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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之如怡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没有人应。她扯开嗓子喊道:“扶……苏……”

回应她的,只是山谷是阵阵回音。

她颓然坐倒,依着古木,崖底只剩下一株傲雪的古木和一个她。清澈的双眸流露出的是数不尽的慌张。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依赖扶苏了?能读懂星辰日月,能一窥天机的她竟然也会感到害怕,哈,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有脚步声由远渐近,霜迟猛然抬头。

“刚才是你在叫我的名字?”扶苏扛着一头鹿站在她面前,袍子也破了,身上还沾着血,模样十分狼狈。

不复往日的从容淡漠,霜迟一个箭步上前检查扶苏的伤势问:“你去哪里了?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扶苏放下手中的鹿,含笑的望着霜迟,答非所问:“你刚才叫我的名字了?”

霜迟这才意识到她面前这个人,扶苏,他是一朝公子。淡漠从容又爬回她的眉宇间,矮身拜下去淡淡的说:“霜迟失礼了,请公子恕罪。”

那一拜还未摆到实处已被扶苏一把拉起:“你叫我扶苏,我很欢喜。”

他执着霜迟的手没有放开,霜迟亦没有反对,他望着远处的雪地轻声唱起:“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唱罢又说:“这是郑国广为流传的小曲儿,我母后很喜欢,我希望你也你能喜欢。”

霜迟低头不答,望着鹿说:“这是哪里猎的?”复又想起扶苏衣上的血问:“公子可是受伤了?”

扶苏看了看身上的血说:“这不是我的,刚才杀了头鹿。”又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一个树林子说:“前面有个矮树林子,先前你在调息,我见也没什么危险就想先去探探路,遇见了鹿群就顺道猎了一头,鹿皮可以御寒,鹿肉可以充饥,听见你在喊我就忙不迭的回来了。”

说话间雪越下越大,霜迟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感应到霜迟的炙热之气,雪花瞬间瞬间化开,霜迟拍了拍身上的积雪说:“看来大风雪就要来了,咱们在山里耽搁得太久,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骊山,咱们且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避过这场风雪再做打算。”

扶苏将鹿皮剥去,斩下两条后腿负在身上,剩余的丢弃在一旁,天寒地冻的鹿血已经凝固,倒也不是很血腥。见着霜迟颇为惋惜的模样,知她一个闺阁女子未必不懂野外生存之道便解释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浪费对不对?可如今咱们在这雪山深谷中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出去,保存体力是很重要的,不必要的东西就不要带了。这两条鹿腿已够咱们三五日所需了。”

霜迟点点头,淡淡的说:“走吧。”说着要替扶苏挽过渊虹。

扶苏下意识的紧了紧渊虹最后交到霜迟手中说:“战场上剑就是将士的性命,如今我暂且交给你。”语气郑重。

霜迟接过渊虹的手往下一沉,抬眉间眼神中写满惊诧。

两人沿着崖壁一路寻去,最后赶在铺天盖地的暴风雪来临之前寻到崖边一处仅能供二人勉强容身的一块凹壁。

两人挤在凹壁中,霜迟的皮裘虽然有些许破烂好歹也还算可御寒之物,而相比之下,扶苏身上的鹿血已干透,黑红的鹿血深一块浅一块的,鹿皮混乱的披在身上,摔下崖时划伤的脸也凝着几道暗红的血痕。

我与焕衡做坐在两人对面的的枯木下,望着两个默不作声的两个人,扶苏升起火种将鹿肉放在火上烤,鹿肉中滴出的油落在火堆中腾起一阵青烟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4

焕衡往我身边一歪,撞了撞我的肩头,压住我的胳膊,勾着嘴角问:“你还在为早前的事生气啊?”

我瞥开脸假意理了理发鬓说:“早前有什么事儿啊?”

忽然感觉压住我胳膊的力道消失了,焕衡站了一来,神色凝重,认识他许久也难得见他神色认真过,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夜风中只见遮天蔽日的大雪飞卷得厉害。

“来了!”焕衡与霜迟同时发出一声低喝。

霜迟举起短剑朝风雪中跑去,对扶苏的呼喊置若罔闻。扶苏也只好抓起渊虹跟着冲出去。

我一直很好奇阻挠骊山皇陵修建的妖到底是什么妖竟然能使用业火,须知道业火并不是什么人动能发动的,天上修为不够的仙者天人都无法使用何况是个在下界小妖。

夜风中白雪飞卷,隐约有一团黑雾连绵而来,看起来是个颇为庞大的家伙,伴随着一声吟叫在山谷回荡不绝。我心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叫声分明就是——龙吟。

这不由得我不讶异,伴随天地混沌初开时,上古神祇与灵兽也降临大地,分阴阳,立乾坤,后又历两次仙魔大战,最后魔族被封印进虚无之境从此消声觅迹,但是许多上古神祇灵兽也陨落在仙魔大战中,而后天地两分。凡界征伐不断的同时,天界也并不太平,各族在天界为占一席地也纷争不断,最后天界大定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只是知道天界亦两分,西天属梵天欲界,上尊佛祖如来,东境属三清妙境,上尊元始天尊,各辖一方天地,许多尚未绝迹的神族、仙妖等都有自己的领地,亦有自己的族王,这才基本和乐融洽起来。唯独龙族散居天界各处,甚至凡界也有他们的踪迹。

龙族经历两次仙魔大战之后,已是元气大伤,余下的数量本就不多,且龙族一直找不到龙帝的继任者。其实经过仙魔大战后如龙族这般失却了族王的神族并不在少数,然而那些神族如今早已湮灭成了传说,灭族的原因要么是势力太弱并入了其他神族,要么便是内乱,既然没有了族王,个个都想当一回王,你争我夺的谁也不服谁,内乱不断最终导致灭族。

龙族能在龙帝消失了千万年仍然屹立在天界,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虽然地位已大不如前,数量也十分稀少,然梵天欲界的龙众,三清妙境的龙族,天上地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然则在凡界龙一直是被尊崇的神族,从来只听说神龙助人,却从未听说过神龙害人的。

霜迟见到夜雪中腾在半空中庞大无比满目凶光周身腾着不详黑气的黑龙时也诧异了半晌,霜迟握住短剑的手紧了紧,覆着轻纱的脸庞看不清神色,但想象应该是一脸凝重,双目瞬也不瞬的死死盯着黑龙,尚拿捏不准要不要动手,黑龙向天长吟,龙吟响彻山谷,忽然俯身而下。她在黑龙眼中便如一只蝼蚁。

霜迟往后一跃同时厉声对扶苏喝道:“躲开。”

为时晚矣。扶苏已经一跃而起提剑劈向黑龙。霜迟落地急切地喊道:“扶苏……”

本已伤痕累累的渊虹撞上龙角并出一闪而逝的火花,渊虹若有灵,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命运不是辗转名仕之手,留下千古传奇,而是在这深山绝谷中屠龙时断成两截。黑龙吃痛仰天长吟用力甩头将扶苏抛开,往后一仰溅起数丈高的水幕,闪过一道寒光随即沉入水底,原来此处有条冰封的河。

一条满身邪气的神龙,真是有趣。

霜迟御起风术托住自高处跌落的扶苏稳稳落下,扶苏嘴角溢出一丝血,双目紧闭紧锁眉头满面黑气,霜迟一方面担忧着黑龙再次袭来,一方面担忧着扶苏的伤势,负起扶苏避开河边,警戒地注视着黑龙的方向。

半晌不见异动才放下心来看看扶苏的伤势。将他手骨腿骨以及胸腔都检查一番,没有外伤,内伤却不轻,一面黑气是中毒或是邪气入侵。霜迟取出一枚符文持在手中,口中默默念动而后安放在扶苏胸口,扶苏面上的黑气缓缓退去积于胸口,黄色的符文绢帛慢慢浸成了黑色,扶苏锁住的眉头动了动,“嗯”了一声悠悠醒转,见霜迟安然无恙又乏力的闭上了眼气息微弱的说:“你没事就好,我真是没用。”

说话间黑气又爬上扶苏的脸。霜迟原本放松的眼神又凝重起来。她想了想举起短剑往腕上划去,殷红的血自手腕滑落,几滴落在雪地上,宛如夜间开出的杜鹃妖冶动人。她伸手凑到扶苏唇边,大约是感受到血腥之气扶苏伸手去推。霜迟说:“喝下去。”声音不大,带着命令的口吻,扶苏迷糊间果然不再挣扎顺从的将霜迟的血饮了下去。

阴阳师的血通常都能镇住邪气,所以一些桃符需用阴阳师自己的血。但放血这种事对阴阳师而言是亏顺精气的。扶苏所受的邪气连符咒都不能镇压,她这么做很容易招惹邪气转移到自己身上,届时别说屠龙,她自己的小命也难保。

饮下霜迟的血,扶苏面上的黑气又渐渐隐了下去,霜迟催动一阵法咒,那黑气渐渐集于胸口的符文上,霜迟似松了口气说:“你别说话,休息一下,如今你邪气入体,这雪山绝壁之下也无药可用,我只能以符文锁住邪气再慢慢拔除。”

扶苏迷迷糊糊间似乎应了一声。霜迟擦去扶苏唇上的血,隽秀的脸,英挺的眉目,眉心微皱,她捧着他的脸盯着他看了良久幽幽地说:“你不会死的,即便师父的话会应验,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5

两人回到那个仅能二人容身的凹壁,先前遗留的鹿肉还在,此处离河尚远且黑龙也不再显身,扶苏那一击虽然未能伤到黑龙,倒也叫他知道厉害消停起来。

霜迟安心地为扶苏拔除邪气,扶苏日日需饮霜迟的血,他的伤势慢慢好转起来,大风雪渐渐过去了,积雪却比原先厚了不少,一脚踩下去能没至膝盖。先前扶苏猎的鹿已经吃完,霜迟不得不出去觅食。

一切都朝着故事该有的样子发展。对着扶苏,霜迟不似先前那般淡漠,两人的关系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扶苏的伤未好透,不适宜长途跋涉,别说猎龙,就是要寻路出这深山绝谷恐怕都力有不怠。扶苏失了渊虹,霜迟将自己的短剑交给他说:“这是未霜剑,虽不必你的渊虹有来头,师父说这是天外玄铁所铸,如今你且就将着防身。”

未霜、霜迟,倒是挺合衬的名字。

扶苏接过未霜剑拔出鞘,短而窄的玄色剑身映着跳动的篝火,扶苏双指抚过剑身震出一阵剑吟,看过无数神兵的他由衷地赞叹:“果然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霜迟伸过手来抚了抚剑鞘说:“可惜是柄短剑,若是柄重剑上得战场自有一番作为。”

“正是因为是短剑,才需人好好对待,妥帖收藏。”扶苏握过霜迟的手将她望得仔细。

霜迟没有收回手,只是垂下眉目。眼神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交织着。

扶苏放开她的手拂上她的面触到霜迟覆面的轻纱问:“你为什么总是覆着面?”

霜迟眼波流转没有立即回答,眉目间似覆重重云雾,复又散开留下一片清澈说:“师父说过,我命途多桀,一生会遇到三个人,都跟我的命途有直接的关连,甚至生死攸关,师父让我以轻纱覆面只是希望我能避过这三个人而已。”

扶苏问:“哪三个人?”

霜迟摘下面纱投入火中,抿了抿嘴目光投在篝火中说:“不知道。”

扶苏微怔问:“这是何意?”

霜迟微微一笑说:“如今这面纱只怕是用不上了,天命注定的事,大约不是人力能挽回的,命中注定要碰上的终究会碰上,即便避得开一次,终究还是会遇见。”她笑得有些落寞。

扶苏不解的望着她,或许作为阴阳师将未能改变的事归咎于宿命是她的本能。

扶苏揽过霜迟说:“我不晓得你究竟背负着什么,但是阿迟,命运在我们自己手中,往后的路有我陪你一起承担。”

霜迟抬头望着扶苏反手握住他的手说:“你放心,我是阴阳师,自然懂得如何趋吉避凶。”

望着霜迟芙蓉的面,弯柳的眉,火光在她眼中不断跳动,扶苏心中一动俯身朝霜迟吻下去,寸寸靠近,似是生怕动作一大就惊扰了这份和谐。

风雪过后月朗天青,一勾弦月西挂洒下一缕清辉,白雪流光映得山谷亮堂。我拍拍焕衡说:“走吧,接下来的事恐怕咱们在这里看着不大合宜。”

诚然焕衡未跟着我起身,扶苏那一吻也未亲到实处,一声龙吟声如同深渊发出的催命符,悠远而来响彻山谷。扶苏略有失望的放开霜迟说:“这山谷既有活水,必然就能沿着水流出去,咱们想要离开,从来路是不可能了,唯有这一条路,可如今黑龙霸占着河,咱们要离去与它碰上是迟早的事,与其在此坐等,今夜它既出来了,咱们不如同它斗上一斗。”

霜迟不说话已在埋头整理符文,她很清楚先前给扶苏拔除邪气已用去不少,如今手中可用的符文不过五张,自己以精血为扶苏驱邪精气亏损,此刻要与黑龙斗上一斗实属以卵击石,但是她更加清楚扶苏的话是对的,如果不能离开山谷,即便没有黑龙袭击,两人困死在山谷是迟早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霜迟整理好符文起身望着河流的方向说:“你留在这里。”

扶苏一把抓住霜迟的手说:“你心中所想何尝不是我心中所想,你不愿我犯险,我又如何能让你独自承担?”

霜迟垂下眉目,半晌抬起头望进扶苏的双眸说:“今次一去,必然凶多吉少,我手中可用之物寥寥可数,渊虹已毁你拿什么同黑龙斗,你是一朝公子,霜迟不同,我……”

未说完的话被扶苏的双唇堵了回去。

良久他放开她,她惊诧的抚着红肿的双唇,靠得这样近,他扑面的气息就在面前,那样真切。

扶苏望着霜迟绯红的脸,字字铿锵,一往而情深:“祸福不弃,死生不离,千秋万世,至死不渝。”

扶苏跪倒在地,霜迟看了看扶苏也跟着跪倒。

“我扶苏对月起誓……”

“我霜迟对月起誓……”

“祸福不弃,死生不离,千秋万世,至死不渝。”

誓言当真婉婉动听。我不禁暗自摇头,对月而起的誓言往往都守不住,不是因为我早已知晓二人的结局,亦不是因为我的慧眼能看到故事的尽头,月有阴晴圆缺本身就是变幻无常的,又怎能守护他人的誓言亘古不变,至死不渝。

焕衡拉住我问:“长依……为何有失望之色。”

我反问他:“三殿下,你说是不是每个人在许下诺言的时候都是一片赤诚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而为何背信弃义之际亦可以面不改色?”

焕衡掂着折扇问:“长依的意思是扶苏会背信弃义。”

我摇摇头往黑龙的方向走去:“我只是感慨既然知道有些誓言守不住,那么许诺又有何用?”

焕衡追上来说:“那起码有个希望,有个盼头,也叫曾经得到过,即便将来破灭了,过后想来也能留个念想。”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6

我停下来望着他说:“没有期望过,自然不会失望。同样不能兑现的誓言就不叫誓言。信誓旦旦的话,守得住的才叫誓言,守不住的,不过是句谎言罢了。既然是个谎言,那么至死不渝这样的话还是不要随意说的好。”

望着他含笑的眉眼,墨中带光的眸子仿若星辰,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他说了这样的话,不过我想这样的话,做为一个纨绔的三殿下,对着一夜露水情缘亦可以面不改色的说一句“天长地久”的焕君大概不会懂。

誓言和谎言也不过一字之差一线之隔。

黑龙只在水中探出个头,身子依旧浸在水中,碎冰底下能看到他晃动的身影,卷得流水亦恬噪不安。斗大的双目在清辉下显得有些哀怨。鼻中还冒着热气。光秃秃的河岸无遮无掩,霜迟持着符文与扬着未霜剑的扶苏就站在河岸的不远处。

黑龙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又或者并不在意他们的存在,只是安安静静的待在水中,似乎只是在欣赏月下雪景。

霜迟执起符文说:“黑龙的鳞片恐怕不是未霜剑能敌的,眼下它的软肋大约也只有眼睛。我以缚阵锁住它,你攻他的眼睛,记住一定要一击即中,若是不能不要勉强,伺机再来就是。”

扶苏点点头。霜迟将符文夹在两指间,口中默默念动,风自他脚下打旋而起,卷起地面表层的积雪,形成一道白色漩涡,她残破的皮裘在风中翻滚,扶苏在她身旁感受到风力压迫,雪块飞卷而来扑打在他脸上,他不由得伸出手护住头脸。

对于封印、结界、阵法之流我还算了解,从前在天上的时候曾乐此不疲的研究过好一阵子,但凡典籍里有的,我都略知一二。霜迟当下所结的阵法是五行缚阵中的水缚阵,她年纪轻轻以一人之力能结缚阵实属不易,可是缚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飞旋的风卷着白雪而起,河中水流也掀起巨浪,此举却惊动了在河中的黑龙,它仰天长啸飞身出了河面溅起数丈水雾,玄黑的龙麟就着水汽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缚阵尚未结好已被打散,霜迟被缚阵的法力反噬,一口血气凝在胸口却强撑着即刻取出一枚符文,口中默默念动,黑龙凌空喷出业火。业火之下,万劫成灰,何况是一届凡人。好在霜迟与扶苏见识过业火后的劫灰不敢硬碰,一左一右跃开险险避过。

黑龙俯身飞下,霜迟早着先机以符文张开结界形成一个护盾护住两人,那黑龙的俯身之势形成的罡气十分强大,霜迟双手结伽死命支持住结界,却被逼着往后滑退数丈,她腕上的银铃手环在罡气中震得厉害,叮铃声不断作响。扶苏见机飞身跃起手持未霜剑跳上龙头,还未动手就被罡气弹了开去。

霜迟被打散了尚未结成的缚阵已被自身法力反噬,此刻又勉力支撑结界,原本也能支持得一时三刻却见扶苏的妄动被罡气所伤,心中杂念一起,施法最忌心念杂乱,她顾忌扶苏安危,勉力支撑的结界顿时溃散,一口血气喷洒而出。她闭上双眼,那一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她睁开眼,眼中精光大盛,似不甘认命的抓起一张符咒结伽,想再次张开一个结界。

结界一破罡气长驱直入,霜迟一口血气端端正正喷洒在龙头上,瞬间罡气立止,黑龙也停下了动作,一些玄黑之气从黑龙身上散发出来,那一刻似时间都停止了,黑龙也瞬间安静下来,重重摔到雪地上,低低的发出一阵痛苦嘶吟。

然而危机并未就此解除,霜迟认得那玄黑之气是邪灵之气,那些邪灵之气从黑龙身上飘散出来形成飓风,在上空盘旋不去形成黑色漩涡,霜迟一面顾念着扶苏的安危,一面防着黑龙再次袭击,邪灵之气又在上空盘旋不去,杀心一起霜迟似换了一个人,两指执着符文,嘴角牵起一丝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嘴角的还残留着一抹血气,显得格外狰狞。口中念动咒文,结着伽的手往半空推出,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悬浮的黑气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取出最后一枚符文,执在手中,立在黑龙跟前,一丝冷笑还挂在嘴角,那黑龙似乎感知了他即将遭遇的命运,眨了眨眼,望着霜迟的眼神无端让人觉得十分悲哀。

那黑龙似乎想努力抬起头,却最终都是徒劳,一起一跌之间漫起阵阵尘埃。霜迟一时恻隐心起,泄了气再也支出不住跌倒在黑龙身边,呕出数口鲜血。事到如今竟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那黑龙发出一声低吟似是心有不甘的留下一滴泪。或许是没料到一个阴阳师的血竟然有这样大的能耐。

这不仅是黑龙想不到的,就连我也未想通透其中关节。一条龙无论修为高低总是灵物,怎么会蛰伏骊山为祸,而阴阳师的血又为何会对灵物有如此大的伤害。然而这个谜团却很快被霜迟解开了。

她就地调息片刻,勉力支撑起来想看看扶苏的是否安好,却瞥见在黑龙颈脖间有东西在清辉下闪着冷光,那绝不是龙麟的光泽。

横竖也是死,她攀上龙脊,而黑龙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低低发出一声龙吟,似在鼓励霜迟一般。

龙脊上似乎插着什么器物,在颈脖间一插到底,几乎没柄,伤口处黑气盘旋缭绕。霜迟试着用力去拔那件器物,却纹丝不动,尝试数次都无功而还。

最后她取出最后一张符文,犹豫片刻仍然念出一串咒文,然后将符文覆在黑气处,双手结伽催动咒文,符文缓缓隆起,似乎被什么顶了起来,在风中摇曳不定却紧紧依附在顶起它的物件上不曾被风吹落。

随着那物件从龙体上缓缓拔来,黑龙似极力忍耐着,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几次要将霜迟震落。她的额头冒出大粒大粒的汗珠,嘴角有血不断溢出。直至插入龙脊的物体完全拔出霜迟也脱力喷出一大口血从龙脊上跌落下来,黑龙身体轻轻一摆接住昏厥滑落的霜迟放到雪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7

无数黑气自黑龙的伤口嘶鸣着处蜂拥而出,似要拼命逃离。黑龙长啸一声盘旋冲向天际,最后只能见到一个小黑点,邪气一扫而空。

黑点再慢慢从天空落下时,溅起数尺飞雪,积雪缓缓落下,现出个墨袍男子,墨色的长袍金线滚边,领口和袖口上绣的是龙纹与祥云,轮廓分明的面容,一双宝蓝如星的双眸波澜不惊,眉间一枚火焰印记衬得一张面容格外冷清。墨袍黑发,整个人倒似夜色浸出来的一块冰棱。

那人拾起地上一把金色短剑,上面还有粘着霜迟的符文。他举着剑端详一阵后冷笑一声掷在一旁。

整个观战的过程都一直默不作声的焕却在见到那柄短剑后一旁颇为兴奋的拉着我指着那金色短剑喊道:“天啦,那是……那是追星!”

我对兵器之流也不太懂,不过这天上地下什么稀罕物没见过的三殿下居然对一柄短剑如此看重,想必大有来头。

我拍拍焕的肩头让他镇定,问他:“这追星是个很厉害的法器?”

按他的说法,这柄金色小剑唤名追星,是上古神器之一指天剑的碎片所铸。上古仙魔大战时,指天剑毁于战乱中,据说碎片折成三截跌落人间,凡界前朝有异人得碎片铸造三柄小剑,名为逐日、奔月、追星,而后逐日被天界收回,奔月、追星却不知所踪。而刺入黑龙背脊的正是小剑追星。

这就难怪了,那黑龙不知何故为追星所伤,跌入骊山蛰伏人间,伤口为邪气侵蚀,今日若不是机缘巧合得遇霜迟,霜迟的血为黑龙驱除了些许邪气,令得黑龙恢复神智,而后拔出了小剑,恐怕这黑龙就要被邪气耗尽真元而死了。这么一来事情倒变得当真有趣了。原本是除妖,而后变做降龙,最后却救了这条龙。

霜迟醒转时,她与扶苏已经是在山下镇上的客栈中,墨袍男子坐在窗下望着窗外出神,察觉到霜迟醒转踱到她跟前不带一丝表情的问:“你醒了?”

霜迟微怔垂目道:“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墨袍男子淡淡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霜迟抬眉,凡界女子通常是嫁娶时,夫家才行问名之礼,这男子才第二句话就问名字实在无理,大约是念在救命之恩直比海深,只是微微愣了愣便答道:“霜迟。”

墨袍男子点点头说:“好,我记下了。南殊。”

见着霜迟诧异的神情墨袍男子补充道:“我的名字。你也记下了。我与你立了契约,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找我,你是阴阳师应该知道怎么做的。”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玄色锦囊丢到桌上,上面没有任何纹饰,依旧淡淡的说:“这个给你,撵成粉末给扶苏服下。”

霜迟还欲追问,南殊一旋身消失在霜迟面前。她打开玄色锦囊抖出里面的物什就怔住了。手掌大小,玄黑的鳞片闪着寒光,那是……龙鳞。目光落到窗脚边的金色小剑追星时霜迟就明白了八成。那个叫做南殊的墨袍男子,他就是那条龙。

扶苏与霜迟回到咸阳宫后,一切似乎还是同往常一样,只是两人望着彼此的眼神却多了一份心有戚戚。

扶苏向秦皇请奏说要娶观星楼主霜迟为妻,秦皇很是高兴,吩咐人择期。日子很快就被定下,一切都顺理成章朝着圆满如意的方向发展,然而扶苏没有等到婚期,却先等到了出征的圣旨。说边境来犯,着扶苏领兵前往上郡平乱,出征之期迫在眉睫。

扶苏与霜迟既已有婚约也不再避嫌,扶苏出征在即,两人相约告别。

水畔。

扶苏出现的时候霜迟已经立在那里,河风吹送着她的裙摆荡起层层涟漪。

霜迟回身说:“过来。”

扶苏走上前,霜迟探身拂了拂他额前的发丝眼神中有淡淡的忧伤说:“你杀过很多人。”

扶苏想起他与她初见时,在观星楼上,她也是这般说。

扶苏拉过她的手含着笑说:“是,我杀过很多人,可是保家卫国这是我的职责。”

霜迟不说话,走到河边蘸取一点河水点在扶苏的额头画了一道符说:“我以洁净的湖水替你画符驱魔,能护你不收邪气侵蚀。”

又取下腕上的银铃手环系在扶苏腰间说:“这手环上有符咒铭文,你带在身上可护你安好无忧。”

扶苏拥她入怀问:“那你呢?”

霜迟贴着他的胸口说:“我有你,足矣。”

扶苏出征一晃数年,两人聚少离多。一切似乎又回到的从前,她仍然是那个万人崇敬的观星楼主高高在上,可是见不到扶苏的时候心里却总是少了什么。闲来无事就推个卦,不过想知道他在上郡是否安好。她其实也明白,如今她的推衍之术十卦九不准,只因从前她在局外,如今她在局中。

秦皇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他以求长生之心一日强过一日,秦皇曾向霜迟求取不死仙药。霜迟也只是给一些寻常补药以做敷衍。秦皇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霜迟究竟有没有不死仙药。

霜迟说:“世上本没有不死仙药,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是天命。不可更改不可违背。”

结果因此被罚闭门思过。霜迟也正好乐得清静,可是太过清静却不免容易胡思乱想,思念就如空气无孔不入。忍不住又推起卦来,随手一掷竟是个凶卦。

霜迟一愣,拾起桌上的铜钱郑重的再掷一次,仍然是凶卦。冷汗就下来了。一边安慰自己说不会的,一定是不准,第三次仍然掷出了同一个卦象。霜迟再也坐不住简单的收拾了行囊,带上追星就往上郡赶去。

她所不知道的是,在她往上郡去之前已有一批人马快马加鞭的往上郡去了,带着一份诏书,与她和扶苏的命途有关的诏书。

作者有话要说:  咳,看出来了吧,其实内容提要和这章内容的主要意思关系不大。饼子啊,你的南殊来了。

☆、执念成殇-18

到达扶苏手中的诏书内容是这样的,说扶苏在边疆和蒙恬屯兵期间,为人不孝、士卒多耗,于社稷无尺寸之功、上书直言诽谤、勾结观星楼主妨害国祚,意欲谋权夺位,命其自刎以谢天下。

扶苏惊诧中狠狠将诏书扔在地上说:“扶苏纵然于社稷无功也未至于与人勾结谋夺权位,霜迟不过居观星楼代常奉职又何来妨害国祚之说。”

使者冷笑说:“然则,公子是要抗旨?陛下旨意下官已传到,还请公子速速就死,下官好回去复命了。”说着命人端来毒酒。

扶苏愤慨之下泼洒毒酒,使者怒道:“公子这是公然抗旨!”

扶苏不怒反笑:“诏书说命本公子自刎以谢天下,莫非大人要以毒酒逼死本公子,大人才是公然抗旨。”而后阴沉着脸说:“本公子与陛下是骨肉至亲,陛下要本公子自刎亦未说几时几刻,还是请大人复请陛下旨意吧!”说罢将使者撵出军营。

使者离去后他才潸然跌落地上,想自己在边关身先士卒却被说是为人不孝多耗兵卒;秦皇以刚绝杀伐治天下,他上书建议怀柔却被说是直言毁谤,他与霜迟两情相悦被变成了互相勾结妨害国祚;一登九五,六亲情绝,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天伦尽丧难道这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一心为父亲为社稷,而如今纵然骨肉至亲亦要以死相逼,愤慨之下万念俱灰举剑欲自刎,却被及时赶到的大将蒙恬夺去手中兵刃。

蒙恬说:“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亦未为迟。”

扶苏意冷心灰地摇头对蒙恬说:“你不懂,朝堂上之事并不是你想的这样简单,陛下当年令我监军,已是无立我为太子之心。今胡亥既定为太子,年最幼,陛下必恐诸公子不服,尤其是本公子,本公子为嫡长子。你我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御贼,其势足以谋反,虽陛下神威天降,却也不得不防。陛下赐我一死,亦正是为此。我一日不死,陛下一日不得心安。”

蒙恬绕是不甘心:“今日公子就死,那么观星楼主又将何如?她与公子关系密切,陛下难道会放过她?日前咸阳传来消息,属下一直都瞒着公子,此刻却不得不说,传言楼主借敬献不死仙药为名毒害陛下,墙倒众人推,更有术士进言说楼主与前常奉师徒二人乃是天降妖孽堪比商纣妲己要亡我大秦。诏书上说得明白,楼主与公子勾结……”

扶苏心中一寒,想到霜迟居咸阳想必已遭了毒手心急如焚。

扶苏尚且在震惊却得到了另一个消息,纵然手中还握着秦皇赐死的诏书,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总算是在逆境中还有一丝安慰。

霜迟到了上郡要见他。

上郡郊野的矮树林中,血色圆月下,映得霜迟一身青衣也罩上一层血红。

黑色的皮靴踏着柔软的青草地,草丛里的草萤被惊扰飞舞而起,扶苏携着未霜剑而来,腰间银铃随着行动声声作响,眉宇间笼罩着杀伐之气,这就是那个在咸阳大街上驰马而来的英挺将军。

他抱住霜迟,紧紧的,声音有些低沉几近嘶哑,似呼唤又似叹息:“阿迟,我想你。”

霜迟在他怀里埋下头脸,低低的说:“我也想你。”

远远望去,丛林中流萤飞舞,血月下一双人影交叠相拥,如此忘情。

良久两人缓缓分开,霜迟微蹙着眉问:“你又杀了很多人?有很多怨灵跟着你。”

扶苏点点头:“是,因为他们想杀我。”

霜迟说:“我为你卜卦,卦象不吉……不过如今你没事就好。”

霜迟推卦近来纵然十卦九不准,可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扶苏听了此话神色凝重,从怀中取出赐死的诏书,秦皇的诏书算不算是应了凶卦?

霜迟越看神色越凝重,最后将诏书用力掷在地上愤慨的说:“师父的话果然没有错,骨肉至亲亦不放过,难怪师父遗言要我顺应天命。”

扶苏猛然抬眉声音发着颤抖说:“近来流言四起,连边境亦有所传闻,说你师父是天降妖孽要灭我大秦,这话果然是真的?”

霜迟低头思量半晌,抬头时目光一片澄明说:“事已至此,有些话我也不必瞒你。从前我观星象也知道大秦的国祚不会超过二十年,陛下纵然不似帝辛纵情声色不顾朝政,但他严苛重赋以杀伐治天下引得天怒人怨,亡国是迟早的事。

我一直都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不是普通人,或许他真是顺应天命而生亦未可知。我也知道大秦如今的局面,很多事虽然师父并未直接参与,却是他老人家一力促成的。师父一直告诫霜迟要顺应天命断不可逆天而行,所以有些事我也只能袖手旁观,陛下要杀忠臣我不拦,陛下要宠吝臣我也不会劝。

我扪心自问未曾做过有害大秦江山社稷之事。其实大秦已病入膏肓根本也无须我动手。可是扶苏,你又何尝不是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先,黎民百姓福祉为重,倡导仁德治天下,身先士卒鞠躬尽瘁,可如今又得到了什么?一卷赐死的诏书?对嫡子尚且毫不容情,二十余载父子之情,十数载君臣之谊也可以毁于一旦,那么对面对天下苍生他还能有何仁德可言?”

扶苏面上阴晴不定,紧紧按住剑柄的手指节都泛白。霜迟的话不错,却又不全对。

霜迟覆上他的手说:“扶苏,咱们走吧。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天大地大没人会找到咱们。不要再管什么边境来犯,不要再管什么朝中动荡,不要再管什么民怨沸腾,更不用理会什么无谓的诏书,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19

扶苏隽秀的脸逐渐阴沉下来,他抿了抿唇问:“那么你真的为父皇献过不死仙药。”

霜迟点点头说:“算是吧。不过那根本不是什么仙药……”

扶苏是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打断她说:“我当然知道那不会是什么不死仙药。你还说你未曾做过有害江山社稷之事,陛下纵有千般错处,他终究是我的父皇,你怎么敢这样做?”

霜迟抬起头差异的望着扶苏说:“我这么做错了么?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不死仙药,陛下却不信,我又有什么办法?”

扶苏望着地上的诏书狠狠地说:“如此说来,我真是罪有因得。可是他终究是我父皇,你做出这样的事,叫我如何容你!”

霜迟不解却也不想解,只说:“纵然我愿意为你改天换命,可天命如此,即便倾尽天下苍生也无法力挽狂澜。”

扶苏拂去霜迟的手愤恨地说:“顺应天命?说得动听。如若我说我不走呢?”

霜迟咬着唇,蹙眉望着满面愤慨的扶苏,最终叹了口气说:“如若你真要夺取这个天下,那我陪你。”

扶苏仰天大笑,笑声渐歇已是一脸愤恨,看着霜迟似从来不曾认识一般说:“这才是你想要的?你要我反我父皇?你要赢氏骨肉相残?那么这份诏书会不会也是你的主意?”

扶苏他贵为一朝公子,手握三十万大军,文有安邦之能,武有定国之功,身份显赫,亦有两情相悦的未婚妻,看似圆满美好。可一夜间,他在他崇敬的父亲眼中只是个于社稷无功觊觎权位的奸吝小人,父亲要他死。原来亲情这般儿戏。

本以为纵然天下再没有什么可靠的,至少还有一个她,然而他一心匡扶的社稷步步走向破灭,宁他呕心沥血亦无法力挽狂澜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最最深爱的人。原来爱情也这般儿戏。

一切都是谎言。

这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扶苏拔剑的速度极快,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勇猛战将,可是他的动作再快也不及我快。

然而扶苏手中的未霜剑却并未如我意料之中夹在我两指之间,圆月下未霜剑的寒光染着血色透过我的手掌直刺向霜迟。

焕衡一把拉住我往前扑去的身形厉声说:“长依,那是幻境,是过去的事,我们无法改变什么。”

我呆呆的望着焕衡,明明是幻境,未霜剑刺透掌心的痛却直达我胸口。第一次我感到做为一个有着无上法力的天人,也有无能为力,也有无法改变,也只能袖手旁观的时候是一件多么残忍和无奈的事。

霜迟不可思议的望着插入她胸口几乎没柄的未霜剑,忽然就笑了,仰天大笑,笑得凄厉。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她伸手去拂却如何拂得尽,她凄厉的望着面上悲痛交织的扶苏,他的手还握在剑柄上。她说:“这是命,情之为物累我一生,我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只是没想到这个结局来得这样快,我算尽天数,却算不到自己的命途。”说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开扶苏,跌倒在地。

带血的未霜剑还握在扶苏手中,被惊扰的草萤萦绕飞旋,鲜血泼洒在青草上,丛林间宛如开出朵朵红莲。

过去种种又似乎一一浮现。

观星楼的初遇,他说:“这面纱可是姑娘的?”

骊山中他为她猎取鹿肉。

冰山绝谷中,她喂他鲜血驱邪。

蜿蜒如水的月色下,他对月起誓,言犹在耳:“祸福不弃,死生不离,千秋万世,至死不渝。”

她哭笑着反复念道:“祸福不弃,死生不离……祸福不弃,死生不离……祸福不弃……”声音渐渐低下去。

望着鲜血浸透了的霜迟,扶苏跪倒在地,一行泪从他眼角滑落喃喃念道:“祸福不弃,死生不离……”横剑自刎倒在霜迟身旁。

这个誓言,想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兑现。他们两个或许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两条相交的线,短暂的交汇后终究要背道而驰。扶苏一心想匡扶的,却是霜迟竭力要摧毁的,这是他们的命运,一早已经注定。

幻境随着扶苏意识逐渐消失也变得模糊起来,一轮血月下有玄影掠过,我想那或许是扶苏最后记忆中的景象。

我甚至有些不愿相信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自须臾镜中界回来,扶苏漫长的一生于现世不过一日光景。

虽然对于扶苏的故事有了全面的了解,可惜须臾镜中界只能重现附着在画卷上的执念,对于扶苏死后之事,也无法照见。欠了焕衡如此大的人情,到头来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心中不免郁郁的。

流觞不知几时已经回来,见着我与焕衡回来忙跑过来问长问短,对旁人的事她倒是上心,我因跟着扶苏又活这许多个年头,早把先前她顶撞我一事抛诸脑后,只对她摇摇头说:“此事恐怕不易。”

流觞哭丧着脸说:“这可如何是好,我听瑨文说三殿下连天机镜都使出来了,以为此事定是十拿九稳了,还特地跑去跟扶苏公子说了叫他宽心,他若是知道……”

流觞正说着,焕衡忽然打断她的话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他来了。”

流觞和瑨文都转过身去,果然见公子扶苏穿着一身华服立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束带无风自扬。因是背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许是换了件衣裳,只觉着他今日与往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同。流觞忙将他让进屋。

我一想到他又会说相同的话,便抢在他前头开了口说:“扶苏,今次当真不是我不愿帮你,你的故事我听了数十遍,坊间的流传,你亲身口述,甚至借来天机镜一窥奥妙,撇开三界不说,咱们只说地上人间,那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时片刻我当真不知从何寻起。”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20

我见他表情从容淡然,没有一丝起伏,启了双唇想要说什么,我怕他又要说故事,忙打断他接着说:“不过你放心,我既然插手此事便不会丢下不管,我定帮你寻到她为止,你也不用再日日往我府里跑。”

他刚想要接话,我怕他是不放心,又补充道:“近百年都你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一时三刻对不对?”

扶苏没再想要说话的样子,只是取下一直悬在腰间那只银环双手递到我跟前。

我知道那是霜迟的东西,接过来狐疑地问:“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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