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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之如怡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罢了罢了,念着到底也是一场相识,他既已在凤栖山落了户又失了修为我还能怎么着?只能吩咐流觞说焕衡与瑨文才将下界,府里需要打点的瑨文未必得心应手,这些事却是她一向做开的,想她一个人这些年将我也照顾得十分妥帖,便叫她过去搭个手。

得了个名正言顺,流觞自是欢天喜地的去了。哎,她纵然是个神仙,到底年纪轻,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多情,怕只怕她情根错种,遇上这个风流子白白负了一片芳心。

我在后院的回廊下捡起了几个话本子随手翻着,摇着藤椅自享其乐。春到深处暖风徐徐落英飞扬,花雨缤纷,我在回廊下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日暮西山流觞拍醒我说焕衡请我过去用晚膳。

我微微皱眉,天人神仙都是僻除五谷无须进食的,吃东西并不是为果腹,乃是满足欲,口舌之欲。焕衡倒是好兴致,可怜我近来为着扶苏霜迟之事,还有先前在九重天那么一闹哪里还有什么欲,便推了说今日乏了,改日再设宴款待。复又蜷在藤椅中闭目养神。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想是流觞回来了,便依旧闭着眼说:“这几日左右无事,三殿下那边你就多照看些,嗯……去酒窖替我搬一坛桃花醉来。”

一声清灵悠扬的声音略带笑意的响起:“才将不是说倦了,此刻又要饮酒。”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从藤椅上跳起来,一阵风过,一袭月色长袍当风飘扬,藤蔓上的白色花瓣纷纷雨下,来人嘴角含笑伸出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轻轻拂去我肩上的落英。

我微微皱了皱眉说:“山上天寒,不比天宫,你如今同个凡人无异,又有伤在身,出门怎么也不披件斗篷。”他若在凤栖山病倒了,天后不知又要心疼成什么样,且说到底伺候病号挨苦受累的最终可是本殿下。又吩咐瑨文去为焕衡添件衣裳。

我恍惚看见他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光华,为我拂去落英的手微微顿了顿才收了回去,扬着嘴角说:“长依也知道如今我同个凡人无异,你们几个神仙不用吃饭,我可是饿得慌,一个人用膳甚是无趣,不若长依陪我一同用膳如何?”

不待我搭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瑨文已将食盒放在了石案上。现下细想起来,我与焕衡执子对弈、举杯共饮的次数不少,一同进膳还是头一遭。

焕衡将一碟碟精致的小菜从食盒里端出来,还有一小壶酒。我拎起酒壶嗅了嗅,有淡淡的桃花香,许是桃花醉。桃花素有疏通经络之效,到底性寒,他有伤在身此酒断断是不能饮的,这人忒叫人操心,难怪天后要格外留心照料,当下皱了眉望着那一小壶酒说:“山上的四月天不比山下,到底清冷许多,你有伤在身饮酒无益,我便陪你用些小菜,这酒就撤了吧。”

半晌不见他应声,抬头一看,月色锦袍没在暮光中,染上一层暖色,焕衡微微偏着头,手还保持着欲取食盒中菜碟的动作,似乎专注的看着我,又或是越过我看着我身后的什么,因他背着光,我不太看得清他面上的表情。

我回身望了望身后空无一人的回廊正狐疑着,再回过身来的时候焕衡已落坐在了石案前,他执筷的方式是天上长年规矩累积下来的优雅姿态,一边予我布菜一边说:“我的精魄我爱惜着呢,这一小壶桃花醉是特地带给你的,你也知道天凉,动不动就叫流觞搬一坛,这桃花醉虽比不得素酝仙子的神仙酿稀罕,却也是十分难得的,酒仙要酿那么一坛子可不容易。”

又将酒壶递予流觞说:“天凉,你家主子纵然是天人,饮冷酒也不好,拿去烫了。”又叮嘱流觞要如何烫,火候要几分大,温酒的水要几分热才不至失了花香与酒香。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8

我暗自摇头,终究是天上宠大的纨绔子弟,喝个酒也诸多讲究。随手夹了片笋片放进口中。我以为这一餐应该是流觞的手艺,一尝之下倒不像是流觞做的,我对吃食不甚讲究却也还晓得这碟笋片的手艺比流觞高出好几个段数,笑吟吟地对瑨文说:“瑨文,看不出你还会这一手,三殿下底下的人果然个个儿都是出挑的,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啊。”

瑨文搓着手尴尬的笑了笑说:“九殿下取笑了,这……这不是我做的。”

我夹着笋片举起筷子仔细瞧了瞧颇为诧异的问:“哦,那是谁做的?”瑨文背着思过之名来侍奉焕已算极致了,也不曾听说思过还能带伙夫的。

焕举着冷茶清了清嗓子说:“我做的。”

这纨绔子弟还会烧饭做菜!他面不改色淡淡的说完,我的筷子却啪嗒掉在了地上。绕是瑨文眼疾手快也没来得及捞住,忙跑去另取一副来。焕全不理会我的惊讶,见流觞烫了酒回来,接过酒壶嗅了嗅,为我斟上一杯,一面对流觞颇为赞许:“不错,丫头越发伶俐了,这酒温得刚刚好。”眼底满是盈盈笑意。

我咬着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郎有情的亲睐有加,妾有意的顾盼生辉,唔,这事儿未必是流觞的一厢情愿,看来得寻个机缘将流觞送还才是正经,也好成全了这对有情人。

焕打发了流觞和瑨文下去,以茶代酒的敬我一杯,说是谢我前些日子为他奔波。

我摆摆手说:“为你奔波劳碌的另有其人,我不过个是歪打正着罢了。”

他放下茶盏,似思量了半晌才开口说:“有句话我说了,长依别见怪。”

我又自斟一杯豪气的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月已当空,天青月圆,他的眸子迎着清辉目光如华几番明灭才说:“长依出手相助,焕铭记在心,此恩不敢忘,只是……赔上女儿家的名声,未免不值得。”

哈!一个为求对方脱险甘愿赔上性命,另一个却说浮华虚名重要过自己的性命,果然是郎有情妾有意。

我起身朝他摆摆手,怎么恍然间面前的人影成双,定了定神才说:“流觞她……”话还未说完眼前一黑就往前栽倒。

最后一丝清明泯灭前恍惚见到月色人影抢到我跟前,有人用力扣住我的腰扶住我滑到的身形,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急切传来:“桃花醉,醉桃花,喝得这样急做什么?”带着淡淡婆娑香,有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掠过我的面颊,我想大约是藤蔓上的落英。

又似过了亘古绵长,那声音又低低响起,仍似隔了万水千山,却轻柔了许多,教人听不真切,仿佛那声音没来由的说:“不过长依……我很高兴……”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茜纱窗照亮大半个屋子,唤了两声流觞,没人应。才想起昨日焕被罚到凤栖山思过,我让流觞多照应着,这丫头许是去了焕府上,便自去打水梳妆。

看着梳妆台前流觞为我准备好的事物,随手打开一只黑玉匣子,一对无彩剔透的琉璃耳坠子安静的躺在里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犹如滴泪。我皱了皱眉,流觞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却还是对着菱花镜往耳垂挂了上去。

算算时辰按例这两日差不多又得回欲界向君父请安,想到这个就看到菱花镜中一双亮堂的眸子暗淡了下去。

正描着眉,一阵喧哗吵闹声传来,我不自觉的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凤栖山也变得如此不清净了。刚想唤流觞去探个究竟才又想她此刻是在焕府上。原本心中就不痛快,被这没来由的一阵吵闹惹得我此刻额上的青筋跳得欢快。

拉开门就厉喝一声:“什么人在此喧哗。”透出无边威仪。

一旁在焕府邸前与流觞拉拉扯扯的女子着一身鹅黄轻衫,转过身来诧异的望着我,流觞与瑨文也是一愣。片刻寂静。

流觞与瑨文见着我忙丢开那女子跑到我跟前见礼问安。

我冷着脸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门前与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两人尚未答话,那鹅黄衫儿已踱到我跟前,神色傲慢斜着眼眉将我打量一番,这模样神情似乎似曾相识,她将脸撇向一边说:“本公主是东海三公主,今日特来探望三殿下的。”神情语调甚是惹人厌。

我说怎么似曾相识,原是紫菜柱子的三公主,真是虎父无犬女啊,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女儿。听说三公主是紫菜柱子老来得子,宠得跟什么似得,养得骄纵跋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原来天后的顾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前一刻焕才将她大哥打了个半死,后一刻这个做妹妹的就来凤栖山讨说法了,当真是兄妹情深啊。

瑨文陪着笑说:“回三公主,主子如今是来凡界思过的实不便见客,还望三公主体恤。”

鹅黄衫儿冷眉横向瑨文怒道:“本公主要见谁还要你一个做奴才的应准,焕君见了本公主还要叫一声姑姑,我倒看看今日你们谁能拦我。”

鹅黄衫儿此言一出,瑨文的脸色并不大好看。我也不自觉的皱起眉,瑨文流觞之流在天上虽是伺候各位君上殿下,到底是他们天宫里正儿八经供的职位,无所谓贵贱,分工不同罢了,并不似凡界那样阶级分明。就品阶而言,他们两个比起这个在九重天上没有司职的三公主可要高得多,不过是念着东海一家和天帝终究是沾亲带故的才礼让三分称一声三公主。

瑨文没有答话,流觞倒是同仇敌忾地说:“三公主既然也知道咱们职位低微,许多事做不了主,这般为难咱们就不怕失了东海的颜面吗?”

鹅黄衫儿一时气结,忽然转向我,打量了半晌,仿佛寻到了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咬牙切齿的道:“这么说,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个为救焕君脱困连名节都不顾的欲界九殿下长依?”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9

我依旧锁住眉头说:“听说三清妙境规矩严整,三公主若想要拜见焕君,就按照规矩正式的下张拜帖,得了回音再来吧。”这丫头纵然还是个孩子,口无遮拦的着实让我不大喜欢。

鹅黄衫儿绕着我转了一圈打量着又恶狠狠地问:“昨日焕君才被罚到这山头,你倒是手脚快跟着就在一旁起了宅子,这天上地下谁不知道欲界的九殿下是长天君与凡人生的贱种,就算你这般死皮赖脸的缠着焕君,焕君也不可能看上你。”

我一直以为我虽不虔心礼佛,以为我的慧眼佛性加上这些年隔世的清修已是喜怒收敛自如了,当我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巴掌拂向三公主时,我想此刻我的脸色定然十分难看,冷冷的说:“这一巴掌是教训你对凤栖山的主人不敬。”

鹅黄衫儿被我一巴掌打得呆立当地,听了我的话才缓过神来,手中已多了一条软鞭。我一把抓住向我挥舞过来的鞭尾震得我虎口发麻,用力一扯鹅黄衫儿一个踉跄软鞭自她手中脱落,她还欲夺回软鞭,我手上用劲,软鞭立刻寸寸折断。

鹅黄衫儿呆呆的看着断成无数节的软鞭,恶狠狠的看向我,又看了看杵在一旁看笑话的瑨文与流觞,一跺脚带着哭腔说:“你……你们欺负我。”

我整了整衣衫,自是一副欺负你又怎样的形容。鹅黄衫儿含泪跺脚转身跑开,却撞在一颗笔挺的银杉树上,她举手欲劈。

我冷冷地说:“你敢劈试试,这凤栖山上的一草一木皆是本殿下的。”

鹅黄衫儿举起的手用力甩开,不甘心又怯生生回头望了望我转身朝山下跑去。

流觞和瑨文待鹅黄衫儿跑远了才仍不住爆发出大笑,许是憋了许久笑得前俯后仰的,全没有神仙的形象。我却笑不起来,其实出手教训三公主完全是个迁怒,她若不是在我心中烦扰之际前来胡闹,我未必会与她计较。原先以为她是来闹事的,如今看来她不过还是个情窦初开口无遮拦的小姑娘,我这么做到底失了天人的风度。

转身却撞上倚在门边月色人影浅浅含笑的目光。我一楞,他什么时候出来的?若是将我这不太风度的举动瞧了个十足,当真丢脸之极。转念一想若不是因了他这个纨绔子弟,那鹅黄衫儿又怎么会闹到凤栖山来。

月色人影走到我跟前扬着清冽的语调唤了声:“长依你……”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想躲开。广袖重重一拂,我“哼”了一声腾云往欲界去了。风中似乎依旧传来焕唤着我名字的声音。哎呀,当真丢死人了。

踩着云头还担忧着焕君会不依不饶的追上来,许久未见有人追来的迹象才想起现今他失了修为在凤栖山思过,如今不会腾云才宽下心来。想当初听下界的奎星也传闻过不少有关这个纨绔的风流行径,如今还是头一遭见着,他这般的风流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一心对流觞好,想到这个又暗自摇了摇头。

回到欲界时辰尚早,君父还在朝堂上。因从来都是踩着时点去请安,未曾这般早来过,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打发时间才好,想起莲池里长有密罗莲,这时节应开得正好。密罗莲花呈青色,三层花瓣,每一层都不多不少七片。若说到用处,除了开在池面上好看外,便是夜里会蕴出微光,夜里行路时,一些天人贪图方便,常常摘上一朵当灯笼使。我对这青如鬼火的莲花灯可不敢恭维。只是这嫩莲蓬对去淤散邪的极好的,若是哪出受了外伤将这嫩莲蓬捣碎外敷对外伤愈合亦颇有益处,想着兴许焕用得着,就去采了些。

回来的时候因走差了路,不知不觉踱到了长安殿前,掬着一捧密罗莲,几束光线从明晃晃的暖玉瓦顶斜照下来,晃得刺眼。许久不曾到过此处,竟不知当年被付诸一炬的长安殿,如今还安然的伫立于此,似乎那场烧透漫天宛如上界红莲的业火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望着金銮玉瓦朱漆铜叩的长安殿,许多刻意忘怀的旧事又纷沓来至,席卷我以为已经安宁的心。长安殿,一世长安。

这些旧事还得从我尚未出生时说起。

曾经居在长安殿的那个人是凡界旧时一个部落贵族之女,他的父亲有许多侍妾,她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凡人常说不怕生坏命,就怕取错名。晗凝,她这一生当真应了这个名字,如今想来她当初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就注定了她这一生都见不到日朗天青。

大洪荒时代末期,神魔佛灵已经远离凡间大地几乎绝迹,凡人开创出一个全新的时代。部落兴衰更替是再平常不过了,为了一块沃土,为了一口水源,为了一片山林,甚至什么也不为,今日你是族王荣耀无上,明日也可能成为阶下囚命悬一线,更遑论是一个要依附他人才能得享的所谓贵族。

在这个朝不保夕,命如草菅的时代,权力,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欲望。权力代表着能有安逸的生活。女人想依附的是一个拥有强大权力的男子,从而得到她们能够拥有更多安稳的目的。而男人要得到的是更多的子民和更为广袤的领地,从而达到他们能够拥有更多权柄的目的。

那些我未曾经历的往过,是在我无意中窥探到的。

晗凝虽然生在贵族,好景却不长,短短十二载的养尊处优的光阴旦夕间就完全改变了。她所在的部落被更为强大的联盟所占领,部落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幸存下来的也不过如她父母宗亲一般皆沦为阶下囚,过着奴隶的生活。

年幼的她被指给一户军威显赫的人家做家奴,每日要做的就是打扫浣洗的功夫,与旁人比起来已经算是十分幸运的差事。饶是如此,三伏天烈日底下洒扫园子,数九天敲开冰冻的河面浣洗衣裳的滋味也不是这般舒坦的。况且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双春水不沾的芊芊十指就再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0

被奴役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小丫头片子也终于出落成了大姑娘,若她还是族中贵族之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可如今她只是个奴隶,没有被人糟蹋已是万幸,没有人会为一个女奴的婚嫁费心。晗凝依旧过着每日起早摸黑洒扫浣洗的日子,除了偶尔被管事寻个错处关几日小黑屋不给饭吃,或是动辄一顿板子好打外,这样的日子虽然说不上好,却还是颇为平静,比起外头流离失所三餐不继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多人求不到的安宁。

只是她,不甘心。

也不知道是多少次在河边浣洗主人的衣物,年复年日复日,她举着木棍敲打的动作娴熟有力,比之第一次做这样的功夫还不知如何下手的尴尬模样相比,她看似已经习惯了。偶尔还会看着水底的鱼儿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或是看看水面上的野鸭划水嬉戏,也缅怀一番当年湖上泛舟高歌一曲:“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她遇见她命中注定要遇见的那个人时,就是在她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中。那个是个乌云密布的傍晚,天空黑沉得仿似要塌下来一般,她收拾起浆洗好的衣服准备回去时,却瞥见上游漂下来一件紫蓝袍子,正疑心是哪位姐妹在上游浆洗的衣服被冲下来了,寻眼望去河岸边只剩她一人,别的人都已经回去了。

远远望着那袍子倒像是上好的料子,心念一动便折了支树叉去勾,谁料那袍子浸了水格外沉,晗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袍子勾到跟前,一看之下,却吓得面无血色,丢下树杈撒腿就跑,跑出未几又想起浆洗好的衣物还在岸边,不得已又硬着头皮折了回去。

紫蓝的袍子依旧搁浅在河畔,晗凝抱起装满衣物的木盆小步跑开,却才跑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她放下木盆壮起胆走过去,将那身着紫蓝袍子的人拖到岸边。这人就算死了,身上的袍子料子这般好,说不定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

她拨开他湿润的黑发,英挺的眉宇轮廓分明的面容,大概是在水里泡了很久,他的面色惨白,胸口插着一支金色羽箭,看起来像是黄金做的,她就着光检查了一番,羽箭上刻着一些特别的铭文,她看不懂的铭文。伸手探了探鼻息,这人还活着。

她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脸,试着叫了几声,那人却丝毫没有反应。天色渐渐暗下来,看来将会有一场连绵的倾盆大雨,若是再不会府上定然赶不上晚膳,而且还会受罚,若是不救此人,他在这河畔野地必死无疑。

那一箭当胸伤势很重,整支箭约有三分之一没入胸口。她不懂岐黄之术,如今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女奴,自身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能顾得上旁人。这人一身华服,想必身份尊贵,若是活的自然可以借机攀附一番,可如今的情形怕是已经死了八成,还剩下的那两成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看那金灿灿的羽箭,即便不是黄金打造的,做工也相当精细不似俗物,若是拿会集市去典当也应该值不少钱。她怯生生的握住羽箭试图将羽箭□,刚一发力,那人就十分痛苦的闷哼一声,眉毛拧成一团,吓得她尖叫一声连忙撒手。半晌见那人又没了动静,她把心一横双手握住箭尾,一鼓作气用力往上一提,有箭头勾住衣帛撕裂的声音。由于太过用力晗凝往后摔倒在地,脑袋磕在一块鹅卵石上,她也顾不得爬起来窃喜的看着手中那枚金色羽箭,对着天空一照的瞬间那枚羽箭在她手中化做一滩黑血落到她身上,惊得她连声尖叫,慌忙爬起来使劲得抹身上的血污,却只是将尚未凝结的血污越染越大片。

她起身疯狂的往河里跑去,想洗净身上的血污,却被什么绊倒在地,摔倒的疼痛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理智,她趴跪在地上回头一看,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年轻人竟然已经坐起来了,一手按在胸口上,鲜血从他修长而苍白的是指间渗出。

随着他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胸口的血也慢慢止住了。他缓缓睁开眼偏着头看向她,颇为疑惑的神色,琥珀色的双眸在暗色中仿若天上的星子显得格外明亮。他真好看,她这样想。

“是你救了本君?”许是昏迷得太久,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暗沉。

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呆呆的点点头,忽又想起自己并没有救他又猛然的摇摇头。

他失笑,嘴角勾起一个十分恰当的幅度,那样的笑能摄人心魂。他说:“是个凡人?那我胸口的箭是不是你拔的?”

她忽然想起化为一滩血水泼洒在自己身上的羽箭,瞳孔猛烈收缩,看着自己双手的血污尚未回答,年轻男子已了然的“哦”了一声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她尚未缓过神来,一道闪电陡然划破黑沉的天际,轰隆的雷声仿从地底深渊而来,她忽然身子紧绷。墨云翻滚,风起云涌的姿态,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河岸的芦苇在狂风中摇曳不定。他望了望天,眉心微皱,起身走到晗凝跟前俯下身伸出手说:“走吧,暴风雨就要来了。”

她没有搭上他的手。又一道闪电划过,她眼神中闪烁着惊魂未定,下一刻却已被面前的年轻人团住,像搂住一只受伤的小鹿。他轻而缓慢的拂着她的背脊,似询问又似安慰说:“你害怕?”

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的贴着他,双手攀上他的前襟紧紧拽住,因为这个动作触到他的伤口,她没有看到他因此倒抽了一口冷气蹙着眉。

雨点大粒大粒的倾洒下来,她就这样同一个陌生男子靠在一起在不知哪一处的草棚下避雨,连绵不断的雨水牵成一条线沿着草棚不断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1

夜色已然黑透,晗凝偏头望着身旁锦袍的青年,他自到达草棚就丢下她自顾自的打坐,没有灯火她根本看不见他的模样,可是贴得这样近,她还能听见他匀称的呼吸声,犹如安魂曲一般,让她觉得安宁。

草棚外的雨还在下。就在她靠着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男子的声音低低响起:“呀,天已经黑成这样,姑娘一夜未归家人定会担心的。”

晗凝经他提点忽然想起什么也不顾雨急风狂就往雨地里奔,却被年轻人一把来了回来。晗凝说:“衣服,我为主人浣洗的衣服还在河边。”

“衣服?”此刻年轻人的声音不再黯哑,如叮咚泉水,清澈透亮。

晗凝点点头,又想起对方或许看不见“嗯”了一声说:“奴婢是将军府的家奴,今日是浣洗主人的衣服,这才遇见公子。”

“家奴?”年轻人重复这个词,语调几近嘲讽。

晗凝低低的答了一声:“是。”

年轻人又说:“听你言辞谈吐可不似个寻常家奴。”

一句话就触动晗凝心中往事,十二岁之前父母的呵护备至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有个指腹为婚的将军之子是未来的夫君,门当户对的婚配,都说是圆满美好,却一夜间都破灭了。人的命运总是这样,旦夕之间就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往后的日子则是夜夜胆战心惊,真怕睡下去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往事不可追。她淡淡的说:“公子又何尝是寻常人。好好的一枚羽箭怎么就化成一滩血水了?”

年轻人问:“你知道我的身份?”音调透着说不出的冷意。

晗凝摇头说:“奴婢不知,只是好奇罢了。”

年轻人的声音复有柔和起来说:“那枚羽箭其实是个符咒,本……我被符咒所伤,若不是姑娘阴差阳错拔掉羽箭,再过多半个时辰,我恐怕就要灰飞烟灭了。”

“灰飞烟灭?”晗凝咀嚼着这个词问:“公子说的可是死?”

“差不多吧。”他自嘲的笑起来。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想象那样眉目笑起应该美得不可方物。

她轻声试探的问:“那你还会不会死?”

他听罢哈哈大笑半晌止住笑说:“你救了我,我自然就不会死了。”

她觉得他这话说得没有逻辑,却也不好反驳。又听他说:“你既救了我,那么我就许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她想了想刚要开口,黑暗中他的手指却不偏不倚的按在她唇上,冰凉而柔软还带着血的味道。

他轻声说:“嘘……想好了再开口,我只给你一个愿望而已。”语调中说不出的蛊惑。

她估摸着他的位置黑暗中朝他拜了拜说:“那么就让奴婢跟着公子伺候公子吧。”

真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丫头,眼下的局势即便许她金山银山她也没本事守得住,不若寻个依靠来得妥帖,眼前这位华服年轻人气质谈吐都不普通人可比拟的,至少她没见过这样的人,跟着他即便做一个侍婢也比待在暗无天日的将军府强。

未曾料到的是,年轻人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换一个。”他不允。

晗凝有些失望亦有些气恼:“公子方才可是说的奴婢想要什么,您都可以给,奴婢只有这一个愿望而已。”她不是没有想个换个别的什么愿望,她冲口而出的话只是赌气罢了。

年轻人却沉吟半晌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晗凝。永夜初晗的晗,天凝地闭的凝。”

草棚外的雨已渐渐停了,天还未亮透却只是黎明前的黑夜。

“晗凝……”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说:“天欲光而凝聚,真是个应景的名字。”

微光中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忘记自己还在等他答复她的愿望呆呆的问道:“敢问公子大名。”

“名字?嗯……”他纤长而白皙的手指支在额边思考片刻才说:“你叫我帝未吧!”

晗凝低下头说:“奴婢不敢。”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帝未并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名字,而是他的尊号:帝未君。

帝未君伸出手指勾住她的下颚抬起她的头说:“万物有灵,众生平等,跟了我往后就不要再称奴婢了。”

在这个阶级分明尊卑有序的时代,第一次有人这么跟她说,众生平等。她的眼不知不觉腾起一抹水雾。

“雨停了,咱们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就好像从前无数次父亲也这般牵起她的手,这个人的手那么凉,她的心却那么暖。

没有如晗凝最初意料的那般,帝未没能给她锦衣玉食。

帝未君因被符咒所伤,虽然性命无舆却需要一段时间调养,不宜长途跋涉,不能带她去见父母双亲。两人对月起誓,拜了天地结了夫妻,在山上搭了间木屋暂时靠着打猎为生。他看似文弱打猎却是好手,每次从山里回来都能带回许多猎物。

没有那么多惊天地的生死与共,也没有什么泣鬼神的相濡扶持,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两人能如此轻易就发下誓言互许终生。她说,这叫一见钟情。然而我觉得或许只是单单因为一点欲望的情愫,她想要逃离眼下困境,而他想要一场情欲欢好。总之,我并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一见钟情。

一切都看似美好圆满的日子在半年后的一个傍晚打破了。她正在准备用晚膳,一位身着枣红锦袍的老者闯入跪倒在帝未君跟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君上,属下可算寻找您了。”说罢就老泪纵横。

帝未君执筷的手顿了顿,放下竹筷对晗凝说:“我去去就回。”他避开她疑惑的目光跟着枣红锦袍的老者出了木屋。

那一刻,望着逆光的背影渐行渐远,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帝未君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2

那一夜直到木桌上的饭菜凉透,直到窗外的夜色染尽,直到油灯里的灯油枯竭,帝未君都没有回来。她摸着黑坐在青竹搭成的床榻上,两手支着空心的青竹榻冰冰凉凉的,连带她的心也忽然就空了。她伸出双手捂住脸,水泽还是从指缝间蔓延出来,绵绵不绝。

“天黑透了怎么也不掌灯?”那个如泉水叮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猛然转身攀上他的颈脖紧紧抱住面前的人,带着哭声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抚着她的背,就好像初见时安抚那个被雷声惊吓住的女孩一般,在她耳畔说:“怎么会?”

半晌她放开他,他就吻上她的唇,外头一定下雪了,他的唇还带着霜雪的味道,冰凉却缠绵。

今夜的他有些粗暴,不复往日的温柔,咬得她的唇有些生疼,她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双手抚上他光洁如玉的背脊。冰冷的唇扫过她滚烫肌肤,他沿着下颚颈脖一路细啃下来,她忍不住颤栗起来,紧咬住的双唇微微松开就“嗯……啊……”的发出连串暧昧的声响。霎时满室夜幕都笼上浓郁的情色。

那一夜他要了她很多次,直至天色初晗。在她困顿疲惫得将睡未睡之际,他将一只装着一对无彩琉璃耳坠的黑玉匣子放到她枕边,抚了抚她散落在枕边的发丝说:“这个给你,如今我有急事需离开几日,去去就回。”

她迷糊间似乎应了一声。

他抚了抚她额间的发,吻上她的额头说:“等我。”

她醒转时是被恶梦惊醒。梦中的她远远望着帝未君负手站在云蒸霞蔚的渺渺白云间,束带当风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欢喜的朝他奔去,却在将要碰到他时跌落万丈深渊,她向他伸出手,望他能拉她一把,帝未君只是冷冷的看着,不带一丝情绪。

她猛然醒转。床下是凌乱的衣衫,身上还留着欢好过后或深或浅的痕迹。彻夜的神魂颠倒并不是梦。她触到枕边那只精致的黑玉匣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双无彩透明的琉璃耳坠,泛着温润的光泽犹如滴泪。那么,他的离开也不是梦。

他说,等我。

等待是个艰辛而漫长的过程。从最初的满怀憧憬,一天、两天、三天……一月、两月、三月……日子一天天逝去,等待的人却始终没有回来。心中的憧憬被时光的流逝一点一点蚕食。从前只盼着这一日快点过去,想到兴许第二天醒来他就坐在青竹榻旁望着她日子就会一如从前,她就会雀跃不已。然而却只是一次次期盼又一次次迷梦如梭。如今她只盼着这日子不要过得太快,不要让这卑微的期盼日复一日的落空。

日子一晃就是三个月,寒冬已过大地回暖。她有了身孕,这件事让她在日复一日愁苦的等待中有了一丝欣慰。事情往着最坏的方向说,即便帝未君不再回来,至少她有了他的骨血,有了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又幻想着如若她的夫君知道他们有了孩子会是怎样的高兴。日子有了盼头便不会觉得那么辛苦。

然而直到女婴呱呱坠地,帝未君一直没有再出现。

她没有做过母亲,不知道生产应是如何,亦没有下山去找人帮忙。那一夜她独自的木屋里,阵痛来得突然,她想是要生了。她无助的嘶喊着,汗水湿透了衣衫,双手紧紧扯住被褥,全身的骨骼都因为她的用力发出“咯咯”声,几度痛得昏厥,醒转又再度经历分娩的痛楚。直至恍惚中听到婴孩的啼哭声,她苍白而满是汗水的脸扯出一抹笑意还没来得及看上孩子一眼就昏死过去。

她悠悠醒转时,孩子在她的脚边,身上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还未干透,粘着身体十分难受。血迹斑斑的被褥上,婴孩吮着手指睡得正熟,白白嫩嫩的身上没有污秽之物,如同打理过一般。

其实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她又没有生产经验,居然没有一尸两命,虽过程不算顺当还是诞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只能说天命要她与孩子都命不该绝。都说否极自然泰来,她连这般艰难的事都熬过去了一切应该好起来了。然而天意难测,上天要给她的苦难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而是刚刚才开头。

她抬起虚弱的胳膊怜爱的抱起孩子,是个女孩儿,露出慈爱的笑。这个动作惊醒了怀里的孩子,她吮着手睁开眼望着晗凝咯咯的笑起来。而晗凝的笑却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眼睛,那孩子的眼睛是紫色,不是人类的颜色。

晗凝双手一松孩子就从她怀中跌落。那孩子爬起来,眨了眨眼,笑着朝她爬去,她惊恐的往后退,口中语无伦次的连连尖叫:“恶魔……走开……恶魔……”

她的孩子是个恶魔。

但凡父母无不望女成凤,望子成龙。她见到她女儿的第一眼却诅咒她是个恶魔。

她将女儿放入一只木盆投入河中顺水漂去,离开河边的时候头也不回。生下恶魔的心惊胆战渐渐平复。日子仍是日复日一成不变的过着。

她坐在案前发呆,传来一阵小叩柴扉的之声。是帝未君回来。她这样想。

欣喜地跳起来打开门,门口一个两三岁大小的孩童。山野之间何来童子?她迟疑的蹲下去想问她从哪里来,就对上一双紫色的眸子,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瘫倒在地。紫眸孩童天真无邪的笑起来,甜甜的叫了声:“母亲,请别不要我。”

而后她仍是三番四次将那孩子丢弃,而那孩子却总能找到回家的路。无论晗凝如何逃避,或许是因了血脉相连,又或者仅仅是因为那双不同凡人的紫色瞳孔。她想摆脱那个被诅咒的孩子。却总是能被她轻而易举的找到。

每一次那孩子都似天真无邪的说:“母亲,请别不要我。”而她却能看到紫色眸子里的怨毒。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3

有一回她将那孩子卖到山下一户姓朱大户人家做奴婢。第二日那孩子就回来了,她说:“母亲,请别不要我。那家人已经全部被我杀死了,一把火烧成灰烬,母亲就不能再把我送回去了。”那孩子才五岁,说出这样的话时脸上还带着一脸童真。

晗凝惊恐的下山打听,果然听说那户人家连夜被大火烧了个干净,朱家上下七十八口没一个人逃出来,那火势看似不大却怎么也扑不灭,更奇怪的是等朱家一切烧成灰烬那火就自己熄灭了,左邻右舍未受丝毫牵连,真的不幸中的大幸。

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凡人,她是个恶魔。被恶魔缠住的人,又如何能轻易摆脱。

她一把抓住那孩子的纤瘦的胳膊,恶狠狠的问:“他们一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了朱家上下七十八口人命,你这个恶魔。”

她狠狠的刮了她一巴掌,那孩子被刮倒在地,漂亮的小脸上一道深深的巴掌印立即腾现。从前晗凝怨恨她,这一次却是第一次打了她。

那孩子也不哭,只是抬起她怨恨的紫色眸子望着母亲说:“母亲,那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我?”

晗凝指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瞳说:“你这双眼睛……你就是个恶魔……”

那孩子摸了摸自己的眼,露出一个无邪的笑说:“眼睛?那么如果我的眼睛不是紫色就不是恶魔了对不对母亲?”

那孩子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是半个月后。她跑到母亲跟前说:“母亲你看,现在我有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了,所以我不再是恶魔了。”

晗凝望着那双如同宝石般墨黑的眸子,欣喜怜爱的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扭曲破碎的哭泣声,仿佛一声被撕裂的浅笑说:“恶魔走了,我的孩子。”一滴晶莹的泪滑落。

那孩子闪烁着墨黑的眸子说:“母亲,虽然我现在做的还不是很好,但是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晗凝尚未明白她话中的含义,就看到那孩子原本墨黑的眸子渐渐转成了紫色,那孩子似乎也察觉到,微微皱眉,那紫色又转成墨黑。

晗凝尖叫着推开那孩子,随手抓起一旁的藤条疯狂的抽打在那孩子身上,口中连连呼喊:“你这个恶魔……你这个恶魔……”

藤条在孩子脸上手臂上留下深深的血痕,直到她打得累了,那孩子站起来,舔了舔手臂上的血痕,若星子闪烁的墨黑双眸含着冷笑,一瞬不瞬地望着晗凝。

日子越来越艰难,日夜期盼出现的人再也没有出现,那个恶魔般的孩子却阴魂不散的跟着她。晗凝的脾气越来越差,从前对着那孩子是恐惧,而如今只剩厌恶。动辄就是对那孩子一顿毒打,直到一身血痕阡陌交错。那孩子从来不哭,只是每每这个时候就露出她那双紫瞳,幽暗怨恨的望着晗凝,口中却是无邪的童音叫着:“母亲……母亲……”那声音还带着蛊惑般的笑意。

她就会崩溃得抱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而那孩子依旧一双紫瞳淡漠的望着远处。那些落在她身上的伤痕无论多深第二日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那些刻在那孩子心中的伤痕呢?

若说家破毁了她的前半生的幸福,那么遇见帝未君则是毁了她后半生的幸福。原本或许还可以寻个良人的她,如今却只能独自在每个深夜被寂寞一点点啃食。不过花杏之年,她看起来却老了很多。

九年的时光翩然而逝,无论她有多么怨恨这个孩子,但有些事她却知道,或许离开这个孩子她也无法生活。帝未君离开的时候除了那对琉璃坠并未留下什么,家徒四壁无一技之长,也没有亲人依傍,她要如何生活?她曾经想卖掉那对耳坠却无识货之人。

那孩子每次去山里回来都能带一些猎物回来,她才几岁大。然而就是这个几岁大的被她叫做恶魔的孩子供养着她。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一辈子了。

那一日天气晴好,她在房中补衣衫,那孩子则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整个暗色笼罩着她,很容易就叫人忽视了她的存在。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光线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屋内,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来人唤了一声:“凝……”声音幽然远长。

她正补衣的手一颤,一抹血珠浸在粗布上,晕染开来的还有她不断落下的泪。

他紧紧抱住她,胡乱的亲吻着她的耳垂。她双手攀上他的肩膊,宛如绝壁上攀住纹丝不动的磐石,一旦放开就会跌得粉身碎骨。就连家破时她也未曾如此恸哭过,此刻她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惊天动地,似要哭尽长达九年的委屈。

九年,她苍白了许多,而他,一如从前。

黑暗中一个小脑袋探出头,冷眼注视着忘情相拥的两人。晗凝也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将躲阴暗角落里脏兮兮的孩子拉出来,哽咽着说:“夫君,我们有孩子了,你看!我们有孩子了。”

华服男子眼睛泛着光华,手指抚上孩子的脸,声音有些颤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的手指白皙干净,她却能闻到血腥的味道。

半晌沉默。

“长依。”晗凝说。

长守相依。

她不知道这个她临阵诌出的名字,最后伴随了这孩子一生的名字。长守相依。

是的,我就是那个孩子。

自幼我就知道我不是个凡人,我与凡人不同。不单单是因为一双眼睛。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依傍的唯独我母亲一人而已。可是她不要我,一次又一次的将我抛弃。母亲说我是恶魔,其实纵然我知道自己与凡人不同也不知道恶魔究竟是什么,我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找不到与我相同的人,在这个非我族类的地方,我将自己伪装得跟凡人一样,到最后在母亲面前我依然不得不装做凡人,因为她说我是恶魔。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4

直到父亲的出现,那一天我其实真的很高兴,因为我知道父亲的出现代表着我终于能找到和我相同的人,我可以不用再继续装作一个凡人。而后的经历只能说明,当时的我当真是少不更事,将一切想得太过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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