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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之如怡 当前章节:14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风一吹,扶苏手中的飞絮再度往空中飞卷而去,他绽出一个笑容,如冬夜里孕出的白梅花,凛冽中伴着冷香,这才叫我有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扶苏回朝后日日所做的不过是朝会、读书、练剑,也不曾见他与霜迟相会,这样小小年纪清心寡欲得让我看着都替他着急。

因不知道何时才能见着霜迟,总觉得这般日日跟下去不是个办法,就问焕衡说:“咱们能不能把这段跳过,就看看他死后霜迟的下落。”

焕衡摇着扇子含笑的望着我问:“长依你平日看话本子时是否也是看了开头就翻结局。”

我摇了摇头。平日里看话本子那是消遣,打发时间,自然是由头看到尾,无论经过精彩与否,若是一开始就知道结局,那么这话本子有还有什么看头。只是此番看扶苏的平生却又不同,他们的结局咱们一早已经知道,扶苏死了,霜迟也死了,这是无可替代和更改的事实。

此番来寻扶苏的过往不过是为了从中得到寻找霜迟下落的线索,若是剧情推进地迅速合理,本殿下也可以耐着性子跟着扶苏东奔西走,可此番每日跟着他上朝下朝,读书练剑的着实无趣,更遑论每天夜里他扶苏公子高床软枕,我却要在屋顶上吹冷风。

焕衡说:“我原说过,天机镜所造出的须臾镜中界不过是将附着在画卷上的执念重现,是幻境是虚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溯时光,所以……”

“所以并不能走马观花的想看哪处是哪处,对不对?”我有些不耐的打断他的话,腾到半空想落坐在树梢,此处俯瞰下去正好将扶苏的宫室一览无余。双脚已落在树干上却感觉借不到力,我不由泄气的暗叹:幻境。于是改而漂浮在半空。

此刻扶苏正在用午膳,我知道午膳后的指定动作是练字或是作画,起先我还绕有兴致的跟在他身旁看看他是否如传闻一般诗画双绝,扶苏在字画上的造诣也果然没教我失望,初初还想下回见着一定让他给写一副字或者画个扇面什么的,挂在花厅或是拿在手中也是好的,可是日日看他写字作画,原先的兴头也就淡了。就好比我原本喜欢吃山药枣泥糕,可是日日都吃山药枣泥糕也会腻也会想换换口味一般,只望他能生出点儿别的什么嗜好来。

焕衡却说:“习惯这东西,是日积月累常年规矩下养成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我就纳罕若是日日如此,以咸阳宫这样的宫禁森严,扶苏日日作息规矩,他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跟霜迟见上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知道不可能,若是如此也就不会有扶苏的魂魄找上凤栖山求我寻找霜迟的下落,我现下亦不会出现在须臾镜中界里为此郁闷。

就在我不知道这个局势几十才会有新变化时,僵局却在这个午后打破了。扶苏用过午膳后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往书房去读书练字,这个偏离常规的举动,我起先也没有在意,直到从我端坐在树梢的角度望去再也寻不到扶苏的时候,我才惊觉他已经出了自己的宫殿。

见着扶苏终于肯出门晃悠,我的心闪过一丝小小的激动。

有些事情的发生,并不需要彻底改变常年累极的习惯,只是需要一个小小契机,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盲目的猜错,扶苏确然是在这次溜达中偶遇了他命中注定会遇上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7

我不知道扶苏今日午膳后为何没有去练字,而是一路溜达到了宫内南隅。想起流觞往常去凡界集市时常常都会因为贪一时口舌之欲最后不得不走路回凤栖山,我便私下揣测着,兴许是今儿个在朝堂上他皇帝老子赞赏了他两句一高兴多吃了一碗饭导致有些胀气,所以要散散步帮助消化,不过他这个散步的决定是极好的,而且他选择的路线也是极好的,就在宫内南隅的观星塔楼下,我终于见到了霜迟,又或者说是他终于见到了霜迟。

咸阳宫南隅有座九重塔楼,宝顶是个平台,不若寻常佛塔是尖顶,看上去总让人有这塔楼并没完工的错觉。但事实上我也知道这是观星用的塔楼,并不是供奉葬佛舍利之所。

红墙花繁柳絮满城,这样的景色虽算不上美不胜收倒也如画卷中走出来的一般,保不齐真是画卷中走出来,扶苏所绘的画像,画中景致正正就是这一处所在,而在画中塔楼下低眉轻扯罗衫的霜迟此刻正站在塔楼上眺着远方。

一阵风起霜迟覆面的轻纱被卷起吹得几起几落,终于飘飘荡荡就落在了扶苏跟前。他俯身拾起,仰头望着远处塔楼上的霜迟,她以袖掩面目光冷淡的望着扶苏,似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来取回面纱。

扶苏倒没有什么顾虑就朝塔楼上去了。

面对面见到霜迟的时候,两人站在塔楼紧供一人通过的阶梯上,霜迟欲下来,而扶苏欲上去。

扶苏将面纱递到霜迟跟前问:“这面纱可是姑娘的。”

此刻她面上系着另一方面巾,似乎是刚从裙摆上扯下来的。柳眉杏目,眉眼间冷冷淡淡的将扶苏打量一番后接过面纱说:“多谢公子。”

看得出这是扶苏与霜迟的初遇。此刻他们或许尚且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名字,但是扶苏再开口时,我就知道我只猜对了一半。

扶苏说:“姑娘就是常奉的入室女弟子霜迟姑娘?”

霜迟没有回答却没来由的冷冷淡淡的说:“你杀过很多人?”

扶苏一愣旋即点头奇道:“姑娘何以看得出?”

霜迟说:“你既知道我是霜迟,是常奉的弟子,也该知道我是阴阳师,若连有怨灵跟着你都瞧不出,又有何能耐居观星楼助常奉分忧。”

扶苏尤想说什么,霜迟眼神冷冽,一个转身裙摆旋出十分好看的幅度犹如蝶舞,往楼上走去,腕上的银铃手环铃铃作响,斩钉截铁地说:“走,不要再到观星楼来。”

我虽有一双慧眼能见诸相非相,若是平常有怨灵飘荡必然不会视而不见,只因此刻身在幻境,我见不到霜迟口中所说的怨灵,亦不知她的话是否是危言耸听。但至少我看得出霜迟与扶苏的初见,扶苏并未让她留下特殊的好感。

我一直很好奇霜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此番见到了我自然不会白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是以扶苏离开后,我并未跟着扶苏去,而是一路跟着霜迟。她整个下午都在塔楼上发呆,眺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至日落西沉暮色笼罩。

霜迟取着星盘观星,时而望向星空,时而拨动星盘,时而在绢帛上记下什么。算算时日,今日是朔日,无月有星,正是观星的好时机。执盘观星、掐指谋算方式都十分正统,当年我在天上君父传授我推衍之术时亦对观星有所涉猎,只是若要较真同她比起来我或许尚不如她,看得出授她观星之法的人在此的造诣必然非比寻常。

世间万物都在这千变万化的星相中,凡人认为解读了星相便能掌控时局,所以历朝历代都设有星官一职,或许称谓不径相同,但职责却大多相似。只是天机天命有时连神仙都不能完全参透,又岂是一届凡人可以完全窥探解读的。

秦朝的常奉一职,正是为此而设立的,掌宗庙礼仪之事位列九卿之首。地位崇高不说,礼遇也颇丰。且看霜迟做为当朝常奉的入室弟子,身为女儿身却可以任意出入宫闱登塔观星就可见一斑。

霜迟离开观星楼时天边已泛鱼肚白,穿过咸阳大街,出了城行至郊外一处偏远的宅子,竹影重重,好一个清幽的所在。

她推开重门,撩起门上的五色珠帘,向屋内的银发老者拜了拜。那老者虽然头发胡须全是花白,一双眼睛倒生得亮堂,不似寻常老人那样浑浊不堪。

那白发老人打量了霜迟,最后目光停落在她撕破的裙摆上,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霜迟,为师的时候就要到了,观星之术你已尽得我真传,守正僻邪什么的都是空话,你要多为自己打算。为师曾同你说过的话,你可都还记得。”

霜迟垂着眉目说:“师父的吩咐,徒儿自当谨记。”

那白发老者捋了捋胡须欣慰的点点头。

听霜迟又说:“师父也说徒儿一生命犯六绝,无父无母,无夫无子,无师无友,可是徒儿有您这位师父,即便将来命途如何坎坷都不会觉得辛苦。”

那白发老人有些动容,沉吟了半晌才说:“你夜观星象想必也知道大秦的命途将来是如何,你需顺应天命,万不可逆天而行。为师不能保你一世周全,许多事你要早做打算,将来才好抽身。”

霜迟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那白发老者就坐化。隐约间一道白光闪过,霜迟已经起身,估摸着或许是她头上的素钗反光。霜迟安静地将她师父殓入早已预下的棺椁中,面无悲喜。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8

真是很难想象她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面对至亲之人离世竟然面不改色,即便她的推衍之术高明到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又会是怎样到来,她的表现也太过冷静,我看得心有些悲凉。

此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焕衡君打着扇子倚在窗外幸灾乐祸的口吻笑着说:“哟,死啦!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纵然凡人生老病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这白发老人跟咱们也没什么交情,而且还是百年前的旧事,如今他的尸骨恐怕都已经化作了一堆灰飞,但是他也用不着这样的口吻吧。

焕衡仍笑弯了一双眉眼说:“对了,跟你说个事儿,你可曾听说过东海之东青丘之国的九尾白狐一族。”

我点点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焕衡接着说:“他们那一族说起来算是跟咱们九重天平起平坐的,到底还是依附着咱们。”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就问:“你想表达的是……”

焕衡轻笑一声说:“我百年前曾听闻秦皇无德,君父便让青丘派人去凡界颠倒众生。以求世人早日脱离苦海。”

唔,狐媚惑主,原本是狐的本性,这件事交给九尾白狐一族原本也是合情合理的,从前不是也有过先例,商纣时的妲己也是九尾白狐一族,且她还是青丘帝姬。后来不知为何被诛,青丘便一直不曾有帝君继位,听说只有位少君理事。

焕衡接着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这位颠倒众生的九尾白狐到底是谁,我一度以为是秦帝的侧室华贵夫人赵姬。”他顿了顿轻声一笑往棺椁指去说:“如今看来却是这位常奉。”

按照焕衡君的说词,他以为青丘入凡乱世的必然是个女子,且必然是秦皇后宫中十分得宠又颇有权势之人,这几日寻遍的秦皇后宫也不见哪个女子有狐媚惑主相,此番见着那白发老人坐化,才恍然若要乱世并不一定要是枕边人,如这样位高权重的常奉亦是有此能耐,从来吝妃馋臣都是太平社稷的祸害。常奉掌管宗庙礼仪之事位列九卿之首,他说一句天象,秦皇必定深以为然。

我奇道:“这秦朝至少还有好几年的国祚,照你这么说,这九尾白狐又怎么会在此时离去。”

焕衡看了看我,收起折扇敛了笑意说:“当年妲己是怎么死的?说她杀孽太重罔顾苍生,可说到底她也是有天命在身,天命要她亡商纣她又有什么办法?其情可悯,罪不当诛,只是众神仙难咽一口气罢了。偏偏那时候时局正乱着,魔族蠢蠢欲动,几个仙族也不安分,三清妙境正是用人之际。治乱世当用重典,长依,若换作是你,你怎么办?”他顿了顿不等我回答继续说:“牺牲一个青丘帝姬保天族万年太平,妲己她也不算死得冤枉。”

我抿着嘴听着他说。商纣亡,青丘帝姬被诛我亦有所耳闻,当时我也只当一个笑话,听过即便忘了,却没想到焕衡短短几句话却道出中间这些许多曲折,真是一段腥风血雨的过往。世人都当神仙逍遥自在,却不知道纵然做了神仙也躲不过阴谋诡计权柄计算。只是焕衡好端端的同我说青丘做甚?

焕衡又说:“眼下这位九尾白狐可比妲己高明多了,焚书坑儒、筑长城、建阿房宫、修骊山皇陵、祭五百童男童女寻不死仙药……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一切都安排妥当便坐化了,他自回青丘做他的逍遥神仙,把所有的事都撇得干干净净。却临终遗言说什么顺应天命,霜迟的死必然同他有莫大牵连。”

如若焕衡君的推测都是真的,那么他得出的这个结论也非常有道理。只是如今尚看不出什么苗头。

常奉猝死,失去国之栋梁,秦皇呜呼哀哉了好一阵子。霜迟原本打算料理完师尊的后事便离开咸阳。因常奉的空缺一时找不到适合的人选秦皇即将霜迟封了个观星楼楼主,实则代常奉职,霜迟百般推辞不去只能受封。从前霜迟也时常助师尊料理常奉事宜,现下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女子虽不能临朝,底下向秦皇回禀事宜时总难免会碰到扶苏,起初只是偶尔遇见,后来便是回回都能遇见。私底下碰见了也是只是淡淡的按照礼度行礼问安,没有所谓的恭敬虔诚,只是应有的礼度,只因他是一朝公子,如此而已。扶苏也是客气的点头回礼并无任何交谈,倒显得他特别谦逊。

我在一旁瞧着着实替二人着急,不知道扶苏何时才会发现自己对霜迟有那不一般的念想,从而能做点什么打破僵局。

焕衡倒是信心满满地说:“其实扶苏早已经晓得。”

我不信。扶苏与霜迟正正经经的相遇说话也就是在观星楼那一回,后来虽然也有相遇,也不过是偶遇除了问安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再则霜迟时时都是轻纱覆面,扶苏连她的容貌都未曾得意见过又怎么会心仪,我想了半晌也无法为扶苏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明他此刻就对霜迟倾心了。

焕衡摇着扇子含笑地望着我不说话,半晌才收了扇子握在掌心,往我跟前迈了一步,说得认真:“当真喜欢一个人,哪里有那么多的理由。”

听罢我忽然就笑了,这话若换做是旁人说兴许我就信了,他焕衡君是什么人,人人口中那个踩着别人的芳心寻欢情的纨绔子弟,说什么当真的喜欢。他能知道什么是当真的喜欢?我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9

早朝时修建骊山皇陵看押人夫的将军回报说骊山有妖物出没,阻挡皇陵修建的进度,还伤了不少人,求秦皇派兵增援,秦皇便派遣霜迟前去除妖并予了她五百精兵。霜迟是观星楼楼主代常奉职,又是阴阳师此差事自然非她莫属。她却说除妖这回事,靠的是能力不是人多就能成事所以回绝了,考虑到此去骊山路途虽不算遥远,但崇山峻岭之中,必是艰险异常,恐防遇到险阻便说要十人即可,都要身健体壮的且近身功夫了得的。秦皇爽快的允了,并将人数足足增加了五倍。

扶苏听说骊山有妖物阻扰皇陵的修建很是殷勤地要为他父皇分忧,自动请缨要前往骊山除妖。

秦皇尚未开口,霜迟却说:“此举恐怕不妥,公子贵为我朝嫡长子身份尊贵,此番前去骊山不比行军打仗,个中凶险霜迟也未能预料,不能担保公子周全。”

扶苏却说:“为大秦分忧是做臣子的本分,我不单是大秦的臣子,亦是父皇的儿子,皇陵修建受阻做儿子的怎能不为父皇分忧,便是粉身碎骨亦有何妨。”

言辞慷慨激昂,教人反驳不得。最后秦皇一锤定音,着公子扶苏与观星楼主霜迟领精兵五十前往骊山除妖。

秦皇让霜迟择个吉日出发,霜迟随手掷了枚铜钱,日子就定在三日后。

出行那天咸阳城下了一场小雪,两人领着五十精兵在咸阳宫内拜别秦皇,甚是低调的出了咸阳城。

若说咸阳城还是初冬时节,那么骊山上已经进入了隆冬,由于妖物作祟修建皇陵的工匠们已经撤到山下扎营。大雪过后的骊山只剩一片洁白,特别陡峭之处露出几处黑色的岩石,高耸入云的山峰云雾缭绕,倒很有仙乡的感觉。

参与修建骊山皇陵的除了设计皇陵的巧匠外,实际参与施工的都是从各地征集的人夫,其中不乏杀人越货的悍匪也有寻常人家的百姓,为了防止人夫逃走,除却监督施工是官员还有一支军队严密的监控着这些人夫。

山脚下的临时营寨如同一个临时的牢狱,所有的人夫被分成几组圈禁着不得随意走动,但是不必做苦力,这些人夫倒还显得轻松自在。

霜迟与扶苏到达山下的临时营寨时不过晌午时分,风很大天空还零星的飘着雪,看押人夫的将军同扶苏仔细讲诉了遭遇妖物袭击的经过,并将一张地图交给霜迟,上面仔细的标明了位置。

霜迟显然对这种行军布阵常用的抽象地图看不太懂,就将羊皮卷递给了扶苏。扶苏看过后又询问了山上的情况。最后扶苏对霜迟说:“如今山上下了雪,山路难行,看样子今晚还有一场大雪,咱们先在山下过一日,等到这场风雪过去再上山。”

营帐外天寒地冻,扶苏的白狐裘被风刮起宛若旗帜,霜迟望了望阴霾的天淡淡的问:“以公子之见,这风雪几时是个尽头?”

扶苏朝山上望了望说:“这可说不准,若是阴霾散了,应该会有几日放晴。”

霜迟却说:“霜迟早前夜观星象,这几日风雪不断,可是不会太大,三日后会有一场连绵的大风雪到来,戒时大雪封山,咱们想进山也难。”她顿了顿又说:“若不是为了准备一些器物,我也不会等到三日后才启程。没想到还是晚了。”

扶苏握住羊皮卷沉吟半晌说:“既然楼主决定进山,那我们即刻就进山,赶在风雪来临之前出来,你看三日时间够不够?”

霜迟与扶苏拉开一段距离说:“不是我们,是我。”

扶苏微怔,还未来得及争辩霜迟又说:“公子与诸位将军一路护送霜迟到骊山就算功德圆满了,这山上既是冰天雪地,又有妖物出没,霜迟一人进山纵然不能降妖除魔至少还有全身而退的把握,若是这许多人一起进山,霜迟不能担保诸位都能有命活着回来。”

扶苏哈哈一笑,笑得豪爽说:“楼主过虑了,扶苏沙场征战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我的性命不劳楼主挂心。”又指了指他身边的将士说:“这些将士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征战多年的,今日上骊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忽然他提高了嗓音大声道:“为大秦尽忠,死亦何惧,你们说是不是?”

众将士齐声到:“是。”山谷里回荡着阵阵回音,气吞山河。

霜迟面上仍覆着轻纱,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眉心微皱。最后霜迟拗不过扶苏,每人送了一道平安符算是尽她最后一点能力。一行五十二人浩浩荡荡朝山中进发。

其实我瞧着霜迟在上骊山前这三日里并未为进山做太多准备,反倒似在故意拖延时间,她明知道大雪封山进山后是件很危险的事,她既不向秦皇禀明亦没有争取时间赶在大风雪来临之前进去再出来。她的心思有些教人猜不透。

焕在一旁出言提点说:“你说有没有可能霜迟她原本是打算借机离开咸阳的?”

我想了想对他这个大胆的假设表示认同。

其实走在为修建皇陵开拓出来的官道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的难行,在山下看上去的一片皑皑白雪只是积雪都落在道路两旁遮天蔽日的树顶上,地面上只是稍微有些泥泞。一路上一行人都不说话,除了风声与脚步声静得出奇。

行了不到两个时辰泥黄的泥泞之路景色忽然转变,一处宽阔的空地是一片焦黑裂土,四周的树木亦是一片焦木往后或仰或倒,不远处还有有人生活过的迹象,有临时搭建的灶台,还有一些丢弃的帐篷衣物等,零星散乱的在一旁,看得出走的人很匆忙。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0

扶苏拿出羊皮地图看了看后说:“这里应该是先前工匠们扎营的地方,可能是不小心烧起来了。”

霜迟不说话,走到焦土中俯下身掏出短剑挑起一块焦土,轻轻一捏就化作灰飞,她又查看了四周几处烧焦的树木,才在树干上轻轻一碰,一人合抱的大树就从中间裂开,轰然坍塌碎成粉末,扬起一阵黑色烟尘。呛得毫无防备的一行人捂住嘴脸不断咳嗽,霜迟却面不改色的自烟雾中走出向扶苏的方向,衣袂飘飘,若这黑色烟尘换做是祥云,那真是仿若谪仙,如今却是别样妖异。

烟尘慢慢散去,霜迟走到扶苏身旁说:“是业火。”顿了顿指着一片焦土又说:“看来他们没有说谎。果然有不寻常的东西出现过,这一处原本也应该是一片树林,只是都被业火化作了劫灰,这一旁的焦木只是被业火稍微灼到就成了这样。如果遇到异动,大家千万小心,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扶苏问:“能不能看出是何妖物。”

霜迟不似先前那样的淡漠锁着眉似遇到了很大的难题说:“不知道。”

扶苏虽然有安邦定国之才,能征善战,对付妖魔终究是个外行。霜迟对接下来的事默不作声,他只好以战场上经验来推断。将五十名将士分为五组,而自己同霜迟一道,六路人马往骊山深处不同方向进发,若是遇到异动以响箭为号,其余五路迅速增援,务必在大风雪来临之前赶回山下营地,以免发生不测。

他倒是晓得这个时候跟着霜迟是最安全的。

扶苏在布置的同时霜迟拿着罗盘四处勘察了一阵,也不见罗盘有异动。要她领着这群人去降妖着实是有些为难,若是寻不到妖也就罢了,若是遇见了还得顾及这些人的安危实在是个累赘,所以对扶苏的安排也无甚异议,简单分配后就朝骊山深处进发了。

其实霜迟也不清楚阻挠骊山皇陵修建的妖到底是个什么妖,按说这骊山皇陵也修建多时,若真有妖出没不应该等到这个时候才出来,况且修建皇陵有数以千计的工匠人夫,寻常妖物应该还避之不及不敢靠近,寻常妖物通常只会袭击落单的人,不会跑到人多的地方去。这也是为什么妖物总出现在山野,却鲜少出现在闹市的原因。

霜迟执着罗盘在前面走着,扶苏紧跟身后,上到深山已无路可走,只能披荆斩棘开出路来,一直到日暮西沉两人停下来升起一堆篝火,简单的用了些干粮。

一些不太干枯的树枝在篝火中冒起一阵青烟,伴随着轻微的爆裂声,天空已经没有下雪,但阴霾满布无星无月,两人在篝火旁静静的坐着没有任何交流,除了风声和篝火燃烧树枝的爆裂声静得出奇。霜迟靠在一颗大树下,随手扯下一片树叶拿到唇边吹奏起来,面纱因为这个动作微微隆起,露出一抹白皙的面颊,在篝火下艳若桃花。

是一曲小调,扶苏没听过的曲子。叶笛音色清脆宛若恋人的低眉耳语。扶苏正听得入神,叶笛声戛然而止,常年征战的习惯,扶苏反射性地猛然起身戒备的扫视四周,半晌不见有何动静,复又坐下来,霜迟正望着他问:“怎么了?”

扶苏苦笑一声说:“没什么。”顿了顿又问:“好好的怎么不吹了?”

霜迟把玩着手中的树叶目光投在篝火中没有回答。就在扶苏以为碰了一个软钉子的时候,霜迟却开了口:“小时候听人哼过,不太记得了,就会这一段。”

一时两人复又无话。扶苏取出毛毡铺在篝火边说:“休息吧,明日还要往山里走。”

霜迟合衣卧下,见扶苏仍坐在篝火旁,似想起了什么撑起身问:“那公子呢?”

扶苏用树枝拨了拨篝火说:“我守夜。”篝火因为这个动作窜得老高。

霜迟眼波流转似乎想说什么却听扶苏又说:“我守上半夜,楼主守下半夜,可好?”

霜迟点点头卧了下去,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很快睡熟了。

扶苏望着熟睡的霜迟,走到她跟前,借着火光端详了她很久,手轻轻抚上她的面,我一度以为他会摘去她的面纱,但是他没有,只是静静是望着她,如同守护着风雪中开出的雪莲花。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有点相信焕衡的话,或许他已经爱上了她。

霜迟再度醒来的时候是被扶苏摇醒的,天已泛鱼肚白,篝火也熄灭了,扶苏拿着烤热的干粮唤醒霜迟。

霜迟接过干粮问:“公子不是说让霜迟守下半夜么?怎么没唤醒我。”

扶苏微怔,讪讪道:“后来我也睡着了,所以……” 扶苏说的,当然都是骗人的鬼话,他大约是不好意思说他盯着霜迟看了一整夜吧。

霜迟啃着干粮不再说话。之后两人按照原定的路线继续往骊山深处去,一路无话。

往着骊山深处又行了半日,霜迟依旧执着罗盘探路,忽然扶苏一把拉住她,霜迟疑惑的看了看毫无动静的罗盘,又回头看了看拉住她的扶苏,扶苏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不远处的地上,放开她缓缓走过去俯下身拨开枯叶看了看又退回来。

霜迟不解的想说什么,扶苏竖起食指往自己唇上一按,轻声说:“嘘,你听。”

扶苏常年行军征战野外生存,耳力又怎是常人能及的。霜迟竖起耳朵仔细分辨,除了风声还是风声,半晌似乎才有一些若有似无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出现,却辨不明到底是什么,她疑惑的望着扶苏,见着扶苏的脸色变了一变的同时听到一声嗷叫,是狼,是狼群。

没有找到妖怪,倒是先遇上野兽。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1

“走。”扶苏急切低喝,拉起霜迟开始往林中里狂奔,隐约已可见有几匹狼在靠拢。人又怎么跑的过狼,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一匹灰狼已经追到跟前,狼群也在逐渐靠近。

灰狼高高跃起向扶苏和霜迟扑来。扶苏将霜迟往前一推喝道:“跑。”自己矮身避过拔剑砍向灰狼,青锋寒光一闪半截剑已没入那灰狼的颈脖,灰狼嗷嗷发出一声惨叫,一头栽倒在地,不带半点迟疑扶苏已抽回剑朝霜迟的方向跑去。暗红的血随着扶苏拔剑的动作带出一串洋洋洒洒的血珠。灰狼的惨叫将狼群都吸引过来。

远远望见霜迟里在一棵古柏下喊道:“前面没路了!”

果然,前方是个断崖,参天古柏距离悬崖不够两尺。若按照出发时选定的路线,前方只会是山林,不会是悬崖,只是两人避开狼群的时候已经走岔了路,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氤氲缭绕的悬崖深不见底,狼群逐渐缩小包围圈的同时也放慢了脚步,并不急着攻击。扶苏与霜迟背靠着背,扶苏长剑横在胸前,霜迟则一手抱着罗盘,一手持着短剑,前无去路,后有狼群,两人如鱼肉在俎。

扶苏抬头望了望古柏忽然矮下身去反手拍拍自己的肩膀喝道:“到树上面去。”

霜迟一咬牙,踩着扶苏的肩膀纵身一跃攀到参天古柏上,古柏枝桠茂盛很好攀爬,扶苏也跟着爬上树。

原本等着困死两人的狼群见此变故,一匹灰狼一跃而起扑向正往树上攀爬的扶苏,却只是扯下了他披在身上的白狐裘。好险。

没捕到猎物的灰狼叼着白狐裘饶不甘心地在树下原地转了两个券,最后将白狐裘撕了个粉碎。

扶苏在树上看得清楚,袭击他们的狼群有数十匹,若想跳下树去杀出重围委实不大可能,若想要狼群等得不耐烦了自行离去更是不可能。几匹狼在树下绕着圈口中发出低低的嗷叫声还不时的往树上跃起,只是扶苏与霜迟站得太高,这些动作都是徒劳。

然而他们也晓得一直待在树上也不是办法,狼群上不来,他们也下不去,若无人援手长久对峙下去,还是狼群占便宜。霜迟忽然想到了什么对扶苏说:“响箭,放响箭。”

以扶苏多年征战的经验,他又怎么会想不到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是求援,扶苏苦笑着指着被撕得稀烂的狐裘说:“刚才被那狼扯去的时候,响箭和干粮也一并跌落了。”

扶苏没了白狐裘,站在高高的古柏上,寒风凛冽不禁打了个冷颤,霜迟解下皮裘往扶苏身边挪了挪,将皮裘打横了披在二人身上以遮挡刺骨的寒风。扶苏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霜迟,她依旧轻纱覆面,看不出表情,只是专注的望着树下的狼群。

霜迟问:“这狼群到底在怎么被招来的?”

扶苏摇头说:“狼群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的,而且它们还是从别处聚拢来的,不似从前见过的。刚才我发现那处有狼活动过的痕迹,还在考虑要不要改变路线,就听到狼群靠拢的动静。”

霜迟若有所思的问:“狼群的天敌是什么?”

扶苏说:“比它们强大的族群,不过如此多数量便是一两头老虎也不能将它们拿下。”

霜迟点点头,若真是引了老虎来,那就真是前门拒狼后门引虎,这个方法行不通。

扶苏又说:“狼群怕火。”

霜迟抬眉,从身上取出一枚符文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微瞌着目右手两指并拢碰在唇边,口中默默念动,忽然睁眼双目精光大盛,同时口中喝出一声:“破!”手中符文燃烧起来,霜迟将符文往狼群中投去,那看似轻飘飘的符文却直直的朝狼群落去,落地瞬间燃起一道熊熊火墙,狼群被逼到火墙外,露出一大遍空地。

扶苏大喜,有了火墙狼群不敢一拥而上,若是逐个击破还是有望杀出重围,扶苏按住长剑欲下树去,霜迟却一把拉住他声调低沉:“等等。”

霜迟神色凝重,扶苏回头再看狼群,一匹狼朝火焰试探过来,微微靠拢伸出一只前爪似乎要去撩拨火焰,即将触碰到火墙时迅速退开,又试着再靠拢,所有的狼都专注着这匹狼的动作。最后它从容的穿过了火墙,余下的狼群也跟着穿过火墙再次围上来。并且这一次不只是在树下围观,领头的那一匹狼开始跃起来用身体撞击树干,其余的狼也轮流开始撞击树干,显然霜迟的举动将它们激怒了。可是这古柏太粗,撞击传到树上只剩下微微的震动。

扶苏扶住树干疑惑的看着霜迟,她眼眸里透着失望的颜色解释说:“刚才那个是障眼法,这些狼的智慧比我想象中要高。”

霜迟再度取出符文对扶苏说:“砍些树枝丢下去。分散一些。”

扶苏虽然不知此举为何却还是听从霜迟的话砍了一些枝桠丢到狼群中。

她双指并拢碰在唇边:“天地赦令,火神借法,破!”手中的符文顿时蹿起一尺来高的火苗,她再次掷向狼群,瞬间几乎脱力摊倒,若不是扶苏及时一把扶住她,恐怕就要跌下树去了,她闭着眼靠着扶苏,几乎有气无力的问:“怎么样?”

扶苏这才注意到刚才扔下的符文和先前的火不同,符文点着了他被扯下的白狐裘,进而霜迟叫他先前砍下的树枝也燃烧了起来,狼群嗷叫着退开,在火光外打着转,火光迅速蔓延开,周围的一些树木也燃了起来。

扶苏用力扶住她问:“你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2

霜迟靠了一阵似乎感觉好些了,轻轻推开扶苏,声音有些飘忽的说:“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原来借法当真这般损耗灵力。”

这就是凡人必须遵循的等价交换原则,无中生有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霜迟向火神借法点燃符文就要损耗她大量的灵力,这灵力是可以通过修炼调息慢慢恢复的,就好比一个水缸装满了水,若将水抽做了别的用途,总是要慢慢储集才能再满起来。霜迟显然是很少使用这样的法术,否则不会一个小小的借法就亏损得这样厉害。她先前是想以幻术哄退狼群,只是没想到这领头狼的智慧高出了她的预期。

狼群饶是不甘心的在火光外徘徊不肯离去,大火腾起的热浪灼得风都是烫的。两人就这么依旧和狼群对峙着,四周是烈火翻卷的热浪。

这火当真算不上什么明智之举,狼群并未因为烈火而离开,只是在火光外徘徊,而如今两人在古柏上倒成了两块烟熏肉被呛得直咳嗽。

忽然树地传来一声沉沉的焦木的爆裂声,接着两人站立个古柏忽然下沉往悬崖外倒去。扶苏扣着霜迟的腰提气纵身往上跃去已然来不及,两人双双坠下崖去。

原来古柏所生长在崖边,一半的根系露在泥土外,而地面经风雪冰冻后已土地已经变得十分脆,后来群狼又撞击树干,经过烈火一烤,泥土顿时松脆,古柏的重量自身都不足以立住,何况上面还站了两个人,这才齐根倒塌了。

耳畔只有呼啸的风,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忽然下坠的身形缓了缓,但并有彻底阻止下坠的趋势,扶苏的长剑在冰壁上划出刺耳的长鸣。

渊虹剑,虹者,天之气也;渊者,乃山水纵横之地。刺秦之剑,秦皇以五金重铸赐予公子扶苏,杀伐之剑。战场上跟随扶苏取敌首级无数,此刻却只能在冰壁上徒做嘶鸣。

霜迟忽然喊道:“抱紧我。”

扶苏愣了愣,扣住霜迟的手愈发用力。霜迟将勾住扶苏的手腾出来,取出一张符文,结了个印伽念道:“天地赦令,风神借法,起!”符文迎风飘去消失在视野。

冰壁上渊虹划出的嘶鸣应声而止,两人下落的速度明显缓慢下来,似有一双手托住两人缓缓的往下坠,霜迟的双手还维持着结伽的形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因不需要用剑缓住下沉的趋势,扶苏改为双手扣住她,他和她如此贴近。风吹起她的面纱拂在扶苏的脸上,他还能见到她白皙面颊上泛起的红潮,以及……阵阵幽香。

正是他心猿意马之际,忽然感觉原本缓下来的身形又开始急剧下坠,霜迟已垂下结伽的手软倒在他怀中,生死未卜,扶苏心中一惊,焦急的喊了声:“霜迟!”

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只是……

没有人应。

只有呼啸的风声。

扶苏用力想将渊虹插入峭壁,可惜冰壁太硬,半空中无法接力,两次尝试都失败后堕入一棵古木,光秃繁茂的枝桠将扶苏刮得横七竖八的,英挺的面上也划出几道口子,他只死命护着霜迟,摔到地上时还不忘调整个姿势,生怕将霜迟压坏了。只是这不太和谐的姿势倒将自己摔晕了过去。

扶苏没注意到的是其实霜迟晕过去的时候两人距地面只有几丈距离而已,若霜迟能再坚持片刻两人也不至于摔得这样狼狈。

焕衡却说:“她在崖上初御火术消耗的元气还未回复过来,这又不得以御起风术能维持这许久也实属难能可贵了,说不定已经力竭而死了。”

扶苏到底是多年征战的,身强体壮。只晕厥了片刻便即醒转,他将霜迟抱在怀里,靠在古树下,轻轻拍了拍霜迟的面颊颤声喊道:“霜迟,霜迟。”

没有反应。

他的手忽然就顿住了,就搁在她脸旁,蹦紧了身子,脸色煞白血色尽退,双唇发着紫有些颤抖,双目空洞的盯着霜迟。静静的在地上坐着,仿佛天地都安静了,那一刻似亘古。

我有些恍惚,霜迟就是这么死的!为了扶苏力竭而死!

良久扶苏抬手,似乎想摘去霜迟的面纱,手还未触到面纱似被火灼一般,收了回来,握成拳头,紧了紧又松开,复又握紧,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松开手,迅速的撤掉霜迟的面纱,生怕一迟疑就不敢动手似的。

她看起来倒比扶苏的样子好得多,双目紧闭,似睡着了一般。多美的样子,若冰山上绽放的雪莲。

扶苏颤着手去似乎是要去探她的鼻息,他的手指寸寸向霜迟靠拢,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靠近,靠近,近到不能再近,他的手指猛然一缩,绷紧的身子瞬间软瘫下来,垂下头将脸埋在手掌间,双肩止不住的抽动。哭了。

我的心也忽然空了一般,几乎脱力摔倒。果然就这么死了。人的生命真是短暂无常。她是阴阳师,推卦批命原是她的本事,守正僻邪是她的责任,她能算尽天数却算不到自己会这样死在骊山,没有命丧豺狼之口,没有死于妖魔爪下,力竭而死,真不该是一个阴阳师的死法。

花儿一般的年纪,人生还有那么多的大好风景她还没来得欣赏,她甚至可能不知道有个人一直深爱着她。生死一线时他就抱着她,那么贴近,转瞬间却已经隔在了生死两端。也难怪扶苏会一直放不下。

我想我久久都不会忘记那个景象,背景是一片皑皑白雪,天地间没有任何声响,光秃的古树下散乱的枯枝,坐着一双恋人,年轻人将心爱的女子拥在怀中,一个死了,一个活着。风吹起着束带洋洋洒洒,破损的长剑泛着温润的光被搁在一旁。那一刻亘古绵长。我心中忽然就有个念头:还好,他们未曾相爱。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3

焕衡不合时宜的咳了一声说:“可以放开我了么?痛!”

我偏头婆娑着眼看着我因太过紧张而握住的他的手腕,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嵌入了他的肉里,留下一道血痕。这人果然是没心肝的,都这时候还跟我计较这个。

正想埋怨他两句,扶苏却忽然说话了:“你醒啦。”笑逐颜开。

我转过去瞪大了眼,霜迟……霜迟果然睁开眼,还坐了起来。她……没死,她既然没死那扶苏刚才哭什么!

焕衡拉过我,嘴角噙着笑问:“长依刚才怎么了?”

我期期艾艾的说:“我……我刚才……刚才以为霜迟死了。你说她可能力竭而死的。”

焕衡似仔细端详了着我问:“哦,那你刚才是想哭来着?”

我心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却摸摸了眼角反驳道:“哪有!”

焕衡摇着扇子目光落向别处说:“那你刚才泪眼婆娑的又是为哪般?”

我一咬牙:“风沙迷了眼。”说完往扶苏和霜迟跑去。

他在身后笑得张狂。

霜迟已经重新覆上面纱,我不晓得我有没有错过什么精彩对白,只听见霜迟问:“公子做什么哭了?”

扶苏微怔绽出一个漂亮的笑容说:“哪有?风沙迷了眼罢了。”

霜迟没有说什么,倒是焕衡踱到我身旁似笑非笑的说:“唔,扶苏这真是个好借口,长依你说是不是?”

我哼了一声打定主意不理他。心想,阿你个陀佛,这人真讨厌。

两人检查了伤势,除了一些擦伤倒无大碍,只是霜迟的罗盘丢失了,干粮也只剩一点点。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的两个人,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损,真是命不该绝。

霜迟因为力竭晕厥醒转后坐在雪地里调息,扶苏抚着伤痕累累的渊虹,背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棵孤独的古木,两人静得像一幅画卷。

霜迟一轮调息结束后睁开眼,环顾四周,天空开始飘起小雪,而扶苏,不见了。

她猛然起身,原地转了圈四周张望,天地间除了漫天风雪就剩下她一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慌了,怯生生的喊了声:“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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