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手背上又是一阵凉,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觑见手背上的大片乌青,不禁心中气苦。不曾间断过的点滴仿佛根本没有注入静脉,而是直接进了泪腺,从闭阖的眼角一颗颗滑落。
不是伤心难过,而是真的着了急。她回来是为了照料病重的母亲,不是为了同谁怄气,更不是为了莫名其妙得下一场大病……
她想坐起来,想下床穿鞋,想早早离开这个鬼地方……但高烧烧掉了她所有的气力,即便只是稍稍抬手的动作做起来也如举重般艰难,全身发烫,体内更像是有团火,烤得连想要一点点清醒的意识都是奢望。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扰人的咳嗽不曾间断过,直咳到胸腔发疼。除了睡觉,她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很累,她却睡得并不踏实,接二连三的梦境犹如落在水面的葫芦,两头按不下,只能任由它肆意漂浮。梦里亦无宁静,有人握住她的手,有人替她擦掉眼泪,有人企图用冰凉的身体帮她降温,有人不断陷入争执,还有人说三天之后要拆了这幢楼……
她被折腾得心烦意乱,想发火,喉咙口倒像有细针在扎,最小幅度的吞咽都疼,此时更是半个字也出不来,于是伸手摸向一边的床头柜,碰到不知什么物件,只觉触手冰凉,便用尽全力掼出去。
“哐”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顿时一片寂静。
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她总算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昏天黑地的一觉过后,霍知非终于有力气睁开眼,只是再随意不过的一瞥,骤然一阵心酸,迅即翻了个身,扯高被子盖住头脸。
“上帝啊!她醒了!”
姜晚照闻得动静,头一个跑过来,拉开被子就去探她额头,“知非?醒了?”
这新生的口头禅让霍知非心里好笑,如果真有上帝,自己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热度倒是退了……”姜晚照说完,将背过的身体又转回来,“知非,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霍知非明明醒着,半天不出声。身后有餐具发出的清脆碰撞,想必是姜晚照在张罗要给她吃的东西。
姜晚照占着手,也不耽误说话:“先喝点粥吧,也吃不了别的。医生说你水土不服,又着了凉,体内一受寒,所有潜在的症状就乘虚而入……”
霍知非又开始想笑。海德堡的冬季天寒地冻,西方人抗寒,亚洲过去的学生鲜有不每年大病一两回的,只有她,除了偶尔的鼻塞和头疼,从未进过那里的医院。未曾想踏上心心念念向往的故土,反倒落了个“水土不服”的诊断,病得不知今夕何夕,真真是莫大讽刺。
想到这里,她问:“今天几号?妈妈她怎么样了?”
“已经初五了。大清老早鞭炮放得震天响,我就知道你该醒了。姑姑还在输液,小熙在医院里陪着。放心吧,都替你遮掩过去了。”姜晚照一手端着碗,一手扯她的被子,“来,起来坐一坐,多少吃一点。”
她用力的姿势别扭,姜晚照一下没扯动,正待上前一步,只见被角下缓缓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叫他走……”
姜晚照一愣,“知非?你怎么……”
“叫他走!”霍知非抬高音量,听起来越发嘶哑凄厉,“别让我看见他!”
不等姜晚照转头看去,身后的门“砰”地重重关上了。
她明白过来,没有追出去,两头都是手足,都是急脾气犟性子,她偏帮哪一个都不合适,只推推被子里的人,“这丫头,心眼不大,脾气倒是见长。”
霍知非拉紧被角,知道这番举动落在姜晚照眼里无异于任性赌气,可实际上,她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可说,遑论到了眼下,已没有再多作解释的必要。
方才段立言阖目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难掩的疲惫,她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但短痛总好过长痛,他要的不也是这个结果吗?既然如此,又怎能容她多作留恋,段立言已经摆正态度跨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
憋了几天的气堵在胸口,半晌只落成一句话:“我不要他管!”
“他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了,越发胡说了。”姜晚照虽然口里数落着,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柔和轻缓,“这一个礼拜里头,他就没好好阖过眼。大过年的,家里外头上上下下要他应付不算,为了你更是把整个内科病房折腾得人仰马翻,现在医生护士见了他还只管躲……你倒好,一句话就轰他走,也不管他下不下得来台。立言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这跟打他的脸有什么两样……”不见霍知非有反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是DA的关键时刻,不管……不管怎么说,你都该体谅他……”
她应该体谅他,可又有谁体谅过她的心情。即便她真的打了他的脸,他又何尝不是用一把裹着温情的软刀子准确无误地扎中了她的心。
睡到人事不省的这些天里,脑海中的碎片如尘埃纷扰,唯一记得住的是那一地的水晶渣子。
在海德堡的那些日子里,每个月她都会收到段立言寄来的摆件。抱着坚果的小松鼠憨态可掬,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尾巴,小脸上镶嵌的一对黑曜石眼睛大而明亮,恰同坚果上镌有的英文字母相映成趣。
平日里花招叠出的段立言对这件重复而机械的事出乎意料地乐此不疲,霍知非也就欣然而受。它们落户在宿舍的书架上,见过的人都说松鼠的情态和她极为神似。起初霍知非并未当回事,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Chloe无聊之下拿它们拼着玩,她才直觉别有含义。
等Chloe走后,她将所有松鼠稍加排列组合后,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其中的奥秘。书桌上反复出现的都是同一句话——
I MISS U
I MISS U
I MISS U
……
犹如熟悉的低语在耳际声声萦绕,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当时就断了,眼泪就这么怔怔落下来。当初之所以答应出国,是为了让他少了羁绊,让他毫无顾忌放手去做。现在只冲这句话,她愿意等,等多久都可以。精诚所至,终于等来了家里将她召回的电话。
于是,她千里迢迢地回来了,以为守得云开终见月明,从未料想过迎接自己的不是期盼已久的怀抱,而是被兜头的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曾经的承诺早已成了一句空口无凭的废话,而近千个日夜满怀希望执意等待的自己,现在看来才是最无可救药的国际玩笑。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命运是这场游戏的设计者,她只是一个无法选择的参与者,任由它带着自己跨出错误的第一步。一步错,步步错,到了这个局面,怨不得天尤不得人,只怪自己太过倚重他人的判断和决定,从前是父亲,之后是段立言。她早已在感情的沉溺中逐步丧失了主宰自我的意识和能力。
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毋庸置疑已与她渐行渐远,除了“段至谊女儿”的身份,她又回到了两手空空、无所凭恃的十五岁。只有被重新唤起的自主意识,加之还不曾被完全泯灭的自尊,才是她可以重拾自我的资本。
这么兀自想着,人已被扶坐起来。姜晚照俯身时,霍知非眼前掠过一道银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坠子,忽然就问:“晚照姐,我跟你信教好不好?”
姜晚照端碗的手顿了顿,转身时已能勉强笑道:“好好地怎么说起这个。你可别害我。”也清楚眼下不管再说什么,霍知非都听不进去,不等她反驳便把碗塞到她手里,“明火白粥,早上蔡阿姨才熬的。饿了吧,快趁热吃。”
十多年姐妹不是白做的,霍知非何尝听不出她言下之意,见三句话绕不过段立言去,又不好在她面前多说什么,只负气将碗一搁,“这个太淡了。有没有海鲜粥,或者甜的也行。”
姜晚照像是早早料到,洒了点肉松在碗里,仍旧递回给她,“我受人之托要看牢你,这病得忌口,委屈你大小姐了,忍耐几天吧。”她看着面色不豫的霍知非,笑得不怀好意,“你想他不管你,除非他不姓段。”
作者有话要说:
☆、绸缪(2)
只可惜,这一回姜晚照未能料准。
初六那天,段立言没有出现在医院里。事后听说,他在自己的公寓里足足睡了一天两夜。
初七是新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照例由董事长向员工发放利是。由于段至谊卧病在床,这个任务毫无意外落到段立言身上。
也正是这个时候,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技术部的高阶员工、首席翻译乔策没有接过段总的红包,反倒递出了一枚信封,“辞呈”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甫一收到消息,段律齐便扔下手头的硕士论文,跳上出租车后,胸口还止不住剧烈起伏。
大学毕业的那一年,霍知非出国深造,她的同班同学乔策则因为兄长乔执的关系进入DA技术部。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乔策闷葫芦一个,自然做不了同传,但笔下的活儿却做得比任何人漂亮。用词精细准确,行文简明流畅,再加上低调到过分的行事作风,很快便被高层委以重任,并承担了与外方书面联络的大部分工作。甚至有人笑称,小乔就是DA技术研发的活字典,技术上要是有他不知道的,恐怕只能直接去问段总了。事实上这数年来,无论从薪资、前景还是其他方面,乔策都算得上同行中的佼佼者,前途大有可观。
如日中天的发展中突然提出辞职,怎能不让所有人跌破眼镜,更别说同他相识已久、颇有几分私交的段律齐。
而令段律齐恼恨的还有更深一层缘故。他得来的可靠消息称,乔策此举并非单纯离开DA,而是被行内新进崛起的某公司挖角,据说该公司不但具有一定比例的外资资本,还于年初聘请了新进归国的业内人士担任职业经理人。
段律齐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技术部,果见黑压压站了满室的人。在自己座位前的乔策对众人齐刷刷的目光视而不见,不慌不忙收拾着私人物品,身后静立的正是人事部主管姜晚照。
通常只有极为重要的人事变动才会劳动主管亲自监督,尤其是技术部这样的核心部门,姜晚照的出现无疑坐实了所有传言。
段律齐很清楚二哥段立言在DA无可动摇的地位,加之段立言原本心高气傲的个性,想必不会纠缠于乔策的决定;而乔执作为夹在中间的那一个,正处于两头不是人的尴尬境地,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只有热血仗义的段律齐,在他心里,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是说什么也过不去的。
乔策抱着纸箱离开座位,如此气氛下竟能面色如常。段律齐瞧着,越发怒从心中起,几步上前扼住他的脖颈,“乔策!你今天非说个明白不可!”他用自身的重量把乔策直直往墙角逼去,惹得人群中惊呼四起,起身的起身,拖椅子的拖椅子,迅速让出大片空地。
乔策口不善言,却也不是好欺负的。他扔下纸箱,一手搭上段律齐的手腕,顺势想将他撂倒。段律齐一个趔趄,站稳后迅速反击,转眼间,两人便厮打起来。
自祁隽离职之后,乔执在段至谊的举荐下接管了销售部,兼管其中的大客部,最近的董事会上又通过了他主管业务部的任命。因乔执的升职腾出的空位,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留给谁的。一个是即将走人的前职员,见利忘义的白眼狼,一个是未来的销售部大客户主管,段家如假包换的嫡系,孰轻孰重再清楚不过了。
故而,此刻只有此起彼伏的惊叫,却不见有人真正上前拉架。直到闻得动静的乔执从里间快步奔出,果断地从身后抱住乔策将他扯开,这才有同事上来拉住气喘吁吁的段律齐。
“阿齐,你这是干什么!”乔执不用想也猜得到谁先动的手。
“大乔,你让开!”段律齐俊目圆睁,被几人合力抱住的身躯不停挣扎,“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让我问问他,DA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连兄弟义气做人原则都不要了?!”
所有人敢想不敢言的疑问就被这么一语道破,他说得又急又狠,圆滑的乔执一下子居然接不上话,不防最不该出现的声音说:“段总都准了,有你什么事。”
“你还有理了?!”段律齐简直要气疯了,跳起来就要朝乔策扑过去,被身后的同事死死拉住。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身后的人不约而同地松了手,偌大的办公区瞬间鸦雀无声。
段律齐下意识抬头看去,眼里的两簇火苗倏地一熄到底。
段立言不紧不慢走过来,仿若闲庭信步,半点不像上午发生了那样重要的事。他在段律齐面前停下,定睛片刻,从裤袋里缓缓伸出的那只手冷不丁按上他左边的眉骨。
段律齐忍不住咧嘴“嘶”了一声。段立言的表情分毫未变,淡淡甩了四个字在他脸上:“丢人现眼。”
未及段律齐有所反应,段立言微微侧身的同时挑了挑眉,吩咐道:“在场的,回头每人交十块钱给乔经理。戏总不能白看。”不等面面相觑的所有人回过神,他已朝来时的方向走远了。
“看什么看!”横竖今天丢脸丢到家了,段律齐也不在乎多唱一句收场,“还没看够怎么地?正事都不用干了?”
“二哥你怎么不早说!哎呦——”十分钟后,段律齐在总经理室猛地一跳,险些将替她上药的姜晚照撞倒在地,迅疾扶稳她,却见她眼中满是笑意,立马明白过来,“连晚照姐都知道,你们就瞒着我一个!”
段立言的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文件上,连给个表情都懒得。姜晚照一面收拾药箱,一面接口:“你心里那点地,哪能藏得住什么秘密。我是立言,也不敢事先告诉你。”
“立言料准了你要来兴师问罪。”一旁的乔执也笑道,“就等你来,这出戏才算圆满。也是怕你沉不住气才事先不说。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段律齐不满地嚷:“我有那么差劲吗?一个两个都对我没信心。刚才大乔一说,我就全明白了——周瑜打黄盖嘛!老套路了……”
转椅上的那个人皱了皱眉,笔下不停,“把这笨蛋给我轰出去。”
姜晚照听得笑出来。段律齐赶忙改口:“我是说,老套路没准能玩出新花样来。”
这下乔执也笑了,段律齐却误解了,“什么意思嘛你们!好歹我也是经济系的高材生,你们给点面子行不行……”
“吵死了。”段立言终于忍无可忍,“没事滚回去写论文。”
“段立言——”段律齐气极,“你就不觉得这么过河拆桥太不厚道了吗?”
“不觉得。”段立言回得云淡风轻,仍然没有抬头,“小乔明天起脱密。这一个月里,你别去招惹他。”
一提正事,段律齐便不敢怠慢了,“知道了。”说完闷着头想了半天,好像也找不到什么破绽。他看了看段立言的脸色,终于还是决定问:“二哥,JH新来的CEO,你不会不知道是谁吧?”
段立言没有接话,但之后所说的已经给了他再明白不过的回答:“JH的事先别告诉姑姑。还有,医院里让吴双盯紧一点。”
段律齐点点头。经他一提,又想起另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看了姜晚照一眼,这才说:“对了,二哥,你还不知道吧,上午姑姑对知非姐发脾气了。”
段立言蓦地伸出一只手,“大乔,G1的最新检测报告。”
别说是段律齐,就连乔执对他此时的反应也滞了滞,迅速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二哥——”
段立言接过文件,也不打开,又问:“孙一路几时回来?”
“他的假请到初十。到时我就可以脱身去做增发这件事。”
“你辛苦一点,”段立言点头,“让法务部牵头,争取这个月里做出草案。我再去那帮老先生那里下点工夫。”
“没问题。”乔执连声答应,见他神色如常,悄悄松了口气。
段律齐见缝插针,“二哥,你听我——”
“告诉沈涵姝,下午我有事,例会改到明天一早。”段立言交代完乔执,翻开报告迅速浏览后在手提电脑里输入了一串字符,动作敏捷,心无旁骛,像是根本没有留意到其他不相干的事。
“二哥!”段律齐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桌前,“听见我说的没有?知——”
段立言突然阖上屏幕,起身时顺手从桌上拿过车钥匙。段律齐的话反倒被截在半路,不防段立言的手隔着纱布倏地按在他创口上,“看来小乔下手还是太轻。”
剧痛之下,段律齐捂着额头惊跳起来,等回过神转头看去,只来得及瞥到他的衣角在门口轻微蹭过。
等着他发脾气的段律齐一脸茫然,回头看着同样神色不安的姜晚照和乔执,“怎么了……这都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搁浅(1)
不知是否受了乔策离职的影响,自一开年,DA上下便投入到紧张的运作之中,连惯常的过渡期也索性省了。普通员工尚且如此,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段立言自不待言。新一年的订单全线开工,若干新项目的研发亦即将上马……大事小事悉数等他指示决断,上千道涵义各异的目光落在背后,半点差错不得。
医院里的情形也不容乐观。各类镇痛药物带给段至谊过多的昏睡,清醒的时间日益减短。段立言j□j乏术,病房里自然去得少了,好在有段律齐这个尽职的通讯员。
段律齐完成论文的同时几处奔忙,除了段至谊每况愈下的病情报告,还时不时夹带着有关霍知非的消息。
“二哥,知非姐做了姑姑最爱喝的南瓜粥……”
“二哥,今天知非姐请吴双吃涮羊肉,我也赶着蹭了一顿……”
“二哥,知非姐烫伤了,手背上好大一个泡……”
“二哥,我又问了,知非姐还是不肯来DA上班……”
“……”
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却换不来段立言半点反应。直到某天他发急道:“二哥,原来知非姐早就找到了新工作,你到底管不管?”他那刚要出门的二哥才停住脚,片刻之后,转身拍拍他的肩,“最近忙。以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只把段立言说得莫名其妙,“我看着办?我办什么呀我……”
而当同样的话从姜晚照口里说出,段立言不再避而不谈,反倒一面拨弄着手里的文件,一面淡淡笑了笑,“晚照姐,再过几个月,她就二十六岁了。”
姜晚照先是一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才会过意来。
二十六岁的段至谊,摒弃所有杂念嫁入项家,开始了二十多年的苦苦打拼;
二十六岁的段立言,受命于危难之时,成为本城最大材料集团之一的CEO;
二十六岁的霍知非,DA名义上的继承人,从未涉足于业内事务,甚至不肯踏入DA一步……
正如段怀雍所言,霍知非聪慧过人,只须细心栽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在外界看来,段至谊病入膏肓之际,首选亲生女儿继位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可若果真如此,又将段立言置于何地?
姜晚照初来段家时,段立言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异常聪明的同时,也顽劣得教所有人大呼头疼,只好被留在祖母那里单独j□j。廿多年的情谊让姜晚照自信对段立言的了解,但此时细想起来,竟发觉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人。
两年多来,处于过渡期的DA不可谓不平稳。每年省部级进步奖一个不落,年末的销售额增长率不下九个点,这些尚且不论,仅国内外申请专利就达到了两位数。及至段立言本人在坊间的风评,早已从饱受质疑猜测的绣花枕头被改誉为本城业界少壮派的代表人物。
这样的段立言,说他对DA没有丝毫野心,恐怕不会有人相信,心高气傲的段立言甘愿做一块霍知非上位的铺路石,那倒是天大的笑话了。
但一贯引领风头的他在近年来异常低调,就连无孔不入的媒体也很难在行业领域之外掘出什么有价值的新闻。而更令人疑惑的是,他在霍知非回国前后所作的一切又作何解释?撇清同霍知非的关系,到底是为了DA的持续发展,还是打算了结十年前犯下的错,从此以绝后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DA眼下的发展虽足以令人称道,却也因新生力量成长过快,在内部不免树敌;一旦段至谊有个三长两短,新一轮的人事动荡势在必行。加之JH的异军突起,项家亦存卷土重来之势……
姜晚照一度不敢再想下去,只因她已清醒地认识到,DA和霍知非这两个无法共存的答案摆在面前,言而有信的段立言,怕是真的要对其中之一撒手不管了。
未承想所有的状况在开年以后突然有了新的转机。
段立言从各项重要的业务中逐渐抽身,带着乔执和各部门骨干,联合相熟的资产管理公司,将全副身心投入到DA股票的定向增发中去。他一面安排人员准备资料,起草方案,一面不失时机地联络各位大股东及持有意向的投资人……
由于职务所限,姜晚照并没有太多参与其中,凭借长年来耳闻目染的积累,她明白DA目前重中之重的现状无非两点:一来因主营业务量的陡增和专利数量的增加,扩建厂房,开设新的生产线等一系列基建工程迫在眉睫;再者,利好的市场决定了第三产业的加大投入势不可挡,DA势必将在酒店物业管理等项目获取比前两年更为可观的利润。
而这看似毫无瓜葛的两块蛋糕实则有其最根本的共同需求——资金。
由此看来,对于即将进入瓶颈期的DA,以加大资金投入和融合、提升集团盈利和市值为目的的定向增发,无疑将是扭转乾坤的一记重锤。
但姜晚照总有一种直觉,对于喜欢最大限度利用资源的段立言而言,定向增发这件事,远不会如她猜想的那样直接、简单……
直到段知熙站在面前,姜晚照才回过神来,忙起身招呼她:“轻得像只猫,我都没听见动静。”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段知熙笑着坐下。
姜晚照一面倒水,一面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段知熙向下探了探,手里硕大的纸盒“哐”一下搁在她桌上,“有人听说你咳嗽咳了一个礼拜,托人专程从丽水带来的梨。”
姜晚照脸色变了变,随即不着痕迹地将水杯递过去,“我不方便联络他,你回去替我说声谢谢。”
段怀雍成家后,苏蔼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丈夫的过去,不大不小闹过一阵后也就不提,只对姜晚照诸多避忌。温婉的姜晚照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自此不再同段怀雍单独见面。
段知熙“嗤”了一声,“有什么好谢的,他关心你是应该的。难不成为了个老婆真要断尽了六亲才算完?”
姜晚照听她为自己不平,不由得好笑,“这小丫头最近怎么回事?跟吃了火药似的。上个月才开罪了你二哥,现在连亲大哥都不想要了是不是?这么下去,看谁还在你妈跟前维护你。别到最后只剩个阿齐……”
“小哥我是早就不指望了。”段知熙喝了口茶,撇了撇嘴,“现在他满脑子就是吴双,就连去医院也多半是假公济私……”
“亏得知非回来接了你的班,不然你妈妈……”
姜晚照止了口,段知熙却会意,冷冷地笑了笑,“是啊,她怎么会乐意我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倒没什么,早习惯了她这种阴阳怪气,只怕这抱怨落到奶奶耳朵里,又惹得一家人不痛快。”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回来后也觉得奶奶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幸而这些年还有你在她身边……你说,我们家是怎么了,难道真像爸爸说的,前十年把运气都用尽了?”
“他力不从心发两句牢骚,你怎么也说这样的孩子话。险些忘了——”姜晚照倒是想起另一桩事,拉开抽屉,取了张卡给她,“这里是十万,密码是你生日。我能力有限,只能帮你这些。算算还缺多少,回头我找人再想想办法。”
段知熙是去年圣诞前回国的,算起来并不比霍知非早多少。家里的生意她无甚兴趣,更逆反于母亲的一味钻营。倒是某次在耿清泽那里听说有间酒吧急于脱手,只因老板打算移民海外,这倒让她有了计量。
此后,段怀雍不顾母亲竭力反对,利用职务之便替她打通了关系,还借了不少私房给她。而同家里关系微妙的姜晚照为此倾尽全力,怎么能不让她感动到无以复加。
到底是血浓于水的嫡亲姐妹,段知熙握着卡,半晌才道:“都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奶奶还盼着你找个……”
“小熙,”姜晚照摸摸项上的坠子,淡淡笑了笑,“有机会跟奶奶说,别替我操这份心,不值当。”
段知熙哑然无语,只叫了声“姐”,便被轻轻的敲门声打断。
人事部的秘书送来急件请姜晚照签字,退出时有意无意打量了段知熙一眼。
在外头待了四五年,段知熙早非过去那个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小女孩。联想到进门时的情形,她回头看了看门口,凑到姜晚照跟前,“对了,正要问你呢,怎么今天所有人瞧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是不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
姜晚照听她这么问,忍不住笑了,想了想才轻声解释:“小乔才走没几天,有人不知哪里打听来的陈年往事,说他当年没追到段总的妹妹,其实是有人从中作梗。”
“我跟乔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好不好?不对啊,那不是知非姐……”段知熙蹙着眉,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起身顿足,“这不是活活把我给坑了嘛,哪有这样的。你也不说帮我辟个谣。二哥知不知道,没准就是他的主意,我找他去……”
“哎——还不给我回来。”姜晚照探身拉住她,“找他干什么呀,嫌他麻烦不够多?你是局外人,这个节骨眼上当个幌子,不比硬扯出知非来得强?”
段知熙沉吟片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搁浅(2)
就连局外人都心照不宣达成默契,反倒是身处是非漩涡中心的霍知非,对于发生在DA里里外外的这些事一无所知,一门心思对着眼前的文件和词典,比念书备考时还来得认真。
毫无疑问,这就是段律齐口中的“新工作”了,究其缘由,正是段至谊的那顿脾气。
大病初愈的霍知非守在母亲身边寸步不离,不过一两天,难得清醒的段至谊就对她下了逐客令,赶她去DA上班。谁料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像是吃了秤砣,说什么也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
面对油盐不进的霍知非,段至谊破天荒地发了火,强撑着瘦弱不堪的病躯,直斥她不务正业不学无术。霍知非满心委屈,却寸步不让,只好一面忍气吞声地安抚她,一面找了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我对DA的事一窍不通,去了只会给你们添麻烦。您送我出去念书,不正是希望我找个学以致用的工作吗。”
说来也是机缘凑巧,一位在跨国集团工作的师姐正在为其子公司招兵买马,需要同时精通英语和德语的专业翻译,得知她回国便直接发了offer过来。条件不错,待遇也算优厚,显见是着急用人。霍知非权之下,瞥见昏睡的段至谊,灵机一动,自知有趁人之危得寸进尺之嫌,还是提出了非分之请。未承想师姐和相关人等商量后当即拍板,同意她先做兼职。
难题迎刃而解。她甚至装得没事人似的去讨好段至谊,“妈妈你看,这家的业务也跟材料有关,我先在那里磨练几年,回头再去帮您,不是更好?”
段至谊在她的娇艳软语下哭笑不得,也打不起精神再同她多作计较,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此后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除了做好本职工作,霍知非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病房里。
随着镇痛药物剂量的加大,段至谊清醒的时间一日少过一日,项家的人也一天比一天来得勤快。在段怀雍和姜晚照的授意下,不管谁来探望,霍知非皆以礼相待,不温不火不卑不亢。每每项家众人见她在场,段至谊又基本处于昏睡的状态,只好例行公事地问候两句便告辞离去。
而她口口声声不想再见的那个人,真的一次也没有在她眼前出现过。
她重重甩了甩头,掐断不该出现的念头,连同折断的笔一起扔进纸篓。
摒弃所有干扰,效率自然就高了。起初,她翻译的技术资料页边上全是批注的痕迹,及至渐渐入门,被修改的词句大量减少。最近几次竞标文件,她自觉开始得心应手,果然交出后,组长Jenny在回复时打趣说:“Phyllis,幸好你不肯来做全职,否则的话,就连我都得老老实实让位。”
虽说兼职的压力远远好过坐班,但临时的差事也在所难免。组长和总公司的师姐待她不薄,于公于私都不好推辞。霍知非总是在安排好医院的事务后尽可能多做一些。就好比昨天夜里组长来电话,说首席翻译突然病了,次日和外方的技术合作协调会只能抓她去救急。
可怜霍知非回国前舍弃了大半行李,答应后才发现自己连一套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都找不出来。于是,她在第二天一早直奔姜晚照那里,随便挑了换上。等赶到会议厅,守时的德方已齐齐在座。她还来不及喘口气,本方团队也在总经理Robin的带领下鱼贯入场。
“Phyllis,”霍知非才刚坐定,便有人站到跟前,交给她一个文件夹,“今天Robin的报告由你负责。”
一众人里唯一的女性,宝蓝色套装,白色真丝恤衫,耳垂上亮眼的海蓝宝方形耳钉,脸上的精致妆容,无不透出爽利精干。不等来人自我介绍,霍知非已猜到对方身份,起身接过时微笑道:“好的,姚小姐。我会尽力。”
“不只是尽力。事关重大,不能有一点差错。”姚助理言毕,瞥了瞥她胸口的水晶链坠,不等她再有任何表示已疾步走开。
姚雁翎的声调有些高。她甫一转身,霍知非忍不住深深吸气,一抬头正撞上侧前方的Robin偏过头,目光透过无框眼镜掠过她的脸,平静中带着几分探究。她生怕被老板误解,便朝他笑了笑。这笑容还未做完,他已回过头,照着话筒轻弹两下,整个会场便安静下来。
打开文件后,霍知非傻了眼,不同于前几次为技术部门作现场沟通,这一次自始至终,没有人告诉过她报告主体用的是英语。对于从未尝试过英语口译的她而言,这也就意味着必须先在脑子里把英语转换成更便于思考的汉语,最后再译成德语。
容不得她去细究德方的英语水平,台上的Robin已结束开场白,切入正题,标准的加州腔不断敲击着她的耳膜。她定了定神,笔下刷刷在文件上补充要点,迅速进入状态。
加上此后的提问和讨论不过一个多钟头,霍知非却累得像打了一仗,直到最后看见双方满意的笑容才算定了心。
临别前,那位胡子花白的总工主动过来寒暄。Robin礼貌地同他握手,似不经意地侧了侧头。霍知非便道:“Fischer先生说您前途无量,还说希望新材料能像报告里说的那样经久牢固。”
这一次,Robin不复先前的严肃正经,甚至笑着讲回了中文:“谢谢您的褒奖。如果二十年前就有了这种新型材料,我想柏林墙就不会这么轻易被推倒了。”
送走外宾,霍知非悄悄松了口气,不防身前的Robin回过头,“就这么紧张?他们说你之前从不怯场。”
鼻梁上的眼镜不见了,霍知非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眉目端正分明,丰神英姿地站在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霍知非不好意思地笑了,“如果我说‘是’,会不会害总办的同事丢饭碗?”
Robin愣了一愣,既而微微一笑,“当然不会。只要你说的是实话。”
“好吧。”霍知非摊摊手,“我承认,是有一点。”
“下一次会更好。”作为公司的一把手,Robin的语气超乎她意料地客气,片刻后,他稍稍正了脸色,“不过,最后的那句为什么不翻给他听?”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霍知非心知肚明。方才,她自作主张掩去了那句关于柏林墙的调侃,又加了几句客套话补足时间上的破绽。显然Robin对德语一窍不通,但言谈间的洞察力足以让人惊讶。
“抱歉没有征得您的同意。”她坦然道,“我个人觉得,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容易引起误解的话还是不说为好。在有些人心里,柏林墙还是个敏感话题。”见他仍是不解,她有些为难地比了个手势,“要知道,有时候,德国人的脑子……呃……是方的……”
她的话引得Robin笑出声,周遭却突然静下来。尚不及霍知非意识到什么,Robin已又笑道:“难怪老Fischer和其他几位上了年纪的工程师不愿意学英语。”
她恍然大悟,不远处的姚雁翎已快步朝他们走来。霍知非见状,识趣地退后半步,“姚小姐来了,您先忙吧。”
“Phyllis,”他并不回头,只望着她问,“你跟所有人都那么客气么?”
霍知非不明白怎么就转了话题,更不知道他意有何指。
“这个房间里的人,只有你对我用敬语。”
原来如此。她笑着同他解释:“我只是不太习惯对着一个中国人喊他的外国名字。”
“Robin——”姚雁翎的声音近在咫尺,“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说完便静静地看着他俩。
就在霍知非意欲告辞之际,Robin向前倾了倾身,低低一笑,“你可以叫我祁隽。”
作者有话要说:
☆、残念(1)
经此一役,霍知非被公司“传召”的趟数渐渐多起来。除了去技术部帮忙,大多时间在替祁隽一个人干活,甚至是私活。许是兼职没有太大的压力,祁隽在她眼里并不如同事们形容的那样漠然寡言不可接近,反倒觉得他谦和实在,没有太多总经理的架子。
布置任务时,他总习惯说一句:“Phyllis,麻烦你。”碰到需要修改返工,也会同她商量:“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好……”稍有闲暇,找个话题就能聊上几句,甚至在肯定她的工作时不着痕迹地赞说:“T大果然人才济济。”
凭心而论,同样是工作,比起在海德堡为某个基金管理公司打工,她更愿意为祁隽这样的老板效劳。更兼祁隽有赴美的背景,在涉及到英语语法和用词的探讨中常使她获益匪浅。
不知几时起,霍知非开始成了大家口中的“御用翻译”。她兀自不觉,直到Jenny私下调侃说:“Phyllis,我真喜欢看你和Robin在一起。”
霍知非莫名其妙,Jenny朝她笑得意味深长,“那样Fiona的那张脸就没工夫拉得老长,变绿还来不及呢。”
Fiona就是姚雁翎。霍知非这才明白过来,“你是说……”
“Fiona是和Robin一起从美国回来的。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一样,一进公司就把郎才女貌的舆论先造起来,还真以为自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那点司马昭之心也太小儿科了,还当旁人瞧不出来。”
霍知非知道Jenny一向当她自己人,但又不愿论人是非,只好笑着截住话头:“应小姐,你都是当妈的人了,要不要这么八卦啊?”
Jenny显然误解了她的话,“这怎么是八卦,我是不忍心看到极品帅哥落在这种女人手里。”
家里美人林立的霍知非下意识摇头,“帅么?我怎么不觉得,他有段……”才发出半个音,她骤然回了神,险些咬到舌头,立马改口,“有东健帅么?”
Jenny一愣,“东健是谁?”
“张东健都不知道。”她趁势抽身,“不跟你说了,我还赶着回家呢。”
相较工作上的顺风顺水,目前让霍知非最为担忧的还属段至谊的病况。
随着多次放化疗的进行,段至谊的病体已脆弱得不堪一击。频频发作的气促和胸痛折磨得她整日无法安睡,只能依赖镇痛药物缓解。每当阿齐和小熙对姑姑最近的喜怒无常甚是不解时,只有经验丰富的霍知非才明白,母亲体内的癌细胞无疑已转移到脑部,可能早在对她大发脾气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母亲病入沉疴,这是不少人都有的预感。别说是段家小辈,就连身体大不如前的外祖母和大舅都时不时出现在医院,纵是帮不上什么忙,也要在病房里尽量多坐一阵,有时直到夜深还不肯走。至于她再未碰过面的那个人,她知道,他每天都来……
她不能想,一想心就疼,于是她重重摇头,竭力驱走一切不该有的念头。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个时候,是刚来还是要走?”
霍知非不意此时会遇到祁隽,定睛一看,原来自己已不知不觉跟着电梯下到车库。
“应小姐找我改份稿子。”她笑着解释,“这就走了。”
祁隽抬腕看表,然后看她,“有没有约人?没有的话一会儿一起吃个午饭。”又补上一句,“谢你在私事上帮忙。”
“举手之劳,别放在心上。”她转而抱歉道,“不过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还有点事。”
祁隽也不勉强,“那就下次。”
霍知非随口一应的事,不承想祁隽倒一直惦记着。那天她跟着他的车从实验室回到公司楼下,正赶上饭点,也就不好再拒绝。
祁隽在路边泊好车,见先下车的霍知非抱着手袋,站在商场的海报前一动不动。他走上前,在她身后等了片刻,道:“好像是才上映的新片。”
“这是我最喜欢的演员。我看过他几乎所有的片子,”望着海报上的Christian Bale,霍知非喃喃道。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进过影院,从回来算起,差不多有四五个月了。
她忽然回头,朝着祁隽笑了笑,“要不这样吧,你请我吃饭,我请你看这部Terminator Salvation。”
满怀诚意的目光让祁隽无法拒绝,只是当他们人手抱着一只炸鸡快餐桶,在观众寥寥冷气大开的影院里大快朵颐,他多少有一点啼笑皆非。
两个小时后,灯光大亮。霍知非看着祁隽缓缓睁眼,突然想起什么,“诶?你看电影不用戴眼镜?”
祁隽微怔,片刻后从西服内袋里取了眼镜递给她。
善解人意的霍知非估摸着他尚未完全清醒,也就不再多问,将他的眼镜举在眼前照了照,不由得好笑,“平板玻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