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从广袖间取出一件物什用力掷向我,劲风到处我下意识的接过。淑和留下一句:“你想做魔族的魔君我拦不住,可公道自在人心,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便腾云而去。
公道自在人心?哼,这天下的是非只在时事,公道早就不在人心。
她说要做魔君她拦不住,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并不是我想,而是我根本就是,无论我愿不愿意,欢不欢喜。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命途,如何挣扎,如何逃避都摆脱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11
我握住手中的物件,一方采月罗织就的锦帕,素白的流光月色中包裹着一件硬物,我将锦帕层层拨开,一直扳指裹在其中,掀开最后一层时精光四射。那是当年佛祖所赐的六字大明咒扳指,后来我转赠给了焕衡,当日他赠予了旁人。扳指之下还有一对无彩透明的琉璃耳坠,正是我丢失了多年的那一副。这些东西如今又怎会在淑和手中!
心口一阵绞痛。
我唤住天音问:“南殊现在在哪里?”语调饱含怒气,眼神中已是山雨欲来之势。
梭罗树下,墨袍男子正结着印伽打坐入定。我风风火火携山雨之势而来,行过之处卷起飞花溅叶,远远就一记雷霆劈向南殊,将他从虚空唤回。
南殊起身用手背蹭去嘴角的一丝血气望着我,古澜无波的眼深邃得似乎没有尽头,万年冰封的脸上不带悲喜。他也是晓得该来的终归会来吧。
我上前一把拽住南殊的衣领,无所谓王的威仪,无所谓少女的矜持,更无所谓风姿气度狠狠的问:“告诉我,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你、晏青荼还有整个魔族,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他好好的怎么就灰飞烟灭了?”
南殊垂目看着他,这样近的距离能将彼此的表情都看得如此真切。他低低的问:“你猜到了,是不是?”
自红莲的梦魇中醒来时,我只记得我与焕衡分别被带回了欲界和九重天救治。我睡了两百年才醒过来,期间发生了什么我全不记得了。当时我只当是重伤初愈,暂时的忘记了一些事情,我随追问过,也并十分在意,加之焕衡刻意的引导,将我的疑虑往龙帝的秘密上带去,我想事情果然过去了过去了,记不得并不是那么重要。在我们漫长的生命里,忘记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两件。
如今想起当年众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缺失的那段记忆绝不是重伤造成的。后来焕衡对我许下婚姻之约,我面上淡然,心中却欢喜得不得了。他出征平乱,我就求神问卜。而他平乱之后晋为太子就性情大变,对我冷酷无情。
我死心离开凡界,回到魔族原也想就此各安天涯也是好,却突然传来焕衡灰飞烟灭的消息。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却是桩桩件件都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之一一串联,而我猜不透其中的关键。只是心中隐隐觉得不妥,我想解开,却害怕解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却觉得这些都和我有着莫大的关联。
先时得知焕衡灰飞烟灭的消息,我也只顾自己伤心难过,想他对我无情无义,又觉得自己的难过都不过是白白难过,想着想着也就不那么难过。如今淑和将六字大明咒扳指归还却叫我再也不能抑制心中的疑惑,再也不能逃避,想要真真正正的问个清楚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我抿着颤动的唇,拽住南殊衣领的手松了松却再次用力一紧指节发白,南殊深邃眸子里映着我变形的倒影。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有些事情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我一向晓得南殊的脾性,他若不肯说的事,无论你使什么手段他也不会说,我也晓得他既然要死守的秘密断然也不会允许旁人传入我耳中,无论是魔族魔众还是青丘帝君,他都不会允许,所以我除了问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但这件事我必须要知道。
我放开南殊,为他整了整衣襟,手指拂过领口上绣着的反复的金色花纹时停顿片刻,我上前一步,几乎与他贴着身子,一面抚平他衣领上被我揪出的皱褶,一面柔声说:“姐姐也这样为你整过衣衫吧?”
我略微感觉他的身子颤了一颤,我抬头顺着目光望过去,终于看到万年冰封的面目上有了一丝情绪的起伏,他紧闭的双唇微微抿了抿没有说话。
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感觉他的身体绷得笔挺。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继续柔声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拿走你和姐姐之间的记忆,你会怎样?”
他的眼珠动了一动依旧不说话,我继续说:“我的那段记忆不丢失了,而是被封印了,而你,有能力解开的,对不对?”
南殊面上忽然冷起来,阴晴不定的模样着实吓人,但这不是我退缩的时候。我期许的望着他半晌他才开说:“你都想好?”
我点点头说:“想好了。”
他又问:“不后悔?”
我亦点点头说:“不后悔!”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但推己及人,或许你知道了才能真正释怀。但我想告诉你,那些事定然是你不会愿意记起的。”
我曾经对霜迟说过,我们的岁月那么长,记忆那么多,对于那些不乐待见的事情何不忘了,若能忘记,何必记起。那时的我尚未经历情爱,自然可以说出这样潇潇洒洒的话来。
我也记得霜迟对我说:那些记忆是她人生的一部分,痛苦也好难过也罢,起码那是她完整的人生,无法抹灭不能逃避。
当时我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我与她都是一样的。
南殊见我心意已决,双手结了个伽,正准备念动法咒时却忽然停了下来,我以为他又要反悔,他似想起了什么说:“施法之前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我见他不是要反悔不由得吐了口气说:“你说。”
南殊神色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面目此刻看起来更加冷若冰霜,他指了指我的胸口说:“你的魔元,曾经碎过,是得了半颗精魄才得以重新凝聚的。”
我听罢面色骤变,如果南殊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此刻岂不是同话本子里借尸还魂的女鬼差不多。
魔族的魔元等同凡人的三魂七魄,一旦魔元涣散,就等于凡人魂飞魄散。南殊说我的魔元精魄碎过,意思就是说我曾经几乎灰飞烟灭。我却对这么大件事委实没有印象,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同丢失的那段记忆有关。难怪当年我重伤初愈时就曾怀疑是什么力量能将我的修为消磨殆尽,原来根本就是因为我几乎灰飞烟灭,修为也自然涣散。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12
但南殊说我是得了半颗精魄得以重聚魔元,那么……想到此处我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心中念想一闪而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为危颤颤的问:“那半颗精魄是……是焕衡的,对不对?”我问得小心翼翼。
南殊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若不是刻意专注几乎微不可见,可是这样近的距离,哪怕一点小小的举动都会被对方尽收眼底。
眼波流转,我左右扫着南殊墨中带蓝的眼睛,要将他看个透彻。时间如静止了一般亘古绵长。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刹那,喉头一热,腥气翻滚,我喷出郁结在心底的一口血气,浸在南殊墨色长袍上犹如泼墨看不出血气原本的颜色。拽住他领口的手随着倾倒的身形无力滑下。
最后一丝清明消逝前,南殊用力扶住滑到的我,我看见他万年冰封的面上掩饰不住少有的急切。
……
“我的精魄我爱惜着呢……”
“长依……其实……我其实很高兴……”
“太可笑了,我焕衡堂堂三殿下,没死在建功立业的战场上,却要死在这破密境里……”
“长依……活下去……”
……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梦境戛然而止,我再度醒转时,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天刚破晓,我睁开眼借着窗户透过来的微弱的光线极力分辨才记起,银烛秋光冷画屏,这不是凤栖山上的宅子,这是魔君的寝殿。
榻前有人动了动,若不是这个动作,我真要将这个一身黑墨的人当成寝殿中的一件摆设。
我支起身偏着头:“南殊?”语调平淡微扬。
南殊挑亮烛台,注视着我,面上仍是万年冰封的寒。
我拢了拢深衣下了地,扯下架子上的礼服,回头望了望南殊,问:“我睡了很久?”
南殊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抱着礼服偏头看向他说:“嗯……难怪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南殊踱到我跟前,挑眉问:“梦?什么样的梦?”
我微怔,最后摇头说:“不记得了。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抬头又说:“啊!我想起来了,现在什么时辰了,我有没有错过魔君的继任大典啊?”
南殊听罢似乎长长舒了口气,摸了摸我的脑袋,露出一丝难得微笑说:“怎么可能,咱们的魔君陛下未到场,谁敢行继任大礼。”
魔君继位。仪式简短却大气。
绶带、正冠、落坐。长老娴熟的进行。而后我便是名正言顺的魔君了。
新任魔君还有一个重要的仪式是谓赐福。即是对族人许下誓言,事关族人福祉与合族兴旺。族人也必须发誓效忠以魔君的意志为皈依。是件十分重要和谨慎的事情。
我自王座上缓缓站起,眼神有些许迷离,天音退自我身后,垂手肃穆而立。偌大的议事殿魔众万千却落针有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以魔君之名赐福,我族得享洪荒一隅太平安宁长乐无忧。”
话音落下,仍是一片死寂。片刻族人连发下誓言都忘记的欢声沸腾声将天音愤怒的表情转成疑惑,而后无奈,最后放声大笑,率先跪拜下去许下誓言:“属下以命立誓追随君上,万劫不辞。”再抬头时,他的一双紫眸隐在一抹银灰色斜刘海之下,稀薄的双唇勾起一个美满的弧度,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笑容与从前有些不同,少了些诡异,多了份恬谧。
那一刻我就晓得我这个决定终于是对的。
曾经天音身为魔族大长老誓死要寻回我继任魔君,无非是想我以精神领袖率领魔族向天界讨个公道。然而无论当年天界与魔族之争孰对孰错,千千万万年过去以后当年的那些人都早已回归混沌。给后世留下的难道就只剩下无休止的争斗?
魔族休养生息几千年,天地人三界却早已大定。是非只在时势,公道不在人心,当年的一番是非曲直并不影响如今九重天上天帝之位稳如泰山,四海八荒再难生出什么涟漪。我族若要凭一己之力加上龙帝改天换地风云色变也不是说全无可能,但到那时候必定天下大乱,血流成河,那个代价委实太大。届时谁是无辜受累谁是罪有应得还两说。
但最后天道何在,过得千千万万年,大家都灰飞烟灭了,还能在意什么?
我念了几千年的佛,没什么远大的志向要去将这三界管上一管,要在天帝位坐上一坐。曾经只是个胸无大志的天人,如今也只是个胸无大志的魔君,偏于安逸欢欣长乐未央的生活。这大概也是我唯一还能为他做的事情。
但见到族众忘情的举杯痛饮,欢欣沸腾才知道,原来他们也不愿征战,也向往恬静的生活。心才算真正踏实了。
南殊在大殿角落里远远望着我,在万丈荣光中的,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我面上的表情。
过了今日,一切都将封存,再没有凤栖山上的天人故居,再没有欲界九殿下,只有魔君长依。
炮仗的烟霞中,欢庆的人群里,高高的金榻上我轻轻抚住起伏的胸膛,双眼迷离中似乎见到一个月色人影嘴角伴着浅笑向我伸出手款款而来。
在我昏睡的时候,我不知道南殊是不是为我解开了封印,我只知道我记起了封印的一切,这一切也正如南殊所说是我不能承受之重。
于流觞。于瑨文。于焕衡。
当日在密境之中,焕衡借助六字大明咒的力量冲破锁他修为的法印并带我出梦魇后并没有如他所说的晕厥了过去。我与他在密境中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密境中的妖气渐渐剥蚀我们的修为,侵蚀我们的心智。无数小妖袭向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13
我从来不知道他拿起剑来是舞姿一样的优美,仙袂飘飘如灵动飞舞的蝴蝶,光影交错间剑走游龙天地变色。而后想来,他那样一个人,温文婉约,傲视天地,拿起剑来原本就该是这个模样。一剑挑到倒一个,围攻他的妖物还未及反应,长剑已刺向下一个目标,招招致命攻其要害,绝无失手。那些妖物也发现对手的强悍,转而向他背后偷袭,我尚未来得及出言提点,他如后脑长了眼睛一般,反手一格,一个漂亮的旋身,长剑往前一送,便结果了一只妖的性命,轻蔑的眼神连瞟都不曾瞟一眼,那只小妖就委地化作一滩血水。
灼心剑,泪熬心灼。
我不知道我与他是怎么从相依相偎并肩杀敌到不死不休的要将对方置诸死地,我只记得我眼前的人不是焕衡,而且群妖。想必在他眼中,我亦然。如今想来才晓得那些都是幻觉,连我的慧眼都骗过了的幻觉。
我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妖物,却在我惠带一抖,将一只妖物的头拧下来时,天地色变。有光影自那妖物的身体里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妖气净化。四周的妖物渐渐消失,妖气渐弱我才看清附在我惠带上的头颅,惊诧的表情刹那定格成永恒,再也不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再也不会一激动说起话来,两只耳坠子就直晃。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死在我手下的人,那个相伴我千年,我视为亲人的流觞。
她一心为我,以一己之力强行打开封印,却死在了我的手中。
那时的我全然失去了理智,满心愤恨无处发泄,只有一个念想,流觞因这密境而死,因我而死,我拼个灰飞烟灭也要破除它。果然就心有多高,力量就就多大,密境终是被我破除了,而我的魔元也被密境的力道反噬震碎,顷刻就要灰飞烟灭了。
却是这时忽然出现的焕衡分我半颗精魄,渡我千年修为,助我重聚魔元。并封印了我这段记忆。而后还要骗我说流觞是去历劫继神位去了。可叹一声,当真是用心良苦。这也就为后来焕衡的灰飞烟灭埋下了隐患,而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听晏青荼说,焕衡分我精魄的那桩秘法来自火狐族一直守护的半卷上古古卷。我才恍惚想起在红莲的梦魇之中见过,炽仙死前交给红莲的羊皮卷也被红莲带到了凤栖山。
佛祖说我生就慧眼,当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如今想来,我也不过是个沉浮凡世的糊涂鬼。焕衡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从来不曾想过他的话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虚情。
玄哥曾经同我说,九霄云外就是三千世界的尽头。那里是一片混沌虚无,可是谁又见过这三千世界的尽头是何等模样。说不定那里有另外一个三千世界,住着另一群我们,又或者那里就是所谓天道的存在,或者焕衡会在那里等我。
没有人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望着那团缤纷交织的魔元精魄就在想,是不是我一把将它捏碎了,就能见到他一身月色锦袍站在葱葱郁郁的枝头含苞的杜若丛中,背景是烟霞倚丽的暮色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他勾着唇角手执玉骨扇,眉眼含笑的唤一声:长依,我在这里。
原本以为这样就是个终结了,无论我愿不愿承受都好,那些事实就在那里,躲不去、抹不掉,我欠他的又何止这些。
直到在我继位后的一日里,青焰将一位神君捆到了我跟前。故人相见,难免神伤。
屏退了左右,瑨文扑通跪倒在我脚下,依着旧时的规矩向我问安,带着一声哭腔的说:“九殿下安好。”
乍听旧称,霎时时光逆转,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凤栖山,我以为抬眼就能望见一席熟悉的月色锦袍唇角伴笑手执描金的玉骨扇款款而来,却只望到了魔界紫烟氤氲的天。
瑨文一身玄色君袍的模样我从未见过,回想起来隐约记得东海平乱后大小天将都有封赏,便是那时他得了火德真君位,属他们三清妙境的火部正神,一方帝君。
原是瑨文的道场就离不周山不远,他念及当年情谊闲来不周山,却撞见天音。魔族向来对神族没有好感当下就要拿了他。瑨文亦想见我一面,只稍作抵抗就束手就擒。
与瑨文闲话家常,说凤栖山上的杜若丛又开花了,说曾经那处院子枯萎的紫竹都换上了苍竹,如今已经葱葱郁郁了,说九天之上的庆凌殿尚空置着无人居住,说辰华殿的四殿下如今愈发长得像故太子了……说当年东海平乱并不如外间传言的那么轻描淡写。
瑨文说起那一战神色肃然,再不是当年的那个鞍前马后的小神君。
当年东海那一战,虽然东海水君得了当年氐人叛变时用过的阵法图,那阵法虽然精妙,却没能困住焕衡率领的天将,反倒被焕衡是利用阵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焕衡夺下阵眼将东海大部分兵力困在阵法之中。
瑨文说:“若是当时太子下令歼灭或许也就不会生出后面的事来。”但焕衡他一心想等东海递降书,只死困东海叛军。若不是东海三公主找上门来,或许也就遂了焕衡的心愿了。
那时东海三公主神神秘秘的独闯九天神兵的军营,虽然是敌对,众天将见焕衡的态度缓和,对东海三公主也还是客客气气的以礼相待。三公主只带来了一只锦囊和一句话:“君父说你若不退兵,谁也救不了她。”
三公主走后焕衡即刻换人顶上阵眼,只身往凤栖山而去。瑨文要跟去也被他以军令拦下。
他再见到焕衡时是朱伏夙族帝君家的小姐带着一队奇兵将他救回的,一同困回来的还有东海水君。那时候他状况很不好,满身的伤痕阡陌交错,命在旦夕时手中还紧紧握住那只锦囊,瑨文曾抖出来瞧过,认得那是晗凝留给我的耳坠子。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希冀-14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碎玉终于有机会出来一回了。特别鸣谢《神仙酿》和它的作者。
焕衡立即被送上九重天医治,药君们都素手无策,这才迫不得已请了晏青荼去。晏青荼只瞧了一眼就云淡风轻地对天帝说:“纵然本君医术了得也只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他一颗不完整的精魄本就是用秘术保住的,尚在复原时期,如今秘术已破,若想回天,本君无力。”顿了一顿又说:“渡他几千年修为还能撑个一时三刻。不过你们不是不许渡送修为,那本君也没有别的法子。”说罢连个方子也没留下就回了青丘。
晏青荼走后,焕衡苦苦哀求说他尚有些事没做完,请准天帝渡他修为,当其时人人都道焕衡君贪生怕死,战场上威风凛凛,生死关头也同个凡夫俗子没有区别。天赦君最得意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我听得一片默然,想哭却连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瑨文擦了回眼泪说:“我说这些不是想九殿下难受。主子也不会想见到九殿下如今这模样。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九殿下,主子爱惜九殿下胜过自己的性命,九殿下也要珍重自己,才不枉了主子的一番心意。”说着又呜咽着垂泪起来。
但瑨文接下来的话却叫我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九重天瞒遍四海八荒的秘密。这个秘密对旁人来说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对于我来说却是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焕衡仙逝之后,三清妙境就传出太子灰飞烟灭的消息。但这并不是事实。焕衡虽然精魄散尽却没有灰飞烟灭,合族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没有灰飞烟灭也不代表着他还活着。神君没有了精魄就等于凡人没有了灵魂,与灰飞烟灭也没什么分别。只是史无先例,众神商议后决定将焕衡的遗体置于玄晶棺椁中,放逐到九霄云外,对外仍旧宣称太子灰飞烟灭了。因不曾用过棺椁还特地去凡间,刨几代皇帝的祖坟做个参考后造出这么个玄晶棺椁来。
我得了这个消息软硬兼施的在南殊的帮助下将焕衡的棺椁自九霄云外召回。
再次见到他时,他在玄晶棺椁之中,一身着玄色太子服,头上束着紫金冠,金色穗带绕过耳后在下颚打了个花结,身旁还放着他的佩剑——灼心剑。为他整冠的人一定不知道,焕衡他喜欢采月罗织就的锦袍,不爱束发,握描金玉骨扇的模样比握剑时看起来斯文得多。幽幽婆娑香为他更添一份儒雅。
我为他重新整装后安置在魔界忧离谷的玄冰洞中,那处山体与不周山相连,奇寒无比。这一晃就是五百年。
期间我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想为他重塑精魄都以失败而告终,我曾想将我的魔元分他一半,但晏青荼说,虽然神魔同源,但毕竟还是有区别,如今我的魔元中嵌有他的精魄,换句话说,我的魔元之所以能凝聚是依附在焕衡的半颗精魄之上,若是我取出那半颗精魄,非但救不活焕衡,我也会灰飞烟灭。
五百年来,我常常坐在玄冰洞中看着他宛如熟睡的模样,一坐就是几天几夜。玄冰洞清寒不能久坐,常常都是天音寻来将我带回去。
时间是最好的治疗师,能将一切冲淡,将悲伤洗涤。
然而五百年过去了,我对他的思念一分不减,反而与日俱增。五百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可能是几世轮回后的沧海桑田,然而对于有着无穷无尽时间的我们而言,五百年不过是悠悠时光长河中的一粒沙石。以至于事到如今,我触碰到和他有关的事物仍能如镜湖中投下一块小小卵石就荡出层层涟漪,久久都不能平息。饶是再多上五百年的光阴,也不能释怀。
天音找过来时,我还坐在寒冰床前出神。他恭敬行礼后说:“君上,龙帝与青丘帝君已等候君上多时,君上见还是不见?”
我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南殊和晏青荼时不时会结伴来魔界看望我,为我寂如死潭的日子里带来些许乐趣。三人常常是坐在院子里喝酒,我与南殊默默的喝,晏青荼则在一旁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这人简直就是个话痨子,全不是我初见他时那个冷清的模样。有时喝过头了会拍着南殊的肩头说:“我看你们两个闷葫芦倒也般配,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不若我给你俩主婚得了。”之后自然是被南殊打得满地找牙。
我从忧离谷回来的时候,南殊与晏青荼已在院子里摆下了酒宴。这院子被晏青荼摆弄过后倒有几分他青丘竹园的风格。一派氤氲的苍竹山掩映着四合的小院,院子里植着几株高大的紫叶,原本晏青荼是打算种荼靡,可惜这处的环境不适合荼靡生长。树下一张四方小石案可供两三人把酒言欢。
晏青荼斟了杯酒递予我说:“那处清冷,快喝杯酒暖暖身子。”
我淡淡的接过来在石凳上坐下。他们两个每每来我这里都如回自己家门一般,我也惯了。
我正想揶揄他一番,忽然门开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长依在家吗?”不等我回答,竹扉已吱呀一声被推开。
这四海八荒敢直呼我名讳的统共也没几个人,还是个孩子的声音,那就只有素酝仙子一个。她几千年不来看我,怎地最近连番两次造访?
我因被对着门,还未回过身,却见晏青荼和南殊神色有异,晏青荼不复往日的云淡风轻,刚才还在说笑的表情瞬间凝固在面上,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大门的方向。
南殊更是奇怪,他那种天塌下来亦是当被盖的人,竟然会洒了手中的酒还浑然不觉,双眼亦是直勾勾的望着门外,屏住呼吸缓缓站起身。我见他的模样十分不妥,也不顾得素酝,轻轻推了他一把唤了声:“南殊?”他也似乎全没听见。
这素酝仙子虽然是个兔仙,模样不过七岁孩童大小,他两个也不至于似着魔了一般。我正准备回身瞧瞧今日素酝到底怎么了,却听见晏青荼凄凄迷迷的唤了一声:“姐姐。”一行清泪就落下来。
天地间万籁俱静,唯有萧萧风声。晏青荼这一声姐姐划破寂空尤为清晰。南殊猛然回过头望向晏青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中失望之色一览无遗。
身后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来的还真是时候呢。”
我还未回过身,她已蹭到石案前,将桌上的水晶碟推到一旁,一蹦坐到石案上来,自斟了杯酒,就着石案上的几只酒杯一一碰了一遍冲我们说:“喝酒喝酒。”
一杯下去,咂了砸嘴说:“唔,没我酿的好喝。”放下酒杯又去拿水晶碟中的山药枣泥糕。
☆、终章:希冀-15
作者有话要说: 自5月至今日,魔王传全数完结。感谢一直陪着我的朋友。感谢一直支持这个没有人气的文。特别要感谢饼子,如果没有她的鞭挞,大概在十五万字左右的时候就坑掉了。接下来会修正本文的错别字、语法,以及剧情bug,还有可能有小番外不全剧情。之后开新文。谢谢大家。
南殊和晏青荼显然对于这自来熟的小仙子还不大习惯,均撇过脸往向大门外,几分期许几分失落。
我见他们看得认真也忍不住回过头去。那一霎,时光如静止一般,天地间除了我如擂鼓的心跳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青翠的苍竹编成的门扉下立着个白衣青年,身后是漫天的紫叶木,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投得他身上几分斑驳。未束的长发在山风中微微飘荡,眼前似乎有屡屡婆娑香飘过。
月色锦袍的人儿一动不动的立在树荫下,如同千年磐石雕就的石像。但石像又怎可能如此栩栩如生。我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想要努力看清他的面容,而他的脸上除了一团光影交错,什么也没有。
我停下迈向他的脚步回过头去看向石案前的三人。素酝正使劲的咽下一口糕点,而南殊和晏青荼则是迷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由得苦笑一声,佛祖说我生来一双慧眼,能见诸相非相,不会被表皮声色所迷惑。若不是这双眼睛碍事,此刻我也能见到焕衡执着描金的玉骨扇,眉眼含笑的对我说:“长依,我在这里。”
我敛了敛心神对南殊和晏青荼说:“他是碎玉,非三界中人。”
我与碎玉曾有过一面之缘已不记得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那时我初见他时尚不知道他的身份,远看是一团光影交错,再辨不出其他。近看时能见到他如浓墨铺就的夜,锻袍如幕,长发似蜿蜒其上的银河,泛着丝丝缕缕的光泽。面上覆着一方裂了一道痕的墨玉面具。周身散发着微微荧光,那是无法忽视的生命的气息。
素酝说他们来自镜界。我不知道镜界是何存在,只是隐约晓得不在三界之中,不受三界约束。素酝说:碎玉其人,没有面目。每个人见到的他都不相同,皆是每个人心中最难割舍的记忆。
所以晏青荼在见到碎玉时会叫了一声:姐姐。若不是晏青荼这一声姐姐,南殊许是要真的将他当成了听听。他们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晓得事有蹊跷。
从前我心无杂念,只一心想过恬静安乐的日子,见到的碎玉自然是我以为的模样。而如今即使我想将他看做焕衡,将自己骗上一回却都不能。可叹一双慧眼有何用处!
素酝仙子好不容易咽下口糕点,捶着胸口艰难的对碎玉招招手含糊地叫道:“碎玉快过来。”
碎玉步履轻盈似脚步着地一般,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就到了石案前,我不敢回身看他,只觉得山风吹起他的一片衣袍,轻轻柔柔的抚上我的脸。我强自镇定,斟了一杯酒递到碎玉跟前,还未开口说话,素酝仙子已一把从我手中夺过去一口饮下,喝得太急引得一阵咳嗽,碎玉挪了两步靠近素酝仙子拍了拍她的背替她顺了顺气,她终于咕咚一声咽下哽在喉咙的糕点,对我说:“他不喝别的酒,给他也是浪费了。”
我心中暗自失笑,这孩子真是……
又替她斟了一杯问:“怎么得空来看我了?”
她递到唇边的酒放了下来,一蹦,跳下石案,拍拍手上的枣泥碎说:“今次我是特地带碎玉来的,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兴许有得救。”
素酝说的那个人自然那个在玄冰洞中一睡就是五百年的焕衡君。
玄冰洞中一派清寒,月笼沙下的人,紧闭着一双五百年没有睁开过的眼,浓密的弯眉,英挺的鼻梁,紧抿的双唇,面容是血色褪尽的苍白。
碎玉开口说话时,我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冰塌上。那样的声音,那样的语调,五百年来我时时魂牵,夜夜梦萦,虽然晓得他是碎玉,我却恍然间有种错觉,以为焕衡他,就在我身边,活生生的站在我的眼前。
碎玉说:“纵然我超脱三界之外,却仍在天道之中。回溯时光起死回生我是办不到的。”
我含泪望着那张没有面容的脸。
素酝仙子却焦急恼怒的跳到碎玉跟前,指着他的脸说:“你又骗人,你这个大骗子,你明明……”
碎玉轻轻拂开素酝仙子的手转向我不温不火的说:“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助你创造一颗时光之卵,借他一世新生。”
我心念一动,摸了一把水泽说:“你的意思是……”
碎玉微微颔首说:“你需集七情之泪,尝遍世间悲欢离合、辛酸苦楚以护养时光之卵。千年之后,他可新生。”他顿了顿强调道:“是新生,不是复活。届时他的身份可能是人,可能是妖,可能是仙,也可能是魔……但无论是那一种,他都不再有这一世的记忆,不会记得你,是真真正正的新生,这一世过后依旧逃不脱灰飞烟灭的结局。你……还愿意吗?”
我咀嚼着碎玉的话,转身望着冰榻上五百年不曾变化过的容颜,一手抚上他的脸庞,再转过身看向碎玉时,心意已决:“我愿意,哪怕是用我的性命去交换我也愿意,我欠他的太多,想还都只怕不够。”
碎玉幽幽叹了口气说:“我虽在六界主生,他却不是我六界中人,我的法子未必管用,但你既别无他法,倒也不妨一试。”
素酝拍了拍手笑逐颜开地说:“我就说碎玉必定是有办法的,偏还要说出这些无端端叫人闹心。”
碎玉闷笑一声随机结了个伽,口中默默念动,他周身的微光渐渐明朗起来,慢慢将他包裹在光晕之中。轻薄的月笼纱在术法形成的气流下狂乱飞舞。有一小片光子脱落大片光晕想我飘来,在我面前停顿片刻,快速的飞向冰榻,落入焕衡的身体泛起一道微光,一瞬即灭。
碎玉收了术法,猛地趔趄着往后退了一步。素酝仙子忙跑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扶住,像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望着他,小嘴一瘪,低低的喊了一声:“碎玉……”
碎玉牵起她的手声音既轻且柔地说:“我没事。兔儿,我们走吧。”
走出未几步,素酝仙子回过头来一面跟着碎玉往外走,一面对我说:“这是碎玉用自己的一片元神为你换来的,你要珍惜啊!”
我微怔,看着那片月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
我回头来望着冰榻上的人,五百年不变的容颜上似乎又了一丝血色,在仔细看看时才晓得是个错觉。但那又如何?守住一个希冀我可以活上一千年。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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