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假期散漫自由,即便一句话不说,也觉得悠闲惬意,直到一次小意外不期然地发生。
那是在泰山顶上,她去小店里买吃的,正准备结账时听外头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一声紧着一声,一声高过一声,最后连店里的伙计都忍不住出去看。
霍知非慌忙跟着跑出去,果真是段立言。原来是他从饭馆出来找不到她,山上信号不好手机又接不通,她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跟他打招呼。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赶忙上前认错,却被他脸上的异样吓了一跳。
平日里,他虽然专横,却极为克制,尤其是对她,不过是在言语上占占上风,甚至懒得假以辞色,从未像今天这样。相距咫尺,薄唇分明抿成一条线,面上更是挂了一层霜,眼里的冷气直直朝她逼过来,电流般瞬间蹿到她心底,教她后背一阵战栗,下意识松开了拉住他衣服的手,半天没敢再跟他说一句话。
此后的行程里,气氛就有些别扭。即便后来段立言金口终开,却是简短洁说,霍知非当然不敢再招惹他,既然没少了她的吃喝,她也就不甚在意。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已是在青岛甚至整个行程的最后一天。
整个白天他们都在八大关,吃过晚餐回到酒店,却被告知几个小时前有人意外坠楼,警方尚在封锁排查。此后的情形一团乱,他们和死者的出入在时间上没有重合,很快被放了行。原先的房间是不能再住了,好在酒店方应对有方,他们也和别的客人一样,被安排到旗下另一家暂住一晚。
之后那一家的设施虽然与原先不相上下,但地理位置已到了海滨附近。调配房间时,段立言果断地退了原来的两个单人间,要了一个标准房。霍知非明白他的用意,知道是因为地处偏远,他不放心自己独住一间。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只是在进了门以后,趁他不注意,迅速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等她神清气爽地出来,段立言正从阳台折回卧室,反手拉上落地门。见她愣愣站在床边,发梢的滴水染湿了睡衣的肩背处仍兀自不觉,他转开眼光的同时走进浴室,出来后朝她伸出手,“过来。”
霍知非听话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手里的干毛巾已落在她低垂的头上,“说了多少遍头发不吹也要擦干。明天要是感冒了,就把你扔到黄海里去喂鱼。”
几天来,这是他跟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他的手仍在隔着毛巾替她拭干头发,力道恰到好处,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她轻轻地扯住他T恤的下襟,带着湿气的睫毛向上抬了抬,一双眼睛越发显得水色盎然,“你总算不生我的气了么?”
落在她后颈的手略有一顿,顺势将她扣到身前,他俯低下头靠过去,却被她伸手轻轻抵住,有些不解,“怎么了?”
“我……”她微微蹙眉,“我才不要碰一只烟灰缸……”她在多年前抗议后,他便从不在她面前抽烟,今天身上略嫌浓重的烟草味在记忆里还是第一次。
段立言淡淡笑了笑,放开她,转身进了浴室。
再度走出时,盘坐在靠背椅里的霍知非已半垂着眼睑,正在对着电视机连打哈欠。段立言抽出她手里的遥控器,俯身将她抱起,动作轻柔温和。她被沐浴露好闻的清香包裹着,源源呵上□肌肤的是他温热的呼吸,绵长缓慢,带着她能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晚风中的夏夜微微凉,隔着薄薄衣衫的身躯异常炙热。从小到大,她不知道被他抱过多少次,眼下与他气息相闻,却有些毫没来由的紧张,攥着他恤衫的手心开始微微泛湿,仿佛动一动能听见里头擂鼓般的心跳。她知道他要抱她去哪里,也知道此前他从未逾矩,她只怕管不住自己,因为无论接下来他有什么样的要求,她可能都不会拒绝。
不过短短的几步路,却像是走了很久很久。悬空的一颗心飘来荡去没个着落,却一点儿也不想结束这一段仅距咫尺的行程……
终于,她还是被稳稳地放到靠里的床上。没等她有任何表示,他已先一步熄了卧室里所有的灯。
才刚稳住的心又是猛地一颤,霍知非本能地睁大眼看着他。深夜里,段立言就这么半弯着腰,背着客厅的灯光静静地站着,隐在黑暗中的神色晦郁不明,忽而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凭空教人惴惴然。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不安,“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不知过了多久,他握上她的手,将它们轻轻从衣服上挪开,然后扯过薄被替她盖上,“不早了,睡吧。”
他直起身,不再说一句话,连一个晚安的亲吻也没有给,只在看着她有些怅然地闭上眼睛之后,慢慢地退坐到另一张床上。
第二天,霍知非睡了个自然醒,这是她出游后第一个不受打扰的好觉。阖着眼等待体内的惰性退散,突然意识到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接到段立言的叫早电话。她一个激灵睁开眼,想起昨晚换了酒店,旋即掀开半褪的薄被下床去洗漱。
直到回进卧室换好衣服,霍知非突然发现隐隐的不对劲所为何来——段立言不见了。卧室里没有,浴室里,客厅里都没有。打开手机没有任何电话和短信,拨他的号码也一直无法接通,她这才着了急,慌忙下了楼直奔前台。
“请问有没有见到这样一位先生……”
她比划着段立言的身材相貌,不消三两句便教那前台小姐恍然大悟,“啊!是不是住在十六楼的段先生?”
霍知非心里“咯噔”一声,点了一下头。
前台小姐笑说:“早上还见过的。我交班时他来退房,办完手续就走了。”
她的背上瞬间渗出一层汗,“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
前台小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说我的耳环很漂亮,我印象很深啊。”
是段立言无疑。
霍知非当场懵了,不记得之后自己还问了什么,也不记得对方如何回答,更不记得是怎样回到楼上……
房门依旧紧闭。她两腿一软,直接坐到门前的地毯上。胸口像是空了一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着不到地,只有装满了混乱不堪的思绪的脑袋渐渐发沉,直沉到膝盖上,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多少次他放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转身离开,她急得追过去,没走几步脚下踏空,哭吓着从睡梦中惊醒,在一室寂暗中满身冷汗……
长久的梦魇变为现实,还有人比她更后知后觉吗?这几天来,他的刻意冷淡,他的若即若离,都只教她有些紧张有些迷惑,现在想来,这一切都不是没有来由的。
临来之前,他已定好了回程的机票,她随身携带的现金和信用卡也足够支付余下的所有花费。难怪他走得心安理得,无牵无挂。可即便是他厌了倦了,不想再承担了,跟她交代一言半语又有何妨。难道她有本事做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行为,故而令他防备至此?
霍知非无法放任自己再去回忆那些教人揪心的片段,更没有勇气再深究下去。满心的疲累和绝望中只有一个念头亮堂得刺目——
段立言走了,他不要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端倪(2)
她知道走道里人来人往,这样的自己定会引人侧目,但任她怎么努力,就是站不起来。没过多久,听有人问:“你怎么坐在这里?”
她猛一抬头,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隔着水雾的双眼什么也看不清。
来人显然比她更意外,在她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头,“别告诉我你又把自己关在外头了。”
霍知非拂开他的手,轻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段立言愣了一愣,转而笑了,“嗯,忘了带你一起。”说完他起身,顺手将她拖起。
站稳后,霍知非突然挣开他的手,慢慢朝后退了两步,“你……没走?”
“走?去哪儿?”他看了她几秒钟,忽然明白过来,走近几步,一只手朝上一提,“排骨沙锅饭,幸亏今天去得早。”
她不看他手里的打包盒,也不管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走道里有些突兀,只直愣愣地看着他,再度确认,“你——只是去买吃的?”
“嗯。”段立言只当她着急,先好脾气地笑了,摸出房卡递给她,“我都累死了,先进去再说,好不好?”
“不好!”她厉声拒绝的同时,眼里的泪“刷”地掉下来,眉目间却是一派倔强,颤着嗓音近乎质问,“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段立言突然意识到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简单。他用空闲的一只手揽过她,下巴不自觉地蹭着她的发顶,柔声道:“是我不好。”
她心里一酸,更觉委屈不已,“你就这么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
腰间的手臂倏地一紧,她被他死死勒在怀里,疼得抽气也没见他有一点反应。少顷,段立言终于松了手,将袋子交给她,拿了房卡开门。
等他关上门,霍知非清醒了,“房间不是已经退了吗?你怎么……”
“退的是我睡的那间。”段立言不动声色地拉开壁柜,将她拖过来,“自己看。”
霍知非顺着他的手望过去,他的行李箱好端端地待在里头。她这才认识到自己被心急冲昏了头,又误解了前台小姐的话,怪错了人。可她嘴上还是不肯轻易认错,“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电话也打不通。”
“手机没电了。”简单解释了一句,段立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如果你发誓以后不再有下床气,这次就算我没道理。”
被他点到软肋,霍知非讪然着扭过头,不过片刻忽然道:“对了,‘你睡的房间’是什么意思?难道昨天晚上你没住在这里?”见他转过身不作声,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段立言手里利落地换着电池,心里却在苦笑。
昨晚霍知非睡着后,大概是觉得热,一翻身踢散了被子。她的这个坏习惯数年如一日,他又怕她着凉,爬起来替她盖好。可老实了没几分钟,她又故态复萌,害得自己不得不一次次地跟着重复。最终,他失了耐性,索性隔着被子圈住她,让她无法轻易再动。
霍知非渐渐睡熟了。朦胧的光线下,她白净中透着红润的脸庞如月华般皎洁清透,微翘的长睫投下淡淡云翳,有一种别样的温柔安然。
段立言并非头一次见着她的睡容,但此刻与她拥颈相交,耳鬓厮磨,别说是他,但凡是个正常人都难免心猿意马。等察觉到异样时,他的头已埋在她颈边,唇也贴到她耳后,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再也不想起身……
下一刻,他咬牙撑起双臂,翻身下了床,然后关了房里的冷气,下楼再要了一个同一楼层的单人间。
他的理由虽不怎么正大光明,但总算合情合理,可他又怎么能将这些原原本本告诉她?
是故,段立言只回身指了指靠露台的那张床,“垫子有问题,我睡不着。”
霍知非疑惑地在他床上躺了躺,并未觉出什么异常,诧异道:“你是豌豆公主转世么?”
段立言挑了挑眉,神情莫测地看着她。
霍知非利索坐起身,又学着他“哼”了一声,“都说阿齐难伺候,依我看,阿齐不过是嘴上发发牢骚,你才是彻头彻尾的少爷脾气。难怪以前晓词总说‘会咬人的狗不叫’……”
段立言忍无可忍,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扑倒在床上,“没完了是吧?那好,说说几时开始招惹了乔策……”
一场误会便在笑闹中烟消云散。只苦了一夜不得安枕的段立言,等吃过简单的晚餐后,上了回程的飞机倒头便睡。
令霍知非颇感欣慰的是,段立言虽然口里不肯饶人,心里还是存有愧疚的。不然,他怎么会睡梦中还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对不起……”
于是,她明知他不会听见,还是看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笑:“我原谅你啦。”
航班抵埠已过八点,不夜城的夜生活不过才刚拉开序幕。
段立言先送霍知非回雅叙茗苑。他提了行李下车,直送她到楼下,在她作别后转身时忽然将她扯进怀里。
霍知非极快地环顾四周,确认所处位置是楼上视线的死角,这才放了心,伸手抱住他的腰。
平时段立言送她回来,都是自己缠着他,哪怕是多留他一分钟什么都不做也好。可眼下,他长时间的沉默着实令人费解。她想了想,笑道:“既然不想走,不如跟我一块儿上去?横竖佳音舅妈不在家,你回外婆那里晚一点也没关系。”
“不了。”段立言摇头,音色有些闷,“姑姑在楼上等你。你……多陪陪她。”
“我明白……”霍知非连声应了,踟蹰半天,忍不住又开口,“那个,我已经毕业了……”
段立言下意识“嗯”了一声。
“立言……”她揪了揪他的衣服,深深吸了口气,“只要……只要你下了决心,我们……就去对妈妈说……”
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到自己都不确定这断续的字句是否一出口就消散在夜风里,因为直到被送进大门,他背过身离开,也没有等到回答。而她,已没有勇气再说一次。
怅怅上楼,霍知非最先见到的并不是母亲段至谊,而是替她开门的蔡阿姨。平时这个时候,蔡阿姨早就回家了,只有极少的情况下才会留宿。霍知非见她眼圈发红,愈加困惑,赶忙拉住她,“阿姨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妈呢?”
“没事没事……”蔡阿姨接过她的行李,又摸摸她的头,指指身后的卧室,“妈妈在你房间里。”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她不肯多说,霍知非心下纳闷,带着莫名不安一路快步进来,果见段至谊坐在她的床边,脚边是一只硕大的行李箱,显然正在整理行装。她的衣橱大开,橱下的柜子仍紧锁着。
段至谊闻声抬头,见女儿皱着眉呆立门口,心里一动,想到一分钟前挂掉的那个电话。她用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沿,朝着女儿笑道:“回来了?快过来。”
霍知非看着自己的衣服已快堆足了小半个箱子,意识到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妈妈,您这是……”
“已经替你申请了海德堡大学,十月份开学。”段至谊拖着女儿坐下,不疾不徐的语气好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过两天你就走,到那里先准备DSH考试,顺便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只听脑袋里“嗡”一声响,霍知非一下子懵了。母亲含笑的脸在眼前不断晃动,她不得不闭起双眼,却不期然这几天里的一幕幕像雪片般朝她席卷而来……
半晌,她张了张口,嗓子眼里好像有团棉花,连呼吸都艰难万分,一会儿又似乎觉得那棉花变成了薄刃,她只是略微动一动,便火辣辣地疼。
许是冷气开得太大,段至谊轻咳了两声,搁下手里的衣服,“知非?”
“妈妈,”霍知非睁开眼,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揪紧了被褥,“我要去多久?”
“两年。”段至谊笑道,“如果不想在那儿待太久,还可以更短一些。”
她垂眸不语,许久才说:“您告诉我,是不是段立言的主意?”
段至谊望着这张和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脸,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故作平静的眼里透着说不出的倔强和焦急,终究是叹了口气,“立言也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我出去一趟,您先睡吧,别等我了。”霍知非握着母亲的手缓缓起身,朝她牵出一个笑容。
她疾步而去。蔡阿姨赶忙让开走道,回头正见段至谊走出房间,“这么晚了,这孩子才回来,又是要上哪儿去?”
一通急咳过去,段至谊虚弱地抚着胸口,对上来扶住她的蔡阿姨笑了笑,“让她去吧。今晚不用等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离别(1)
不知该说人品差还是运气不好,连老天都在跟霍知非作对。走到半路,一场夜雨毫无预兆兜头而下,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又渐渐止了。
疾雨淋得一身透湿,满腔怒火倒也熄了大半。及至段家小楼,院里寂静如常,几个窗口倒是都亮着灯,看来今天回来住的人不在少数。霍知非无意扰民,于是在进门后停住脚,转了方向一面走向后院,一面拿出手机。
刚拨出号码,便有熟悉的旋律隐约响起,她脚步一顿,眉眼一抬,要找的那个人正坐在那张古朴的长凳上,视线从身边发亮的屏幕极缓地逐寸上移,最终落在她的身上。
段立言没有起身,她也不再走过去。
分别不过一个钟头,相隔不过两三米远,依然是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脸,霍知非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陌生。令人难以忍受的窒息再度在胸口蔓延,她不能再等了,她要在失控之前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攥紧手机,轻声道:“我来只是想问一句,德国,是不是必须去?”
他的回答短促到听不出情绪,亦无半分犹豫:“是。”
她默默点头,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只点一了下,转身就走。
不过两三步,腕骨上一阵剧痛,她咬牙奋力挣扎,甚至用另一只手去扳开紧扣的手指,一再徒劳,又一再努力,却始终不肯回头看一眼。
几个回合过后,段立言终失了耐性,手臂一伸将她锢在胸前,松开她的那只手已迅速捏住她的下巴转向自己,果不期然看见她的脸上全是泪。
她强硬地偏头躲他,“放开我,我要回家。”
“我还有话要说。”他拥着她就要朝门里走。
“你有话要说……”她站定原地,就是不肯挪一步,含着泪重复着他的话,忽然笑起来,“呵呵……从计划到申请有多久了,你有没有提过一个字?看着我准备考试准备论文,忙得四脚朝天,是不是像看着一个傻瓜,是不是很有意思?自始至终瞒着我,替我决定所有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不出一声,任她发难,两臂的力道却不曾减少分毫。
霍知非压低了声量,字字责难像是从喉间被生生挤出,“既然要我走,直说就是了,何必带着我满世界乱转?直接把我留在泰山上,留在酒店里,任我自生自灭,不比你煞费苦心还要看我的脸色来得都强吗?”
段立言皱眉,“听我说——”
“现在你有话要说了,好啊——”她突然翻脸打断他,“你想说,也要问问我想不想听!”
“由不得你。”他脸色终是一沉,低回的音色已近乎阴狠,手下倏地一紧,“要么跟我上去,要么我把大家都喊下来陪你听。”
霍知非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他就是拿住了自己的弱点,吃定了自己不想闹得众人皆知,一想到这里就气得浑身发颤。
段立言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一把抱起她进了楼。周遭一静,再细小的响动也会被无限放大。她不敢出声,只好闷着头。因为她不再反抗,他的速度得以加快,三转两转之后,已来到卧室的门口。
段立言将她轻轻放在楼梯口,刚取出钥匙打开锁,走廊东头传来“吱呀”一声。他敏锐地朝着声源跨出一步,将她挡在身后。霍知非也意识到那是外祖母的书房,略侧了侧身,心慌之余暗暗庆幸他足够高,房顶的吊灯又足够远,她可以整个儿藏到他的影子里。也亏得她没有自己走上来,不然两个人的脚步声说什么也解释不过去。
书房的门慢慢开出一条寸许宽的缝,“立言?”
段立言扬声应:“是。”
霍知非大气都不敢出。那道门再不动,门后时雪晴的声音在静夜里越发清晰,“你今天累了,早点睡吧。”
“知道了。您也早些休息。”
一道门合上,另一道门即刻打开。
霍知非踮起脚,逃也似的溜进段立言的房间。这间房隔音极佳,只要关上门,便如同隔绝了外头的世界。
她站在门里,大大地松了口气,不防段立言几乎在反手关上门的同一时间,猝地扳过她抵在门上,不等她回神惊呼,已牢牢将她吻住。
前所未有地急切激烈,没有给她一点点抗拒的余地。唇瓣和舌尖上持续的疼痛仿佛直直通到心底最深的那一处,异样的酸麻瞬时遍布全身。她抵挡不住,更无法逃离,甚至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忍不住悄然回应的同时,只有扣在他身后的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背里,却引起他越加肆无忌惮又近乎凶狠的反噬……
生离死别。
四个字闪电般在她的脑海中倏然划过,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成串迸落。她并不想哭的,可就是难过得不能自抑,来路上积压的愤怒怨怼委屈统统蒸发殆尽,内心的痛悔足有十倍百倍甚至更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在他松开的下一刻,她呜咽着问。
如果他早一点告诉自己,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会只是这么短短的三两天。
段立言将她拥在怀里,扣在她肩背和腰上的手臂死死箍紧,紧到胸腹间不再有一丝缝隙,就像是真的有人即刻要把他们分开。
他答应段至谊,会去同霍知非讲清出国念书这件事。他按部就班地做着所有的准备工作,却从来没有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
霍知非的材料在他手里压了几个月,不到最后一刻,他始终无法走出最后一步。此后,段至谊的病历被送到多家医院会诊,即便再大地不情愿,眼前的情势也不允许他多加犹豫。
向校方递交申请后,所有的进程便归结为一个“等”字。他以为拖延一天,便少了一天无能为力的等待。与其无可避免经受离别的折磨,他更想多看看她无忧无虑的笑容,遑论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那样的笑或许只在回忆里才能找得到。
旅行途中,多少次他试图向她坦白,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在泰山上消失的几分钟里,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但他更清楚的是,自己早已放弃了后悔的机会,留在眼前的出路只剩一条。
项家的那些旁门左道,姑姑比任何人都了然于心,却从未在他面前说穿说透过。也许是她不想给他过大的压力,也许是她始终笃信于姑侄间这份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在段立言看来,他都有着比段至谊更充分更坚决的理由送走霍知非,哪怕这样的理由只有一个,就已足够打败他所有的不情愿不舍得……
既然决定将她远远地送出去,就不愿意她再负上任何心理重担。对于姑姑病情的隐瞒,亦是他与段至谊本人达成的共识,任霍知非再不解再不满再不甘,也不会向她吐露半个字。于是,千言万语在心里历经了九转轮回,能够出口的只是再无力不过的三个字:“对不起。”
“不……”她哽咽得不能成语,只抱着他拼命摇头,泪水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
“对不起……”他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许久才得以再度开口,“都是我的决定。别怨姑姑,她也没有办法。”
“别说了……”她闭上眼,泪水蜿蜒而下,心底黯淡如灰,“我都明白。你没有不要我,妈妈也没有。你们要送我出去,不为别的,一定是为了DA。”
他抱起她坐在床沿,低头去看她的脸,“七夕……”
她微仰起头,缓缓抬手抚上他变得柔和的眉眼,“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你用了我的名字,在DA车间里上班,这些我都知道。”
段立言怔住。他隐姓埋名在DA在本地的各个分厂里待了三年,轮转了包括制造部产品部等一系列一线岗位,跟着工人们三班倒。即便是最有资历的老师傅们也只知道厂里有个机灵好学的小霍,除了利用职务便利替他在各种场合掩盖身份的姜晚照,段家上下真正知情的不超过三人。
三年来的卧薪尝胆让他有了足够的一手资料。结合近年财报和市场统计,他日以继夜,几易其稿,终于在董事局再度召开重大人事任命会之前,交出了一份洋洋万言的三年期经营方案。立足之长远,着眼之细致,数据之翔实,论述之深入……无不如石破天惊般令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他蛰伏的这段经历不胫而走,更使得各位董事会成员在称好之余大感意外,既而喟叹后生可畏。
在这场兵不血刃的较量中,明眼人眼里的“陪练”孙一路和乔执早早出了局,而同样在DA兢兢业业做满三年的祁隽,不过是在主持销售工作的同时兼管了质保部,业绩虽算得上可圈可点,但毕竟囿于各方限制,失了统观大局的先机。
这一仗尚未正面交锋,段立言已胜券在握,却万料不到乐极生悲。祁隽提出辞呈的那天,段至谊被确诊为二期肺癌,对段家而言,无异于进一步退两步。段至谊的手术和段立言的上位同样迫在眉睫,姑侄俩不敢掉以轻心,为以防项家把主意打到近年来被保护得太好的霍知非身上,占住先手将她送离是非之地。
所有的事,段立言都不要她知道;所有的责任和义务,也一律由他挺身承担,为了她,更是为了DA。即便到了形势失控的一天,至少段家保住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继任者,他尚有翻盘的余地。
末了,还是霍知非为他解开疑惑,“我猜出了那个文件夹的密码。”
事到如今,段立言的身份已不成问题,以他对霍知非的了解,不难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只因方案文件夹的密码被设置成她的生日,除了她,别人就算拿到了电脑,也决计无法破解。
“立言……”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抵着他的额,长长停顿,而后小声道,“我去。”
他心里蓦地一空,最后那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犹如极细的一根弦,紧绷了这许多天,此刻终于应声而断。
作者有话要说:
☆、离别(2)
段立言下意识收紧臂弯,见她隔着泪雾定睛望着他,“只要是你的话,我都会听。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会照做。因为我知道,你要面对的一定会更难。所以立言,你只管放手去做,去拿到你想要的,不用顾念我记挂我,一丝一毫都不用。在那里,我……我会好好念书,好好照顾自己,不闯祸,不给你添麻烦,不让你担心……我……我……”她强撑的一口气终于用尽,多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伏在他胸口默默抽泣。
他却抚着她的马尾,强迫着自己笑起来,“要记得按时吃饭,不对胃口也要吃,你爱吃的那些,我会让晚照姐寄过去。海德堡的冬天很冷,那怕穿得像头熊都不会有人笑话的,就是不许着凉,不许生病,听见没有?”
她狠狠捂着嘴,重重点头,竭力不哭出声来,眼泪反而落得更急,将他胸前的衣料打得透湿。
他伸手拭去她的泪水,仍然笑着,“以后的功课都要靠你自己了,别尽想着偷懒,实在搞不定再去问乔执。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发邮件,想我的时候也要告诉我……”
“不,”她轻轻摇头,无视他一脸意外,“我不能什么事都依赖你,也不要你为我分出太多精力。至于想你……”她小声道,“放在心里就好了。”
心口一荡,他的唇已自动贴上她润湿的脸颊,好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轻蹭着他的脸,“替我照顾妈妈,照顾外婆……”
“好。”他不等她说完便答应。
“还有……”她吸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剩下的这几天,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被妈妈和外婆看到,一定会起疑心……”
“好。”
“走的那天,你也不要来送我,我怕你来……”她鼻子又开始发酸,“你来了,我会走不了的……”
“好,”他罕有地顺从,细细亲着她微颤的眉眼,“我不去。”
他答应了,她却更难过,“晓词说过,每一次的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的重聚。可我,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才能再见到你……”
他滞了滞,又立即道:“很快。不管多久,我陪你等。”
她看着他,满目的心酸和不舍像是即要夺眶而出,可就算再忍不住也舍不得将目光移开,痴痴望了许久才小声喊他:“段立言……”
“嗯。”
“不许你忘了我……”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复又将她紧拥在怀,在她耳边微微一笑,“除非我死。”
她浑身一震,忽然抽回手勾住他的颈,头一抬吻在他唇上。段立言猝不及防,抱着她直跌倒在床上。他松开一只手撑住被褥,想要起身又被她揪住衣领用力拽回。
他有些疑惑,“七夕?”
“然后呢?”她仰面而躺,睁大了眼,不再流泪的眼仍是湿漉漉的,却透着灼灼坚定,另一只手已悄然滑进他的衣摆,“你……知不知道……该怎么做?”
才刚放松的身躯忽有一震,他猛地握住那只贴上背心的手,漆黑的瞳仁定定望着她,在原地僵滞了片刻,一点一点地将它从恤衫里拿出来。
交握的两手在两人间滞了许久,久到霍知非终于忍不住羞赧,又挣不开他的掌控,只好死命转过头,借势将烫得快要沸腾的脸藏进软枕。
段立言心底哑然,俯身扳过她脸,不想她连耳根脖子都红透了。他细细端详,又不由自主地攫住她花瓣似的唇,深深吻下去……
最后,他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在她耳边哑着嗓子道:“我们什么都不做。来日方长……”
这一整夜,除了趁霍知非洗脸时打了个电话,段立言就这么抱着她,心靠着背,脸贴着脸,坐在锃亮的地板上,望着窗外,一步也不曾离开。
他跟她说在厂里上班的趣事,她也把小时候的窘事一一道来,巨细无遗,乐此不疲。不知不觉间,眼里的天色已渐泛青白。
及至某一刻,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院里鸟声啾啾,如在耳畔。不过多时,霍知非看着段立言,朝他绽出一个他最为熟悉的笑,一面撑着他站起身。
他了然地回望着她,在她的耐心等待中,长睫顿了一顿,手臂一伸牵住她的手。
下楼,开门,上车……自始至终,没有人再发一声。
天地之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如鸿毛般拂过心头,又似泰山压在胸口,交错融汇,生生不息,成为最后有声的记忆。
其实,她想说的不过是四个字,却最终忍住没有出口;
而他想说的话,连想都不敢去想,所有该与不该的情绪化成落在她额上的轻轻一触。
随着那辆带着顶灯的蓝色小车加速驶离,她留在窗口的清丽容颜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一个圆,一个点,既而消失不见……
漫无目的兜了一圈回到家,段立言将顺路买的一大袋早点扔在厨房里。等他洗完澡下来,昨晚住在楼里的人已在客厅中齐齐围了一桌。
席上的纵然都是骨肉至亲,也因着他今时不同往日的身份,对他或多或少多了有别于前的客气。只有心无城府的段律齐,一会儿关心他的脸色,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一会儿又不厌其烦地询问他旅行的情形,饱餐的同时还没忘了向他要带回的特产。
一餐终了,时雪晴头一个放下碗筷,“你们慢慢吃。立言到书房来。”说着起身离座。
段立言一气喝掉碗里剩下的粥,面无表情地抽了张纸巾,亦抬脚跟了上去。
来到三楼,时雪晴率先进了书房。段立言关上门,扯扯嘴角,调整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笑脸,这才回过身,“您找我有——”一语未了,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自晓事以来,他从未亲眼见过祖母同什么人动过手,今天这一耳光且急且重,竟毫无预兆地掴在自己脸上,他背脊一挺,想也没想,“咚”一声跪在她面前。
“混账东西!”时雪晴居高临下指着他,怒容满面,素日待他的偏爱和慈祥一扫而空,气得连声音都发了颤,“知非……她,她可是你妹妹啊!”
仿佛脑子里有根弦突然断了,段立言心跳骤地一停,只觉周身的血液在一刹那全涌向头顶,垂在身侧的两手下意识紧紧攥起。
“原本以为这么些个孩子里,只有你是个教人省心的。可你却——”时雪晴的眉心拧出一道深痕,她用力喘了口气,“家里还不够乱是不是?大雍和晚照的事,你比哪一个都清楚。那件事怨不得他们,这两个孩子也真真可怜,那么多年给蒙在鼓里,这辈子怕是也别想拗过这份劲来——那是你大伯造的孽,是他们的命!可你呢?!”
颊上辣辣地疼,段立言的手越握越紧,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梗着脖子不吭一声。
“人是你带回来的,家里学校里样样都是由你安排。你替你姑姑、替我照料了她这么多年,比任何一个当哥哥的都称职,这些事没有一个人不看在眼里。你现在却——你是得了哪门子失心疯,居然留个大姑娘在房里过了一整夜……”
“奶奶!”段立言忍不住开口辩解,“我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那为什么不早些送她回去?”时雪晴立时反诘,“你说你们清清白白,方才天蒙蒙亮的时候,又是谁和谁在大门口难分难舍?!你们就这样……万一叫什么人看到,还能指望人家有什么好话,啊?!难怪啊,难怪一提这事你就老大地不愿意……你……至谊这样信任你,把整个家,甚至把DA都交给了你,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时雪晴晨起后,眺望窗外正见到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分别的一幕,惊得两眼发直,险些背过气去,素日里两人亲厚的一幕幕,现在想来,不啻于晴天里闪下的道道霹雳。
她劈头盖脸数落着犹不解恨,发抖的手紧攥成拳,照着段立言的肩狠狠捶了两下,“你把知非当什么了,啊?!当她是什么人,啊?!嫡亲的表兄妹啊!兄妹乱……唉……”最后那个字她终究不忍心说出口,深深叹了一声气,“立言啊立言,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真太教我失望了……”
段立言两眼一抬,惊见祖母怒意未消的脸上,一双洞彻世情的眼里竟满是痛惜和疲惫,心头蓦然一阵剧痛。他闭了闭眼,一咬牙便道:“七夕不是姑姑的女儿。真正的霍知非早就死了。”
“什么?!”时雪晴面色骤变,僵立两秒的身体突然一软,直接坐到身后的藤椅上。
“奶奶——”段立言迅疾曲腿起身,一步跨过去,扶着祖母的肩,用力抚着她的心口,“是我闯的祸,跟别人没有一点关系……”
之后的数日中,两人果然没有再见。段至谊让段立言来雅叙茗苑取文件,霍知非躲在房里睡觉;她去外祖母家和大家辞行时,他也借故避到公司里。
在女儿的竭力要求下,段至谊答应不去机场。走的那天,霍知非坐在车里,身边是闷声不快的段律齐。她强颜安慰了两句,便让大哥特地绕到那条栽满法式梧桐的马路,尚未途径段家小楼,她已按下车窗,将头探了一半出去。
清早的街道寂寂然,整条单行道上只有他们的车由西向东缓缓行驶。
晨光未晞,楼下的院里还留着前一晚的微凉,空气中没有一点风,榉树和木槿的叶片纹丝未动。
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她黯然地闭上眼,木然靠回椅背。驾驶座里的段怀雍再度换挡,车便稳稳驶过,到了路口向右面的岔道折去……
引擎声由强转弱,由弱又渐强……
后院的长凳上,方才还峻峭紧绷的身影突然像散了架。段立言双手覆面,一躬身,两肘抵上膝头,再也不动……
无声无息坐了不知多久,身边的空位上多了个人,周身的香气幽雅淡远,没有比这更熟悉的味道了。不过片刻,一只手越过他的后背,揽上他的肩头,沉稳又柔软。
他侧身靠过去,轻轻伏在祖母腿上,与二十年前淘气耍赖的模样如出一辙。
时雪晴抚着他的头,亦是一声未发。朝阳初露的光芒洒在祖孙俩身上,伴随着静静流淌的时光,温暖得犹如一幅浸润心灵的油画。
良久,老人的膝头发出闷闷的一声:“我舍不得她……”
时雪晴的手顿了顿,最后落在段立言坚实的背上,轻柔地拍了拍,“去吧,去送送她……”
于是,他以极速将车飙到机场,从如潮的人群中快步穿行,终于在她走进安检口的下一刻,飞快地拖过她抱进怀里。
直到胸口的衣物洇得透湿,工作人员连番催促,他才不得不放开手,在哭得无法自已的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两年,最多两年。两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绸缪(1)
果然是近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季。雅叙茗苑临江而建,连日北风呼啸,小区里尽是树木残枝的猎猎声响,愈显来往行人的紧张与瑟缩。
进了大门,蔡阿姨仍不住跺脚。因着霍知非的回城,她一早便去场买回新鲜原料,预备大显身手,好好补偿一下这孩子吃不着家乡菜的肠胃。
走出电梯,门口凌乱的烟蒂和突然移动的身影将她吓了一跳,定睛看了才认出,不免有些惊讶,“立言?怎么站在外头不进去?忘带钥匙了?”她一面去摸才放进包里的钥匙,一面还不忘絮叨,“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怕扰了知非睡觉,那你打电话给我呢……”
段立言偏过头,抹了一把脸,“我不进去了,公司里还有事。”说完也不按电梯,径直朝消防通道去了。
蔡阿姨回过神,已不见他人影,只好摇了摇头,“公司公司……钱是赚得完的么?知非妈妈倒下了,这孩子迟早也得搭进去……”
她拿了钥匙开门,一脚踏进门里,却险些被地上的狼藉绊倒,惊魂未定之余吃了更大的一惊。玄关与客厅交界处靠坐着一个人,双目紧闭,脸上泪痕斑斑,正是昨天才回来的霍知非。
“知非?知非……醒醒,醒醒啊!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这大理石地冰冷冰冷的,要了着凉可怎么好!”蔡阿姨赶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扶稳她的上身,一手探过她的额头,顿时急了,“这是怎么话说的,一个烧成这样,准是哭了一夜,一个在外头抽了一地的烟……”
说到这里,她忽地心生一念,松了手奔到阳台,拉开窗户,果见段立言大步经过,便放声喊他:“立言!快来!”
霍知非浑身滚烫,已烧得意识全无,睁不开眼也听不清近在耳畔的对话,唯一的感觉只有冷。当带着体温的怀抱迎面而来,她循着那个熟悉的味道,无力却准确地扎了过去,意识消失前还没忘了说:“别……告诉妈妈……”
霍知非从来不知道,小小的发烧会带来如此严重的不适。病房的窗帘终日紧闭,即便她睡醒了睁开眼,也无法分辨白天黑夜,更不记得自己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