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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静言思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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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今夕复何夕

作者:静言思

【文案】:

年少失怙的霍知非伸出手,在启程的那一天,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全盘的身家性命;

段立言合拢掌心,殊不知平静的生活在这一刻即告终结,

手里握住的不仅是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更是朝朝夕夕的牵挂和不舍……

亲情的桎梏,身份的羁绊,局势的考量……

他将她牢牢缚在身边,固守着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在自作的俑里层层布局,找寻出路。

即便前途未卜,一无所有,即便一错再错,万劫不复……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豪门世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立言,霍知非 ┃ 配角:祁隽,舒晓词,段家众人 ┃ 其它:耿清泽,习梓桑,烟花未冷,静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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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1)

雪已经停了。

这是霍知非在海德堡经历的第三个冬季,依然有些不适应,每当这样的时候,她便开始怀念远在地球另一端的S城——她的第二故乡。

众所周知,S城的冬天虽未冷到极处,降雪也属少见,取而代之的是频频降雨,阴寒湿冷,惹人生厌,比起日日暖阳雪景连连的海德堡,真不知有什么可留恋的。既然如此,她就怀念S城的夏天好了,或者春天、秋天……只要是S城里的一切,都可以……

“啪——”一声响落在窗玻璃上。霍知非从行李箱里抬起头,循声看去,只见簌簌积雪直射向天空,朝着才刚出现的一抹夕阳飞去,想是附近的小朋友们正玩得高兴。

她笑了笑,一边捶着久弯发酸的腰,一边走到窗口,果见四五个带着绒帽的孩子雀跃着四下散开,你追我躲,好不热闹。她才要转身,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从窗前飞奔而过,紧接着,这栋小楼里的木质楼梯发出一连串有力的“咚咚”声,不过十秒钟的时间,房门被撞开的同时,Chloe那张洋娃娃般的脸已迅速凑到她面前。

“Phyllis,”Chloe喘着气,两手用力握上她的手臂,“Phyllis,真的要走了吗?”

霍知非在此地念书一年,工作一年有余,在她有限的社交圈子里,来自香港的Chloe算得上最谈得来的朋友。周围的人去去留留,只有她们两个,从最初作为同学到眼下的同事,结伴念书做饭逛街,一直走到今天。Chloe的男朋友家在本地,她又铁了心不打算回香港。如今一别,若不是什么特殊的安排,恐怕将来两人要见上一面也不那么容易。

“我妈妈病了。”想到这里,霍知非笑意不再,面色也黯了几分。

“怎么会这样?”显然,Chloe吃惊不小,“什么病?很严重吗?”

“很严重。”霍知非如实点头,将行李推到一边,拉着Chloe坐下,“其实,早在我来德国之前,她已经病了,只是……家里人都瞒着我,现在……”她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听到这里,Chloe反倒沉下心来,“你别想太多,也许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说不定是他们为了催你早些回去才故意这么说。”

她诚心诚意安慰,霍知非却没有自欺欺人的本事,苦笑解释道:“电话是大哥打来的,还有晚照姐。他们不会。”她的大表哥段怀雍和姜晚照都是再沉稳不过的性格,别说是危言耸听,只怕真实情况比他们的转述更糟。

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即便是有,即便当初便得知母亲的病况,她还会不会同意他们的安排,踏上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在这里一待便是两年多,霍知非不知道,因为她根本不去想。就像她不会去想是不是会后悔,十五岁的那一年,她跟着别人从那个小镇去到S城,让自己平淡无奇的人生硬生生地打了个九十度的大弯……

见霍知非不说话了,Chloe也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哑然,坐在书桌前不知想着什么。霍知非也由她去,抛开那些庸人自扰的念头,顾自继续收拾行李。

她又剔除了几件秋冬衣物,终于空出足够的空间放进一个硬质纸盒,这才开始擦拭书架上水晶制品。

“Phyllis,我妈妈最喜欢讲的一句话是‘吉人自有天相’,你妈妈人这么好,老天会保佑她的。那句话国语怎么讲?‘尽人事,听天命’?”

霍知非见Chloe默坐半天,就为了搜肠刮肚想着安慰自己,不由得心里好笑,“谢谢你。我有心理准备。”

她仰起头,小巧的下颌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干净得出奇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明亮而有神。她朝着Chloe笑了笑,引得Chloe弯腰捧住她的脸,不知第几次叹道:“唉,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那么干净的女孩子。”

霍知非“扑哧”笑出来,这话她耳朵都听出茧来了。Chloe顺手又将她齐腰的长发全拨到脑后按住,“Phyllis,你就该把这么长的头发盘起来,这样才好看。”

霍知非笑着摇头,只是不肯,却不说一个字的缘故,手里拿过一个水晶松鼠,仔细擦拭洁净,这才用裁好的汽泡纸按照原样裹紧,再缠上胶带绑严。

Chloe看着她极有耐心地重复着这套动作,不多会儿,书架上便空空如也,忽然“哈”了一声,笑得一派了然,“他肯定没有想过你带回去时会有多麻烦。一个月送一只来,真是持之以恒,用心良苦啊……”

霍知非不答。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格,映出她嘴角慢慢浮现的笑容,灿若天际余晖。

离开S城的那天,她走进安检口,心里又酸又沉,连头也不敢回,忽然被他从玻璃门外面一把捞出来抱进怀里。直到工作人员开口催促,他才在她耳边说:“两年,最多两年。两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除了她,旁人一个字也没听清,却像是传说中的蛊,在那一刻植进她心里。

两年的光阴早已过去。蛊毒发作,明知多等一天便多一分煎熬,她却出人意料地沉得住气,不好奇,不探究,不催促,甚至连问都不问,哪怕只是问一问S城家里并不相干的那些人。仅凭着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她又捱过了半年多的时间,终于在某个深夜接到了大哥的电话。于是,辞职,退租,打包,告别……每一个步骤都那么有条不紊,稳当妥帖,只因在脑海里已演练了千遍万遍……

“Chloe,”霍知非转过头,望着夕阳下的积雪眯了眯眼,“我要回家了,他要来接我回家了……”

“知非姐——”段律齐有着段家良好的身高基因,抬头一扫便在人头攒动的到达大厅里找到了霍知非的身影,“霍知非——”

脚步一顿,霍知非才要去寻声音的来处,眼前忽地一暗,尚不及有所反应,整个人已被抱着在原地转了个圈。

虽然不是自己等的那个人,可她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将他回抱片刻才松开手,再自然不过地揉揉他的头,无不感慨,“阿齐,长大了。”

“知非姐,”段律齐惊讶地打量着她,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这几年你在德国吃了些什么?怎么连讲话的口气都不一样了?”

霍知非忍不住一笑,再也摆不起当姐姐的架势,握拳重重朝他的肩捶过去,“小鬼头,闯祸胚。”

段律齐哈哈大笑,一手接过她的推车,一手揽过她,“走吧,大哥和小熙在等我们。”

他话音刚落,还由不得霍知非多想什么,段怀雍和他的同胞妹妹段知熙已迎面走来。

段知熙紧走几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还未开口已泪光微盈。霍知非最怕这些离情别绪,此刻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慌乱,见状赶忙摸摸她的头,同对待段律齐如出一辙,“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把头发剪了?”

“知非姐,”段知熙不顾她心里纠结,扑在她怀里,哽声道,“你终于回来了。”

霍知非心头一凉,定了定神后扶住她,“怎么了小熙?是不是妈妈她……”

“姑姑没事。”段知熙摇头,“就是我有点想你了。”

“哭什么,傻不傻啊。”霍知非一面拍拍她的背,一面迅疾抬眼去看段怀雍,见他笑得温雅淡然,神色如常,这才悄悄舒了一口气,“小熙,谢谢你替我照顾妈妈。”

“谢什么,傻不傻啊。”许久未曾开口的段律齐不耐地抱怨,“我们这一家子要在这个地方傻来傻去傻到几时才能走?”

段知熙破涕为笑,“去你的。”用手背擦着脸颊便去帮段律齐推行李车。

霍知非看着走在她身前的这对堂兄妹,两人大概为了什么抬起杠来。小熙去踩阿齐的脚,被他敏捷地避开,阿齐又作势去敲小熙的头……如此情景,她已暌违了足有两三年。

对于自己在段家微妙的地位,任霍知非再大而化之的性情,也不是不敏感的。但令人欣慰的是,段家的几位同辈从不当她是外人,从最为年长的段怀雍,到比她还小一岁的阿齐和小熙,无不与她私交甚笃。

正如今天,她再度回到这里,不算学成归国,更谈不上衣锦还乡,打着段家标记的第三代几乎齐齐出动,除了……方才被生生掐断的念头重又续接,霍知非再度望向大厅门口。她等的那个人是那么闪耀夺目,如果他来了,她一定能在第一时间从如海人潮中看到。

然而,直到此刻,她仍然没有等到。

她放慢脚步,直到与前方的弟弟妹妹足有三五米远,终于踟蹰地看向以同样步速与她并行的段怀雍,“大哥,他……”

“知非,”段怀雍状若无意地打断她的话,无视她的目光,更没有理会她显见的失望,接过她的背包,“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烟花》里酱油们的故事~~~

☆、归来(2)

车从机场直接驶上高架。段怀雍朝后座侧了侧头,语声温和,“知非,去奶奶家还是回雅叙茗苑,或者先去吃点东西?”

“大哥,我不饿。飞机上吃过了。”霍知非不假思索答,“我想先去医院。”

“也好。”段怀雍点点头,便改了车道。

副驾上的段律齐一如数年前那般能说会道,一路向霍知非介绍着本城的变化;段怀雍照旧不常开口,只在弟弟描述有误时稍加指出;唯有段知熙,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并不打算参与他们的交谈。

霍知非见她有些闷闷不乐,倒像是想到了什么,打开背包,找出一张大大的照片给她,“喏,克洛泽的签名。”

克洛泽明朗的笑容穿透了塑封,段知熙由衷地笑了,才想道谢,却被拉开的背包吸引住目光。她伸手取出最上层的相框,不由得睁大眼,“这是……”

这是一张若干年前的相片,作者自然是狂热的摄影爱好者段怀雍。

作为背景占据了整个画面的是一棵繁茂的大榕树,此外便是几张青春年少的脸。只消对着这个画面看上一眼,段知熙就能复述出当时的情形——

反戴着棒球帽的是她最小的哥哥阿齐,站在烤炉前,用极不娴熟的手法糟蹋着她辛苦腌制的肉串,气得她直掐他;她的二哥段立言占据了唯一的那张吊床,也正因为如此,画面上并未出现那张引人注目的脸;霍知非坐在草地的桌布上,专心地洗着他们上午摘来的樱桃,许是太过专注,直到被摄入镜头的那一刻,她还未发现吊床下已铺了一地的樱桃核……似乎画面中的每个人心神皆有所属,只有身着长裙的姜晚照——这张照片真正的主角——对着镜头悄然而笑……

那年的段知熙和段律齐、霍知非都是大一的学生。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就在那个夏天,他们这一辈人里,有人升上研究生,有人拿了奖,有人顺利地升了职;而恰恰也是那一天,成为了很多人人生中的转折,真与假,善与恶……一夕之间全线颠覆,自彼时至今日,那样的融洽惬意再未重现。

去到医院,如果说之前霍知非尚有几分重归故地的激动,此刻也已荡然无存。

虽不至于形销骨立,病床上的段至谊还是让霍知非暗暗心惊。尤其是那双曾经盛满风采与光华的眼睛——霍知非曾对人戏言,如果她是个男人,单凭这双眼,就会毫不犹豫爱上段至谊——如今却成了蒙上尘的琉璃珠子,只在见到女儿勉力露出的笑容后才有了些神采。

一旦霍知非坐在段至谊的床前,就不想离开。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一直在等她,日复一日,如同她一般迫不及待,可眼下的情形,她也不便多问,更不宜将话题停留在母亲的病况上,只强打起精神说些在外的趣事。

好在还有阿齐小熙的竭力帮衬,段至谊竟在他们的笑谈中渐渐睡去。

霍知非望着她脸上浅浅的笑容,这才吁了口气,按着膝盖起身。

来到门外正遇上查房的医生经过。段知熙有电话进来,略打了个招呼便下楼去了。

霍知非看着眼前的这一位,只觉森冷的住院部忽而被照进一道阳光,若非她身上的白大褂昭示着医务人员的身份,说是电影明星也不为过。

“知非,”段怀雍向她介绍,“这位是吴双吴医生。看不出吧,她可是主治姑姑的张教授手下最出色的学生。”

“影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片刻后,笑着向她伸手,“是段总的千金吧。经常听他们提起你,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准没什么好话。”霍知非也笑了,“我姓霍,叫我‘知非’就好。我妈妈还要请你和张教授多费心……”

“好了好了,”吴双止住她的话,“知道你们家惯用人海战术,可这么客气来客气去也太折腾人了。”

霍知非这才意识到,吴双和家里这些人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融洽,便不再客套,“那就请你说说我妈妈的病情,不麻烦吧?”

“当然不。这边走。”吴双转身,即刻又像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对段怀雍道,“段大哥,刚才项家的几位又来过了。我说段总睡着了,他们才没进去。”

“吴双吴双——”

笑容倏逝的段怀雍才张了张口,听身后有人一叠声地喊。吴双迅疾变了脸色,恼怒地回头,想也不想便低喝:“我警告你段律齐,这是病房!别大呼小叫的!”

段律齐几步走到她跟前,不无讨好地小声重复:“吴双——这总行了吧。”

吴双甩开他的手,“别叫我。听着像是在说冰箱。”

“怎么是‘无霜冰箱’的‘无霜’呢,明明是‘天下无双’的‘无双’嘛!”段律齐笑意不减,“见过我知非姐了?”

吴双拉过霍知非,一把推开他,“知非姐,我们走。”

“吴——”

段律齐只说了一个字便被满脸结霜的吴医生瞪住,他摊摊手,无奈道:“那个周小姐真的跟我没有关系,她是去找我二……”他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即刻面不改色改口道,“别气了,好不好?”

吴双侧过脸,拖着霍知非就要走。看到这里,段怀雍终于出手,拍拍弟弟的肩,“行了,让吴双和知非先聊会儿。”转头又朝霍吴二人笑道,“我们在楼下,一会儿一起回家吃饭。”

纵然霍知非是个瞎子,也看得出这位吴医生和阿齐的关系,何况她耳聪目明心思灵敏。她恍然觉得,自己真是离开得太久了,久到阿齐都已经长大了。

到了医生办公室,她率先道:“一定是阿齐让你误会了。他这人,心地好还在其次,难得的是率真诚恳。”

不料吴双嫣然一笑,“我知道,我不会跟他一般见识的。其实,知非姐——”她跟着阿齐称呼得十分顺溜,倒水的同时也慢慢敛了笑,“看得出,你们一家人为人都很好。段总尤其是——”

这话半点不假。除了在公事上严谨不苟,母亲在待人接物上独有的公正和善是有口皆碑的。亲戚间自不待言,就连帮忙打点了十多年家事的蔡阿姨也时常称道。

吴双的话仍在继续,“——说起段总,她的病——他们告诉我——你有心理准备,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到了这个阶段,病人无疑是最苦的,生理和心理上都要承受着莫大的疼痛。还有就是照顾她的家人,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才行……”

“我知道。”霍知非接过水杯,轻声道,“肺癌晚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种病了。”

“哦?”吴双存疑,“为什么这么说?”

霍知非垂了垂眼,“当年,我父亲也是因为这个病走的。”

父母之间的是非纠葛,实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直至霍敬亭离世那一刻,仍对段至谊心怀怨怼。倘若九泉之下的父亲对十年后这一切有所感知,是不是会后悔对母亲的过于苛责,是不是能对她有多一点点的原谅?

吴双听完霍知非大致的讲述后,还是从专业角度谈了些不同的看法。末了她说:“和霍先生不太一样的是,段总在两年前就做过肺叶切除手术。说实话,复发后的这两个月里,癌细胞扩散得这么快是出乎我们意料的。所以我们怀疑,是早期的血行转移所引发的……”

两年前的手术,没有人告诉过霍知非,不用她想也知道是出于何人授意;而这一次,董事长兼总经理的段至谊的病情怕是整个DA都传遍了,她却又是最后被告知的那一个。她自忖缺少过硬的立场去质疑这些,也已经尽力将自己隔在是非之外,可很多事,她还是想清楚明白地问一句:为什么?

吴双见霍知非绞着双手,脸色微白,立时后悔自己方才的话说得重了。尽管段律齐和段知熙不只一次向她强调霍知非的开朗坚强,可眼前的这位“知非姐”,一张素面朝天的脸上全然是不经世事的纯净,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对着这样的女孩子,亲口告诉她亲人不容乐观的病情,吴双竟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她定了定神,说:“知非姐,你也别灰心。或许作为医生,我不该这么讲,但不可否认,现今的医学领域,随时会诞生创造奇迹的新技术。”

霍知非喝了口茶,这才浅笑道:“谢谢你能这么说。但愿吧。在奇迹没有发生之前,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与同时代发迹的实业家一样,段家的小楼座落于本城市区的黄金地段,上世纪初被称为“法租界”地块的西南部。

随着时局变迁,附近独门独院的小楼命运各异,或举家迁往海外,或于建国后收归国有,如段家绵延三代历时半个多世纪的并不多见,而逢至节假日便充斥着欢声笑语的院落更是少之又少了。

吴双曾听经管系高材生段律齐打过一个比方,揭示其中原委。他说,一个团队的凝聚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核心人物,如果说荣国府里的这个人是贾老太太,那么在我们家,非历经千锤百炼的时雪晴女士莫属。

不少人在羡慕时雪晴享尽半世繁华的同时,也无不欷歔她那多舛的命途。少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将苦苦支撑的这份家业传于第二代后功成身退——这便是时雪晴令外界甚为好奇的一生。

吴双起初的想法同旁人没什么区别,却在见了这位老太太几面后大为惊诧,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她把这万般不如意的人生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次日便是除夕,时雪晴正着手准备年货,事事亲力亲为,家里的阿姨就连打下手的地位都被段家三个儿媳占了去,只好百无聊赖站在窗口。暮色中,见黑色A6缓缓驶入小院,她一个激灵转身朝厨房走去,“回来了!小熙奶奶,知非回来了!”

等时雪晴擦着手出来,霍知非已来到她跟前,一声“外婆”还未出口,时雪晴已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霍知非扑在她肩头,蹭去眼里的湿润,这才笑着抬起头,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外婆”。

尚不及擦着眼角的时雪晴答话,身后的段律齐一哆嗦,接口就喊:“我可怜的外孙女儿啊!”

一句话逗笑了一屋子的人,段律齐自己也笑了,“奶奶,这十年前的戏码再看一回就没劲了啊。”

时雪晴恨得捶他肩膀,“这小皮猴子,打量你二哥不在家,就没人收拾你是吧。”

“二哥还没回来?”段律齐奇道,“又临时加班?”

“这样的日子加什么班!你晚照姐不是早回来了。”

“难道……”段律齐顿了顿,转了口气问,“还等不等他吃饭?”

祖孙俩正聊着,那边厢霍知非已见过三位舅妈并表姐姜晚照,分派了带给每个人的礼物。现正在大舅妈的热情引见下同大嫂苏蔼打招呼。阿齐的话让她倏地回头,不着痕迹地抽出被苏蔼挽住的手臂,顺势看向对面的姜晚照,见她朝着自己淡淡一笑,这才放下心来,却为她胸前的坠子愣了一愣。

好在苏蔼已转了注意力,撇下她转向段怀雍。姜晚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知非,等会儿——”

话未说完,时雪晴发令开席。一众人簇拥着各就各位,姜晚照只得咽下后半句话,放开霍知非的手。

两米宽的大圆台面,时雪晴坐了上首位,按惯例,姜晚照坐在她的左手边。

因着今日是为霍知非接风,她便被安排在老太太右手的席位。大舅段至谦不在家,霍知非的下首是大舅妈申佩红、苏蔼、段怀雍和段知熙;姜晚照的身边则依次坐着二舅妈邵佳音、小舅妈杨艺、吴双和段律齐。

考虑到男士们要开车,席上只有不含酒精的饮料。段怀雍离席一一斟满,落座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要不我打个电话给立言。”

段立言的母亲邵佳音瞥见大嫂的脸色,遂向时雪晴笑道:“一家人等他一个,成什么话。妈,我们先吃吧。”

时雪晴想了想,终究还是说:“再等一等。”

小舅妈附和着老太太,大舅妈下意识地同儿媳苏蔼交换着目光,而一贯不言不语的段知熙却轻声轻气地开了腔:“是不是说他不回来,我们还吃不了这顿饭了?”

先前,霍知非的注意力尚在对面的那个空位上,此刻却诧异于段知熙的情绪。不明白这个素来温和内向的丫头今天中了什么邪,连段立言的账都明目张胆地不买。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大舅妈抢先嗔怪女儿,“那可不是别人,你二哥再晚我们也得等着不是。”

段知熙头也不回,就像根本没听见母亲的话。时雪晴仍旧但笑无语,其他人也都默不作声。

难掩得色的大舅妈脸上才浮起笑容,院子里便传来急促的刹车声,霍知非一颗心陡然一跳的同时,段律齐已冲口叫:“二哥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物像是有点多了……

☆、重逢(1)

段立言带着一团冷气进入众人视线。最常见的深色正装配浅色衬衣,下颌微扬,眉宇清俊,眸亮如星,纵然扔在一堆人里也无疑是首屈一指地抢眼,遑论就这样真真切切站在眼前,足以教霍知非移不了分毫的目光。

转身间,他手臂一抬,手里的大衣不偏不倚落在衣架上,一家人这才发现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段律齐眼尖,一下子认出她,“华蓁蓁!你怎么来了?!”

“给你个惊喜不好吗?”华蓁蓁利落地回他一句。

段律齐耸眉,“显然我有惊无喜。”

华蓁蓁也不在意,转头向相熟的长辈们问好。

一番介绍寒暄自不待言,华蓁蓁应对得圆滑自然,滴水不漏。末了,她看向霍知非,“这些年没见,知非可是越长越漂亮了。”

霍知非早已记起这个明丽活泼的女孩子。华蓁蓁的表兄和段立言是中学同学,当年的两个男生焦不离孟,连带着她们也经常在学校里碰面。华蓁蓁跟她差不多的年纪,高中毕业后去B市念了大学,直到她离开S城,两人再也未见过。

听她招呼,霍知非报以一笑。她对这样的旧交既不好奇,也不漠视,此时只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难看出,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华蓁蓁和段家走得很近。方才时雪晴吩咐开席后,她很自然地在段立言身边的空位里坐下。菜过几道,隔了三个座席的大舅妈仍饶有兴致地跟华蓁蓁说着家常,“蓁蓁啊,上回也没顾得上问你,近来你哥哥可好?”

华蓁蓁娱记出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一等一,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心头一动,口里却打着哈哈:“我哥啊——”她故意拖长了声,果然垂着的左手在桌下被狠狠一捏,她还来不及在心里骂段知熙下手太重,嘴上已顺溜地接道,“和我嫂子度假去了。”

接着苏蔼起身盛汤,自动隔开了某些人的视线,段知熙趁此向华蓁蓁使了个眼色,又向她以目示意姜晚照和霍知非的方位,华蓁蓁这才会意了大半。

果然,大舅妈诧异追问:“‘嫂子’?阿城几时办的喜事?怎么我们都没听说?”

“哦!”华蓁蓁夹起段知熙犒劳她的啤酒鸭腿,不紧不慢地应道,“早领了证的。因我嫂子那边要求一切从简,所以办酒的事还没着落呢,亲戚朋友也就没知会。”

“这样啊。”大舅妈不是不失望的。

“孩子们大了,一个个都该成家立业,那是好事。”时雪晴喝了口专为她预备的八宝茶,笑得慈祥,对另两位儿媳道,“立言妈妈,阿齐妈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二舅妈与小舅妈相视一笑,同声答:“是。”

阿姨端上刚出锅的油爆大虾,苏蔼率先夹了一只放在碟子里,抬头向对面笑说:“佳音婶婶小婶婶你们也不用等太久。这不,立言和阿齐都已经带了女朋友上门,你们就等着新媳妇敬茶吧。”

在座的长辈们都笑起来,谁也没有留意到霍知非的一支筷子掉落在地。

趁着这一拨热闹尚未过去,她俯身拾起后又悄然离座,下意识地朝厨房走去。她攥紧木筷,忍住心里的翻江倒海,暗暗对自己说,外婆还在外头,她费心费力为自己准备了这场接风宴,她不能让老人家担心。在外婆面前,自己还是要做那个明是非、识大体、知进退的霍知非,哪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哪怕身后那份坚不可摧的支撑即将不再。

在厨房里站了半晌,直到阿姨进来疑惑地看着她,霍知非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好在厨房的格局没什么改变,她抽了双干净筷子匆匆走出去。

为了避过阿姨的目光,她低着头。走廊的顶灯有些暗,木地板才上过蜡,她走得又有些急,脚下微一打滑,还不及出声,整个人已被一个宽厚的怀抱稳妥接住。

有力的臂弯牢牢环住她的肩,鼻尖的樟木香味是这栋小楼顶层某一间屋子里特有的,糅杂着隐隐的沐浴露和若有似无的烟草味,熟悉到让她眼底的酸涩再也控制不住,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和双腿一样虚软无力,“立言……”

手臂骤然一紧,段立言一滞后扶她站稳,另一只手只在她腰上停留了一秒,只低低说:“别摔了。”随即便将她放开,擦着她拐进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

待霍知非回到席间,话题已转移到段律齐身上。不知之前说了些什么,闹得明朗大方的吴双居然红了脸,低声抱怨:“谁说我要嫁他了。”

小舅妈不愿未来儿媳受窘,赶忙圆场,“好了好了,别单说阿齐。跟立言比,阿齐是小巫见大巫了。”

“老妈,讲一个!”段律齐乐得脱身,“讲一个我没听过的。”

苏蔼见华蓁蓁身旁的座位依然空着,放心大胆跟着起哄:“我也没听过,小婶婶讲来听听嘛!”

小舅妈见二嫂但笑不语,便清了清嗓子,“话说我刚进段家的那一年——是秋天吧,妈?”

“嗯。”时雪晴笑着点头,可见对小儿媳的偏爱,又顺手夹了个中翅放在霍知非碗里,“小鸡炖蘑菇,快趁热吃。一会儿还有桂花糕,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小舅妈得了婆婆的默许,遂续道:“那年秋天,爸爸已经快不行了。大哥正在回来的路上,谊姐还在E市,二哥陪着二嫂在医院,家里就妈、大嫂、至谐和我,大雍——”她比了个高度,“——才这么点高。”

“老妈!”段律齐不耐地敲敲台面,“讲重点讲重点。”

“别催我。”小舅妈嗤道,“当时,你爷爷一口痰卡在嗓子眼里,憋得直喘气,只伸了一只手指着窗外。他说不了话,我们谁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二哥从医院打电话回家,说二嫂生了立言——说来也奇了,爸听了这话就笑,气也不喘了,眼睛一闭竟然就这么去了。”

“真有这样的事……”苏蔼听得怔怔然,下意识转头看自己的婆婆,却连她眼里明显的讥讽也未曾察觉。

回过神的段律齐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人,“是真的么?”

段立言不知什么时候已再度入座,此时正端起汤碗,一匙汤被段律齐一撞泼了大半。他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段律齐朝他瞪眼,“你的事你不知道?”

段立言放下餐具,“是在说我?”

“你以为呢?”

段立言拿起热手巾,专心掖着身前的残羹,头也不抬,“我以为在说转世灵童。”

一席人哄堂大笑,只有霍知非,端着碗静静喝汤,半垂着头,小小的汤碗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华蓁蓁的目光不经心地一扫,正捕捉到这一幕。她心里发笑,索性倚上段立言的肩头,不无娇嗔道:“这么好玩的故事,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段立言手下一抖,一碗汤险些全泼在桌上。他侧过头,动动手臂,幅度并不大,却足够华蓁蓁领会,不料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看见她眼里满满的狡黠,不禁略略皱眉,以目警示未果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在“小鸡炖蘑菇”里夹一块给她,“急什么,来日方长。”又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六个字,“多吃饭少开口。”

华蓁蓁如法炮制,附在他耳边,低声笑道:“三少倒是教教我,不开口怎么吃饭?”

这一番举动落在任何人眼里,除了“亲昵”二字不作他想。只是这一次,华蓁蓁发现,霍知非那双原本明澈动人的眼睛已全然暗淡无光。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2)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更无关谁人欢喜谁人愁。

因着年前事多,长辈们按着旧习留宿于老宅操持,余者搭伴回各自的住处。

饭后,段立言照例要到时雪晴的房里坐一坐。等他下楼关门,来到院子里,正听见段怀雍说:“……知非你先回家倒倒时差,今晚姑姑那里还是小熙的班。”

华蓁蓁正站在段立言的车边跺脚呵气;吴双怕冷,早已上了段律齐的车,降了车窗往外看;段怀雍看了看余下的几个人,目光落在离他最远的姜晚照身上,忽地一顿,“那晚晚,你……”

“怀雍——”他身旁的苏蔼突然笑着插言,“你忘了?今天是回我爸妈家,晚照跟我们不……”

没等她“顺路”两个字出口,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段立言早已扯过姜晚照,“晚照姐跟我走。”话落,他拖着她几步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后座的门,将她塞进车里。

苏蔼有些讪然,立时接口道:“那……我们倒可以顺路送小熙去医院。”

段立言不置可否地站在原地,背着门灯的一张脸不怒不喜,只朝段知熙抬抬下颌,“上车。”

还未等所有的人回过神,只听“砰”“砰”两三声,那部黑色的Panamera已“呼”一下从眼前呼啸而过,喷薄的气流带得墙边的冬青阵阵发颤。

段怀雍微微垂头,看着霍知非,倦怠的神色中带着些抱歉。倒是苏蔼又亲热地对她说:“知非回雅叙茗苑,坐我们的车吧。”

有了方才的那一出,霍知非再大度也无法找到对这位初次谋面的大嫂半分好感,更不用说她跟姜晚照十多年的交情摆在那里。

“不耽误大哥大嫂了。”她轻轻挽住一侧的段律齐,笑意如常,“阿齐会送我回去。”

率先驶走的那部车里,音乐和电台没有开,在座四人都不出声,就连身份最是超脱的华蓁蓁也不例外。她对着车载CD播放器看了许久,想要抬手,随即觑了觑身旁的段立言,又将手指缩回衣袖,越发觉得车内沉闷。

华蓁蓁对嫂子顾意初说过,且不论相貌,但凡坐在副驾看过段立言开车,很难不爱上这个男人,打轮换挡沉稳利落,举重若轻间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每一个动作都教人瞥不开眼。顾意初起先还不信,却在坐过一次段立言的车后不得不对她的评价表示认可。

没等华蓁蓁来得及爱上他,突如其来的铃声终于打破了窒人的低气压。

段立言从中控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扔回原位,任它继续放声高唱,只收回手顺势换挡。华蓁蓁这才确定,他的心情不是不好,是很不好。

估摸着不是因为自己这份任务的缘故,她想起了后续事宜,待铃声止住,做了个笑脸转过头,“喂,今天我的表现还不错吧?”

“嗯。”段立言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华蓁蓁有些不忿,“怎么?还嫌不够好?你对临时演员要求也太高了吧。”

“这倒没有。”段立言打过方向盘,“倒是你那强大的功率让我十分钦佩。”

华蓁蓁眨眨眼,听不懂他的外交辞令,“什么意思?”

“一晚上讲这么多话,吃得倒一点不少。”

“你管我!”华蓁蓁佯装不悦,“我不管啊,我可看得出来,今天在某人面前算是过关了。那个……你兄弟的专访,你可是答应我的。”

段立言面无表情,“专访?什么专访?”

“段立言!”见他装傻,华蓁蓁气得直骂,“你个奸商,过河就拆桥!信不信明天我就统统告诉你妹妹?”

段立言倏忽朝她转过头,目露利光。

“知道了知道了!”华蓁蓁的气焰突然矮了一头,“她不是你妹妹,这总行了吧。你少瞪我,别以为仗着自己好看就可以随便吓唬人啊!”

“扑哧——”后座的姜晚照听得笑出来,又忙在后视镜里对华蓁蓁摆摆手,“继续,你们继续。”

华蓁蓁也不客气,略略正色道:“我还真不明白,既然不是,你总能想到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又何必非要来这么一出?”

段立言岂会被别人的思路牵着走。他想了想,道:“华蓁蓁,起错名字了吧。”

“唉?”华蓁蓁又开始不明所以。

“以后改叫‘话真多’得了。”

“去!”华蓁蓁伸手打他,“跟你说正经的呢!”

“嗯。”段立言在红灯路口前减速,淡声道,“说正经的——你哥跟你嫂子,离了没有?”

华蓁蓁终于忍无可忍,顺手抄起面前的纸巾盒朝他砸过去,“不知好歹的段立言!你怎么就见不得人一点好呢!”

段立言被砸中下颌,也不在意,接住纸盒又扔回置物台;不防身后的段知熙幽幽开口:“二哥,看你们这样,还真让我想到你和知非姐从前的样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钛盘上略有一紧,不待姜晚照出言转圜,中控上再度唱起来。段立言一把抓过手机,扫过屏显旋即挂断,随手又扔了回去。

片刻后,段知熙摸出震动的手机,“……嗯,他在开车……好,我跟他讲。Byebye。”

她挂了电话,冲着前座直接道:“大哥说,先前他把知非姐的行李放在你车里了。现在知非姐坐小哥的车回去,大哥让你回头给她送过去。”

段立言不用想都知道,段怀雍以为他会送霍知非回家,在他下楼前已经把她的行李扔进这车的后备箱了。

“小熙,”段立言即刻吩咐,“蓁蓁到家后,我先送你去雅叙茗苑,你给她送上……”

“我不去。”段知熙想也不想便截了他的话,小声却坚定。

“你添什么乱。”段立言的语气终有了几分不耐。

段知熙不知哪来的勇气,咬了咬唇,“是,我只会添乱。我可没蓁蓁那样的本事陪你演戏。你有顾虑,你有苦衷,你不跟我们说没关系,可是,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对她讲清楚?在这个家里,还有谁比你更清楚她的脾气理解她的处境?今天是当着奶奶的面,她才不发作,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知难而退?不会的,二哥,你是在害她,害她迟早会为了一个答案撞得头破血流。”

段知熙收声的同时,一只手被一直不出声的姜晚照轻轻握住。小熙的一番话讲得入情入理又顺遂流畅,显然不是一时半刻的突发奇想。凭心而论,和绝大多数的知情者一样,姜晚照并不完全赞同段立言的做法,但作为DA的一份子,她却不得不承认,在这样时不我予的当口,段立言这招“快刀斩乱麻”无疑是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奏效的做法。

车内照明有限,加之后视镜角度不佳,姜晚照无法看清段立言英气逼人的五官,更看不清他一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仿佛过了许久,才听他平静地问:“你去是不去?”

段知熙坐直身体,对着后视镜摇了摇头,“不去。你不高兴我的话,就在这里停车好了。我自己打车回医院。”

趁段立言不备,华蓁蓁朝后座伸出大拇指,作了个赞许的手势,冷不防车骤一下刹住。

段立言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调亮顶灯,按开保险带,朝着副驾侧过头,“下车。”

“怎么轰起我来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华蓁蓁一愣,只怕自己方才的动作已被他察觉,不然怎会躺着也中枪。

淡橘的暖光下,段立言的眸色乍一看冷冷淡淡,似乎又瞧不真切,话音依旧是凉凉的:“难道你打算来个全套,跟我回家过夜?”

华蓁蓁这才朝着窗外细看,果然已到了自己的住处。她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也就鸣金收兵不再跟他斗嘴,推开车门时还没忘了嘱咐,“记得帮我约耿总的专访啊。”

段知熙在住院楼前下车后,车里的姜晚照想了想,终究还是说:“立言,要不要我跟你去姑姑家?”

段立言重新挂档,无声地扯扯嘴角,“先送你回去。”

雅叙茗苑人工湖后的那栋楼前,黑色的Panamera已停了许久。

楼上某个窗口的灯光一直亮着。寒风中,一簇火星在铺满烟蒂的金属烟缸里犹为惹眼。段立言“嘶”地按熄已燃了小半的烟,从后备箱里取出两个大箱子,转身刷卡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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