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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之如怡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扶苏向我长作一揖,这才开了口:“劳九殿下挂心了,扶苏今日是来道别的,此物……此物是霜迟的,若他朝九殿下真能见着霜迟,请将此银环交与她,就说……就说扶苏此生负她来生定会偿还。”

我一直以为如果有一天扶苏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同我讲那些烦人的话,我一定会开一坛子好酒好好庆祝,喝它个三天三夜也不为过,此刻听他说道别,我却丝毫没有愉悦的感觉,相反觉得心空空的,像失落了什么。且听他的语气,是不打算再见霜迟了,先前不理会他,他倒天天来,现下我揽上身了,他却要走了。我虽不知他为何要离开,只想着怎么也应该让他和霜迟见上一面,那些误会他们一错过就是一生,他们其实可以有很美好的结局。哪怕霜迟已经不认识他了,甚至变作了一丛花草也好,变作了什么都好,哪怕只是让他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见他转身要走,我忙拦住他问:“你……你不见她了?”

扶苏不答,却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几乎不能察觉,我恍惚看见有一些白色光蕴从他身体里飘散出来,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怎么就没发现,有很重的东西卡在喉咙,我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倒是焕衡替我开了口:“他就要魂飞魄散了。”

佛祖说我生得一双慧眼,我竟然连扶苏就要魂飞魄散也一直未曾察觉,他在人间流离浪荡近百年,直到现在才魂飞魄散已是奇迹,所以我早忘记了魂魄若不及时归地府入轮回,那么最终的结局都逃不过魂飞魄散的,我大约已经知道他一直没有魂飞魄散是因为他的执念太过强大,强大到能让他维持住魂魄不散,所以与他相处的月余我几乎忘记了他是一只魂魄这件事。然而再强大的执念也有强撸之末时,彼时便是他魂飞魄散之时,届时回、天、乏、术。

我向来对凡人少有慈悲之心,漫天神佛都管不着的事何须我来操心,何况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不会错了因也不会错了果,我若贸然插手对他们来说也未必就是好事,从来是天理循环,果报不爽。

可是在须臾镜中界,扶苏和霜迟的感知我都能感同身受,我多少次想要改变些什么,有些事情看着它发生,却改变不了,我第一次感觉到纵然我有超凡的本事,在有些事面前仍然那么的无能为力,仍然和一个凡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一个一无所知的凡人能够逍遥自在。

如今扶苏就要魂飞魄散了,我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我面前消失,却什么也做不了,即使将来有一天我找到了霜迟,扶苏也永远不可能会知道了。不,不对,要保下扶苏的魂魄并不是没有办法,而且这法子也不难,在场的都能做到,只要……只要我分一点点灵气给他,只要一点点……对一点点而已……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焕衡抓住我的手喝破虚空:“你疯了!”

我才发现我的手指离扶苏的眉心不到一指的距离,焕衡铁青着脸正牢牢的抓住我的手。我才晓得我不单单是这么想想,我还准备这么做。

焕衡气急败坏的说:“长依,往常你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过一笑置之,今日怎地这般糊涂,今日纵然让你保下了扶苏终究不是正途。”

不错,我也晓得这不是正途。魂魄的正途只有两个,要么入轮回,要么魂飞魄散,即便用旁的方法保下了扶苏的魂魄,他终究逃是不过魂飞魄散的命途,于他没有实际意义,于我也是有害无益,我知道焕衡是为我好,可是哪怕能保住他一天也好,哪怕能保住他见上霜迟一面也好啊!我也愿意这么做,他只有这么一个心愿而已啊!

我望着焕衡不说话,他深沉的眸子里尽是怒气,我知道我这么做有违天道,他生气是应该的,可是我还是想这么做,我们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最后他叹了口气妥协的放开我的手。

我正想道谢,他却一挥手将扶苏收进了广袖,我又惊又怒,他只是淡淡的说:“你放心将他交予我,我送他上轮回台,将来的事将来再做打算。”说罢携了瑨文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月色人影顿住身形,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语调也不似从前温润,低沉且缓慢地说:“长依,今日之事,希望将来你莫要后悔才好。”

我想道声谢,却有什么卡在喉咙,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看着那月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我才颓然坐倒在地。

从须臾镜中界回来后,我一直纠结在扶苏和霜迟的故事里无法自拔。我几乎动用了我所能动用的全部力量亦无法窥得霜迟的踪迹,这让我更加沮丧。我一直以为有些事,只要我愿意就一定能做到,端看我上心与否。然而就好像扶苏说的那样,霜迟似乎就这样消失在三界之中。我却有种信念,霜迟必然还在三界之内,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又或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焕衡带走扶苏后也一直没再来过凤栖山,想是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只是遣了瑨文来说,扶苏已托生在一户姓高的大户人家,虽不比前朝是个皇子,到底衣食无忧,我也安心不少。

流觞看我近来一直寡欢,常常拿着那只银铃镯子出神,便时常想着法子逗我开心,无奈我却没那个心思,只能白白辜负了她的一番用心。最后流觞对我说:“殿下,佛家不是讲究一个缘字么?佛渡有缘,若是无缘强求亦是枉然,殿下既已尽力了也不该如此执着,此刻寻不到许是机缘未够,若是机缘到了,殿下就是想避而不见那也难得很啦!”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21

我万万没想到流觞这个三清妙境的仙婢竟然能说出这般包含禅机的话来。细细想来宁我无比汗颜,我的确是太过执着了,一直沉溺在扶苏与霜迟的纠葛之中,早已无法身处局外以清净法眼看清事局,我曾经对扶苏说过放下自在,也并不完全是敷衍他,怎么到自己却看不通透了呢?

经流觞这般提点才觉得是该当随缘的时候了,世间事从来是万般皆随缘,半点不由人。

想通透了这一节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将凤栖山的青山绿水看进了眼,日光底下几株金桂正开得金光灿灿,掰手一算正是中元时节。

中元节是三清妙境的叫法,在欲界又叫做盂兰节,说是佛陀弟子中神通第一的目犍莲尊者,惦念过世的母亲,他用神通看到其母因在世时的贪念业报,死后堕落在的恶鬼道,过著吃不饱的生活。目犍莲便用神力化成食物,送给他的母亲,但其母不改贪念,见到食物到来,深怕其他恶鬼抢食,贪念一起食物到她口中立即化成火炭,无法下咽。目犍莲虽有神通,身为人子,却救不了其母,十分痛苦,请教佛陀如何是好。佛陀说:“七月十五日是结夏安居修行的最后一日,法善充满,这日,盆罗百味,供巷僧众,功德无量,可以凭此慈悲心,救渡其亡母。”目莲遵佛旨意,于七月十五用盂兰盆盛珍果素斋供奉其母,其母亲终得食物。

不过三清妙境的中元节倒是有趣得多,佛家讲究的是普度,三清妙境则更看重孝道,除了祭祀祖先,还会放河灯祈福,在凡界中元节乃三大灯节之一,热闹非凡。

想起流觞说过醉芙楼的桂花酿是一绝,也一直只是听说,未曾得一见,趁着今日正好又是中元节,喝一回桂花酿,放一回花灯,也算是人间美事。流觞见我兴致大好,也忙不迭的收拾打点,欢天喜地的跟着我去了。

到得山下已是华灯初上,醉芙楼灯火辉煌早已人满为患,店小二正在桌席间忙碌的穿梭着,流觞抱着两壶桂花酿望着金漆的招牌小声嘀咕说为什么不腾云,若是早来片刻也不至于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我朝她一摆手示意她跟我往河边去,一边同她说:“成日都腾云,做神仙还有个什么乐趣,咱们今日既是来人间市集,喝一壶桂花酿,放一盏花灯,过一回中元节,不若就做一日凡人。”

护城河上星星点点的飘着不少花灯,我与流觞捡了处人少的地方坐下来,一旁放花灯的少年执着花灯,莲花的造型,中间燃着一小截蜡烛,灯壁上贴着一张黄纸,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双手恭敬的捧着,嗑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大抵说的是高堂康健、金榜题名的意思,祈完福才睁开眼,郑重地将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手指一带,见着灯芯“啪”的一声爆开一个花结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花灯在原地打了个旋儿便顺着河水飘走了。那少年一直望着那花灯漂出很远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我见别人放花灯放得开心便叫流觞去前面买两盏回来也放上一放。流觞却说:“凡人放花灯祈福,那是望神仙庇佑,神仙放花灯又祈望谁来庇佑?殿下怎么也跟凡人……”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肃了神色朝我福下去说:“流觞失言了。”

我也并不着恼,虚手一扶轻笑一声说:“不过是留个念想罢了,你还真当放一回花灯就能事事顺心岁岁如意了?若当真是如此,你看看这满河的花灯,那漫天神佛岂不是要忙死了。”

流觞掩面“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说:“是,我这就去。”

我独自望着河上摇曳的花灯,有的尚未漂出多远便被河风吹灭的,有的三三两两被搁浅在一处,有的却能稳稳当当的漂到下游,漂向彼岸,多像凡人的命途啊!

没来由的起了一阵风,手中一轻,绢子已被风卷起,我捏了个决正想用术法将绢子拿回来,却见周围三三两两都是路人,要不着痕迹的施个术法必然是不能了,只得跟着追了过去。

那绢子随着风未飞出多远便落了下来,我正庆幸着,却见那绢子不偏不倚正正端端的落在一位墨袍书生面上。

往常看凡间的话本子说,大户人家养在深闺的小姐们但凡灯节才能外出,逛逛庙会,放放河灯,这才子佳人的故事往往也就是此时才有发生的契机。这些故事无论经历多么坎坷曲折,结局如何美好或是潦倒,相识的经过倒几乎是千篇一律的,莫不是小姐们丢了扇坠香囊,便是朱钗翠环,再不济也是一条锦帕鲛绡,总之一定得丢一样东西,且必定是要坚持寻回来的东西,才子们才有机会拾起来走到小姐跟前唇畔含笑问一句:“这XX(代指小姐可能丢的一切东西)可是小姐丢的?”“小姐好生面善,可是在哪里见过?”“敢问小姐芳名?”

小姐们必然是丝帕掩面(丢丝帕的则只能是以水袖掩面)报尔羞赧一笑,伸出红酥手轻轻取回XX,道声多谢,再低声说:XX或是XXX。

这便是结识了,而后才有情节坎坷曲折跌宕起伏的故事。

那墨袍书生伸手一拂,绢子已稳稳当当的到了他手中,他拿着我的绢子看了看,目光又在人群中搜索一番,最终落到我身上。那人走到我跟前,将绢子往我面前一放,果然说道:“这绢子可是姑娘的。”

我低头看着执着绢子的手忽然就失笑了,看来本殿下今日也要走一遭桃花运了,是以想着是不是也该学着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含笑掩面,轻轻取回绢子道声多谢,然后等着他问本殿下芳名,又想他若是问了我又该当如何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22

那书生又将绢子往我面前递近了几分,我自揣测拿捏着气度准备报他以羞赧一笑道声多谢,再等他说一句:“姑娘好生面善,在下与姑娘可是在哪里见过。”

一抬头望着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一双漆黑如墨古澜无波的双眸,我怔了怔一句话便从我嘴里蹦了出来,我说的是:“姑娘好生面善,我与姑娘可是在哪里见过?”

面前的人微微一怔,黑沉的眸子如化不开的浓墨,映着远荒的灯火,冷若冰霜的面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原本细长的眉眼显得更加细长。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改口说:“啊……不不不,啊……我的意思是姑娘我觉得公子你好生面善,公子你可是与姑娘我在哪里见过?”

那人敛了本来就不深的笑意,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神情,将绢子往我手里一塞,虽然轻声却很清楚的吐露了两个字:“未曾。”

我正想再探个究竟,就听见流觞在后头喊我。

我回头一看,流觞提着两盏花灯火急火燎的挤开人群朝我跑过来,说:“我买了花灯回来便不见小姐了,吓得我……小姐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就着她的手扳着花灯看了看说:“我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过是头先风把绢子吹走了,我来捡绢子罢了。”说到这里忽然才想起那墨袍书生好歹也替我拾了回绢子,将人凉在一旁可不妥,道声多谢还是要的。转过身来一看却哪里还有那书生的人影。

流觞见我左顾右盼的也跟着四下张望一番问:“小姐在找什么?”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低头看看手中的绢子,忽然感觉那绢子上附着一丝若有还无的祥瑞气泽,不是我的气泽,却似乎在哪里见过。再想想那人的面容,一丝清灵闪过,我扶开人群一面找,一面说:“南殊!那人是南殊!”虽然眉间没有火焰印记,那样冷清的面容确然是南殊无疑。

我一直寻到僻静处却哪里还有南殊的踪影。

我本一早应该发现的,只是南殊故意隐了气泽,且我那时心有旁骛是以并未一眼看出他不是个凡人,若不是他拿了我的绢子那么久,因而染上了他的气泽,恐怕我也要被他蒙骗过去了。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流觞并不知道南殊,我便将须臾镜中界的事与她略略说了一说。

流觞蹙着眉说:“照殿下这么说,百年已过南殊可能是唯一一个认识霜迟却又还活着的,若能找到这个南殊,那么找霜迟的下落也就有望了,可是这南殊一转就不见了,往后又要到哪里去找?”

我眨了眨眼,将绢子在流觞跟前一抖说:“我原说这气泽在哪里见过,那可是比扶苏第一次来咱们府上还早的事了。”

流觞眼睛在眼眶里打着转难以置信的神情。

“醉、芙、楼……”我一字一顿:“咱们第一次去醉芙楼那个包下醉芙楼的代王府大公子。我原以为是天上的哪位星宿到凡界来凑热闹,却没想到是他。”

流觞提着花灯狐疑的问:“殿下确信没瞧错?”

我点点头:“不会错。”对流觞招招手示意她跟上。

流觞远远落在后头问:“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我也不回头,朝她摆摆手说:“代王府。”

流觞扯着嗓子问:“那……这花灯,殿下是放还是不放了?”

我回头望了望她说:“你若喜欢大可放了再来。”说话间我已走出很远。

流觞一跺脚丢了花灯忙不迭的跟上来。

凡人说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乃是爬墙头偷鸡摸狗的好时节,奈何今日是望日,且不说这满城的花灯将晋阳城照如白昼,这天青月圆的,一轮冷月清辉也将人照的无处可藏。我捏了个诀隐了身形,以术法越过王府那道高大深幽的墙头,蹑手蹑脚的在王府里寻找南殊的踪影。

才落下墙头,一张脸便出现在我眼前,几乎与我鼻尖贴着鼻尖,惊得我连忙退开两步,还踩到自己的裙角,若不是流觞在后头扶住我,恐怕就跌下去了。

我尚未缓过神来,却见着刚才那位几乎与我鼻尖贴着鼻尖之人端端朝我叩拜下去,我是最见不得这些繁文缛节的,刚想抬手叫他免了,却见着他身后一家子也都朝我拜了下去。

看得我头大,正想叫他们都免了,忽然才想起不对啊,我这厢因是爬墙头进来寻人的,是以早早就与流觞隐了行藏,那么他们这一拜也必然就不是拜的我,回身一看,身后是琳琳琅琅的牌位,原是在祭祀先祖。

这当真是来得巧了,既是祭祀先祖,必然族中所有人都会到场,自不必一间一间厢房的去找,倒也省去我不少功夫。

流觞跟在我身旁指了指刚才那位几乎与我鼻尖贴着鼻尖之人说:“殿下,我瞧着这人的面相,有祥瑞之气,将来的福气恐怕不止于此,您要寻的可是这人?”

我虽先前并不认识此人,但是凡人祭祀先祖,必然家族地位崇高之人主持祭祀,这代王府地位崇高者莫过于代王,如今他虽为代王偏安晋阳,以他的面相来看,我虽不精推衍之术却也看得出,他将来即使不是九五之尊也差不离。不过他却不是我要寻的南殊。

我不知道南殊以代王府大公子的身份盘踞人间所谓何事,我也不知道是否找到南殊就能找到霜迟,但如今我就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只想找到他再做打算。

我望着那代王,心中隐隐觉着有什么不妥,却始终说不上来,直至流觞绕到一个总角的小童子身边,十分狐疑的说了一句:“殿下,按照凡人的祭祀的礼仪,站在此处的这位恐怕就是代王的大公子了。”我才如醍醐灌顶。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23

这代王才不过弱冠之年,那大公子更是个总角的童子,那代王虽生得九五之相,他的大公子却是个福薄之人,有夭折之兆,且不说南殊按凡人的容貌年逾弱冠、未及而立,单单是他身上遮掩不住的祥瑞气泽就可得知此二人必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莫非当真是我看错了。

那一晚,我将代王府上上下下寻了个遍,也没见着南殊的半分踪影,最后只得偃旗息鼓的回了凤栖山。

日头底下我抖着绢子对着阳光,附着在绢子上的南殊那点微末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我却左思右想仍未想通透症结所在。

我正兀自寻思着却似听见有人在园子那头说话,像是焕衡的语调,却不似平日那般温润,他说:“我早说过以她的性格不会就此罢手。不是教过你么,若她找不到霜迟又迟迟不肯放下,你就对她说佛渡有缘,若是无缘强求亦是枉然,若是有缘想避也避不了。必然管用的。你就没跟她说?”

我听着这话虽没头没尾的,却无端端觉得耳熟,在心头过了几遭咋然想起中元节那日,流觞规劝我的话,堪堪说的就是这几句。我说原说她竟然有这样的慧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没想到竟是焕衡教她的。接着果然听到流觞的声音:“小婢自然照三殿下的吩咐做了,起先殿下也释然了,还带着小婢去凡界放花灯,便是那时候遇到个叫什么……南殊的,回来后殿下就这样了。”

似又听到焕衡说:“南殊?”

想起早前焕衡尚且说出叫我莫要后悔的话来,此刻若给他知道我仍在找霜迟,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便清了清嗓子喊了声:“流觞,谁在外头?”

流觞轻呼一声饶过回壁,难得规矩周全的朝我福了福说:“殿下,是三殿下来了。”

许久不见焕衡,他依旧是风采绰约,一袭月色锦袍,墨黑的长发束着冠戴,一副才从他君父的朝堂上下来的形容,喜逐颜开的上前来寒暄。仿佛我记忆中上次低低沉沉的对我说出:“希望将来你莫要后悔才好。”的人并不是他。

我也不与他说客套话就指着流觞问:“这丫头都跟你说什么啦?”

焕衡温婉而笑伸手拽过我手中的绢子说:“听说你遇见南殊了。”

我点点头。

他学着我的样子,对着日光照了照绢子,似乎也没瞧出什么来,又问:“听说最后跟丢了?”

我微微皱眉,看不出他的笑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最后又点点头。

他将绢子还到我手中,拉我坐下说:“那你跟我说说你都见到什么了?”

我不晓得他是何意,见他似乎也不是要劝我莫在执着的模样,于是将在醉芙楼过门而未得入与南殊缘悭一面到代王府寻他未得的事略略的说了一遍。

焕衡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直到听我说完才舒了眉头说:“长依你一双慧眼,想必是不会看走眼,不过……”他轻笑一声说:“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歪着头盯着他问。

焕衡虚空比划着说:“你看,咱们倒推一次。”

我仍不解的望着他。

他说:“你去代王府寻南殊而不得,说明南殊不在代王府。”

我想了想,点点头。

他又说:“你认定南殊在代王府是因为那日在醉芙楼外见到他的气泽?”

我也点点头。

他问:“那么你为何认定南殊是以为代王府大公子的身份盘踞人间的。”

我前后与南殊相见也不过两遭,且第一次还是未能得见真颜,不过是看到他徘徊的气泽,将这两遭相遇在心中过了一回说:“我不是说了么,先前他包下醉芙楼去听书,所以我在醉芙楼外见过他的气泽。”

焕衡轻笑一声说:“那代王府的大公子你后来可是亲眼瞧过了,他不是南殊对不对?”

我被焕衡这么一绕,原本仅存的一丝清明也被他绕没了,如堕烟海。这个说法完全就是个悖论,我见过代王府大公子包下醉芙楼时的气泽确然是南殊无疑。我也亲眼见着那大公子绝对不会是南殊。莫非……莫非那日包下醉芙楼的不是代王府大公子,那么醉芙楼的伙计为何要对我说谎?又难道那日我在代王府见到的大公子不是真的大公子,南殊知道我要找他所以躲起来了?这不可能啊,南殊并不认识我,就算那时候他在花灯会上识破我天人的身份也未必知道我要寻他啊!那么究竟是谁在说谎,谁在遮掩?目的究竟为何?莫非是为了维护某人?莫非是为了霜迟?

焕衡听了我的疑问伸出手指挠了挠前额,失笑说:“长依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我“啊?”了一声,最后沮丧的说:“那你说是为何?除此之外我想不出第三种可能。”

焕衡没有回答反倒将话题扯得很远:“听说醉芙楼有个说书人,说的故事相当有趣。”

我点点头,心中一丝清明闪过,却没抓得住。

焕衡挑了挑眉又说:“你说没有人记得那说书人的容貌声音,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些有趣的故事。”

这事我当时听流觞提起时也曾留心过后来却一早抛到九霄云外了,我“唔”了一声心思全不在此,随口敷衍说:“似乎是摄心术。”

他顿了顿继续说:“流觞怎么说也是个神仙,连她都不知不觉中了摄心术,那个说书人咱们是不是该去上会一会?”

我如饮醍醐,唰的站起身望着焕衡墨黑的眸子里映着自己惊诧的倒影说:“你是说……你是说……”

焕衡仰头望着我,狡黠一笑,一副确然如此,差也差不离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24

先前是我自己将自己诓进去了,去听书的诚然是代王府的大公子,而我在代王府见到的也确然是他本人,只是我先入为主的认为包下醉芙楼听书之人就是身带祥瑞气泽的南殊,却忘了我并未亲眼瞧见。那一日醉芙楼里出除了代王府的大公子还有许多人,比如醉芙楼的店家、伙计,大公子的随从,当然以上包括代王府大公子统统都是打酱油的,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位身怀摄心术的说书人。

我拉起焕衡就往山下奔,撞上前来奉茶的流觞,我连忙使了个术法将滚烫的茶水挡开,却听见身后流觞一声惨叫,想是她来不及避开茶水都泼到她身上去了,流觞在后头问:“两位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眼下我也全然顾不得她,只想证实我的推测。

焕衡反手握住我拉着他的手,拉缓我的脚步,莞尔一笑说:“长依,你还真是雷厉风行。你若真这般着急,不若隐了行藏腾个云,岂不是更方便。”

我一拍脑门,当真是在凡界待得久了,竟然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会腾云的天人。

云头上望着下界一片雾霭看不真切,索性坐了下来。先前忙中有错,此刻得了清净我才想起焕衡他陪我下山去寻南殊,此举十分不妥啊!这不似这位风流子的作风啊!诚然最初要去寻扶苏过往是焕衡怂恿并一力促成的,而后他也只是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即便是看到扶苏在他眼前魂飞魄散,他也能不动声色的饮茶。若不是我执意要保下扶苏,他定不会插手送他入轮回。其后他也是由着我在三界折腾找寻霜迟,至多也不过让流觞告诉我莫要过于执着。如今他去巴巴的跟着我去寻南殊,莫不是想要从中作梗?

我这番思量着竟没管住自己的神情,侧身偷偷睮了睮焕衡,却发现他立在我身后也正望着我,四目相接之下,两人都讪然一笑,我回过身,焕衡却坐到我身边来。

其实说来我与焕衡也并算不得十分熟稔,但他此行的目的实在可疑,我最是不喜这般是是而非的情形,想要问个明白,却又顾及他到底在三清妙境也是相当有身份的,我便这般平白的当面质疑他未免太也不给面子。

我犹在思量着如何开口,却是焕衡先说话了,他说:“长依……有话想说?”

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心思问出了口。尽管我觉得我已经讲字句说得十分婉转,焕衡听完仍了沉默了,且脸上也不再似以往常有的笑意。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却悠悠然的说:“原是我的错。”

我不解的望向他,风拂过他的发端,将他未束住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有看我,望着茫茫雾霭,微微眯起眼睛说:“先是我一时兴起才借你天机镜,同你一道一窥扶苏的过往。却不曾想长依你……你会如此执着,不能放下。既是我起的头,你誓要替扶苏找到霜迟,那我就陪你找,你要寻南殊,我也陪你寻。”

听了他一番呈情,我心中不知为何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打了个哈哈说:“其实你不必……”

“到了。”我尚未说完,焕衡已拉起我跳下祥云。

凡间市集熙熙攘攘。

醉芙楼金漆的招牌在日头底下熠熠生辉,木门上嵌着的琉璃漏流光溢彩。楼内盘绕着与醉芙楼的华贵相得益彰的祥瑞气泽,熟悉的气泽,南殊的气泽。

大约焕衡也看出了异样,与我对望一眼,快步走进醉芙楼。

隔着屏风,忽闻惊堂木一响,似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屏风那一面有人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

我望向焕衡,见他神色变了几变,悄声对我说:“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

我颦着眉点点头,我只晓得醉芙楼的说书人会摄心术,却没想到他的术法精进至此,他的摄心术乃是以惊堂木之声所下,凡人自然无一幸免,就是普通仙者如流觞那般若无防备,不知不觉中了摄心术尚不自知。所幸此术法除了让人不会记得他是容貌声音,甚至是故事的内容外,却并无别的损害。

我与焕衡一左一右绕过屏风,屏风后仍是一片盛世升平的景象,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不绝于耳,正中那张说书人的案几前却空无一人。

我一跺脚,丢下一个字:“追。”便已率先穿墙而去。还好此前一直隐着行藏,否则我这般光天化日之下穿墙而过,不知道这些凡人会将我当神仙来朝拜还是当精怪除之而后快。

焕衡果然没有猜错,我虽看不清前面那位墨袍书生的面容,只能见到他的背影,俨然就是那日我在花灯会上见到的南殊。我紧追其后,然而以我的行动竟未能追得上,我无论我行得多快,或是因了阻滞顿缓了身形,那墨袍书生始终与我隔着几丈的距离,倒不像是我在追他,而是他在引着我走。

我正疑心着却见他拐进一条小巷,一片墨袍消失在视野,我急忙跟过去,深幽的小巷内空无一人。南殊不见了。

焕衡也追了上来,见我茫茫然立在那里,大概也猜到了,他问:“人呢?又跟丢了?”

我正欲答话,也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二位这般急切的追赶,所谓何事?”

我打个激灵,以我的修为若有人尚未靠近我百丈之内我便能知晓,他却能在我有所警觉的情形下悄无声息的站到我身后,他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我看了看焕衡面上的神情,显然他也没发现有人在我俩身后。

我回过身,南殊一身墨袍,黑沉的眸子如化不开的浓墨,面上却如千年不融的寒冰,手中一柄冷剑似懒懒散散的指着我,这副侠客的形容与他书生的打扮格格不入,我却知道若我稍有异动,必逃不出他的剑网。此刻我才瞧得真切,他的本相果然是龙。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25

我尚未说话,他的眉宇间一丝讶异一瞬即逝,冷冷的说:“是你。”

我自拿捏揣测一番,做出知己久别重逢的形容“嘿嘿”一笑拱手道:“可不就是我?南殊,别来无恙?”

我以为会在他眉宇间再次看到讶异,他却似乎对于我晓得他是南殊一事早已了然于胸一般,仍是冷冷的说:“你是欲界的天人?”又转向焕衡说:“你是三清妙境的神君?”

我与焕衡尚且为答话,南殊却冷笑一声说:“终于还是找来了,多少年了,还是不肯罢手么?”他又将我与焕衡打量一番说:“就你们两个?天界未免也太托大了。”

天界,梵天欲界与三清妙境在异族口中统称天界。他说天界?

我将他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遭,他是觉得百年已过扶苏还是不肯放弃寻找霜迟?这跟天界又有何关连?我看了看焕衡,他只是蹙着眉不说话。哎,算了。

我看了一眼那柄让人发怵的冷剑,勉强堆出个笑容来说:“我不过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一个凡人。”想了想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对,按照扶苏的说法,霜迟应该是已经死了,又补充道:“啊,百年前是个凡人。”

我看他神色依旧,一副冰霜难融的模样,便继续说:“你与她挺相熟的,她叫霜迟。”

我说出霜迟这个名字的时候,南殊冰封的面上眉毛微微跳动一下,手中的剑依然指着我,先前那种压迫的气场却瞬间崩解了。

南殊的语调依旧冰冰冷冷:“不认识。”转身欲走。

晓得他修为不凡,我却仍是不甘的去拦他一拦说:“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你与她前世有过契约的。”

他一挑眉,犹如浓墨的眸子转成宝蓝色,这才是他眼睛原本的颜色吧!眉间也腾起一抹火焰印记。他盯着我不说话,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震慑。我不知觉的就为他让开道来,眼睁睁看着他自我身旁从容离去。我一跺脚,好歹我在欲界也得众天人称一声“九殿下”,在这条来历不明的龙跟前,不过给他看两眼就不知不觉闪到一旁了,我拔足欲追,那冷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不许跟来。”如被蛊惑一般,我竟当真停下脚步。

半晌我看向一直未出声的焕衡,问他:“我刚才……刚才是被他施术了?”

焕衡已舒了眉头,依旧是那个潇洒自如的风流模样缓缓摇着扇子摇摇头说:“天威难犯,众生回避,长依你可听过?”

近来焕衡说话都走不不着边际的调调,我也配合他说:“那是凡人形容天人临世,凡人须得虔心朝拜,莫敢仰视的话。不过你我二人一位神君,一个天人,便是见着你我君父也用不着‘众生回避’这样的形容吧。”

焕衡摇着扇子,微微眯着眼睛,望向南殊离去的方向说:“所谓的天威是一种力量,众生回避,回避的也是一种力量。单修为而论,我自问三界内虽说不上是数一数二,到底也是拔尖儿的,今日见着他才知道果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以我所认识的焕衡绝不是个妄自尊大之人,更不是个妄自菲薄之人,连他都这般说,可见这南殊的修为果然深不可测。南殊是个我与焕衡加起来都惹不起的主,况且百年前南殊与霜迟也仅一面之缘,百年后他也未必知道霜迟的下落。如此一来,也不由得我不断念。

拍了拍焕衡的臂膀说:“算了,南殊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咱们先回凤栖山,霜迟的事,再寻机缘吧。”

焕衡看向我狡黠一笑说:“恐怕霜迟的下落还真只有南殊晓得。”

我招来祥云,携了焕衡一同跳上云头,愿闻其详的“嗯”了一声。

他拉我盘腿坐下说:“霜迟与南殊结下的契约可不是寻常契约。”他顿了顿又说:“那是血契。”

我咋然听到血契二字震惊且疑惑的望想焕衡。

他挑眉重重的点点了头,表示确然无疑。

这也难怪我会震惊。所谓血契是神仙与神仙之间,以血为媒介,交融精魄立下的一方对另一方,或是双方之间互许的一种契约,契约一旦结下,除非一方灰飞烟灭,不得违反,否则会得到比灰飞烟灭惨烈百倍的天罚。我一直很好奇有什么惩罚会比灰飞烟灭还惨烈,可惜一直无缘得见,这并不是说神仙们都有很高的觉悟从不违反契约,而是根本没有谁会去立下血契,因为违反血契的实在代价太大,大到又有人愿意去冒险。但因有了这样的联系,彼此要寻彼此会比旁人容易。

如果神仙愿意也是可以同凡人订立血契的,但是血契是以凡人的魂魄为记认,并不会因为凡人死亡而终止,而是会随着凡人转世而再次生效,直至一方魂飞魄散或灰飞烟灭为止。当然这些都是理论上的,实际上根本没有一位神仙会这样做。

焕衡接过话头说:“不但如此,如果立血契者是以神位立契,那么即便一方灰飞烟灭了,继任者仍需履行契约,这可是个相当顽固的契约啊,所以我从未见过立血契的神仙。”

我蹙眉百思不得其解:“霜迟诚然是个凡人,南殊诚然是个神仙,且是个修为相当了得的神仙,他为何会与霜迟结血契。以他的修为无论是在欲界还是三清妙境必然都会有一番大作为,他却以一个说书人的身份盘踞凡界,究竟又是为何?”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念头闪过问:“扶苏和我找了霜迟这么久都毫无音信,三殿下,你说她会不会其实已经魂飞魄散了?”

焕衡却十分笃定的说:“决计不会。”摇了半晌扇子又才解释说:“南殊为何要结血契与盘踞凡界的目的尚未可知,但这与咱们想知道的事不相干,长依你问南殊霜迟下落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放下戒备回答说不认识,可见此前他并不知道咱们要找的人不是他而是霜迟,在他得知咱们要找的人是霜迟后,却也不打算告诉咱们,然后他口中说的‘不认识’却更显得欲盖弥彰。我猜,他非但不是不认识霜迟,相反,他必然晓得霜迟的下落。”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成殇-26

我听完他的分析,虽然也觉得很有道理,可南殊这人太难应付,我两手一摊说:“那又如何,以南殊的修为,咱们两个加起来也未必能擒下他,总不能为着一个霜迟,咱们各自回天上请一队天将去擒他,即便将他擒下,他若不说亦是枉然。”

焕衡轻笑一声,眼里满是笑意说:“长依你……一双眼睛生得亮堂,怎么心思总爱转牛角尖。不能力敌当然是智取,不过至于怎么个智取法,咱们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左右也不急在一时。”

我不置可否,心中却嘟嚷着,焕衡君这人……他怎么这样啊!我不肯放弃的时候,他劝我放下自在,如今我想断念放手了,他倒要继续寻下去了。

然而此事并不如焕衡想的那般容易,自那日寻南殊未果后,他便在晋阳城中消失了,谁也不曾记得醉芙楼有过一位墨袍说书人,我将整个晋阳城翻转也没找到南殊丝毫踪迹。

非但南殊不见了,连焕衡也数月不见踪影。凤栖山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虽然霜迟始终没有找到。

中元节过后不久就是下元节,下元节一过凡界便入冬,凤栖山山势虽然不高,入冬后气温也十分低,流觞也开始犯懒,整日大门紧闭,我一度怀疑她的本相其实是蛇。

入冬后的阳光温和了许多,看得出卯日星君终于收了怒火了,我在后院的镜湖边掏了几个话本子来翻,流觞奉茶来的同时领着个人,远远晃了一眼觉着来人一袭花衣十分眼熟,我以为是焕衡君遣人来传什么话,待走近时她却朝我跪拜问安,行的是三拜九叩的大礼,我才注意到她的气息是位天人,并不是三清妙境的仙婢。于是皱了皱眉。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仍是觉得十分面善,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对天人向来无甚好感,只随口问她前来所谓何事。

她见我不叫她起身,也守着规矩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又朝我叩了个头说:“花裳奉长天君之命前来。”

她这么一说倒叫我想起来了,我原说在哪里见过,原来是花裳,她那身衣裳倒真应了她的名儿。当年我尚居欲界时,与母亲住长安殿,花裳还只是个长安殿中负责洒扫的粗使天婢,那时候长安殿虽然大,天婢却不多,所以对她尚有些印象。我离开梵天欲界也不算太久,她的品阶倒升得快,已经在长天君跟前当差了。她的出现虽勾起了我一些并算不得愉快的回忆,到底那些事跟她没有关联,虚手一扶,叫她免了客套的问了句:“长天君近来可安好?”又问:“而今辰安殿前当差可还习惯?”

花裳垂手肃目的回答:“回九殿下的话,花裳如今在八殿下跟前当差,并不在辰安殿。长天君的近况并不清楚。”

在我诸位挂名的兄长中,唯有八哥玄歌曾与我亲近,也唯独他,我尚能叫得出名字。唔,原是玄歌调教的人,果然说话谨慎小心识避忌。只是也太过谨慎小心了些,其实即便不在辰安殿前当差,长天君若有个什么阿弥陀佛必会传得天上地下人尽皆知,她又何必连这样的话也说得这般谨慎。答一声“长天君一切安好,九殿下无须挂心。”就这般难?我暗自摇头。

她既是玄歌跟前的人,按说长天君若有什么旨意自有旁人传话,怎么也不会轮到她啊!

玄歌调教的人察言观色果然是一把好手,她将一枚邀贴并一只紫玉匣子往石案上一放,堆出个笑来说:“前日青丘差人送邀贴来时长天君正与八殿下议事,小婢在跟前伺候着,长天君便顺道吩咐小婢将邀贴给九殿下送来了。劳烦九殿下代为走一遭。”

哦?议事么?呵。

我顺手拿起邀帖问:“这邀贴是个什么名目。”

花裳福了一福说:“回九殿下的话,是青丘帝君继任大典。”又将石案上的紫玉匣子轻轻一推说:“这是八殿下代为准备的贺礼。”

我看了看邀帖上的时辰,算算时间也是差不多收拾打点就得启程,可我一直游离在欲界之外,往常这些事也不会摊派到我头上来,便问:“往常这种事若是长天君抽不开身不都是玄歌代劳么?今天怎么想起本殿下了?”

花裳尴尬一笑说:“回九殿下的话,这个小婢哪里晓得,长天君只说抽不开身,但也须得一位有身份的人前去方显得体面。”

有身份?呵,这话用在我身上当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敲了敲桌沿,点点头说:“罢了,你回去复命就说长依誓不辱命就是。”

流觞“扑哧”一声尚未笑出声,一声爽朗明亮的声音已经响起:“长依说什么‘誓不辱命’呢?如此悲壮,可是你君父要你皮甲上阵还是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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