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习梓桑说了什么,段立言皱着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直接摔了电话。
正当几个人面面相觑时,段知熙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惊诧万分,又偷偷看了段立言一眼,边接边跑到门外。
再度回到门里,段知熙不敢怠慢,赶忙一五一十道出原委。
那天霍知非在饭桌上应下了相亲的事,上了楼一通电话拨到习梓桑手里。她知道习梓桑正办工作调动,不日将来从C市调来本城的医院任职,又确定习梓桑及C市的陆家众人与严太太并不相识,便请她帮自己应付这一遭。
习梓桑素来热心,听她似有难言之隐,也顾不得段立言日后会有的反应,拍了胸脯应承下来,心想看不对眼还不简单,连第二面也不用见,事情自然不了了之。谁承想赴约后如遭雷击,段家大伯母口里门当户对的英年才俊不是别人,竟是耿家老二,自己从小赶着“二哥二哥”叫的耿清泽!
天晓得那些三姑六婆们排的哪门子转折亲,连功课都不做,兜来转去,居然将段家的姑娘派去给耿家做媳妇,以“靠谱”闻名的严太太做了顶不靠谱的事,真叫人大跌眼镜。
耿清泽面冷心冷,是素来不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依习梓桑看,他之前压根就没安过成家的心,只是见她难掩惴然,提醒了一句半句。
天下没有包得住火的纸,直到此时,引火烧身的习梓桑才有些后怕,段立言规则里的极刑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习梓桑曾亲眼目睹,段立言在人生地不熟的C市是怎样召了一帮五大三粗的工人教训了一群欺负陆归鸿的小混混,之后还安排了当时只念初中的自己和几个同班女生去警署作旁证。做完笔录后,那些工人们就走了,余下的被治安拘留十五天。而他所做的,只是在巷战接近尾声时拿公用电话拨了110。
思忖再三,习梓桑在得到耿清泽默认的援手下,决定主动坦白,以求宽大处理。段立言挂断电话的声音震得她头皮发麻,不过没等片刻,她就将这烫手的山芋扔回了段知熙手里,想段立言即便再不可一世,也不会拿家里最胆小内向的妹妹开刀。
习梓桑所料不差,段立言理智尚存,自不会迁怒于传话的段知熙。他一向恩怨分明,只将矛头对准惹是生非的那个人。
话落许久,仍是无人接口,段知熙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表情。最后,段立言的声音落在她头顶,“习梓桑还说什么?”
段知熙忙道:“桑桑姐说了,她也不知道知非姐到底在哪里。她只是看知非姐可怜,想帮她一个忙,可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事……”
“可怜?”他冷嗤出声,“大乔,帮我办件事——冻结她名下所有资产,包括股票债券基金存款,挂失她的护照和身份证,信用卡会员卡一概注销。”
“二哥!”段律齐第一个阻止,“知非姐一个人在外头,音讯全无,你……你总得给她留条活路吧!”
一语像是反倒提醒了段立言,“还有你,你们——”他抬头环视所有人,“不许给她一分钱,也不许在奶奶跟前提这件事。”
段知熙看了沉默良久的段怀雍一眼,转而扯扯姜晚照的裙子。姜晚照会意,上前一步,“奶奶身体不好,我们自然不会让她担心。可立言,阿齐说得对,知非她一个人,万一遇上些什么事……”
“她能有事?”段立言冷冷一笑,“瞒天过海,李代桃僵,她本事大得很,哪里用得到你们替她操心。”
她连他都敢骗,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姜晚照被驳得哑口无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后心头一颤。
段立言撂下狠话并不奇怪,反常就反常在,遇上这样的事,他出人意表地没有发脾气,只是藏在灯影里的一双眼里寒光逼人,异样莫测的笑里竟是满满恨意,“以为段家是什么地方,由得她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迷途(1)
没过几天,段立言接到耿清泽的电话,约他去会所打球。耿清泽绝少主动开口,想来是习梓桑预见大祸临头,搬了他做救兵讲情赔罪。段立言才不会白白任他做妥这个人情,心念一转,挂了线后立刻联络华蓁蓁。
照例周末午后是路况的黄金时段,偏无巧不巧赶上两趟撞车,几条要道塞得跟停车场似的,别说段立言脸色阴沉,就连华蓁蓁都气得忍不住要骂人:“这片的交警都乘凉喝绿豆汤去了,有机会好好给他们曝曝光!”
“曝光就不必了,”段立言皮笑肉不笑,“还是直接回去收拾你家那位比较有效。”
“你——”华蓁蓁杏眼圆睁,想也不想就骂回去,“你这张嘴就败人品吧,活该找不着你妹妹!”
段立言头也不回,“再有这样的话,你就给我从车上下去。”
华蓁蓁一噎,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闭口不言。
万幸他没有发火,这种状况若是在前几年,自己怕是早已给他轰下车去。可就是眼前语气平静、不冷不热的段立言,却反倒莫名地教人不安,教人越来越让看不清、猜不透……
到了会所,段立言刚将车钥匙扔给接待,值班经理已从大堂里迎出来,笑容满面,赶着他就叫“三少”,可见熟稔得很。
经理一口标准的北方腔,“三少您可来了,二少都等了您老大一会儿了……幸而他们早听说您二位要来,球房留了一整天,随你们怎么使……”又跟华蓁蓁打招呼,“这一阵不见,华小姐还是这么漂亮水灵。怎么也不常来?三少和骆少贵人事忙,您那卡也能带人来不是?”
华蓁蓁笑眯眯地,“崔经理可真会说话。回头我可得跟我哥说说,让他记得常来捧您的场。”
“哎呦!那敢情好!”崔经理“嘿嘿”直笑,一转眼又跟段立言扯起正事,“对了三少,今儿个有才刚进的醴陵草鸭,一会儿让楼下现宰了炖个汤,麻溜溜配上四凉四热,您和二少打完了痛痛快快吃一顿。送来时我就说,别人未必识货,还就三少爱这鸭子……”
“你才三少!你们全家都三少!”段立言拉下脸,“还‘三少就爱鸭子’,爱你个头!我倒不晓得,你们这里几时起做起见不得人的营生来了。”说完,两手朝裤袋一插,径自走了。
崔经理这才意识到自己口误,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见华蓁蓁笑得直打跌,连连搓手,“这是怎么话说的……唉……”想起这位不好惹的名头,汗都快下来了。
华蓁蓁好不容易止了笑,见状赶忙安慰道:“不怪你不怪你。他就那死人脾气,近来烦心的事又多,别往心里去啊。”眼见电梯门开,立马打声招呼,忙不迭追过去。
段立言刚要伸手,只听门里一声娇叱,“你再赢我,看我不帮你找老婆!”
“省省吧。”回答的是清冷不屑的男声,“你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华蓁蓁拉拉段立言的衣服,压低了声道:“今天真没白来,如果能抓到这位的花边新闻,我这一年都不用干活了。”
“你别胡来。”段立言朝她瞪眼,“惹毛了他我可不管。”
华蓁蓁才要瞪回去,又听里头的习梓桑还口:“耿二你个过河拆桥的,跟三哥一个德性!”
段立言蓦地推门进去,“反了你了习小兔!打量我听不见是不是?”
习梓桑惊得从沙发里往下一跳,球杆都扔了,“你长这么长的耳朵干什么,又不是兔子!”不待段立言抓她,灵活地朝华蓁蓁身旁一蹿,“是蓁蓁啊,都没人告诉我你要来。”
几句寒暄后,华蓁蓁算是同心心念念想采访的耿清泽搭上线,此行目的顺利达成。习梓桑则察言观色,见倚在球台边的段立言神色如常,关切地问:“三哥,知非还没消息吗?”
段立言摇了摇头,顺手拿颗红球一拨,手边的黑球直直被撞进底袋。
习梓桑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什么,你妹妹这脾气,一大半是你惯出来的。”
“跟你说了,她不是我妹妹!”段立言将球一扔,朝她瞪过去,吓得习梓桑飞快地躲到耿清泽身后。
“干什么!”耿清泽剑眉一抬,“有本事跟天下人说去,朝小兔子嚷什么!”
习梓桑从他肩头伸出半个头,冲段立言做了个鬼脸,“就是!”
“走走走。”段立言不耐地赶她,“让你蓁蓁姐姐带你上别处玩去。”
华蓁蓁忍着笑,上来挽她的手。习梓桑跟着她一路往外走,一路还在嘀咕:“什么呀,我跟蓁蓁一般大好不好……”
这边厢,耿清泽已麻利地摆好球台,也不同段立言客气,略一俯身,瞄准后轻轻击出一杆薄球。母球撞到最右端的那颗红球,经顶库和右库反弹后,将将贴到底库中心,红球堆只震了震,几乎未被炸开。
段立言找出自己的杆,慢腾腾走过来,脑袋左右一歪,目露鄙夷,“还是这三板斧,真不知道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虽说两人的生日是同一天,个性上却大相径庭。就拿这开球为例,耿清泽喜欢最为经典的三库开球法,落点如教科书一般精准;而段立言则偏爱将母球扎入红球堆,让对手在下一杆球时倍感煎熬。唯一的相同点在于两人一样地死心眼,不到紧要关头绝不轻言改变战术。
“花哨管什么用?”耿清泽对他的话不以为然,“花哨能让财报净利多几个点?”
段立言见他每时每刻稳如泰山的样子就觉碍眼,草草解了一颗球,落点自然不会理想,气得骂他:“奸商!”
耿清泽边走位边好笑,“你不是?不是还算计到家里人头上去了?”
这话一说,段立言反倒老实了,悻悻然道:“我算计?没等我动手,就让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双眼只盯着旋转的母球,怔忡良久。
看他的样子,这局球是无心再打了。耿清泽杵着球杆,另一手在球台上一撑,沉吟片刻后道:“看来还是那封信的问题——说说吧,怎么回事?”
对耿清泽,段立言从来不避讳,“姑姑给了我三条路——简单地说,三年里,不管她嫁人也好独身也好,所有资产不会有任何变动。”
耿清泽自然知道段立言口中的“她”所指何人,将矿泉水抛过去,示意他继续。
“一旦她打算反悔,不愿意再做段至谊的女儿,那些东西——”段立言下意识将水瓶一握,“会自动归到我名下。”
耿清泽喝了口水,“显然这两条都不是你想要的。”
“知我者耿二也。”段立言扯扯嘴角,望着水瓶里动荡的水面定定出神,“如果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不仅是她的那一份,还有我手里的,统统充公,由奶奶保管。”这就是段至谊给他的第三条路。
耿清泽想了想,“立言,我不太明白。你和霍知非扛了这么多年,你那些兄弟姐妹都不是惹是生非的人,老太太也亲口答应替你们瞒着,至谊姑姑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姑姑无意中发现她身上有块胎记,但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的女儿浑身上下一颗痣都没有。”他冷笑道,“这种事,就连霍敬亭都百密一疏,我又怎么能料想得到。”
显而易见,那块印记长得不是地方,被霍敬亭这么个大男人忽视了也在情理之中。
“姑姑起了疑,自然会一查到底。她手里一定有我当时不知道的人脉……”段立言顿了顿,“清泽,我大伯的事你也知道,就算那些陈年旧线索都断尽了,姑姑去医院做个配对比较,就什么都不用查了。”
耿清泽默然不语,慢慢喝着瓶里的水,由着段立言续道:“其实,我根本不担心相亲那档子事,只是怕她头脑一热,又事事跟我犯拧,着了祁隽的道。先不论祁隽是什么样的人,就冲他妈害死了我姑姑,我就……”他拧开水瓶,连喝了几大口,望着窗外不再说下去。
耿清泽看一眼他黯淡的面色,“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段立言霍然转身,“你说。”
耿清泽在他对面坐下,“我问你,家里谁最疼你?”
“我妈。”段立言不假思索地答。
耿清泽像是被他的话噎住了气,半晌才冷冷地说:“你这种智商还是不要结婚生孩子的好。”
段立言怔了怔,霎时如醍醐灌顶,既而指着他大笑,“我明白了,原来你还没结婚生孩子是因为智商的问题。”
阴转多云的脸色明白无误地告诉耿清泽,他已听懂了自己的暗示。耿清泽莫名地冷了脸,手里空空的塑料瓶直接朝他砸过去,“理了你我都后悔。”
“不对啊,耿二——”段立言偏头躲开,眼珠一转的同时迅速朝他身边一坐,伸臂勾住他的脖子,两个人一样的白衫黑裤,看起来如假包换的亲兄弟,“你这恼羞成怒欲求不满的样子,多半是有情况了吧。来来来,跟兄弟好好说说,我替你支支招。这妹妹哪儿来的?芳龄几何青春几多?是高是矮是圆是扁?”
“滚一边去!”耿清泽气得摔了他的手,起身走人。
段立言嬉皮笑脸追上去,“别走啊!老崔说今天有醴陵鸭子,我请你喝汤行不行,再让他们炸个鸭骨头,给你做个芋籽扣肉……”
作者有话要说:
☆、迷途(2)
到底是段立言教出的好学生,霍知非深得他的衣钵,行事不带半点犹豫,在酒店住了几天后,三下五除二便找定了新的落脚点,未承想交款时傻了眼。
看着钱包里尽数成了废物的一堆卡,她仿佛看见了上面浮出段立言笃定而讥诮的笑容,漫不经心又不屑一顾。他强硬得不留余地,无非就是要让她知道,离开段家,离开他,她什么都不是。可霍知非偏不信这个邪,她四肢俱全,心智正常,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学历,哪怕是胼手胝足,总有办法求得生存。作为一只不想再浑噩度日的风筝,她自行剪断了线,就是要让段立言看看,并不是只有他,才有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利。
她去银行兑换了半年前带回的欧元,加上手头的大部分现金,勉强凑齐了四个月的房租。交出这笔钱时,她唯一的念头是她不能离开JH,至少在堪称拮据的眼下,她需要这份稳定的收入。至于段立言对祁隽毫不掩饰的反感甚至厌恶,她不想再管,也自忖根本没那个本事。
对于她的决定,祁隽自然乐见其成。他不再拾起交往的话头,公私分明得令霍知非只觉汗颜。她不仅顺理成章成了JH的全职员工,还被指定为总经理的翻译,不用理会任何与技术部门相关的业务,只受祁隽一人差遣。
不久后,霍知非才发现,众人眼里勤恳踏实的祁隽无时无刻不在找着偷懒的机会,待她在各方都上手以后,索性连涉及英文的对外事务也一并交由她处理。
在外企,领一份工资打两份工纯属正常现象,可霍知非付出的辛劳,绝对比翻倍有过之无不及。她现在才体会到国内的职场被称为“大熔炉”的真正寓意,如Jenny那样的明眼人自然明白她的辛苦,那些无中生有的蜚短流长同样在所难免。好在姚雁翎这位首席助理颇令人心存忌惮,在她的喝止下,谣言流传得颇为有限,而霍知非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不时接受她一日冷似一日的目光。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正当霍知非遭遇危急存亡之时,她此生中莫大的救星之一——舒晓词出现了。
虽说舒晓词在律所里只待了四年,却因出色的专业知识和协调能力,加之她无可忽视的背景,一年前便被委以在本城筹建分所的重任。
舒霍二人一直保持着联络,即便霍知非身在国外的那几年也未曾中断。舒晓词听她讲完最近的景况,再淡定也难免几分惊讶。
霍知非丑话说在前:“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才什么都告诉你。要是走漏了风声,我们十来年的情分就算到头了。”
舒晓词好气又好笑,“我才懒得蹚你和段立言这局浑水。不过你说走就走,想让他就此罢手,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时间再长又怎样?”霍知非黯然道,“当年你和许承宙还不是……”
舒晓词略微一顿,“我和许承宙之间平静得既可怕又脆弱,一旦有新鲜事物出现,这种平静立刻就会被打破。许承宙没有错,只是遇到了他认为更值得拥有的东西,也更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段立言不一样。”
霍知非不由自主问:“怎么不一样?”
“想想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舒晓词笑了,“念书时是在替他姑姑照顾女儿,现在又在替他姑姑管着DA,哪一件都跟你脱不了干系。他已经习惯了背负起别人给予的压力,习惯了在重压下施展才能的生活,即便他想抽身,又哪能像你这样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霍知非默了半晌,“妈妈走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严格地说,同段家最后的一丝瓜葛都断了,再留在他身边算什么呢?妹妹不是妹妹,女朋友不像女朋友……难道真要那样过一辈子……”
她心结未解,舒晓词便无法再劝,“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考虑答应你们祁总了?”
“眼下哪顾得上这些,开源节流才是当务之急。”霍知非苦笑着摇头,指指空荡荡的屋子,“真后悔找了这么好的房子,现在合同都签了,赔违约金连带新一番折腾更划不来。”
舒晓词这么个玲珑之人,想了想,不再说话了。
其实,舒晓词目前的住处条件一流,霍知非若搬过去,分摊房租倒不失为缩减开支的好办法。舒晓词言谈举止让霍知非隐隐觉得,她的生活中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位置,此刻的欲言又止更让她的判断多了几分把握,这个让她羞愧的念想甫一冒头,便被她果断扼杀了。
此后,对于这个话题,舒晓词只字不提,只在一个多礼拜后给霍知非带来一个大大的文件袋。
面对厚厚一摞等待翻译的资料,霍知非的反应足以用“热泪盈眶”四个字来形容。舒晓词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解了霍知非的燃眉之急,她以前所未有的热忱搬出所有工具书,一门心思投入到利用私活创收的洪流中去。
那个盛夏的雨期长得出奇,似乎没捱几个高温天,秋季已携着凉意提前到来。
舒心日子还来不及好好享受,霍知非已与总办的同事们收到最高指示,打起精神进行赴海外参会的前期工作,忙得四脚朝天,恨不能一分钟当两分钟用。
新型耐火材料是此次研讨会的主题,亦是业内翘楚DA尚未及涉足的领域。祁隽向美国总部提交了方案,打算在这一市场占得先手,不日便收到总部回复。随后,他点齐人马,打算在与会后顺道去往慕尼黑,同合作方进行一系列磋商。
霍知非亦在随行之列。除了助理和专业人员,甚至还带了精通技术的高级翻译。不论祁隽有何用意,这一安排大大降低了霍知非的焦虑感。自回来后,她从未想过还有机会再回去,喜出望外的兴奋总是不可避免的。
唯一让她焦虑的是,身份证和护照都要重新办理。再精明过人的段立言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竟忘了在她的户口簿上动脑筋。于是,霍知非凭着这本偷偷带出的户口簿,顺利地申请到各种证照,只是时间上有些赶,最终比大部队晚到了一天。
祁隽在酒店见了她,第一句话竟是:“到底是有经验的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气色还这么好。”
霍知非哭笑不得,天晓得她又吐又睡了整整一路有多煎熬。
她负责的那一摊是平常做惯的事务,例如准备材料、陪同接待……都是驾轻就熟的份内事,只有一样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祁隽婉拒了会务组安排的同传,指名要她上台翻译自己的报告。好在报告的内容不算陌生,又有几次临场经验垫底,加之她和祁隽与日俱增的默契,倒也应付过来。祁总台风不俗,一举手一投足俱恰如其分,在台上赢得的阵阵掌声,甚至让霍知非顿觉与有荣焉。
最后一天的酒会尤其轻松。围坐一堆的同事们谈论着当地的风土人情,头一个要问的便是霍知非。还有几人打算在公干后的假期里就地旅行,打听得就更细致了。
她知无不言,除了德国境内的景点,还连带介绍了邻国的几个城市,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几乎连自己都忍不住想跟他们一起去,果然引得同事当即改了行程。
祁隽和他们一桌坐着,一直没有加入讨论,直至回到酒店,他叫住霍知非,“慕尼黑你就别去了。”
霍知非一愣,不免惶恐,“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祁隽倒被她引得笑了,“别那么紧张,你做得很好。所以多放你两天假,可以搭上之后的长假好好玩一玩。回去的机票,到时你自己联络秘书,叫她们改签。”
没想到声色未动,祁隽已将她那些心思尽收眼底。霍知非感激之余,仍不忘担君之忧,“那么,慕尼黑那里的工作……”
“如果JH只剩霍翻译,恐怕离关张不远了。”祁隽笑道,带着她朝电梯走去,“你只需抓紧时间把相关资料交接给Peter,其他的不用操心。”
想到团队里还有一位德语翻译,霍知非不由感叹祁隽的未雨绸缪,由衷道:“谢谢。”
祁隽替她按下所住楼层,转头定睛看住她,轻声道:“你我之间,用不着提这个‘谢’字。”
作者有话要说:
☆、迷途(3)
意料之外的福利落到手里,霍知非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头绪全无,第二天跑到火车站,她下了决心闭上眼,只听心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不断催促着自己:“想去就去吧……”
于是,在六个小时以后,她站在海德堡的俾斯麦广场上。
欧洲城市大多善于保持风貌,数百年甚至千年仍如一日,这座以文化繁荣著称的城市更是如此。霍知非走了不过大半年,重返旧地,仿佛从未离开过。
依河而建的城市古老秀丽,再浮躁的心也能感受到她独有的安宁和平静。从老街到古堡,再到哲学家小道……霍知非就这么走着,看着,什么都不去想,只凭着记忆,凭着本能。沿途都是熟悉的风景,可她就如同初来乍到那样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眼中的一切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生命力,站在原地,带着沉默和友好等她回来。
经古桥到老城区,天色将暗未暗,以往常去的书店已关门打烊。她像这里的大学生一样,在附近的餐厅买了简餐和饮料,挑了张露天的圆桌坐下。结账时,老板娘居然还能喊出她的名字。
德国人的人际关系绝不像他们严谨刻板的工作态度,诸如老板娘这样热情贴心的大有人在。她在霍知非告辞前告诉她,前不久有两个中国人来打听过她,好像还和她以前的房东太太起了些争执。
霍知非以前的住所离此地不远,拐个弯就是了。她谢过老板娘,随即急跑过去,见大门紧锁,门上不起眼的角落挂着小小的矢车菊花球,这是房东一家出门度假的暗号。霍知非心头一松,这才觉得筋疲力尽,腿一软直接坐在台阶上。
入了夜,街上便有了寒意。对面的楼里已亮起灯,暖暖的浅橘色。霍知非依然记得,楼里住着一位研究东欧史的单身老教授,平时尤其喜欢放各色各样的钢琴曲唱片。去年的平安夜,他放了一晚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以祝福为名的乐曲莫名让她听得悲从中来,最后喝掉了房间里所有的酒……
大概是老天也看不得她孤身一人过节,醒来后发现,屋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人,比接连不断的梦更教人难以置信……
那一天,她得到了可能是这辈子最好的圣诞礼物,却在不久的回国之后,在那些她无法掌握的错综复杂里弄丢了他,也弄丢了自己……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看不见偶尔路过的行人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心上被划了一道,看得到,感受得到,却无法触碰,更无力安抚。当忙碌的麻药失尽了药性,那道口子就越来越疼,疼得她抱紧自己也无济于事,难忍的委屈和怨念全变作眼泪,掉得止都止不住……
直到有人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本国小女孩,一只手还被身旁父亲模样的男人牵着,用带着温软童音的德语问她:“你迷路了吗?”
霍知非笑了,眼泪还在流,“是啊。”她说。
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她早已没有家了……
迷迷糊糊刚睡着没多久,手机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霍知非不耐烦地按掉,不出三秒钟,刺耳的铃音再度响起,不依不饶地像是要掀掉整个屋顶才肯罢休。她只得接起,闭着眼还不忘含糊抱怨:“大半夜的……哪位……”
线那头静得可怕,片刻后,对方问:“你在哪里?”
乍听之下,霍知非几乎惊跳起来,浓浓睡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不假思索地反问:“干什么?”
段立言似是隐着气,提高了声量,一字一句道:“我问你在什么地方。”
“海德堡。怎么了?”连日来的头一个好觉被打断,霍知非没法好声好气,上扬的尾音满含挑衅。
段立言顿了顿,既而毫不客气地吩咐:“马上给我回来!”
一听这命令式的口气,霍知非就来了气,故意顶他:“我在出差,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出差?”段立言冷笑,“JH的兄弟公司在纽约柏林曼彻斯特新加坡,办事机构在柏林匹兹堡伯明翰,近期只在哥德堡汉堡参加了两次研讨会,目前的技术合作在慕尼黑和芝加哥,其他的专利都在国内,同德黑兰合资的意向八字还没一撇,你霍知非在海德堡出他妈哪门子差?!”
他的声音由小到大,语速由慢变快,语气由弱渐强,一气而成的一通话包括最后那句脏话砸得霍知非当场懵了,来不及去多想他没来由的火气,脑中第一时间冒出的竟是另一个人,霹雳般破空而出的念头惊得她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抖,“是乔策……乔策是你的人……”
霍知非整日在祁隽身边,虽不涉及业务,但总耳濡目染,对各项事务不可谓不了解。而眼下段立言的一席话足以让她清醒地认识到,他对JH信息的掌握比她这个内部人员都要多得多。即便在JH本身,只有为数不多的高层才能做到这一点,其中自然包括新晋不久的国际合作部主管乔策。
JH不过上下三层,平时吃饭也基本有固定场所,她碰到乔策的趟数却是一个手就能数过来,其中还算上了他被祁隽召见,不得不路过她座位的次数。原本她还有些奇怪,现在看来,除了故意躲她,不会再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段立言不容她多想,厉声喝道:“我不管你有什么事,现在就去订机票,就是走也要给我走回来!立刻!马上!听见没有?!”
霍知非一抬手摔了电话。
发脾气也没让她痛快一些。阵阵寒意从心底涌起,脑子里却像煮沸的开水,翻腾来翻腾去的全是那些曾经的晦暗不明,眼下的豁然开朗。
扰人的铃声又来了,她忍无可忍,抓过手机便朝着话筒道:“段立言你有完没完?!”
“知非姐……”
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霍知非乍一听,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阿齐?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那头的段律齐声哽如咽:“奶奶……奶奶快不行了……”
手机从手里滑出去,霍知非扑过去捞,一个重心不稳直跌下床。
“知非姐?”显然段律齐听到了这边不小的动静,“还在吗?”
她不顾全身疼痛,挣扎着抓起地上的手机,急忙叫他:“阿齐!你说外婆,外婆她怎么了?”
“前两天还好好的,昨天在家突然晕倒了,是急性心梗……医生说,多半是不……”段律齐再也说不下去,“知非姐,你赶快回来,回来见她……”
霍知非不知道自己怎样收拾行李退了房,天还没亮已叫了车直奔火车站。海德堡没有直飞航班,她只得先行去往法兰克福,希望能赶上最早的那一班。
在机场里,霍知非磨破了嘴皮,终于用头等舱的价格换到了别人的机票。
她拨电话给段律齐,那头接起,只叫了一句“知非姐”便是“乒”一声巨响,紧接着传来示意断线的“嘟嘟”声,之后再接不通,也没有再打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知返(1)
当飞机稳稳降落在停机坪,S城早已在朝阳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因是长假的第一天,整座城市不复平日的繁忙喧嚣,段家小院前更是宁静如常,只是大门和小楼正门黑白二色的布置,和三个多月前几乎一模一样。
霍知非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响,将行李一扔,拖着软到无力的两条腿跌跌撞撞跑进门,险些绊倒在台阶上,“外婆!外婆……”
“知非姐!”段律齐头一个在玄关接住她,摇头之间眼眶红了又红,“不行了……你现在才回来,太晚了……”
寥寥数语犹如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瞬间什么意识都没有了。没等她扶住门框,眼前似有人影一晃,惊觉脸颊一阵剧痛,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被手快的段律齐拥住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晚照姐!”段律齐失声喊,惊得瞪大了眼。
“晚晚——”跟着出来的段怀雍想也不想便一把抱住姜晚照,“不能动手晚晚!知非跟我们的亲妹妹一样,你不能……”
“她不是我妹妹!我没有这样的妹妹!”十指连心,姜晚照疼得泪流满面,哆哆嗦嗦地指着面无人色的霍知非,“你还回来干什么!要走就走个彻底,只当你是死了,只当从来没你这个人!大家都省了这份心!”
“姐……”被她打傻了的霍知非低低叫一声,两行泪忽地就落下来。
“别叫我!”姜晚照抓着段怀雍的衣服才勉强顺过气,“你可真狠得下心啊,走了这些日子,电话也不接一个,只回了我一条短信。奶奶一直念叨着你,逢人就打听你的消息。可没有人敢告诉她你是为了什么才走的,只说你在外面出差……她每天都要问:知非今天也没有来过电话,她在外头好不好,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受人欺负,知非什么时候回来,知非是不是在生外婆的气,怎么这么久了都不回来看我……”
想起两个月以来的种种,姜晚照悲从中来,按住胸口,哽咽得快说不下去,“直到昨天……昨天……昨天晚上……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她跟我说:晚照,叫知非回来吧,告诉她外婆什么都答应她,外婆再也不管她的事了,叫她回来吧,一个人在外头怪可怜的,叫她回来,回家来,这里总是她的家……这时我才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霍知非捂住嘴,撑着段律齐哭得不能自已,连喘息都万分艰难,更发不了一点声,任由姜晚照连哭带骂的数落劈头盖脸砸过来,“她对你那么好,最后一刻喊的都是你的名字!等不到你都不肯闭上眼!可你呢?你又在干些什么?你跟立言制气,他的话不管好坏一句都听不进去!你对DA不闻不问,却在帮着JH对付自家人!项绣云害死了姑姑,你却成天跟她的儿子在一起!我真是看错了你霍知非!我真是后悔替你担了这么多年的心!你根本不配做段家的女儿!段家也没有那个福分,承不起你的情!你走!”
“晚晚!”段怀雍亦是急痛攻心,“你冷静点!知非刚回来,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姜晚照充耳不闻,将眼一闭,咬牙指着门,“马上走!”半点不肯松口,泪却落得更急了。
一旁的段律齐和段知熙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晚照,都不敢贸然上前,只有段怀雍一面安抚地拍她的背,一面柔声劝她:“晚晚,晚晚你别这样……”
“段怀雍你在干什么!”尖锐的女声突兀地打断眼前一幕,苏蔼不管不顾地冲到跟前,段怀雍本能地迅疾侧身,牢牢姜晚照护住。
离她最近的段知熙一跃而起,赶忙拉住她张牙舞爪的手,“大嫂!”又转头找人,“小哥快来!”
段律齐松手的下一秒,霍知非顺势转身,扶住墙,一步一步朝外走。脚下的台阶、水泥地和草坪在一瞬间全变成流沙,黏住两腿,不断拖着她往下坠……
她一步一陷到了院门口,段律齐又赶上来,顺手捡起她的行李,“知非姐,我送你。”
霍知非茫然回头,仿佛没看到他眼里的哀伤和不忍,半晌才喃喃道:“我没事……真的阿齐,我没事……你回去吧……”
“大嫂被我妈和二妈妈劝住了。你这样子,连路都走不了,我先送你回家。”说话间,他已经将她和行李塞进车里,车一打火便拐出了小院。
段律齐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把车开得飞快,缓慢行进的同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去看蜷缩在座椅里的霍知非,目光呆滞,无助得像只受伤的小动物,看得他心下满是同情,想劝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直至在红灯前减速刹车,他才说:“晚照姐天天陪着奶奶,服侍她比谁都尽心。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是急疯了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没有人怪你,真的。”
霍知非用手捂着脸,“不,她说得对,是我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知非姐……”段律齐望着她惨白的面色,忍不住叹了口气,倾过身抱了抱她,“别这么想。回去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二哥已经倒下了,你不能再有什么事……”
此言一出,霍知非这才想起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他怎么了?”
段律齐苦笑,抓抓头发斟酌着用词,想了半天还是照实道:“昨天你来电话时,我们都在医院。没熬到今天凌晨,医生就宣布……宣布奶奶……他刚说完,二哥就突然摔在地上,叫也叫不醒……”
霍知非心口倏然一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吓坏了,”段律齐续道,“好在二妈妈镇定,看了看说没什么大碍。我和大哥把他送到休息室,让小熙看着他,再过去时他已经走了。他留了话给小熙,说是要回去休息,让我们按姑姑的旧例操办丧事……”
来到雅叙茗苑,霍知非拿着门卡的手还在发抖。段律齐看不过去,替她刷了卡,又嘱咐道:“你好好休息,睡一觉就没事了——”他勉强笑了笑,“幸好手机卡没被二哥摔坏,你醒了记得打我电话。”
霍知非上楼、推门……所有的动作都是机械的,跨进门槛后再也支持不住,重重跌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响过后,里间走出一个人,黑色西服搭在臂上,一边走,一边扣着腕表。
霍知非挣扎着站起身,眼见段立言脚下似有一滞,而后擦着她大步而过,没有看她一眼,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满心气苦委屈到了极限,急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心里有几千几万句话要对他说,想告诉他自己是如何紧赶慢赶,告诉他自己在飞机上生不如死,告诉他自己刚才经受的一切,却被他死灰般的面色和通红的眼睛惊得失了神,眼看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像是开了闸,不受控制地一直流……
作者有话要说:
☆、知返(2)
段立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呼吸也缓不可闻。
良久后,他道:“她一直在等你。”
“我错了立言!都是我的错……”她哭得像个泪人,“外婆什么都知道,她还对我那么好,我却……姐姐骂得对,我自私任性,好歹不分,根本不配做妈妈的女儿!是我的错……对不起外婆,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霍知非——”他唤她的名字,顿了顿,既而轻声道,“伸手摸摸看,你的心还在不在。”
霍知非一震,顿觉胸口空了,宛如他的话即时得了应验。
“你没有心的,和我一样。”段立言微微侧过头,看着她落在自己袖口仍旧紧抓不放的手,唇角似浮出令人错觉的笑,“你知道奶奶怎么会突然发了病?”
她茫然摇头。
段立言伸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用指腹一点一点拭净,声音和动作一样轻柔爱怜,“我跟她说,我要和你在一起,如果她不点头,我就带你走,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任DA自生自灭,让姑姑死不瞑目。”
她惊得魂飞魄散,根本不信他的话,直勾勾地看着他,“不会的……不会的,你在骗我……你是恨死了我要我一辈子良心不安才说这样的话……”
“是真的——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他竟然在笑,“你逼得我走投无路,我就去逼她。”他的笑容前所未见地残忍冷酷,语气却愈加温柔从容,“霍知非,你要记得,奶奶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害死的。”
姜晚照转述的临终遗言还萦绕在耳,霍知非动动嘴唇,再也没有力气说一个字,恨不能此刻就跟了时雪晴去,一命抵一命,一了百了。
段立言仿佛洞悉一切,生平第一次,他在她跟前露出了睚眦必报的本来面目,紧了紧捏在她下颚的手指,发红的双目犹如千年寒冰,直直望着她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字字如刀朝她胸口扎过去,“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下半辈子我是安生不了了,而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她在他的挟制下动弹不得,居然感觉不到一点疼,天崩地裂过后,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和轻松,于是下意识点点头,突兀地笑了笑,“好。”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他松了手,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冷淡疏离,“姑姑也知道,六年前就知道了。”
说完,他轻轻抽回另一只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霍知非晕沉沉走进卧室,果见原先摆放的瓷器刀剪等可能致命的物品全都不见了踪影,从未在家中出现过的男性衣物用品倒多了不少。
段立言委实多虑了。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她还有很多事不明白,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她无心探究段立言到底在她房里住了多久,只行尸一般坐在床上,以为再流不出一点泪,却让棉被上若有似无的烟草气熏得鼻子发酸,犹如被抽走了脊梁,直挺挺倒下去,不想那枕头早已湿了大半个。
她把濡湿的枕头抱进怀里,将脸死死埋进去,很久很久都没有抬头……
姜晚照病倒了。依照家里的旧例,理当由霍知非料理丧葬事宜。段立言不置可否,其他人也没有提出异议。她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处理着大大小小的事务,一桩一件亲力亲为,不厌其烦地反复确认,精益求精,累极了就去后院发一会呆,喝杯茶后又开始不停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