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双白皙干净的手抚上我的面颊,手指停留间我嗅到浓烈的血腥味,那是一双杀伐的手,无论洗得多干净,那味道深入骨髓,怎么洗也洗不掉。
父亲说:“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去哪儿?”母亲问。
“天上。”
踩着云头,那是我第一次腾云,确切的说是父亲腾云带着我和母亲,我能稳稳当当的站在渺渺白云上,而母亲却不能。她的眼中没有慌乱,因为父亲将她打横抱在怀中,她的眼里只有柔情蜜意。
母亲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神仙。”
父亲说:“我不是神,也不是仙,我是天人。”
母亲她一直都知道父亲不是个普通人,只是没想到他不普通到竟然是位天人。
父亲说:“上奉佛祖,居梵天欲界是谓天人。上奉天尊,居三清妙境是谓神、仙。”
母亲仍是不十分明白神仙和天人有什么不同,但她不再追问他到底是什么。其实反正他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说只要知道他是她的夫君,这天上唯一与她有关联的人。这就够了。啊,还有长依,他们的女儿。
到了天上我才知道,我的父亲并不是个普通的天人,他是天君,是长天君。欲界天分六层,他就是这六天的最高存在,所有天人都莫敢仰视的存在。
父亲曾经对母亲说: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可是在这天上我不能叫他父亲而是称君父,而母亲也不可以称他夫君,只能守着规矩称一声长天君。规矩严谨犹胜人间。
到了天上我才知道,君父他虽未立后却已有七位侧室。而在我上头还有八位兄长。在我还搞不清他们谁是谁的时候君父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册了我欲界九殿下的封号。
我一直以为母亲身为凡人定不可能做君父的正妻,那么她的封号也只能是第八位侧室而已。然而当我同母亲一同搬入仿着人间帝王宫殿所建的长安殿时,说的却是长安殿乃欲界九殿下之府邸,只字未提及我那个身为凡人的母亲。
母亲说有没有封号根本不重要,只要能时时见到君父她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就连这样一个愿望也不是那么容易实现。君父很忙,很少踏足长安殿,即便来了也是匆匆瞥一眼。
于是日子又过回到九年前,她日日等待期盼,为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人,她的夫君。
天上的夜那么长那么冷,仰望没有日月星辰,日月星辰都在脚下,天上的夜那样黑,只有庭院莲池中朵朵密罗莲闪着犹如鬼火般的青光,那时候母亲就匐在池畔数着如灯的青莲打发漫漫长夜。
自打我到了天上,与天宫各处向来进水不犯河水,除了每日晨昏定醒前往君父的宸安殿外,极少离开长安殿。有一回君父的某位侧室设宴,连我的长安殿也送了帖子。我一看这帖子上说是天宫女眷的小宴,请九殿下母女同乐,也拎不清这发贴的人是谁,便要打发人去回了。母亲却拦下来说咱们初到天宫,第一次接帖子就回绝未免让外人觉得咱们娘儿俩不知礼数。于是这便接了帖子。
小宴设在君父的第七位侧室泊音天妃府中。母亲私下同我说,这位泊音天妃是君父七位侧室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她是欲界第三天时分天天君夜摩的长女,虽入门最晚恩宠却最隆,相继诞下七殿下与八殿下,将来能坐上天后位称得一声天君正妻的非她莫属。
话到此处我已了然。母亲是个凡人,能上到欲界已属天大的恩宠。可这天人呆的地方忽然出现一个凡人,且她又是长天君亲自带回来的,就如白沙中投入一点黑泥,色彩分明教人想忽视都难。这些日子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长安殿,羡慕的、妒恨的、看笑话的、凑热闹的……什么人没有?
母亲虽没有名分封号,成日避在长安殿,可自打我受封九殿下以来,这欲界上下谁不知道帝未君幺女长安殿九殿下的母亲是个凡人,是长天君亲自迎回天上的凡人。君父他有那么多妾室,母亲与她们碰上只是迟早的事。女人同女人之间的那点事儿,纵然年幼的我不懂,母亲却再明白不过了,她不就是出生在那样一个有着一大群妻妾的贵族家么。
如今看着长安殿恩宠盛隆,而专宠的下场不过是两个,要么高高在上能压住所有的人,让她们纵然背地里都嫉妒得发狂,面对她时也无可奈何;要么是被其他侍妾联合孤立,落得孤助无援、色衰而爱弛。
母亲她一个凡人若谋算的对手是凡界的女子或许尚能如鱼得水,可是与她分享一个男人的是天人,身份往那处一放,她已经输了一半,在这天宫中她没有能力去摆布任何人任何事。如果其他姬妾连成一线,即便君父给她再多恩宠,这样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无身份无背景,若想在天宫站一席角,除了要得到天君的荣宠,找一个有权势的人依傍同样十分重要。
母亲显然将这些看得十分通透,自己送上门去必然遭人轻贱,如今泊音天妃既然主动示好,当然不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长安殿与般若殿相去并不甚远,一路全是参天的鹅耳枥,走在树荫下总是有一种还在凡界山林的感觉。曾经觉得在凡界我是异类,唯独可以依傍的母亲也视我为恶魔,可是到了天上,我仍然找不到族类的感觉,于是渐渐怀念起凡界的山林。在凡界的日子虽然说不上好,起码是我熟悉的,是我习惯的,以及知道如何应付的,而在这天上似乎一切又要从头。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5
每次去宸安殿向君父请安,我总会绕道走这条道,总觉得望一望高耸的鹅耳枥,摸一摸光洁的树干或者只是缓缓在树下经过也是好的。只是就必不可免的会路经般若殿。
母亲未曾走过这条道,前头一个小天婢安安静静的领路,我便陪着她慢慢走,并时时同她讲这处是哪一处,那条路又是通向哪里。自从到了天上之后,我与母亲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大约因着在旁人眼里她与我同是异类,所以就成了彼此唯一可依傍的人。
正说话间,前头领路的小天婢轻呼一声,回过头来望着我。我往前面望去,一条波澜宽广的玄河横在面前,而对岸就是般若殿。我皱了皱眉,这条道上什么时候多出一条玄河来?
没来由的起了一阵风,道路两旁的鹅耳枥飘下几片花瓣,落在玄河中,在波浪中颠了两颠便如石子一般沉了下去。是弱水。这天上人间的除了鸿毛不浮的弱水还有什么河水连一片花瓣都托不起。
这算什么?是试我的能耐,还是给我一个下马威?
母亲望着面前的玄河大约也看出了端倪,牵起我的手低声同我说:“长依咱们回去吧。”声调有几分低沉,有几分落寞。
母亲的手很宽大,常年的劳作不分寒暑的浣洗衣服使得她的手掌十分粗糙。这是她第一次牵我的手,那一刹那忽然觉得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东西在心中涌动,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可是我觉得很温暖。
我转头望向她,她的目光投在玄河对岸。那个仰望的角度看去,总觉得她面上有一层淡淡的哀愁,是我从前没有见过的神色。
我转头问引路的小天婢说:“你可会招祥云?”
那小天婢面带疑惑的点点头。
“搭个云梯到对岸。”
那小天婢的云梯搭得丝毫没有美感,拱桥的形状,一格一格的悬在半空,间隔不均,高低不齐,终究还是搭到了对岸。
我提了提罗裙一步步走上云梯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少年意气,觉得对方既然想看长安殿的笑话,我必不能教她们轻易的如愿以偿。
正当我走到云梯最高处时,前方的云梯由河岸处一块接一块的渐渐消失,我心头一惊就想退回去,回头一看后头的云梯也以同样的方式逐渐消失。我望着搭云梯的小天婢,她双手挽着兰花指结着伽十分吃力的模样皱着眉头。一旁的母亲焦急得手足无措。
我转过身,般若殿门前立着个人影,做侍婢装扮,也双手结着伽,因隔得远看不清她的模样,却不知为何我觉得她应是一脸得意的阴笑。
云梯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我被困在弱水上空进退不得,当脚下那一块云梯也消失时,我心中忽然一念闪过,我既然能上云梯为什么不能飞。这个念头闪过后我才发现自己漂浮在弱水上空,得了这个发现我不禁心中暗自雀跃,我和天人是一样的,我也可以飞。
正暗自欢喜着,一条慧带袭向我的面门,我一惊反射性的抓住慧带一扯,借着这个力,我稳稳当当的落到了般若殿前。
慧带另一端执在一个天婢手中,她脸色惨白,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我。
我用力一抖,她一个踉跄慧带即从她手中脱落,再横手一拂,慧带的那一端不偏不倚的代替我的手在她脸上重重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霎时半边脸红肿起来。
她敢怒不敢言的指着我道了声:“你……”却不敢再说下去。
我掂了掂手中的慧带,用力往对岸抛去缠住母亲腰,再一回手,母亲已到了我跟前。她煞白着脸强自镇定。
那天婢死死盯着我手中的慧带,似不甘心又不敢造次。我将慧带收进广袖淡淡的对她说:“这会子有心思惦记你的慧带,方才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清楚?”
那天婢正想分辨,般若殿的大门徐徐打开,走出个华服妇人,大红掐丝的锦缎,金色束带,鬓上的步摇一颤一颤的闪烁着五彩光华。
刚挨过我一耳光的天婢朝着那华服妇人跪拜下去,颇为敬畏地称了一声泊音天妃安好。
泊音天妃看了看她半边红肿的脸问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婢便将刚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不过言语间丝毫没有提及我的身份,说是误以为有人擅闯般若殿才出手阻止。
泊音天妃听罢呵斥道:“糊涂东西,九殿下是今日宴上的贵宾,你怎可如此怠慢。”
见那天婢捂着半张红肿的脸又说:“九殿下亲身训诫是你的福气,还不谢恩。”
那天婢微怔,抿了抿嘴泪眼汪汪的向我请罪。我皱了皱眉广袖一挥说,罢了。
那天婢望着我的广袖神色犹豫。我抖出收在袖中慧带,有心留难的把玩在手中说:“怎么丢了你便怎么拿回去吧。”
那天婢似顾及身份不敢同我动手,求助的眼神望向泊音天妃,她却装作没瞧见。那天婢只得退了下去。
其实那慧带于我也无甚用处,只是那时终究是年少气盛,做事难免得势不饶人,我抚了抚慧带就反手一掷,将慧带投入弱水中。抬眼便撞上泊音天妃微微惊诧的目光。
她粉面含春亲热的来执我的手说:“底下的人不懂事,九殿下可别见怪。”
我心中一念,若是放到人间她也算是我姨娘,她已放下身段赔不是,我也无谓扫彼此的兴,便将方才的事丢开了。
邀贴上说的是天宫女眷的小宴,泊音天妃将君父的几位侧室都请来了,我与母亲是最晚到的。主位上自然是泊音天妃,下首一左一右分别四张席位,我一母亲落座在末座。
虽然这些天妃的儿子们都未与宴,但每位天妃都带着两名天婢,殷勤侍奉左右。想起我那引路的小天婢还被隔在弱水对面,相形之下我与母亲显得特别寒碜。
还未开宴就有好事者无风起浪阴阳怪气地说:“哟,九殿下,您好歹也是长天君亲封的九殿下,赴宴也不带个人跟着,真是有失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6
这是哪家的天婢别说那时候我才到天上不熟识,就是现在我也几乎是拎不清的。她虽一口一个“九殿下”,言语间却丝毫没有恭敬之意。
我尚未答话就有人迫不及待的一唱一和道:“云裳姐姐,这您就不知道了,九殿下是个凡人,哪里懂得天宫的规矩,不过这规矩嘛,慢慢学也就是了。”
又有旁人搭话说:“这天宫规矩这么多,一个凡人可有那么长的命去学么?”
众人听罢都窃笑。就连落落大方温婉贤淑的泊音天妃也掩不住眼中轻蔑的笑意。
若是如今的我定会慢条斯理十分谦逊地回一句:“如今的下人都不大好调教,长安殿的人必定都得是识大体懂进退的。若是调教得不好带出来的也只会丢长安殿的脸面,白白惹人笑话,还不如不带的好。至于说这天宫的规矩嘛,作为一个凡人没那么长的命却学倒也情有可原,怕只怕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去学,到头来在主子面前还是语无伦次毫无规矩可言,连个凡人尚且不如,那就不大好了。诸位天妃娘娘,你们说是不是?”
可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纵然见识不是凡人孩童可比,却也还未超凡到这个地步。一股怒气蹿到嗓子眼儿上忍不住就要发作,母亲却在案下压住我紧握的拳头,微不可查的朝我摇摇头,示意我不可莽撞。
望着母亲委曲求全的目光,我的心不知为何忽然一阵酸楚盖过了愤怒,垂下眉目将案上樽中的甘露一饮而尽。
众人笑了一阵见我与母亲一言不发,大概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开始扯着天上凡间的闲事。
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开的头,这话题就扯到凡间的宴会,说这凡间的宴会总是不乏歌伎舞姬穿梭席间热闹非凡,不似如今这般清淡如水。
一说:“九殿下不是来自凡间么,不若同咱们说说?”
一说:“单是说说哪里比得上九殿下亲身赐教。”
一说:“姐姐说得不错,都说凡间女子总得有伎俩傍身才能让男人们为之神魂颠倒……”后面的话湮没在笑声中。
一时间要我献技的声潮此起彼伏。别说我什么歌舞技艺都不会,即便我会也是不会愿意让她们当做玩物品头论足。可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时,我仍感到如坐针毡,手心也微微出汗,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母亲却忽然起身,所有人都因为她这个举动忽然安静下来。母亲矮身福了福说:“长依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会,众位天妃既然想看凡间的技艺,那么就请容许晗凝在此献丑了。天妃可否为晗凝备一具古琴。”
古琴抱来时,我见母亲的神色有些古怪,那古琴是桐木所做,表面微微泛着温柔的白色光芒,面板上嵌有十三枚玉制的徽,琴尾刻着一只鸾鸟。
母亲神色为难的说:“这琴……没有琴弦。”
我望着那七根闪着温润光泽完好的琴弦好奇为何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泊音天妃说:“这是无弦琴,自然没有琴弦。”
一众天妃天婢都都掩面窃笑,而这泊音天妃显然也是故意刁难。
我走上前去,拂了拂那古琴,实实在在的触到了琴弦,偏过头去说:“谁说这琴没有琴弦?”
我用力一拨,琤的一声琴音回旋有力久久不绝渐渐转做一长长的嘶鸣,有慑人心魄的感觉,几名天婢捂着耳朵痛苦的蜷缩在地上,也有捂胸蹙眉的,也有结伽与琴音抗衡的。我心中也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感觉站立不稳,伸手想要扶住什么,一手恰好按在古琴上,那琴音渐止。心中烦闷之感也随之退去。
座上的泊音天妃煞白着脸歪在榻上抚着起伏得厉害的胸口厉声喝道:“大胆妖孽,胆敢在天宫胡作非为意图加害各位天妃,给本宫拿下。”
事到如今真是再明白不过了,今日的女眷小宴根本就是场鸿门宴,泊音天妃又哪里是什么心慈念善之人,她根本就是想借着这个局寻我的错处。
母亲见我被人反剪着双手忙跪倒在地膝行至泊音天妃跟前不断叩头说:“长依年幼,不知天高地厚,望娘娘恕罪。”
泊音天妃身旁的天婢一脚踹向母亲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没的脏了娘娘的地儿。”
泊音天妃看也不看母亲,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
我一把怒火蹿上脑门,奋力挣脱捉住我的人一脚踹开。泊音朱家天妃大怒喝道:“反了!还不给本宫拿下。”
我上前扶起母亲,面无表情的对母亲说:“母亲,你可想看看朱家上下七十八口是怎么死的?”
母亲一愣还未明白我话中含义,我已推出一掌业火,心满意足的听到惊呼尖叫声。
业火之下,万劫成灰。可惜那时候我没什么修为,业火不纯,也达不到万劫成灰的境界。鹅耳枥木的案几在业火下轰然倒塌变成一堆焦炭已足以震慑这帮心怀不轨的天妃天婢们。
天妃们却并不就此作罢,然自持身份不与我动手,使了一个眼神,一众天婢就殷勤的为主子们效命。
众天婢纷纷祭出法器,我虽夺过一条慧带在手,但双拳难敌四腿,背上重重挨了一鞭火辣辣的疼得我几近晕厥。
从前在凡界母亲也经常打我,可是那种藤条的鞭挞根本不是天人的法器可以比拟的。我只挨了一鞭似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般,手中的慧带舞得全无章法,眼前晃动的人影也渐渐模糊起来。朦胧间胸口又挨了一记,母亲的惊呼声与天妃们放肆得意的笑传入耳中,我反手一劈,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有人既惊又怒的叫道:“无弦琴!夜摩天君亲赐的无弦琴!”
不过一张琴。
血从我嘴角溢出,眼前的景象,耳中的声响渐渐远去,在我以为我就要死了的那一刹那,背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锥心的痛让我思绪片刻清明,一只用力扶住我的手恰好按在我的伤口上。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7
我转头望着扶住我的少年,眉目间依稀能见到君父的影子。他皱着眉焦急地唤了一声:“小九……”我便再也支持不住晕厥过去。
我醒转时已经是在长安殿,有人用术法为我疗过伤,伤口也上了药,黏糊糊又冰冰冷冷的。母亲趴在床榻边睡着了,屋内一个天婢也没有,幽幽婆娑香浮动,檀木屏风外案上的烛台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我忽然想起刚到天上的时候,宫室里照明的一律是用夜明珠,轻而柔和的冷光仿佛将年华都凝固。可是母亲却喜欢用烛台,我一直以为她不会术法不能操控夜明珠的明灭所以才要用烛台。后来才听她说天上的夜那么冷,总是觉得有点烛火才能照透夜色,才能觉得温暖。而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都保持着点烛台这个习惯。
我想起身的动作牵扯住背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一抬手发现我的手被母亲握着,我的动作将她惊醒,她抬起头惺忪着眼,看着醒来的我一行泪就落下来,颤着嗓子的声音中尾音却带着压抑的笑说:“你醒了!”
如慈母般她伸手来抚我的额,却被我不着痕迹的避开,并顺势抽回被她握住的手。她的手僵了僵讪讪收回。
从前对我百般厌倦恨不得我死的母亲,今日竟然会为我的生死忧心落泪。如今对她来说,我的价值也不过是她讨好君父的一枚棋子吧!而我当日在般若殿护着她又何尝是什么骨肉情深,不过是觉得她与我在那些天人眼中同是异类,所以才同仇敌忾罢了,纵然她只是个凡人,两个人去挡风雨总比一个人强。
在人前扮得母女情深,回到这长安殿中又何须再惺惺作态。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母亲亦假装不知。
我问起我是怎么回到长安殿的。母亲说那时候我受伤晕倒,幸得八殿下及时赶到将我救了回来并同我疗伤,又采池中的密罗莲为我敷伤口。
想起在我晕厥前看到的那张脸,七八分有着君父的模样,大概就是母亲口中说的八殿下。他母亲设下这个局要拿我,他却坏她大计。敢情这对母子关系也不对付,又或者他们尚有别的图谋。我一时猜不透。
这件事情上,无论他们尚有什么图谋,八殿下既然是泊音天妃的儿子,自然是不可靠的。此事还得告知君父,让他为我做主。且不论我在般若殿有无叵测居心,毁了无弦琴,火烧般若殿,若是被人捷足先登添油加醋的告到君父跟前,在这个规矩严整的天宫中结果会是如何,我不敢妄加揣测。
母亲却摇头说:“我若去了反倒有挑拨之嫌,此事还不能你我去说,总要旁人将话传出去才好。”
我皱了皱眉问:“母亲打发人去了?”这天上的人哪一个是可靠的,母亲怎么如此大意。
母亲起身掖了掖我的被子,坐在床沿上面目冷冷的,半晌才说:“我已吩咐下去昨日之事只字不准泄露出去。”
我不解的望着她。母亲忽然笑意融融,眼里却殊无笑意幽幽的说:“你今日没去请安,他总是会问的。”
谋算人心这回事,与母亲相比我自叹望尘莫及。人都是有欲的,欲界天人亦不会例外,越是不清晰的说辞越是让人想弄个清楚明白,好奇心也是一种欲。这一点她清楚得很。
她果然不是真心为我担忧,不过是借机筹谋反击罢了。而我与母亲之间的关系也起了微妙的变化,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不似骨肉亲情,倒似利益同盟。
这桩事后母亲教了我两件事。她说,惩罚下人,无论你有多恼怒都好,不要自己动手,自己动手是给奴才长脸,须得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动手的人身份越是卑贱,越是能达到羞辱对方的目的。此其一。
其二,遭人辱没时,对方的言语越是恶毒,越是要扮得若无其事,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对方攻击你,自然是想让你不快,那么他便因了你的不顺心而逞心如意了,如若你不痛不痒,对方也自然不会因为能宁到你不快而感到畅快。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手段比之争个面红耳赤来得既省心省力,又可以韬光养晦,为他日反击做筹谋。毫无必要逞一时意气,没有后着的宁为玉碎是最愚蠢的行为。
而这桩事后我也明白了两件事情。
对于一众有着无上法力的天人来说,般若殿的事只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波微不足道,或许也不过是她们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小小的消遣,可是我没有能与之抗衡的能力,卑微犹如蝼蚁,即便是她们一个无意为之的玩笑也可能要了我的命。
再则天人都看不起凡人,他们认为凡人卑贱,连带也看不上我这个凡人所生的九殿下。在长安殿中,一众天婢也从不将我这个半大的小孩儿放在眼内,许多事上都只是敷衍了事。所以我并未如我以为那般到了天上就找到了自己的族人,找到的自己的皈依。我瞧得明白,我与这欲界的天人不同,或许真是因为我只是个凡人的孩子。而利之所在却能使得原本不相关的人结合在一起成为同盟。或者是不是同类并不在于是否同族,只是彼此的选择罢了。
我醒转的那个午后,八殿下玄歌消息甚是灵通的带着大包小包礼品说是替他母妃向我赔罪。我借着身上有伤将他阻在门外。下头传话的人说玄歌的意思望我不要就此事张扬,给君父徒添烦恼。我心中冷笑,诚然最后是他救了我,而伤我的人又何尝不是他的母妃,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天下间哪有这般容易的事。
晚间君父过来了,我也不去请安就在寝殿里假寐,背上有伤我只能爬在床榻上。君父推门进来时并无半点声响,案上的烛台却因气流的变化在风中几番明灭。一阵极其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伺机的如梦魇般唤了声:“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8
脚步声停在榻前,被褥陷下去了一些,大约是君父是坐在了榻边。君父轻唤了两声小九,我假装熟睡没有回答。
母亲奉茶而至,两人低声的说着话。
君父问:“好好的去赴个宴怎么就病成这样?”
有添茶水的声音,母亲颇为自责的说:“都是晗凝照顾不周。”
君父柔声道:“我不是责怪你,只是随口问问。”
我微微的j□j两声。黑影笼罩下来,大约是君父探过身来,他轻声唤了声小九。我仍是没应。
母亲忙说:“咱们出去说话吧,让长依好好休息。”
君父沉吟半晌“嗯”了一声,我听君父起身离开的脚步声,我又如梦魇般叫道:“母亲。”
脚步声安静下来,君父说:“小九在说话?”
母亲欲盖弥彰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忙说:“咱们出去吧。”
君父的声音沉了下来问:“小九究竟怎么了?”
母亲结结巴巴的说:“没……没怎么,咱们出去说话吧。”
君父的脚步声却折了回来,渐行渐近。一直冰冰凉凉的手抚上我的额头就厉声道:“怎么这么烫!”
我着实被君父是声音吓了一跳。我假意被惊醒,转过头惺忪的眼望着君父,他的脸色很难看,我挣扎着下榻来给君父行礼,许是躺得太久一阵晕眩,脚下一软竟然从榻上跌了下来,背上的伤口就裂开了。我疼得一时跪倒在地竟起不来。
君父忙扶起我将我抱在怀里,撕开我背上的衣衫,检查了我迸裂出血的伤口,沉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记忆中那是君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抱我,他的手虽然依旧有浓烈的血腥味,他的怀抱却宽大而温暖,贴得那么近,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如涓涓细流灌溉过岭上荒原,漫山遍野开出朵朵妖冶的红杜鹃。我将脸埋在他的肩膀,咬着唇隐忍着还是默默落下泪来。
我的双手用力地攀住君父的脖子,他避开我的伤口安抚的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就是那一刹那,情绪在毫无征兆的情况底下失控,如决堤的洪流席卷一切,所到之处皆是哀鸿。我爆发出悠远绵长的恸哭。这是我与母亲的设计中原本没有的场景。
背上的伤口因为我剧烈起伏的呼吸传来阵阵疼痛,伴随我数年以来的委屈渐渐放大,最后疼得我倒抽了几口凉气也顾不上哭了。
君父的手掌抵在我的背心传来一阵暖意直达四肢百骸,伤口的疼痛感也渐止,我知道君父是在以术法为我疗伤。
半晌君父放开我,他的神情有些萎顿,以衣袖攒了攒额上细密的汗珠,却目光如炬的盯着我问:“身上的伤怎么来的?”语气温和却叫人抗拒不得。
这一天的筹谋不就是等这一刻么?虽然中间出了那么个小岔子,终于还是殊途同归了。
我朝君父拜了拜,也不再耍弄欲擒故纵的伎俩,将般若殿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我没有添油加醋亦没有夸大事实,只是说到泊音天妃的意图时,我将她原本要拿下的人换成了母亲,并将自己的臆想切换成了她的想法。
君父听到“清君侧”三个字的时候果然皱了皱眉头。纵然泊音天妃的本意不是想要我的命,如今想来我也相信她不会愚蠢到在自己的地方动手做这样的事情,就算她眼中容不下长安殿中的那个凡人以及那个凡人所生的九殿下,毕竟母亲与我是君父亲自迎回天上的,她也不会太不顾君父的颜面。
我猜想她原意不过想给我与母亲一个下马威,压压长安殿的风头而已。我与母亲虽然无意在天上争锋,可这些日子以来长安殿却实实在在是众人口中的话题,这样的事情应该不是她这个天之骄女乐见的。但她的所作所为也确确实实差点要了我的命。
在听说我拨响了无弦琴时君父露出诧异的神色。他一边为我敷药,一边安抚我说:“那琴的事往后再同你细说,你且安心养伤,这几日就不用来宸安殿请安了。”
之后的事便是母亲借着我需要静养,将长安殿的天婢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了几个洒扫的粗使天婢。母亲说人多口杂,我早上才醒转,八殿下立马得了消息。下人不需要多,至重要的是忠心,不忠心的人留着总是祸害,眼下咱们也没功夫去一一盘查,不若都打发出去。等我在天上站稳的脚跟再挑好的,到那时候还怕没人可用么。
我爬在床榻上,母亲用雀翎挑起君父送来的药为我敷撒在伤口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药清清凉凉的,比之密罗莲没有黏腻感舒服很多。她一面为我上药,一面淡淡说:“又出了那么多血,伤口总是不好将来落下疤痕可怎么办。昨儿个怎么好好的就从榻上跌下来了?”
母亲她是觉得我是故意那么做的?我心中不知为何有一丝气恼,将头偏向里间也淡淡的说:“这样不好么?”
母亲为我上药的手顿了顿说:“你当真是故意的?”想必是雀翎触到伤口引得伤口一阵又痒又疼。
我默了默才开口道:“是不是故意的重要么?如今结局已定,追问那些过程有意义么?”
母亲便不在说话,默默为我上药。直到替我敷完药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整个寝殿寂静得只剩下雀翎挑起药粉的细碎声响。
听说那晚君父离开长安殿后连夜就去了般若殿,他与泊音天妃在大殿中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君父神色如旧,来去匆匆前后不够一盏茶的功夫。君父离开后泊音天妃就在寝殿中砸东西,连她最中意的玉如意也砸了,据说那是她进门时君父送给她的,她一直珍而重之的定情之物。而后君父频频出入长安殿,待的时间均不长,但似在向所有人宣告,长安殿是他很重视的地方,谁若胆敢怠慢长安殿就是怠慢长天君。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19
得了君父的庇佑长安殿也清静了不少日子,泊音天妃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瞎折腾,只是免不了在一些小事上使些小绊子,母亲总是冷冷含笑同我说:“所谓天人,也不外如是。”
君父送来的伤药疗效极好,不出月余我的伤就差不多好全了。自从我能下地后,每日的晨昏定省也恢复了。想起我在般若殿被打得半死也是因为我学艺不精,借着这个机会我向君父提出要学艺。
君父见我如此上进很是高兴,说是原本打算等我大一些再做打算的,如今我既是如此好学便让我同玄歌一同学艺。
听说要同玄歌一处学艺时,我还担忧因为般若殿的事会有不便,他每日见了我都小九小九的叫,对我也颇为热情,似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一般。后来我转念想,般若殿之事原是他母妃有错在前,纵然我砸了无弦琴,火烧般若殿却没有什么实际的伤害,我不去予他计较,他也委实没有理由来与为难我,说到底当日还是他救了我。相处的日子长了,面上虽对他仍是冷冷淡淡,而对他的戒心却慢慢释怀了。
也不知道是怎的,这厢我才刚刚伤好不久,那头母亲就病倒了,且连绵数月不见好转,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个结论,大概是长安殿的风水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君父建着长安殿时未拿母亲的生辰八字掐算过。
近来君父少来长安殿走动,无意间听玄歌说近来修罗族有异动,君父为着此事十分头痛。做子女的不能为君父分忧也实在没有理由再为他添烦恼。
母亲几日都没有出房门半步,我拿了饭菜给她时顺便提了提说:“君父近来为朝堂上的事焦头难额,你就不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了。”
母亲躺在榻上没有起身,半晌才有气无力的说:“长依,我想喝水,你扶我一扶。”
我顿了顿收回已经跨出门槛的腿走到她跟前,她面色蜡黄双唇苍白,几日不见模样憔悴了很多,也似乎老了很多。先前我以为她称病也是一场计谋而已,那一刹那我才意识到,纵然母亲谋算人心的本事超凡,却终究只是个凡人,凡人的生老病死她一样也逃不掉。我想到她终将逝去的命运,我的心中不免有些悲哀,那悲哀也不知是单单因为她的宿命还是因为自己终将失去一个同盟而起。
君父过来的时候我正准备给母亲送药,君父见我亲自熬药送药就说送指个天婢过来给我差遣。
我回绝说:“侍奉双亲是做女儿的本分,不觉得辛苦。”
君父颇为赞许的点点头。说话间已到了母亲寝殿外,君父接过药说:“这里有我就好。”
我点点头替他关上了殿门。转身时,心中一个念头涌动,我趴在窗外,殿内烛火明灭不定。紫蓝的袍子在烛光下如一束紫藤摇曳,他端着药走得不紧不慢,母亲的咳嗽声却使得他加快脚步。
母亲低低的说:“你来啦?”
似乎挣扎着要起身,君父将药放在床榻前的矮几上,将她扶起来。她似乎闻到浓烈的药味,皱眉说:“又要喝药。”
君父端起药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说:“不烫了,现在喝正好。”
母亲瞥开脸说:“这药很苦,喝了也不见好转,还是不要了。”
君父放下勺子,端起药喝了一大口,母亲惊道:“这是药,不能乱吃的。”
君父不说话,揽过母亲将药哺入她口中。半晌分开来,她的面上染上红潮宛若朝霞,这样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君父含笑问:“这样会不会不那么苦?”
母亲低下头说:“孩子都这么大,君上还这般胡闹。”
君父白皙的手指擦了擦母亲的唇角的药渍说:“我喜欢你叫我夫君。”
母亲抬起头,眼中映着烛火闪着光华叫声:“夫君……”
君父的唇已覆上她的唇。
两人分开时母亲望着那剩下的半碗药说:“我还是那半碗药喝了吧。”
君父将母亲搂在怀里却说:“你既说喝了也没用,不喝也罢。”说罢脱了云靴翻身到榻上。层层纱幔被放下来,挡住满榻春光。
我靠着墙根双手抱住膝盖缓缓蹲下去没入阴影中。床榻的吱呀声伴随母亲的呻吟与君父粗重的喘息透过重重纱幔传来。
如往常一样,君父并未在长安殿留宿。我在黑暗的角落里望着神色萎顿的君父缓步离开。夜风穿过莲塘,自君父的方向吹过来,密罗莲的幽香中带着点点血腥的味道。
君父来过以后母亲的精神好了很多,我以为这场小病很快就会过去了,然而这一切只是个开头。母亲的病一直反反复复,每次君父在长安殿小宿之后母亲会好一段时日,而后会恶化得更严重。
有一回我暗地里探过母亲的脉息,发现她的魂魄似乎被一股力量束缚在身体里。那力量十分熟悉,同那时君父为我疗伤的气泽是一样的。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母亲其实已经死了。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
她看起不过二十五六岁,内里却腐朽得很厉害,绝对超过百岁老者,天上一天,人间百年。天上果然不是一个凡人可以呆的地方。母亲没有死,却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的魂魄被法术禁锢在身体里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君父每隔一段时日就要为母亲施术,那些汤药也不过是掩人耳目。那么……那么……那些我以为的暧昧欢好其实只是君父在为母亲施术?
那一日我没有如往常一般为母亲煎药,反正那些药对她来说毫无用处,母亲望着两手空空的我问:“今日不用服药?”
我淡淡的说:“那些药也不能助你长生不老。”
她的眼似被火灼,瞳孔瞬间收缩问:“你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眷爱成殇-20
她惊诧的望着我,半晌垂下眉目,她对我说了一番话,是她这一生同我说过最多话的一次。她说:“我不是想要什么长生不老,我只想陪在他身边。你君父他虽是长天君,统领欲界六重天,都说他高高在上荣光万丈,可背后的辛酸苦楚又有谁知道?
从前我只当他是凡间富贵子弟遭人暗算。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我才晓得他所处的暗涌惊涛全不是一个凡人可比拟的。我只恨自己是个凡人,不能帮他什么,但求陪在他身边。我可以为天下苍生而死不足惜,但我只为他一人而活。他希望我活着,我便活着。”
我抿了抿唇道:“他有那么多妾室,你连个名分都没有,他要人陪伴,几时轮到你。”
母亲咳了两声空气中就弥漫着一丝血腥之气,她抚着胸口说:“为什么你君父有这么多妾室却没有正妻?你若稍微打听就该知道,那些侧妃们不是天君的女儿就是将军的妹妹,个中缘由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你君父曾同我说过,做得他正妻之人定然是他情投意合的。
我不是说你君父对她们毫无感情,只是有些话他不能在她们跟前说,有些情绪更不能在她们跟前表露。
你君父不是个薄情人,他若薄情又何须迎咱们母女回天宫,放任咱们在凡间自生自灭也省却他多少麻烦。他护着长安殿,外头的人都知道,说闲话的人也不少,他都为咱们扛着,从来不曾在你我面前提起过,只是想咱们安心。
他虽然没给我名分,却给了他唯一能给我的爱。他这般待我,我自然也这般待他。”
母亲的心思向来缜密,她说话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筹谋和打算。她的这些话我无法分辨是出自真心,抑或是她做戏做得太久太投入,所以到头来连自己也骗了。
听了母亲的话不知为何心中郁郁,走着走着就出了长安殿。长安殿后头也有个大莲池,我坐在莲池边看着满池的密罗莲开得正艳,白日里看起来比夜里散发幽幽青光的模样要内敛得多。我望着整池莲花,思绪漫无目的飘荡,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忽然一只飞鸟扎进我怀里,此鸟看似巴掌大小,通体金翎,应是有主的灵物。我起身四周望去,见一佛陀面慈含笑缓步而来,见着我手中的鸟儿说:“原来你在这里,叫本座好找。”
我朝那佛陀行了叩拜大礼说:“不知佛祖法驾,长依不及回避,望佛祖恕罪。”
佛祖示意我起身并问:“你就是长依?你怎知本座是佛祖?你见过本座。”
我摇头说:“不曾。刚才见佛祖在寻长依手中的鸟儿,这鸟儿其实是佛祖座下的大鹏金翅吧。”说罢我将大鹏金翅双手奉到佛祖跟前。
佛祖接过大鹏金翅赞许的点点头又问:“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听说九殿下能见到无弦琴的琴弦?”
我躬身行礼说:“佛祖谬赞了。佛祖面前怎敢称殿下。不过那琴明明有琴弦为何叫无弦琴。”
佛祖告诉我那琴本是一对,分鸾琴和凤琴,是可以操纵人心的神器,凤琴操纵凡人,而鸾琴可操纵天人甚至神佛。被我所毁的那一具正是双琴中的鸾琴,因为琴弦是法力所编,普通仙者天人根本看不见触不到琴弦,所以以为此琴无弦,乃是泊音天妃的嫁妆之一。
佛祖的手拂过我的眼,我惊得往后一退,诧异的望着他,原本慈善的眉目变得一阵阴晴不定,半晌复又笑起来说:“好孩子,你有一双慧眼,能见诸相非相,不为皮相声色所惑,若是修佛自比旁人容易,将来必成大器,你愿不愿意随本座回灵山?”
我望着跟前的佛陀,他是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佛祖,梵天最高的存在,君父都要以他为尊,多少神仙天人想拜入门下都不得入,他却对我这个名不经传的小丫头青睐有加。我心中自然是欢喜的。从前在凡界我不容于母亲,如今在天上亦不容于天人,母亲如今这般模样,想必也好不了的,不过拖得一日得一日。佛祖亲身询问,我唯感激涕零可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