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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之如怡 当前章节:15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霜迟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高家大宅的门前,看着扶苏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迎着前来道贺的人潮,似乎并没注意听我说话。就在我准备把话题岔开去的时候,她却悠悠然开了口:“能见一面又如何?如今他是人,我是妖,人妖殊途,或许眼下这般才是我与他之间最好的结局。困顿纠结于前世的因果于他于我都未见是件好事。凡人都妄想修仙以求长生,做了妖以后我才明白,许多事情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反而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才更加值得去珍惜。凡人以为生命短暂,轮回苦楚,却不晓得每次轮回都为洗涤前一世的苦痛与罪业,让一切归零重生。而我们却不得不背负起过往,直至灰飞烟灭。”

半晌她又幽幽的道出这么一句:“铭记,不如忘记。”

我晓得她的话不全对,却也觉得很有道理。凡人轮回未见得就是归零重生,或许只是为赎前世的罪孽,但是若她能这样想,我也能心安理得一些,自嘲的笑一声说:“你倒是看得开,就怕是……”

霜迟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淡淡的说:“九殿下应当知道,语言是有法力的。有些话不能随意说出口。”顿了顿语调极轻柔的,几乎低不可闻的说:“不这么说,我还能如何……”

我猛一抬眉,她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什么。

很久以后和焕说起封印的事,他揣测或许当日南殊在霜左眼迟种下的并不是一个封印而是一个誓约。

南殊不想霜迟为过往之事,尤其是与扶苏的一段纠葛而困扰,却又希望能成全霜迟对扶苏的一段心意,所以为她祭下了一个誓约。当扶苏带着誓约出现,霜迟的记忆自然便会解开。即便从前有多少误会纠葛也罢,起码结局会是美好的,也算保这段情得个善终。否则以南殊的修为,封印一段记忆不如将之彻底抹去来得干脆利落更以绝后患。

焕还揣测,那个誓约必然与银环有关,本来应该带着誓约出现的是扶苏,如是那般,或许应该是个很好的结局,只是无论你推衍之术如何了得,算计得多完美,有些事还是你算不到的。南殊没想到带着银环出现的人变成了我,而原本应该出现的扶苏早已轮回转世。所以南殊才曾经竭力阻止我寻找霜迟。

而如今封印究竟是不是封印,南殊没有抹去那段记忆的目的何在,霜迟的的封印是如何解开的,其实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些事已经不能再回头。我也终于明白为何焕送扶苏轮回前说了那么一句:“长依,今日之事,希望将来你莫要后悔才好。”

或许他并未清楚的猜到结局,但有些事,到底是他比我看得通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做神仙有做神仙的天道,有些事我实不该随意插手。只是这些事我在很久以后才渐悟。

如果我未曾助扶苏轮回,也不曾替霜迟解开封印,扶苏固然魂飞魄散,霜迟依旧是青丘一只名不经传的小妖,成日乐得自在逍遥。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如今……一切都没有如果。

(扶苏、霜迟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历时一个月零一天,终于把part.1扶苏、霜迟篇发完了,这文很冷,很多不足之处,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开始发part.2。

☆、眷爱成殇-1

与霜迟相遇后不知为何心中始终闷闷的,回到凤栖山倒头就睡,直到流觞闯进我的寝殿梨花带雨的叫醒我。

流觞纵然有时候自作主张任意妄为,但到底不至于失了分寸,如今日这般心急如焚的闯入我寝殿,梨花带雨的跪在我榻前还是头一遭。

我微微皱眉,支起身叫她起来说话。她却直跪着不肯起身,一边哭着一边求我救救瑨文和三殿下。见着此番光景,想要再睡已是很难,只得起了身问到底所为何事。她又惊又急,言语颠三倒四,饶是如此我也大概理出个由头。

原是早前与焕衡相约兰亭一会,过了约定之期却不见人影,我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有了别的主意,便将与我的约定抛诸脑后了,我也不甚留意。流觞却上了心,说三殿下断不是食言之人,便是当真不来也会遣人通传一声,必不会白白的叫我空等着,个中定有缘故,于是告了假去了趟三清妙境。

谁知才到南天门便被守门的天将挡了下来,一探之下,方才知道三清妙境出了不得了的大事,而正是事关庆凌殿的那位三殿下焕衡君。说是他犯了天规,天帝气得不得了,定要打碎他的精魄叫他灰飞烟灭了才好,至于他身边那个瑨文,也说是不好好看住主子,让主子闯下弥天大祸,要夺了他一身修为,贬往下界,永世不得高升。流觞想要再多探些消息也探不出,守门的天将也不许她进去,她急得不得了,只得回来求我。

我掂量了着,此事却不是我能插手的,且不说现下尚不知道那无法无天的三殿下闯的是什么弥天大祸,便是鸡毛蒜片家长里短那也是三清妙境的事,终究不是我这个外人能插手的,我在欲界得众天人称一声九殿下,却谁又真心敬我,何况对于三清妙境来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外人。那三殿下焕衡君,说到底我与他也谈不上深交,不过喝过几杯水酒,下过几局手谈,我远离欲界待在凡界,便是想图个清静,长乐无忧,实在犯不着去趟三清妙境的这趟浑水。

流觞听我说不去,大约是没想到我所想的,又急又气,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厉声道:“殿下这么说当真绝情,我只当凡间世情薄,人情恶,想不到殿下也会这般审时度势,平日里三殿下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人人谄媚,今日获罪,个个都默不着声,生怕被牵连似的。瑨文更是无辜受累,亏得三殿下平日里见着什么稀罕物都惦记着殿下,时时遣了人往府里送这送那,今日获罪殿下如今却避之不及见死不救。”

我听了她的话也不恼,只是顿住画眉的手,从菱花镜中瞧着她问:“流觞,我是什么人?”

她没想我会说这个,抹了一把泪怔怔道:“天……天人。”

我点点头,继续说:“你也知道我是梵天欲界的天人,并不是他们三清妙境的星君神官,他们的三殿下获罪,我以什么身份去插手去求情?”

流觞听我如此说,饶是不甘心一边抹泪,一边地说:“可是……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三殿下纵然任性胆大、恣意妄为,终究不曾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此番获罪,定是因了上次殿下借天机镜及扶苏轮回之事,如此一来三殿下与瑨文岂不无辜?”

说罢见我仍是自顾自的画眉,便咬着唇向我拜了三拜,又说:“殿下既不愿担这干系,流觞也不必强人所难,终究三殿下与我主仆一场,瑨文……瑨文……,总之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保全的,流觞就此拜别。”

我一听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般,这都怎么了,日子明明过的好好的,怎么一个个都要死要活的!我看她想要腾云,忙使了个定身咒绊住她,她还没得及呼叫,又顺手下了个缄言咒,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急得两只眼珠滴溜溜的转,眼泪直流。

我也不看她,继续整妆,脑子里却有个念想一划而过。从前流觞给我淘的话本子里有这么一段说的是一个丫鬟爱上了自家少爷的故事,说那家的少爷是个拔尖儿的人才,后遭人妒恨下了狱,那丫鬟寻遍少爷旧时的知交好友,没一个肯施以援手,最后那丫鬟见求告无门只得跪在府衙门口以命相挟。

结局如何我是记不清了,可眼下堪堪上演的莫非就是这一出?三清妙境的事我是不方便也不愿意插手,如若焕衡获罪当真是因了天机镜一事,我却不能不理,不由得我得感叹一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欠了别人的债果然是要还的。

我穿戴整齐,又在菱花镜前照了照仪容,觉得并无不妥才回过身对流觞冷冷的说:“三殿下无辜不无辜倒不是你我说了算。焕衡君既然将你给了我,你便是我的人,你的生死到底还在我手里,为着一个外人寻死觅活的,你想要闹哪样?不该动的心思别动,不该有的念想更别想。”

她一听此话忽然僵住了挣扎,我的心咯噔一声,果然被我猜中了,这丫头对焕衡君果真有那不一般的念想。眼下也顾不得这些,继续对她说:“你好好在此思过,莫要妄想冲破术法。本殿下出去走走。”

出门房门我却再也装不出潇潇洒洒的模样,腾了云就直奔九重天。

一路思量着焕衡今日之事当如何化解才好,腾了好一阵子云也见不着南天门,踩着云头绕了几圈,正疑心大抵是太久没来三清妙境的九重天因而错了路数就听着两位守门天将凶神恶煞的齐声喝道:“什么人,擅闯南天门。”惊得我差点从云头上跌下来撞在门柱子上。

我落下云头堆起笑来正想着说辞,便见着后头一位神官走上前来喝退两人,满脸笑意对我拱拱手说:“原是欲界九殿下法驾,不知九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2

我见那神官有几分面善,却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得拱拱手说:“本殿下是来……是来寻天后娘娘的。”一路上我思前想后的都是在天帝面前我如何开这个口,结果……未果。此刻却忽然心灵福至一般觉得此事若真要说情我一人尚且不成事,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不清楚,还得找个人合计合计方可,而此人无疑非焕衡的亲娘,当今天帝的正妻,凤仪天下的天后娘娘莫属。

我看那神官神色尴尬,不知有何难言之隐便扯了个谎说:“先前天后娘娘托本殿下寻几样事物,时至今日才办妥,我那侍婢传话时也不知有无错漏,本殿下担心东西办得不合天后娘娘的意,特亲自走一遭,若有什么不妥的,天后娘娘亲口同本殿下说好过侍婢传话,您说是不是?”

那神官诺诺称是,神色却显是不大相信天后娘娘要的东西会托我办。我也不容他多想多问,敛了笑意,横了他一眼语气也不再和善,端出宝相庄严的模样说:“那就烦请神君为本殿下引路吧,天娘娘娘托得本殿下办的必不是寻常事物,这些东西许是天后娘娘急用的。”

那神官果然不再纠缠,寻了个小仙娥为我引路。

到得凤仪宫,我却未见着天后,凤仪宫掌事的仙娥说天后担忧焕衡君的处境,正四处找人求情。今日天帝震怒,一众神仙们都自扫门前雪避而不纳,天后此刻正往东海去了。

外头都传因着当年那位二殿下之死,纵然是嫡亲叔侄,当今天帝与东海水君心头都有根刺,多年来向来是面和心不合的。天后是当今天帝本家的表姐,想来这些事她是知情的,如今为着焕衡竟然失了方寸病急乱投医的跑到东海去了,可见当真是爱子心切,亦可见天上这一众神仙们当真都不愿施以援手。

我见那掌事的仙娥像是能说得上话的,便说了来意。

那仙娥听说我要见三殿下,咬着唇微微的皱着眉,十分为难的模样,却还是唤了位青衣小仙娥为我引路。

我与那掌事仙娥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往焕衡处去了。

那领路的青衣小仙娥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说:“难为九殿下念着咱们三殿下,那些个星君神官们平日里也得了三殿下不少好处,三殿下今日获罪除了平日里跟着他的那个瑨文竟没有一人为他求情,倒是九殿下您不远千里而来。”

我客气地说句:哪里哪里。心思却全部在这里。

那青衣小仙娥仍是忿忿地说:“天后娘娘为三殿下四处奔走,那些个神官们都避而不见,都说凡界世情冷暖人心难测,不曾想天上也是这般。”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又哪里是凡界才有的,欲界如是,三清妙境亦如是,其实就连我自己也……想到此处我暗暗叹了口气。

一段碎石小径走到尽头,那青衣小仙娥拂开一丛花墙指了指前面的琉璃路轻声细语的说:“九殿下,前面就是锁仙台小婢不便过去,还请恕罪,您沿着这条琉璃曲径一直走到底便能见着了。”

我望了望那条似乎没有尽头的琉璃曲径,点点头吩咐她在此处等着。便穿过花墙沿着琉璃路一直走到底,原以为锁仙台会有天兵神将重重把守,一路走来却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远远的就见着了焕衡被反绑在一根通天的石柱上,撤了冠戴,墨黑的发丝散落开来,遮住了半张脸,双目紧闭,脸色蜡黄,低着头毫无生气的模样,月白的深衣尽是斑驳的血污,微微敞开的前襟下伤痕阡陌。这哪里是我印象中那位风流倜傥英姿飒飒的三殿下。

听到我的脚步声,焕衡抬起头,见着是我微微一怔,随勾起嘴角说:“你来啦。”

我蹙着眉上前去解他的身上的绳索,他忙喝道:“别……”

触手间那绳索泛起一道细密的金色光圈,并迅速收紧,焕衡咬着牙闷哼了一声,便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我连忙撒手,问他怎么样。

焕衡咬着牙,额上青筋尽露,十分痛苦的模样,半晌才倒抽了一口冷气,十分勉强的笑了一笑说:“这是捆仙索。”

我看了看那乌漆麻黑的绳索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捆仙索,这捆仙索我倒是有过耳闻的,一旦被这法器缠住越是挣扎越是收得紧,更要命的是还有法印蚀骨。不想看起来确是这般普通的模样。

见着他现下这般颓唐的模样,我心中也十分不忍,他老子也当真了得,对自己儿子也能下如此重手,他那一身的伤痕必是雷霆之刑。

焕衡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我看我也帮不了他什么,又念着他这次获罪大概是因我的缘故,便忙找绢子帮他擦,翻遍全身上下也没找着,只得扯了扯流云广袖,就着衣袖为他擦了嘴角的血迹。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弄疼了,焕衡微微往后缩了缩脑袋,明灭不定的神色望着我问:“你怎么来了?”

我讪讪地收回手回答:“我听说你犯了天规,天帝震怒要打散了你的精魄,所以……所以上来看看。”想着他犯事的因由,也不知道当不当问,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焕衡勾起嘴角,语调仍是往常的温润:“你别多心,不干你的事,左右是我自己的过错。”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大半。没见着他时也没想堂堂三清妙境的三殿下今日会落得如此境地,原以为传闻天帝要打散他的精魄也只是一时意气,如今看来却倒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焕衡的处境当真堪舆,难怪天后急得满天满地的找人说情。若焕衡当真就此灰飞烟灭,我回去也没法同流觞交代,便问他究竟是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3

焕衡却撇开了脸只说:“此事我现下也不想再提,你也不必为我担心,我种的因由必得我自己来承受果报,长依你不必趟这趟浑水。”他顿了顿又说:“你若真想管此事,倒是瑨文,听说他受我牵连,如今也不知道怎样了?烦请长依设法保全瑨文才是。”

我皱着眉,脸色必定不大好看,指着他一身伤痕,有些气恼的说:“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念着旁人。”

焕衡又咳了口血,勾起嘴角淡淡的说:“我没事儿。原以为天雷业火有多么了不得,你看,八道天雷我不也还好好的,这点儿伤我还受得住。”说着一连串的咳嗽。

我忙去抚他的背,让他别再说话了:“瑨文那边你别担心,我答应你定会加以照拂,倒是你自己,听说你顶撞天帝让他气得不轻,天后娘娘也不敢劝,急得不得了,下次见着你君父说两句软话,你不爱惜自己的精魄也念着你母后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没想到焕衡听了这话竟然怔了怔,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说:“焕衡记下了。”

我又嘱咐了几句,便原路折回,那小仙娥见着我长长的舒了口气,又带我去见了见瑨文。他的境况比焕衡好多了,只是被拘了行迹,关在天牢未曾受刑,因怕他担心我也没同他细说焕衡的处境,只说被拘在锁仙台。又问他可知道焕衡为何犯事,瑨文却说详情也不清楚,只知道焕衡因故伤了东海水君的大太子,将那东海大太子打得半死不活,差点儿就要灰飞湮灭了,东海水君爱子心切一状告到天帝跟前,偏偏这放荡不羁的三殿下死不认错在朝堂上当面顶撞天帝,说那东海水君的大太子学艺不精还敢跟他挑衅,乃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天帝为着两家情谊与天家颜面,当下就锁了焕衡君,一众星君神将见天帝震怒没一个敢出言相劝,瑨文听说主子被囚,心急火燎的跑到天帝跟前求请也落得个没好好看住主子的罪名,推进了天牢。

我估摸着以我所认识的焕衡君,与人因故口角继而动武宁对方折损倒也完全合情合理。可我问他因由时他为何讳莫如深就不得而知了。

我刚到凡界那会儿,妖物灵兽比凡人还多,三清妙境也不是特别太平,各族间时有纷争,当然比起远古时的两次神魔大战,这些只能算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我拣的那个山头曾经就住着一族妖兽,年月太过久远我已记不得到底是何妖兽,只记得那一族还算强大,我与他们比邻而居倒也井水不犯河水,只念着到底不是在自己的地界上,于是多了个心眼儿,在府邸四周种下了五蕴业境。这五蕴业境对凡界俗物没什么作用,只对有灵性的诸如妖兽神仙等有反应,若是堕入五蕴业境越是硬闯反噬越大,最终会耗尽真元困死在业境中。

那日焕衡带着流觞不知怎地误闯了我种下的五蕴业境,初初我也没在意,以为那族的妖兽终于按捺不住打起我的注意了,待过得七七四十九日我想被困的也被折腾得差不多了,念着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一次便饶过了他,于是念动法咒打开五蕴业境。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着焕衡与流觞,焕衡闭目双腿盘坐,手结法印打着坐,并未束发,墨黑的发丝散在身后,月白的深衣在黑暗中发出褶褶光芒,流觞也是双目紧闭,卷曲着身体躺在他身旁,身上盖着的是他月色的长袍。此时我才发现这两人不是妖兽,倒像是三清妙境的星君仙娥,心中觉得十分不妥。

我尚未说话焕衡却突然对我发难,表情寒冷,目光凌冽,无形的气泽凝成惊雷破空,我侧身险险的避过一记,头上的朱钗应声而碎,我一急便喝道:“你这人,我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

焕衡才知道差点误伤好人,忙赔不是,两人互换了名帖这便算结识了。他又问起五蕴业境的来历,我也不好意思说那是我种下的,便推说大概是附近那族妖兽设的结界。

后来流觞留在我府里养伤,他见我一人独居也没个使唤的侍婢,便索性将流觞送了给我。我推脱不去只好受了,便是再后来我也礼尚外来的回赠一些,他有时也会到下界来找我喝喝酒下下棋,身边常常带着的便是瑨文了。

一来二去的也就算熟识了,我也从下界的奎星口中听说过这焕衡君虽是三殿下,却是天后娘娘唯一的子嗣,地位比起他两个侧妃所出的哥哥尚高出几分,自幼天资聪颖,天帝得此灵儿自然欢喜得不得了,特地为他起了座庆凌殿,还曾有意立为储君,于是难免养得骄纵了些,到如今却成了个整日流连花丛斗鸡走狗的纨绔,今时今日一提起庆凌殿的那位三殿下都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纨绔不纨绔的我也没曾多想,左右他对我还不错,也不曾有过逾矩的言行。本以为当初的事就此揭过去了,却不想三百年后的一天,听流觞说起往日与我比邻而居的那族妖兽被灭了族,说领阵的正是这三殿下焕衡君。他还嘲笑说,当日的五蕴业境设得何等巧妙,堂堂三清妙境的三殿下都差点被困死其中灰飞烟灭,想不到今日如此轻易便灭族了。

我听了此事当时就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人当真是不可貌相,平日里看那焕衡君温文尔雅,一副文弱儒生的模样,想不到一个误会他记了几百年,终于给他逮到机会将那族妖兽灭了族,这……这城府也忒深了。如若他知道当初那业境其实是我种下的,还指不定会怎么着,于是便开始疏远他。

说是疏远其实也谈不上,毕竟从来就未曾过从甚密过,这次若不是因了流觞,我也不会趟他们家这趟浑水,但我既然是答应保全瑨文,天帝那里我还得设法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4

在三清妙境逗留一宿,虽不是打正旗号以欲界九殿下名义而来,凤仪宫的掌事仙娥念着我此番到底是为着她们的三殿下,既不便为我另置居所,便在凤仪宫的偏殿收拾腾挪出一间屋子予我凑合一宿,说天后娘娘迟迟未归,教我暂居偏殿实是委屈了九殿下。我看着偏殿干净亮堂,比我在凤栖山的宅子还宽敞,实在算不得什么委屈。

第二日一大早那掌事仙娥就急匆匆敲开了我的门,我虽这么多年都没在这个点上早起过,心中因记挂着焕衡与瑨文倒也早早起了身。

那仙娥虽强自镇定,却依然能看得出早没了注意,略略矮身福了福开口就说:“九殿下不好了,朝堂那边传来消息说天帝此刻命人去提三殿下就要处刑了。”

我心中一惊,怎么这么快?我原以为天帝怎么也会顾念父子亲情,将此事先压一压,等到东海水君消了这口气再对焕衡略施小戒此事或许便可以了却。怎么这么急,莫非天帝当真要当众打散焕衡的精魄叫他灰飞烟灭?我也顾不得这许多,一边唤了那掌事仙娥领我往凌霄殿去,一边问:“天后娘娘呢?她不是去东海向水君说情去了么?怎么?天后娘娘亲临,东海水君竟一点情面也不给?”

那掌事仙娥一面为我引路一面说:“娘娘昨儿个夜里就回来了,说东海水君闭而不纳,娘娘去瞧了瞧东海的那位大太子,说是情形十分不好,至今尚未醒转,也不知道还好不好得了。这会儿子东海水君正在凌霄殿中向天帝陛下讨说法,照昨儿个的情形看只怕不妙。”

我纳罕着这事儿她怎么不去找她的主子,反而来寻我,就缓下脚步狐疑的问:“天后娘娘此刻也在朝堂上?”

那掌事仙娥见我缓下脚步,焦急的退回来,也不顾礼仪的来拉我的衣袖,将我往花丛深处带,这一处并没有路。她一路为我分花拂柳一边说:“娘娘回来拿了些仙丹补药又去了东海,此刻还未回来,怕是跟东海水君错过了,小婢已经吩咐人去请娘娘了,此刻也是没有办法才请九殿下拿个主意,咱们从这花圃穿过去比走玉石阶要近许多。”

我跟在后面花丛绊得我有些举步艰难,寻思着问:“那天后娘娘可曾说起东海那位大太子因何与焕衡君动起手来的?”

那掌事仙娥说:“三殿下执意不肯说,东海大太子又一直昏迷不醒,个中因由小婢当真不知。”

我点点头:“这么说,就没人清楚是何缘故?”

那掌事仙娥回过头蹙着眉,摇头说:“没人。”

到得凌霄殿前,那掌事仙娥便退了下去,她说请我拿个主意,我的主意不就是同天后娘娘合计合计再做打算,此刻我能有什么主意。

凌霄殿中传来一阵怒不可遏的质问,似是东海水君在问焕衡为何出手狠毒,竟要他儿的性命。焕衡似乎低低的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就见一道电闪雷鸣划破天际,应是天帝震怒。

诶呀,焕衡啊焕衡,我不是叮嘱过你对着你老子时说几句软话的么,你既应下怎么转眼就忘记了。当真是个小祖宗,半点不服软。

待我反应过来时,我已喝退守殿的神将闯入凌霄殿中,众目睽睽都瞠目结舌的望向我,焕衡望着我的眼神更是神色复杂。哎呀,长依啊长依,最近做事怎么都不用脑子了,我即便如此闯进凌霄殿,难道还能劫走焕衡保他个万全不成?

四下肃静,就连刚才怒气滔滔的一袭紫袍仿佛一根紫菜柱子的东海水君也侧目望着我。天帝更是半眯着眼睛将我打量一番。半晌东海水君才高声喝破:“来者何人?擅闯凌霄殿,来人,给我拿下。”

尚还未有人领命要将我拖出去,宝榻上金衣熠熠宝相庄严的天帝却悠悠地开了口说:“是欲界的长依殿下吧!可是奉欲界长天君之命前来?”语气和善可亲,似乎并不在意我强闯凌霄殿。

这么看来有戏啊!天帝目光何等凌冽,怎不知我是擅自闯入的,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么说不过是在为我开脱啊,不但拂了东海水君的面子,似也有意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焕衡身上转移到我这里,我脑子里飞快的转,说是奉君父之命前来,随意找个借口解焕衡一时之难固然不难,却不是长久之计,明日东海水君若再提此事,我又要拿何做借口?

想起还被我用术法定住的流觞,心中念了句佛。流觞,为了你和你的意中人,本殿下不得不牺牲你一回了,想必你也是不会介意的。

流觞求我时是何等的做小伏低状,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现下我依样画葫芦的学了个十足,伏倒在天帝跟前哭着说:“陛下为长依做主啊!”

天帝竟然亲自下了宝榻扶起我问起因由。

我也不答天帝的话,一抹泪将朝堂上的一众神仙扫视一遍怒目而问:“敢问东海大太子何在?”

东海水君奇道:“长依姑娘寻我儿何事?”

这锣鼓已经敲开了,戏就不得不演个全套。我指着东海水君的鼻子的手怒的发抖:“这位君上就是东海水君?烦请将大太子请出来给我主仆二人一个说法。”

我一侧身便撞上焕衡的眼神,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嘴角却微微含笑,想是不明白我想做什么,但大约也猜到我此举定是为他脱困。

东海水君轻咳一声说:“我儿有伤在身,恐怕要让长依姑娘失望了,姑娘要讨个什么说法只管说来就是。”

我做愤恨状,狠狠道:“水君爱子心切,只当自己的儿子是宝,别人的命都是草菅不成?大太子出言调戏,出手轻薄我侍婢时怎不见他有伤在身?此刻东窗事发倒推说有伤在身不能见人了。”说着眼泪又吧嗒吧嗒的流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5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天帝只半眯着眼睛由着我胡闹,东海水君则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加上他一身紫袍今次倒十足十的成了一根紫菜柱子,我暗自好笑,他半晌才喝出一声:“姑娘莫要血口喷人!”

那东海大太子我也是有过耳闻的,是个与焕衡不相上下的纨绔,风流轻薄这样的事于他多一茬不多,少一茬不少,这一点倒也不算完全冤枉了他,听说他老子东海水君为遮掩他的风流行径也着实头疼。此番焕衡与东海大太子动武的个中因由我虽不清楚,但既然一个缄口不言,一个昏迷未醒,那也只好由得我兴口开河指鹿为马了。即便他日东海大太子醒转想要翻案,信他的又有几何?

我也不理会紫菜柱子的呵斥,再次跪倒到天帝跟前,恭敬的嗑了个头句句言辞灼灼,字字铿锵有力地说:“陛下想必也知道,长依虽是梵天欲界的天人,我那侍婢到底还是三清妙境的仙婢,我与流觞这些年相依为命,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妹妹受辱,我这个做姐姐自感同身受,今日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与众神君海涵。原本长依也不打算将事情闹大,毕竟有关女儿家的贞洁,可流觞是个烈性女子,如今非要以死明志,还请陛下为我主仆二人做主。”说着又簌簌落泪。

天帝尚未答话,紫菜柱子怒目瞠舌道:“你……你有何凭据。”

我转向紫菜柱子问:“然则水君的意思是要何凭据,要长依将流觞的尸体放到水君跟前水君才信?”

我广袖一拂,流觞梨花带雨被我锁住身形还死命挣扎的画面虚空中出现,教众仙人都看了个真切。

我走到紫菜柱子跟前咄咄紧逼的说:“若不是长依没有办法,不得已对她下了定身咒,恐怕此刻能看到当真就只剩流觞的一具尸体了。”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紫菜柱子憋屈这一长老脸:“这……这……”半天没这出个所以然。

我看紫菜柱子也无话可说了,又转而对天帝说:“陛下,当日若不是长依以九殿下的身份喝退狂徒,恐怕流觞就……就……总之此事还请陛下做我主仆做主才是。”

天帝不愧是天帝,到底比紫菜柱子将我的卖力演出看得透彻,他未答我的话却转向焕衡说:“听说这流觞原是跟着你的?”

焕衡点头称是。

天帝又问:“这么说你出手伤东海大太子便是为了此事?”

焕衡神色尴尬欲言又止,我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枉费我一番心思,忙接过话头做惊讶状问:“什么?三殿下果然出手教训了那个纨绔子?”

紫菜柱子忽然顿悟了什么,暴跳地问焕衡:“若是如此,为何本君三番四次追问因由,你却避而不答。”

我反问道:“若是水君家的姑娘被人调戏了难道也要上天下地的传个遍,如今长依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也不想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的田地。”

众神仙又是窃窃私语,紫菜柱子将一张紫红的老脸撇向一边,焕衡君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复杂的望着我,嘴角却没有了先前的那丝笑意。

最后天帝一锤定音,说这事再明白不过了,原是东海大太子调戏了欲界九殿下的侍婢流觞,这流觞本是三清妙境的仙婢,且还是原本跟着三殿下的,三殿下看不过眼便出手教训了这个东海的纨绔子,这东海大太子嘛算是个调戏未遂,差点儿灰飞烟灭也算得了教训,嘱咐药君去东海好生照料着。三殿下这厢下手也重了些,不过也挨过八道天雷业火也算赎了罪过。

紫菜柱子这厢可不依,说他儿子的一条命还说不准能不能救回来,八道天雷就想抵过未免也太不公道。

天帝这么判其实也着实偏私得紧,看得出他终是想找个借口放过焕衡的。即便外间传闻天帝与焕衡父子如何不睦,即便焕衡再怎么胡作非为,毕竟是骨肉至亲,护犊之情遇上这样的事又怎么还能刚正不阿大公无私呢,于这一点上,东海水君如是,天帝亦如是。

我猜想,天帝也是找不到借口轻易饶恕了焕衡,他只盼着焕衡能说出个缘由来,哪怕如何牵强,他也能给东海水君及众仙家一个交代,只是焕衡一向不肯服软,这才气急了说出要打散焕衡精魄要他灰飞烟灭的话,只望他能知道怕字怎么写,八道天雷业火也不过是给他一个教训,同时也是为消东海水君心头的一口怨气。

如今我这么一闹,旁人不晓得,天帝未必就看不出我是在做戏,但至少成全了他的念想,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

天帝既然下了决断此事若是换了旁人也只能认命,可紫菜柱子是谁?他是东海水君啊,天帝的伯父,还是跟天族杠上的人,他怎么肯如此轻易罢手,若是东海大太子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冬瓜豆腐的,此事恐怕还得没玩没了。所幸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东海传来消息说,得天后娘娘亲自照料,东海大太子已经醒转,性命是无虞了,只是好生将养着,过得百儿八十年的也就好了。

紫菜柱子听得此消息竟然老泪盈眶,望着焕衡又是怒不可言,我心中叹了口气,便对天帝作了一揖说:“水君既然不服,那么容长依说句公道话如何?”

天帝示意我说。

我瞟了焕衡一眼说:“此事本由东海大太子而起,如今焕衡君既已替天帝小惩大诫,长依便不再追究。不过……焕衡君下手也着实重了些,听说东海大太子须得静养百年,那么这百年便罚焕衡君下凡历劫思过,以赎其罪,水君以为如何?”

紫菜柱子尤想说什么,天帝已开了金口:“三殿下焕衡君重伤东海大太子,着宁其受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业火,并罚往人间思过百年。”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6

罚往人间思过百年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喝了忘川水前尘皆忘,过得百儿八十年后回归正身,于他来说凡间种种不过黄粱一梦,倒是那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业火非同小可,之前只八道天雷就能打得焕衡没了个正形,我不禁啧啧感叹,天帝也当真下的了手。

正典刑法的神君又问起瑨文如何处置。

天帝沉吟片刻说:“瑨文虽擅闯朝堂,念及护主心切,但天族礼法不可废,就……一并罚往人间思过百年吧。”

众人不再有异议,朝会也散了,焕衡自是领命受刑,只是天帝行过焕衡身旁时似安慰一般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记,一道金光一闪即逝,焕衡猛一抬头惊讶的双眼遇上天帝古澜无波的眸子,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天帝莫然的离去。亏得我一双慧眼看得真切,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天帝那一拍并不是普通的安慰举动,他是将仙力化作类似护身符的东西安在了焕衡身上,这么说……天帝其实也晓得焕衡已受过八道天雷,再受四十九道天雷业火那小命还不得去了一大半。他既要保全君王颜面,更舍不得焕衡受罪,才用自身仙力护着他,如此一来那天雷倒算是他替焕衡承了一半,唔,果然是血浓于水,爱子心切啊!

我不负流觞所托,此事也算得了因果,亦不便在九重天上逗留,自回了凤栖山。

流觞大约也得了消息,知道自己先前冲动累事,她口中虽未说什么,近日却格外殷勤。

前几日还思量着焕衡要罚往人间思过百年,我这凤栖山也能落得百年清净了。这日一大早就有访客。

待我梳洗好往花厅去时,见满屋满院的堆着红绸扎着的贺礼。我打趣着问流觞:“三殿下和瑨文不是罚往人间历劫去了么,怎么?还有谁家来跟你提亲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满院子的红绸映的,流觞红着脸正想说什么,就迎上一个人影,来人正吩咐一众抬贺礼的神官们屋外侯着,见着我满脸堆着笑恭恭敬敬的问了声九殿下安好。

我一看,这不是当日在南天门替我寻小仙娥引路的神官么?流觞在我耳旁悄声道:“这是天枢星君。”

我请了他进屋吃茶,天枢星君客气的推辞说:“小神是替天后娘娘送这些东西过来的,说是谢九殿下为娘娘置办的东西。”

我一时没回过神来,我什么时候替天后办过什么东西了?转念才想起那日为着焕衡的事去九重天时便推说是替天后办置东西来着。当日虽未见着天后,想必这话却传到她耳中了,她如此聪慧加上天上一众神仙的八卦又如何猜不到焕衡之事与我有关。我也便心安理得的受了。

我端着茶“唔”了一声说:“天后娘娘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天枢星君指着两只小酒坛说:“这两坛是素酝仙子那里送来给天后娘娘的神仙酿,后面那几个大的是酒仙府上新酿的桃花醉,采的是蟠桃园里的第一束桃花所酿,闻说九殿下好此杯中物便吩咐小神送来给九殿下品评品评。”

酒仙的桃花醉倒没什么,可这素酝仙子的神仙酿倒是难得的好东西。我依旧端出宝相庄严的模样“唔”了一声说:“流觞去收下吧。”

天枢星君又指着屋外的一片惨红的贺礼说:“这些东西也都是天后娘娘的一点心意,说是九殿下若不喜欢或是用不上的留着赏人也好。”又将礼单递过来,我瞟了一眼,大抵是绫罗绸缎、珠钗翠环,还有大部分是仙药仙草之类,许多别说没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过的。这天后就这么觉得我应该补补?顺手将单子递给了流觞,叫她一一点收。

流觞自去点收,我将天枢星君送出门外,天枢星君靠过来悄声说:“天后娘娘还说三殿下之事,劳九殿下费心了,此番三殿下刚刚受罚,天后娘娘也不便过多关照,日后还请九殿下多担待些,若是三殿下在凡间缺什么要用什么九殿下只管派人去凤仪宫取就是。”

我尚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天枢星君已诡秘一笑拉开一步距离,高声说:“九殿下请止步,小神这就回去复命了。”说罢招了随行的一众神官们腾云去了。

我正纳罕着他话里的意思,转身一瞥,我府邸旁边何时多了一座宅子?瑨文正踩着梯子挂牌匾,底下一袭月色锦袍倚在门边,未束的墨黑长发在当风微微飘扬,映着身后的山清水秀,宛如一副画卷。摇着扇子的人笑弯了一双眉眼正望着我。

我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啊。应该转世历劫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失神恍惚间月色人影已晃到我跟前,合了扇子敲在掌心,似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我的话,最后轻声一笑,笑意没入眼底说:“托九殿下的福,我被君父锁了仙骨罚往人间思过百年,长依……这么快就忘了?”

我瞪大了眼睛……我,我,我,我以为罚往人间不过是喝了忘川水下凡转世历劫,只是没想到天帝不愧是天帝,竟然锁了他的仙骨法力,要他做一百年的凡人。

焕衡见到我吃惊的模样,满意的哈哈大笑,一边往他的宅子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说:“所以长依,这一百年我便要同你比邻而居了哟!”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流觞整理好天后送来的东西后一一向我回禀,除了那两小坛子神仙酿我也无甚在意的,只叫流觞好生收着就是。

流觞将礼单递到我跟前有些为难的说:“殿下,别的也罢了,只是这些仙草仙药大都有益神补元的功效,许是……许是……”

我望了回天,搁下手中的茶盏说:“知道了,都给三殿下送过去吧。”又瞥见礼单上几匹采月罗,我虽未见着也还知道这是采月光与天蚕丝所织的绫罗,难得就在于须得用天蚕在天青月圆之夜所吐的丝,才能带着盈盈月色,焕衡平日所穿的就是这个。便指着礼单说:“这些采月罗也都送过去吧,还有,若是瞧着那边缺什么,你便做主一并送去就是,不用来回我。”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7

心下感叹这焕衡下凡思过便思过吧,这天大地大的挑什么地界不好,偏偏挑上凤栖山,还非得挨着我的院子起宅子,我那后院与他的后院仅一墙之隔。

流觞去送个药草却去了许久,回来时眼眶红红的,扯着绢子说:“天帝陛下未免也太狠心了,到底是骨肉至亲,三殿下才刚受了雷刑不过几个时辰就给罚往人间。也不给药君看看调理调理,若是伤及精魄落下病根如何是好。”

我呷着茶心想,这你就少操心了,天帝若不是念及骨肉至亲在他身上种下护身咒,替他承了一半的天威,四十九道雷霆业火还不将这个原本就有伤在身的三殿下劈死也得百年下不得地,他今日还能在我邻里起宅子,扬着嘴角谈笑风生。若是给药君看了,还不得将偏私护犊之举落人口实。

面上却淡淡的,呷了口茶将目光投向远处说:“你若是担心,不若我指了你过去伺候三殿下,换瑨文过来?”

流觞嘿嘿一笑说:“这倒不必,瑨文说了天后娘娘都安排妥当了,这不趁着天帝不得空便做了主将三殿下罚到凤栖山,即便将来天帝问起来,人都已经下来了大约也不好再说什么,有殿下和天后娘娘在,哪儿轮到我操这份心思啊!”

我说怎么这么快我前脚才回凤栖山,焕衡后脚就在我隔壁起了宅子,原是天后的主意,当真不愧是凤仪宫中威仪天下的天后娘娘,果然心思缜密。她必定念及焕衡被锁了修为,虽有瑨文随侍着,到底还是防着东海那根紫菜柱子,难保他不会秋后算账,借机为难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三殿下。那紫菜柱子向来自持辈分高、资格老,担心将焕衡放在哪里都是隐患,唯独将他安到我身边是最适当的,就算日后紫菜柱子有什么念头,碍着梵天欲界的情面也不会太过明目张胆,即便不是为着紫菜柱子,有瑨文、流觞和我看护着,她也必定能安心不少。这如意算盘打得当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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