也永不能忘记他在知晓我的身份后还能镇定自如的一拂广袖对天帝说出那一句:“她是魔也好,是天人也罢,她终归是我的妹妹,是我欲界的九殿下,要杀要罚也不劳三清妙境动手。”
玄歌他很有君父的风范。
玄歌从前教导我说做事之前要多为君父考虑,他却为了我这个妹妹带了人马杀上九重天。他这般为我,我既是感激又很为他担忧。我与玄歌在三清妙境那么一闹,当众落了天帝的脸面,也不敢去想后果,但我所做的事我必须自己一力承当。
重伤初愈后,我趁着众人不备离开了欲界。若我留着欲界由君父庇护着,于君父来说并不是好事。他养我教我,于养育之恩我未能报答万一,却断断不能再为了我拖累他。后来听说君父并不打算为了此事向三清妙境有所交代,却是玄歌自己前往三清妙境负荆请罪,好在天帝挽回了颜面也没有太为难玄歌。我才放下心来。
我回到凤栖山却见到了在此等候多时的晏青荼和南殊。红梅树下晏青荼一身几近无色的浅紫长袍曳地,靠在我的藤椅上,南殊负手站在他身旁,真是一幅绝美的画卷,我却无心欣赏。晏青荼说我如今既然已经无处可去,何不回魔界。
我想,或许我撇清了与欲界的关系才能真正教君父与玄歌不被我牵连。于是我就这样回到了魔界。那片以封天印自不周山上封印出的虚空之境,那片紫烟氤氲,曾经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原来有些路是既定的,无论你如何逃避,还是会回归正途。就如我身来是魔,就合该要回到魔界。哪怕几经曲折兜兜转转,结局还是一样的。
所以说因爱成恨这样的事,落在男人身上只是件小事,而落在女人身上却是天大的事。我回到魔族只做了一件事,在我还未想好要如何做之前,两份战书分别送往欲界和三清妙境。向欲界宣战是假,我只想告诉天帝,欲界不再庇护我这个曾经的九殿下,而我不是来求和的,我是来讨债的。新仇旧恨一并算个清楚。
天音为我的做法很是担忧,却依旧一一妥帖的照办。
所谓否极泰来,乐极生悲。再是后来便是三清妙境传出太子灰飞烟灭的消息。以庆凌殿为中轴扩建的太子宫殿太辰宫尚未修建完工,刚刚娶过门的淑和太子妃立马成了故太子妃,新婚变作新寡。可见命运这东西实在教人难以捉摸。在感叹太子妃命途不济时,难免还是会为焕衡君英年早逝惋惜一回。有时候独自坐在梅树下就默默垂下泪来。梦魇之中还能见到夜色蜿蜒如水,红梅树下开满了洁白无瑕的杜若花,他勾着唇笑弯了一双眉眼,一席月色锦袍立在绵延的花海之中,一手执着描金的玉骨扇,一手伸予我说:“长依,我在这里。”
那毕竟是我倾心爱过的男子,是我曾宁愿用生命去交换的人。哪怕他再不会对我笑弯了一双眉眼看着我,再不能勾起唇角对我说出那些甜蜜的话,我也希望他能一世安宁长乐无忧,即使只能各安天涯。
而如今,再没有了这样一个人。
若不是我回凤栖山收拾旧物,我永不能知道我到底错失的是什么,那绝对不是一段曾经的情谊那般简单,也不是简简单单物似人非几个字可以说明白的。
淑和太子妃的来访并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也绝对不是我所乐见的。我也并不认为我与她之间能有什么话可说。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10
那是我即将继位之前。记得那一日我站在镜湖旁的凉亭中。有风吹过,一只白鹭掠过在如镜的湖面上轻轻一点,在湖心画出一层层涟漪,又扑翅飞入云霄,湖面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起粼粼波光。四周原本垂着的白色纱幔早已撤去。那是我曾经无数次与焕衡执子对弈,把酒共饮的凉亭。想到此去之后恐怕不会再回来了,无端生出几分离愁。
天音跪在亭外唤了我好几声,我才缓缓回过身来问:“何事?”
听到自己的语调,我忽然失笑,果然是要继任的人了么?这样无悲无喜的语调中自然而然的带着王的威仪。
若是焕衡听到,必然又会扬着嘴角笑弯了一双眉眼,用他那一贯清洌悠扬的声音说:“长依如今果然是要承君位的人了,不怒自威啊!”
听了天音了话,我轻蹙眉头,来人如何的不愿意见,作为主人也须得有主人的气度,我沉吟片刻说:“请她移步花厅。”
花厅中的女子挽着凡界妇人的发髻,鬓上簪着一朵小白花,一身肃白是丧服立在花厅当中,见着我微微颔首。我的眼眉跳了跳,听说她君父不日前仙逝了,加之他的夫君也接着灰飞烟灭,她着一身素衣倒是何她新寡的身份。
我瞟了瞟跪在两旁的一屋子仆从,还是有些不适应,在底下人面前却还得故作镇定,目不斜视的径自走到在主位前坐下,冷冷冰冰地说:“淑和太子妃请坐。”又吩咐底下的人奉茶。
淑和落落寞寞的颔首道一声:“九殿下……”却被我打住了。
我与她正式见面也不过当年焕衡尚在凤栖山思过时那一回。她一身鹅黄衫分外窈窕却骄纵任性的模样任凭谁都会一件难忘,我仔细瞅了瞅已经不能分辨出她当年模样,我记忆中的东海三公主与如今落座在我面前落落寡欢的妇人判若两人,可见岁月这东西果然不饶人。我轻笑一声,笑意尚未达眼底已经飘散,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欲界九殿下,太子妃可唤我长依……”
淑和抬眉盯住我复垂下又眉目唤一声:“长依……”却再次被打断。
我低下头做思考状,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轮指敲打着,抬起头又是一贯的笑容,道:“本君称三公主一声太子妃,太子妃还是按照礼度称本君一声魔君才合礼度,太子妃您说是不是?”
我承认我不愿见她,也承认方才两度打断她的话是在故意找茬,淑和果然被我激怒,面上的落寞瞬间被微怒替代。
我饶有兴致地冷眼瞧着。呵,怒了?还是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仿佛我们第一次见面一般。这才依稀有了当年的模样。那时候焕衡还在凤栖山思过,那时候我还是欲界九殿下,那时候她还是东海三公主……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了。
淑和敛了敛面上的怒气,叹息一声说:“当年是我少不更事,如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不在了,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
我猛然抬眉,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中的茶盏一斜,她强自镇定终是没当场失了君王的威严,茶盏被牢牢扣在手中没有跌下去,半盏茶水却泼洒在月白的裙摆上浸了开去,透出内里的红色底衬,宛如泼墨显得异常妖冶。我浑然不觉面上还凝着一贯的笑容。
焕衡灰飞烟灭的事我已从手底下的人那里听说了,天音还想方设法的瞒着我,就怕我知道会做出什么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可他们三清妙境的太子灰飞烟灭,我这个即将继位的魔君又能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除了在心底默默叹息一两回,暗地里借酒浇愁一两回,在梦魇中乍醒一两回,我又还能做什么?
此情应是长相守,君既无情我便休。何况人都不在。
此刻听淑和提起,却仍能勾起一阵毫无防备的锥心疼痛,刹那间的,却又是永远无法消除的。
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问:“他……为什么不在了?”
为什么?我在得知他灰飞烟灭以后一直都不敢问的为什么,却在这个时候问了出来。可是无论为什么和我又还有什么关联呢?
淑和的眼氤氲起来,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出一个字,似过了亘古绵长,就在我以为这一刻会凝成永恒的时候,淑和道出了那么一句:“焕衡君灰飞烟灭了。”
一行泪从淑和眼中滑落。我敛了心神,此刻我不知应该对她作何表情,所以我笑了。笑得前俯后仰,全没在意我紧紧握住茶盏的手指节泛白。满屋子的仆从纷纷扑通跪倒在地齐齐称:“少主恕罪。”我却不知道他们有何罪过。
淑和原本哀伤的眼又覆上一片恼怒,咬牙切齿的问:“你不信?”
我半晌才止住笑微微偏着头看向她,宛若天真的少女事不关己的问:“信!我为什么不信?”顿了片刻又说:“我说太子妃,你们三清妙境的太子殿下灰飞烟灭了,你跑来跟我一个魔族的魔君说,你不觉得好笑么?嗯?还是说如今你成了新寡想我说点什么安慰安慰你?”又嗤笑一声说:“我怎么不觉得你我的情分足以让我费神去开解你?”
我的话将她彻底激怒,她从椅子上跳起指着长依的手颤颤发抖狠狠道:“焕衡君他死了,你却活着,他是怎么死的?你是怎么活的?长依我原说你狠心,呵,我怎么能说你狠心呢?你这人根本有没有心。所有人都瞒着你,可是有些事你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