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禁止自己做任何可能后悔的事,因为他有勇气,他有自信,他有着不吝代价换取的经验和教训,这些累计而成的巨大资本足以负担一次次不合常态的尝试,为侥幸或意外买单。
换言之,他输得起。
但是,他没有料到的是,自他牵着她的手踏上火车,踏入S城,踏进段家小楼的那天起,他那经过精心规划的人生已开始偏离既定的轨道,不可遏制地奔向未知。
既然乱麻要用快刀,不如趁大局未定,DA仍由段家绝对掌控之际,仗着霍知非年纪尚小,赌一把段至谊的于心不忍。
既然是赌,必然会有风险。就算赌赢了,结局未必皆大欢喜,而若真输了,他要失去的又是什么?当最大的风险等同于他最珍视的那个人,又怎能不令一向果断决然的段立言进退两难,踟蹰再三?
即便将来他愿意舍弃所有,难道也能眼睁睁地看着DA落入外姓人手里?
看着段立言静坐原地,半天不曾出声,霍知非蹭到他身后,伸出手臂搂住他脖颈的下一秒,交叠在他身前的手腕已被轻轻握住。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小声道:“我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不,是我不好。”他仍是握着她的手,“那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她知道他是在为相亲的事道歉,心里积压的委屈和埋怨消了大半,“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七夕,”他沉吟片刻,扯扯嘴角,“我……我有一点后悔了。如果不是我硬要让你来做姑姑的女儿……”
霍知非心头一酸,紧紧搂住他,泪水直逼上眼眶,语声却越发倔强,“可是我不!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跟你走。”
想起那一年的夏天,他不由得一笑,“还记得我给你留了地址和电话么?”
“记得啊。”她也慢慢笑起来,“你说要带我去吃绿波廊的拉糕,还有小绍兴的鸡粥。”
“就记得吃。”他“嗤”了一声,随即又道,“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你会不会来找我?”
她磕磕下巴,“会。”
“真的?”他略偏过脸,“为什么?”
这也算是问题?她的回答有些漫不经心:“因为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你,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总要找机会来看一看……”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已被段立言捞进怀里。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再说一次。”
黑曜石般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瞳仁里好似有暗流涌动。霍知非困惑地蹙了蹙眉,这才意识到方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到底是什么,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任他威逼利诱,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开口了。
段立言哪肯轻易放过她,眉峰一扬,照着她敏感的耳垂张口便咬下去。
她被他的又啃又噬触到痒处,忍不住“咯咯”直笑,一面躲闪挣扎,一面伸手推他,“别闹……哎……”余音未及出口已被牢牢覆住,紧接着他的唇便轻轻印下来,触碰着,缠黏着,温柔而坚决地在她的唇齿间游走。
她晕眩地有些不由自主,本能的凑近在他眼里无异于情难自禁的迎合与回应,腰背一紧,渐趋激烈的吻已如海啸般涌过来,不一会儿便教她失去了所有神志,陷在他臂弯里的身体开始渐渐发软,直至察觉他火烫的手松开她的腰,滑进睡衣贴上背脊,也未能聚起反抗的气力。
幸而在她感到异样的下一秒,段立言率先松了手,平复着沉重的呼吸,低头扯好她的衣服,看了她许久后还没忘了追问:“你到底说不说?”
霍知非“噗嗤”笑出来,却仍旧只是摇头。
段立言虽然气恼,思维倒半点没有受影响,他眯起眼,“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几时起喜欢你的?”
霍知非眨了眨眼,权衡再三,终于敌不过好奇心的驱使,“好吧。”她垂下头,脸闷在他胸前,用极吝啬的音量将那句话重复了一次。
他倒不挑剔,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等了半天,她仰起头,“完了?”
“是啊。”
她望着他,“那你呢?”
他一脸莫名,“我什么?”
她重重揪着他的衣服,“你不是要告诉我……呃……是从什么时候——”她不好意思开口,发狠地拧一下他的手臂,“说啊!”
他痛得脸都皱了,越发无辜,“我说过?”
好像他只问她想不想知道,却并没有允诺一定会告诉她。
霍知非这才领悟到又上了他的当,猛地从他身上跳开,想想还是气不过,顺手朝他扔了个靠垫。
段立言笑着起身,手一伸抱住她,沉沉的语声中尽是温柔,“饿死了。有没有吃的?”
“怎么?”霍知非瞪大眼睛,“怎么又不吃早餐?”
“刚下了晚班,没顾得上。”
她听得实在不忍心,“咳”了一声后挣开他的手臂,两只脚已自动朝厨房走去。
段立言两手插在裤袋里,倚着门框看着她忙东忙西,诚心诚意夸赞:“嗯,真贤惠。”
霍知非手里沾了花生酱的餐刀却抵在面包上,半天不见动静。段立言等了一会儿,径直走过去,朝她稍稍倾身,“怎么了?”
她咬了咬唇,忽然扔下刀转身扑进他怀里,“外婆要你去相亲,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是……你对我说过的话,不可以再跟别的女孩子讲。”
他站在原地,定了足有三五秒才知道伸手抱紧她,“我说过,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奶奶那里你不用担心。”
“还有,”她鼓起勇气,“暂时不要告诉妈妈,不要告诉外婆……晚照姐的事才过了没多久,外婆要是知道我们……她这么大年纪了,会受不了的……”
他轻抚着她的背心,缓缓问:“‘暂时’是多久?”
“至少等到大学毕业。行吗?”她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想法,“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年半。到时就算妈妈不肯原谅我,最低限度我不用成为你的负担,然后找机会慢慢跟她说清楚,等她消气。好不好?”她的声音忽然一低,“哪怕等一辈子,我都愿意……”
简简单单的话落在耳畔,却教段立言心里一百个不是滋味。千头万绪间,裤袋开始震动,他腾出一只手取出手机。
接通后,他只听不说,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末了只交代对方:“明天在学校等我。”讲完便挂了线。然后,他告诉霍知非:“小熙想去国外念书。”
作者有话要说:
☆、心事(1)
对于出国读书,段知熙给出的理由很简单,甚至对最为亲密的亲姐和表姐也是这样的说辞——家里发生了太多事,无论哪一桩都是她无能为力的,故而只想换个环境待一阵。说起来,她很早之前就有了这个念头,只不过最近才拿定了主意。
她一贯言语不多,霍知非也不好过分追问,只暗暗纳罕。
消息传到段至谦家,自然又是一场天翻地覆,就连与她同胞的段怀雍一时间都无法理解。
反倒是那些局外人反应平静。时雪晴在段至谊的授意下保持缄默;而同样未置一词的段立言却在三个月里替她联系好学校,办完所有手续。
不及等到开学的秋季,开春后没多久,段知熙便踏上了去往英国的飞机。之所以选择了位于英格兰北部的那个城市,是来自段立言不容更改的决定。只因那里有他最信任的朋友,唯有将小熙托付给耿清泽,才能确保他没有后顾之忧。
临别之际,嘱托殷殷。
为了不让送行的场面太过伤感,段怀雍劝住父母留在家中,到了机场,却劝不住段家三个哭成一团的女孩。
末了,段知熙走到他跟前,双眼含泪,一头扎进他怀里,“哥……你要好好地……别让爸爸妈妈担心……”
段怀雍咬紧牙,摸着她的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连段律齐也红了眼眶,忍不住别过脸……
段知熙进入安检口后,姜晚照借口赶着回公司,没有半秒钟停留便转身离开。段怀雍迟疑了一瞬,决定追过去,再度抬头已寻不见她的身影,只得跟其他人来到停车场。
“小熙真走了……”段律齐一声长叹,“以后也不知道欺负谁好……”
看着身边又快要掉泪的霍知非,段立言接口道:“你也一起去得了,手续我替你办。”
“我才不走。”段律齐脱口否决,“我还要考研究生呢。”
此言一出,段立言和段怀雍即刻看住他,而霍知非连哭都忘了,同样面露惊讶。
“都这么看着我干吗?”段律齐反倒被看得不好意思,讪讪地说,“你们工作的工作,退学的退学,如果我考上,就是段家第一个研究生了,不是么?”
瞥见段立言骤然沉下的脸,段怀雍曲起手肘撞了撞口无遮拦的弟弟,“知非又没说不打算考研,她的成绩可比你有把握得多。”
段律齐一怔,迅疾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朝着霍知非赔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知非姐你不姓段,所以不算段家的……不对,你是段家的人……”他懊恼地直跺脚,“唉!我怎么就解释不清楚了……”
“没事,阿齐。我都明白的。”霍知非勉强笑了笑。
段立言则连冷嗤都欠奉,一转头,人已从他身前走过。霍知非赶忙跟上去,确认同身后的人拉开足够距离才说:“小熙最后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进关前,段知熙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告诉晓词姐,我走了。”当时,霍知非下意识答应下来,现在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立在车旁,段立言眼睫一动,霍知非便确定其中大有文章,上前扯着他的袖管,追问道:“你一定知道的,快告诉我!”
段立言顿了顿,“许承宙喜欢她。”
“什么?!”霍知非愣在原地,呆呆半晌才道,“你是说,许承宙是为了小熙才跟晓词分的手?那小熙要走,是不是跟这件事也有关系?”
段立言略略低头看着她,“你只要知道,小熙从来没有介入他们,以后也不会。”
许承宙曾经明确地回答过舒晓词,他的移情别恋还只停留在一厢情愿,而紧接着的第二天,段立言接到段知熙的求助电话……
这么说来,许承宙的感情非但没有被段知熙接受,反倒坚定了她离开的决心。
榆木脑袋终于参透了前因后果,霍知非又想到了另一层,“那……晓词知道么?”
段立言到底失了耐性,忍不住伸手捏她的鼻子,“笨。”
如果舒晓词对此一无所知,那么,小熙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晓词是知道的……”霍知非喃喃自语,一时短路的思维才刚搭上线,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为什么连你都知道,单单瞒着我一个?”到底是自家兄妹,这样推心置腹的感情恐怕她永远都及不上。
段立言被她磨得早没了脾气,朝她摊了摊手,“如果你是小熙,要怎么做?”
难道要去告诉自己最亲的表姐:你好朋友的失恋是因为她的男朋友喜欢上了我?
同样道理,舒晓词没有透露过一字半句,也正是不想她两头为难。
没有人可以奢求,感情一定是两个人的事。当它无法获得回应时,亦并不意味着你爱错了人,只是对方不够爱你,仅此而已。
“笨蛋!”霍知非又气又叹,浑然不觉自己迸出这个词的语气有多么像某个人,“许承宙和晓词分手,又不是她的错……”
“你说什么?”不知何时,段律齐出现在他们身边,带着莫名急切的神色打断她,“你说晓词姐跟许承宙分手了?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被他一连串问号一打岔,霍知非心里更乱了,“问这些干吗?”
“你先告诉我!”段律齐唯恐她不答,情急之下去拖她的手臂。
霍知非本能地避过,又怕他下不来台,只好模棱两可地答:“去年的事。她和许承宙十来年的感情,哪里就能轻易喜欢上别人。”
默算过后,段律齐懊恼不已,“你怎么不早说!”
霍知非横了他一眼,“这种事,你指望我去人民广场广播还是怎么?”
段律齐无心同她斗嘴,只问:“她今天在不在学校?”
“在……”霍知非忽然警觉,“你要干什么?”
段律齐不再多费口舌,转身抢过段怀雍手里的车钥匙,“大哥,车先借我。”
他算得上家里最会看眼色的,凡是估摸要在二哥那里碰钉子时,都会第一时间转向好说话的大哥。
本来无可无不可,只因段怀雍心里不痛快,见了段律齐这么毛毛躁躁的样子便有些不耐烦,“先说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回学校找舒晓词。白白浪费了半年时间,再不跟她说,过了这个村要上哪儿去找这个店。”
他坦然到无以复加,霍知非却被一波接一波的意外搅得头昏脑胀,“你不捣乱是不是就浑身难受啊?”
段律齐浓眉立竖,“我怎么捣乱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什么偏偏我就求不得?”
霍知非头大如斗,“小爷你要交女朋友,喜欢你的人排都排不过来,我们寝室里系里都有,包管你挑到眼花。好端端的何苦还要招惹她!”
“你就没把我当个正经人!霍知非!你是我姐,关键时候怎么都不相信我?”段律齐不爱听了,“我说的全是真的,要不是有许承宙,我早八百年就追她了。”
霍知非只觉两耳轰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防久未出声的段立言突然从段律齐手里拿过车钥匙,顺手交给段怀雍,“别管他,你先走,别耽误公事。”
段怀雍离开后,段立言也不理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开腔的段律齐,先把霍知非塞进副驾,又径自坐进车里。他将车倒出车位后缓缓停住,后座的车门堪堪落在段律齐身前。
段立言降下车窗,略略朝外侧过头,一手扶着方向盘,淡声道:“走不走?”
段律齐猜不透二哥淡漠神情背后的含义,更不敢造次,只含糊问:“去……去哪儿?”
“学校。”
犹如见着了救命稻草,段律齐飞快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时还只管催促:“快走快走。”
霍知非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不过片刻便阴转多云的脸色,转过身,压低了声道:“阿齐这样去找晓词……不好吧……”
“让他去。”段立言瞥过后视镜,淡薄的笑意自嘴角一掠而过,快得几乎令霍知非错觉自己眼花了。
他神色平静地发动车子,“让他死了那份心。”
段立言没有听壁角的癖好,却被霍知非硬拖着留下来。她不提自己甚于常人的好奇心,只提醒他:“我看有点悬。万一阿齐受了刺激在学校里发神经,总得有人制住他吧。”
段立言不得不为她的未雨绸缪所折服。图书馆附近有棵老梧桐,两人就站在那树后头,粗壮的树干恰好替他们挡住舒晓词的视线,又能将她和段律齐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几乎是一出属于段律齐的独角戏。他显然在车里打好了腹稿,不仅说了自己想说的,还没忘了转述段知熙的话,大肚到令人刮目相看。
从头到尾,舒晓词抱着资料一言不发,末了忽然展颜一笑,叫他一声“阿齐”,随后扔下一句话——“我一直拿你当自己弟弟。如果跟你在一起,我会有种乱伦的罪恶感。”也不顾他的反应便施然走开。
段律齐彻底傻了眼,看着从树后走出的段霍二人,英俊的脸都僵了,“她……居然说跟我在一起是……是乱伦!”
这个春意盎然的午后,段律齐的暗恋戛然而止,霍知非的心头却不期然压上了一块磐石。她是头一次从亲近的人口里听到这个词,尤其是当舒晓词以轻描淡写地口吻吐出这两个字,教她只觉得刺耳到心惊。
一直以来,舒晓词将她和段立言的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却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丝毫怀疑。霍知非无法否认自己的焦虑纯属做贼心虚,遑论落在旁人眼里的并未事实。然而,撒谎的代价是承担更多谎言带来的后果,她的一念之差换来的虚名,又何只是“段至谊的女儿”这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心事(2)
吃过晚饭,霍知非照例和舒晓词在人工湖附近散步。到了这会儿,舒晓词也没有提过阿齐一个字,霍知非吃不准她的想法,决定抢先一步以求宽大处理,“晓词,你不会为了阿齐生我的气吧?”
舒晓词哪里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对他好像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好险!我还真怕自己要被连坐呢。”她意识到警报解除,说话就没了顾忌。
舒晓词嗤道:“论文还没写完,我可没那闲工夫。”
说得也是。舒晓词比她高一级,学年论文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恨不得天天埋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形容她两耳不闻窗外事都不为过。
霍知非赶忙表示理解,又或多或少因为偏向着段律齐有些不甘心,“不过我们家阿齐还是很不错的。人品正,性格好,这些都是随了小舅妈。”见舒晓词并不反感,她便得寸进尺,“能考上T大,智商应该没问题吧。而且人又长得帅……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啊,对了!他还说要考研,多上进……”
半天未曾出声的舒晓词突然转过头,朝着她微微一笑,“比起段立言如何?”
霍知非怔了怔,“这怎么好比。”
“怎么就不好比了?”舒晓词双目清亮,“都是你兄弟,不是吗?”
被逼到无路可走,霍知非只好搜肠刮肚,试图找出几条应付过去,可难就难在,她从来没有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拿段立言跟任何人作过比较。沉吟了半天,她突然想到总不能贬低段律齐,便企图蒙混过关,“那怎么一样……”
“不打自招了吧,还说没有厚此薄彼。”舒晓词似是早有所料,笑容里是满满的不怀好意,“你有替我瞎操心的时间,还不如想想自己的事。”
霍知非心里发虚,笑得有几分勉强,“我能有什么事?”
眼看打开了话匣子,舒晓词索性拖她在石凳上坐下,“乔策三番四次找你借书,你又不是开图书馆的,我不信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天地良心!“我们只是同学,最多他是乔大哥的弟弟。我还比他大……”霍知非申辩得都快口不择言了,脑中灵光一闪,“借本书又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乔大哥都毕业快一年了,不是照样找你要资料,再说他住得又那么远……”
“少来转移目标。”舒晓词目露鄙夷,“我帮乔执,也是看在段立言帮过我的份上,何况他要的那些产权法文件是为了给你们家卖命……他们都是为了DA,在你妈的带领下劳心劳力,只有你,像是半点不放在心上。”
诚如舒晓词所言,这些年来,母亲几乎为DA倾注了全部心血,即便身体状况大大不如早先,仍未有一天半日的松懈。据她所知,乔执进入DA确是因着同段立言的交情,虽然瞒过了外人,但如今乔执以不满一年的资历进入研发中心的管理层,早已被集团内部默认为段氏一系。
但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DA的事务在旁人眼里同她有着莫大的关联,殊不知却是霍知非心里最大的禁区。开始是出于刻意避嫌,但久而久之渐渐生出一种直觉,这个看似秦朝之鹿实乃烫手山芋的DA,可能才是她和段立言之间真正的阻碍。
六年光阴加之廿多年前的往事,并非几个闪念的懊悔自责可以推倒重来,更非三言两语能够道明。霍知非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
到底舒晓词思路清晰,不打算同她在没所谓的事上纠缠,话题又回到乔策身上,“你当他同学是没错,可他也是这么想?我们楼里上上下下多少德语系的人,怎么就没见过他跟别人说上三句话,偏就是跟你有说有笑的?”她适时地顿了顿,既而总结,“经验告诉我们,会咬人的狗才不叫,乔策这个人,心里明白着呢。再说他还有乔执这座靠山,难保到时候不会曲线救国。你啊,先想想怎么跟段立言交代吧。”
舒晓词字字中的,霍知非却仍在嘴硬,“就算有什么事,哪里就用跟他交代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跟我装!”舒晓词忍不住捏她的脸,“你和段立言,是单纯的兄妹关系么?”
“我们……”她惊得险些从石凳上滑下去,下一刻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反应已经让自己失去了否认的时机,她绞着双手不敢去看舒晓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知道胡乱掩饰,“晓词,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舒晓词语出惊人,“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你怎么知道?!”霍知非大惊失色,脸一下就白了。
舒晓词依旧笑得无害,“这年头,送掉的丢掉的抱来的捡来的多了去了。这种事连‘狗血’都算不上。”
霍知非被她绕得直犯晕,抬头看她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好了好了,不吓唬你了。”舒晓词不再同她开玩笑,“我什么都不知道,纯属瞎猜。你想啊,就算你昏了头连这个都不顾忌了,依着段立言的作派能由着你胡闹?我又不傻,他肯这么待你,身边又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上紧的弦一下子就松了,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闷气似乎也找到了出口,霍知非鼓足勇气,预备和盘托出,“其实……其实我们不是……”
“等一等——”她才说了几个字,冷不防被舒晓词迅疾摆手打断,“我猜这个最高机密就连你们家的人都未必个个知道。所以在解密之前,你千万别告诉我。所谓‘好奇害死猫’,何况段立言这阎罗王脾气,搞不好哪天不顺心了摆我一道,到时候我岂不是要懊恼至死?”
她说得煞有介事,霍知非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好讪讪地朝着她笑。
“傻笑什么。”舒晓词执起她的手,拉过她从原路返回,“我的话到此为止,你也不用想太多。不过,乔策的事……”
“晓词,”霍知非敛起笑意,接过她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他什么都没说过,总不见得为了没影子的事给人脸色看吧。再说,还得顾着乔大哥,不是么?”她叹了口气,“至于是不是要跟段立言说,我考虑考虑吧……”
没等“考虑考虑”这四个字付诸行动,霍知非便投入到温习考证的洪流中去。同阖国上下的外国语类本科生毫无二致,扳扳手指,单是她的强项——英语测试的待考证书就有四张,更不用说主修的专业语种。
成日在单词集和题海中摸爬滚打,霍知非完全没功夫去想“今夕是何年”。期间,许承宙仍是按原计划去了美国;舒晓词在毕业前也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而是在选择回到父母所在的B市,在一家颇具盛名的律所中取得了助理律师的职位,一面工作,一面准备司法考试。
再三经受别离,霍知非似乎已具备了百毒不侵的麻木,加之年岁渐长,眼界开阔了不少,想两城间不过是飞机两个多小时的航程,见上一面也不算什么难事,便不像五、六年前那样无谓执着。
大四那年春天,她走出专八的考场,惊闻段律齐通过了经管学院的面试,攻读硕士学位十拿九稳。当日戏言成真,她在为阿齐高兴的同时联想到自己,难免有些许失落。
她的成绩在系里算不上拔尖,奖学金倒也年年不落,如此看来,虽说本系保研没有她的份,通过统招考试倒也不是没可能。但她没有同任何人商量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而是将全副精力投入到专八考试和毕业论文中去。只是一向对她期望甚高的段立言反常地未有异议,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心无旁骛的刻苦很快有了回报,霍知非的毕业论文被作为优秀论文参加答辩。顺利通过的那一天,恰逢德语系的毕业晚会。于是,霍知非以前所未有的好心情为系里最后一次正式活动作准备。
德语作为小语种,每届只招一个班,学生的数量决定了开展活动的难度。试图为革命生涯划上圆满句号的班长想了一招,果断扩大参与者范围,号召同学们携带异性亲友出席,以图平近乎失调的男女比例。
帮忙布置完会场后,霍知非回宿舍楼换衣服。由于提早一个月便宣布了“盛装出席”的规定,班里的几间女生宿舍此时热闹非常。
霍知非一进门就被拖来唤去出主意,忙得不亦乐乎。轮到自己,反而再简单不过了,仍旧找出段至谊的那件小礼服,往身上一套便算完事。说是“礼服”,粗看其实和平常的衣服没太大区别,只是用料和剪裁讲究了些。霍知非看中的是它简单大方的款式,应付这样半庄半谐的场合恰到好处。
夕阳的橘光笼住了嫩黄的府绸衣料,越加衬得她肤皓如雪,瞳澈如镜,清雅中不失娇俏,瞬目间横波流转,灵动至极。
连室友看了都忍不住锦上添花,“霍知非,你这么好的头发可惜了。我有簪子,替你做个盘发要不要?”
她笑着摇摇头,将辫梢朝里一卷,用发卡稍加固定,脑后便有了一个简洁的弧形,脖颈优美的线条展露无遗,整个人一下子又精神了许多。
段律齐在楼下见到她,专注的目光自上而下扫了半天,一边摸着下巴不时点头,在她耳边小声道:“知非姐,如果你长得再高一点,眼睛再大一点,头发再短一点……另外,不要动不动就笑得没心没肺……没准我会考虑追求一下你。”
霍知非顺着他的思路认真联想,听到后面才察觉他是拿着舒晓词在揶揄自己,真想抬脚踹过去,直到发现乔家兄弟也站在一边,又生生收了回来。
乔策照例是不出声的。她便笑着同正和段律齐说话的乔执打招呼:“乔大哥,乔策拉你来凑数,一会儿可是要受罚的。”
“阿策没人要,有什么办法。”乔执无奈耸耸肩,笑里颇有几分深意,“不然,看在不让我受罚的份上,你就赏个脸?”说完毫不客气地捅了捅乔策。
乔策转头瞪了乔执一眼,片刻后吸了口气,举步才要上前,另一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某个人已拖住霍知非的手,将一脸尴尬的她用力一拽,“有话跟你说,跟我来。”
她脸上的僵滞一扫而空,仰首间笑容宛若初生的朝阳,一面挽住他,一面轻嗔:“怎么才来啊……”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乔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眼里的光彩顿时黯下去。段律齐却在乔执不解的眼神中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拍拍乔策的肩,“小乔,要追我姐,搞定我二哥才最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写得不好,但也不可或缺,暂且这么着吧……
☆、心事(3)
其实,乔执还真不是乔策的救兵,他甚至没有去晚会现场看上一眼的兴致,办完正事便离开了。
等段律齐见到霍知非,已是晚会的开场。如果不是她原本空空的项上多了颗坠子,他被折闪的光芒晃到眼,还未必会太注意。不过段律齐毕竟是段律齐,顾不上细想又和相熟的女生们聊得热火朝天了。
谁说学语言的天性沉闷,德语系就不乏插科打诨的高手。在英明班长的带领下,策划的同学显然用了不少心,除了固定的表演,大大小小的参与节目层出不穷。不过是可容纳五六十人的多功能厅,现场气氛倒比自己那个上百人的经管系更高涨。
一时背景音乐换成舞曲,他又和身边的人一样下了场。被他邀作搭档的女生在渐明渐暗的灯光下顾自羞涩,他的目光却在逡巡后定在某个焦点。正如在场的不少人那般,在移动步伐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去注意临近那对配合默契的身影。
但和旁人不同的是,他对于段立言的引人瞩目早已见怪不怪。反倒是霍知非,比起几年前的生涩,如今的她,已能够跟牢对方的节奏,甚至在段立言偶尔兴之所至时灵巧地配合他旋出花步。
被再度拥至身前,她忽然仰起头,朝着段立言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底娇媚流泻,却又笑得像孩子般无邪单纯。而段立言则略略俯身,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两下,眉目间是段律齐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无尽温柔。
段律齐惊得发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险些踩到舞伴的脚,直到一曲终了才回过神来。此前,霍知非的真实身份他全未放在心上,也从未对两人的关系有过怀疑,更不用说当事人对此掩盖得太好。段律齐心里大骂自己后知后觉,却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喜悦。
他放开舞伴,朝他们的方向走去。此时,整个晚会已近尾声。
随着身兼主持人的班长一跃上台,追光迅速跟了过去,只见他拍拍话筒,“大家静一静,静一静——马上要进行的是最为振奋人心的环节——”
立刻有同学送上一只透明的塑料盒,五颜六色的便笺在里头堆了一大半。他顺手摇了摇,“同学们事先准备好的毕业留言,现在就在我手上。下面,有请辅导员陈老师用她天籁般的声音为我们一一宣读!”
辅导员陈老师在热切的呼声中走到台前,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学生,“记得在我念书的时候,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昨日的朋友,永远不会失去,保存美好记忆,我们再度相聚。’希望我们相处的最后一刻,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成为大家心里最美丽的回忆。”
她微笑着将手伸进纸盒,取出一张便笺打开,“第一个愿望——”
人心各异,心愿也千奇百怪。有的幽默诙谐,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有些情感真挚,让人听完忍不住拍手叫好。
段律齐撞了撞身边的霍知非,“你写的是什么?”
霍知非顽皮地朝他眨眨眼,“不告诉你。”
“嘁!谁稀罕呢!”段律齐倒是好脾气,“为什么不自己上去念?搞这么多花样经也不嫌麻烦。”
“唉!”霍知非叹了声气,“有些人怕难为情呗。”
“怕还写?什么逻辑都是!学文科的就是闷——哎呦——”臂上的骤痛令段律齐险些跳起来,呲牙咧嘴直瞪霍知非,“下手这么重,小心嫁不出去!”既而又幸灾乐祸笑起来,“你们也真够可以的,知道要被拉出来示众,还生冷不忌都敢往上写。”
霍知非给了他一记鄙夷的眼神,顿了顿才说:“老实告诉你吧,这些东西一个礼拜前就写好了。主意还是我出的,很有趣吧?”
“无聊。”段律齐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转头又去听台上的宣读——
“德语系的四年也许是我这一辈子最后的校园生活。在此谢谢全班所有同学,是你们让我分享了最好的智慧和才华。不过,我最想感谢的是另一个人,因为他的决定,我才有了和你们相识相知的机会……”陈老师顿一顿,“留言人:霍知非。”
掌声四起中,霍知非没有理会段律齐满含意外的目光,只待追光回到台上后趁人不备踮起脚。段立言目不斜视,却微微朝她倾过身,显然是意会的同时在迁就她的身高。她便附在他耳边,“谢谢你。”
她不敢看他的反应,说完便迅速撤回原位。等了许久也没见他说什么,却慢慢地察觉一直留在他掌心里的手改为与他十指交缠,既而被越握越紧,紧得好像连心都在冒汗。
盒里的便笺逐渐减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张。陈老师取出打开后,笑着对一旁的班长说:“还是你来念吧。”
班长不解地凑过去,一看之下蓦地发出一声笑,笑声直从话筒扩散到整个大厅。他朝着台下道:“我敢说,这一条留言绝对会令大家铭记此生。最后一张啊——谁写的自己心里清楚啊!”
说到这里,他即刻止了口,如愿地看到台下的同学急切地相互询问。等大家胃口被吊得差不多了,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我们先来看,这个人写的是——”他照着便笺一字一句念道,“霍知非,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他又顿一顿,才笑着揭开谜底,“留言人:乔策!”
明亮的追光在满堂的喝彩声中打向一脸惊愕的霍知非。她的半个身体被段立言挡住,露在灯下的大半张脸禁不住微微泛红,任她平素伶牙俐齿不饶人,此刻却连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过几分钟前,她还在向段律齐卖弄得意,眼下却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中胸口,一阵闷疼,除了犯晕,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起哄拉扯间,始作俑者已被推到她的正前方。她没有抬眼去看乔策,只本能地将自己往段立言身后藏了藏。这么一来,周围的鼓噪声愈加热烈。许是即将各奔东西,连同班的同学都没了顾忌,更别说还有占足一半人数的“家属”们,仅有的几张桌子椅子被敲得震天响。整个会场里就像是一壶临近煮沸的滚水,蠢蠢欲动到仿佛下一秒即要炸开。
侧头撇过霍知非惊惶无措的神色,段律齐在心里叹了口气,适才还说她嫁不出去,眼下已经有人赶着要了。他决定先替她解了围再作打算。正要挺身而出,不防已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盖过了满室喧嚣,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际——
“乔策——”段立言面有浅笑,眼底却有精锐如锋的目光朝对面直射过去,“谢谢你喜欢我们霍知非。我会好好照顾她,你大可放心。”
人群一阵哗然,除了几个认识段家兄弟的,其余人纷纷猜测着这个可能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人的身份和底细。说他像学生,显然比学生多了象牙塔里罕见的沉稳精明;说他是社会精英,却看似依然保留着轻狂时代的玩世与锋芒。而更多人在暗暗比较后,流露着作为乔策支持者的明显失望。
没想到半路杀出的是段立言,乔策不是不发懵的,但并不打算示弱。他平时话虽少得惊人,倒也一向直来直去,此刻张嘴还口:“段立言,你凭什么?”
毫不客气的口吻让不少人倒出一口气,连段律齐都即刻收起了笑脸,目露警惕。只有当事的段立言好像丝毫不觉难堪,握了握掌心里溢出冷汗的那只手,看着乔策,淡淡一笑,“我有跟你解释的必要?”
他的声量不高,也未见动怒,依旧似有飞扬神采环绕着他整个人,却又像是带着一腔寒意直直逼近。乔策的头渐低下去,瞥到霍知非被握牢的那只手,无数个念头从脑中掠过,恍然中视线又控制不住落到她的手上。只见他倏一抬头,冲口便道:“你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你——变态!”
乱哄哄的会场骤然鸦雀无声。霍知非颊上的红晕在上百道目光中一下子消失殆尽,一张脸顿时惨白得瘆人。她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她再暗暗地用力挣了挣,不料段立言索性反手搭上她的肩,揽着她朝前一步,微一扬眉,“你哥是这么说的?”
乔策一愣,尚未开口,已有人极快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认识?”
更有人了然般响应:“没准由来已久……”
“乔策还真会挑时候……”
诸如此类的窃语落在方才还替他们担心的段律齐耳里,忍不住在心里叫好。如此一来,乔策将私人恩怨放上台面先已是不智,既而的出口伤人就更落了下乘。段立言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便教局势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旁观者看来自然高下立现。
何况段立言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乔策,他定定望着对方,“我变态?”却是不怒反笑,那样俊朗无俦的笑容几乎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隐生错觉,仿佛刚才出自对方口中的并非侮人至极的指责,而是至高无上的褒奖,更遑论他笑意益深,“你确定?”
“我……”乔策愣住,任谁都看得出,拙于言辞的他此刻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如果你不确定,不妨亲自来看一看。”段立言异常地宽容大度好商量,朝着乔策略一倾身,有意压低了声放慢了语速,却一字一句让所有人听得清晰分明,“今晚我在四季酒店二十八楼等你。”他又弯了弯唇,缓缓吐出四个字,“不见不散。”
“哈哈!”方才还一脸严肃的段律齐突然放声大笑,“二哥……二哥你太损了……”
不少人即时会意后跟着笑起来,略嫌凝滞的氛围就这样被生生打破。接着是更多的人,直至全场鼎沸……
乔策的脸色堪比台上血红的背景布。又一波足以掀顶的哄笑高呼中,段立言笑意未减,他从容地拨开人群,领着霍知非款款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端倪(1)
段立言自然不会真去四季酒店。事实上,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霍知非直奔机场。
由于是临时安排的旅行,段立言又为此次出行用掉了全部年假,尽管霍知非对坐飞机这件事有着万般的不情愿,也只能接受现状。何况段至谊千叮咛万嘱咐,她更不好让母亲再添担忧。
段立言坐下一班机。纵然霍知非对家里的规矩心有微词,也不好贸然打破,只得自己拿着机票去办手续。
这一回的运气远不如四年前。飞起自起飞时便遇到气流,时强时弱,持续了一刻多钟才进入平稳飞行。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霍知非就扛不住了。随身携带的口香糖酸话梅起不了任何作用,手心冷汗直冒,紧贴椅背才勉力压下胃里的恶心。
直到空姐来分发饮料,她才觉得略有好转,朝空姐摆摆手,闭上眼打起了瞌睡。陷入昏睡前,她还意识到身边的乘客出出进进,真该庆幸自己拿到了靠窗的好位置……
睡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像是有人扳开座位旁的扶手,有人替她盖上衣物,又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她一个激灵睁开眼,下一秒不由瞪得更大,“你……你怎么在这里?”通过安检后,她分明看见段立言坐在等候区,一脸专注地看着手提电脑。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抬手问空姐要了杯温水,耐心地看着她喝下去。喝完,她咂咂嘴,仰起头,“你……”
只说了一个字即被他按进怀里,“别多想了,再睡一觉就到了。”
冷气充足的机舱里,只有这个地方才令她感到舒适安心。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意识还停留在方才,“你是要给我惊喜吗?好吧,我承认你做到了……”
头顶上是轻而短促的一声笑,她又顾自喃喃:“其实,真正论起来,你也不算破例,毕竟我也不是……”睡意再度袭来,将后面的话尽数湮灭,就连他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也全不记得了。
从古老悠久的济南到四通八达的泰安,从雄伟巍峨的泰山到璨若明珠的青岛,都是霍知非以前心心念念向往的,而真等到了实地,亦不能免俗地发出“不过如此”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