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才不听他狡辩,狠狠推他,“连你妈都敢骗,怎么可以这么坏!”
他忍俊不禁,胸膛阵阵起伏,半天才止了笑,将头埋进她的肩,缓声似自言自语,“七夕你说,我这么坏,做错了那么多事,这辈子没受什么报应,下辈子是不是要下地狱?”
他再不出声,也不抬头。
霍知非怔在原地,许久后倚在他肩头,“下就下。我陪你。”
吃饭时,喜讯是由邵佳音亲自宣布的。
杨艺眨了眨眼,头一个道“恭喜”;申佩红见段至谦微笑颌首,虽讶然不已,却也没有说什么。而就在段怀雍刚要带领大家举杯时,耳边突兀地射来一声冷笑,“这个家还真有意思,亲儿子和私生女交往不算,表兄妹结婚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
众人怔愣的同时,段立言手里的筷子“啪”地朝桌上一摔,席间立时一片死寂。
霍知非瞥见姜晚照煞白的脸色,迅疾抓住她的手。
“大嫂你胡说什么!”段律齐第一个打破沉默,不管吴双在背后连连扯他的衣服,已端在手里的酒杯重重一顿。
苏蔼脸色一变,才张了张口,不防身边的段知熙“嗤”地一笑,“小哥,你哪来那么大的火气,跟大嫂说清楚不就好了——”她转向邻座的苏蔼,“当年是奶奶搞错了,以为姑姑的女儿还活着,让大哥二哥从霍姑父那里领了知非姐回来。后来才查清状况,这事大家是早就知道的。你进门晚,也没什么机会讲这里头的缘故,不知者无罪嘛。”
段律齐“哼”了一声,算是平了气,眼风扫过姜晚照,便仍是冷着一张脸,连场面上的道歉也懒得给,倒是暗地里朝段知熙做了个赞许的手势。
虽然有了台阶,苏蔼的脸上还是红一阵白一阵,也顾不得揣摩段知熙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忍不住拉着段怀雍抱怨,“你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未料这一来犹如火上浇油,段怀雍蓦地起身,朝对面举了举杯,“佳音婶婶,立言,知非,恭喜你们!”一饮而尽后又道,“大家慢慢吃,我们先走一步。”拽起怔忡莫名的苏蔼转身便走。
苏蔼一路走,一路犹自挣扎,“段怀雍你干什么……”
“大哥——”段律齐不失时机提高声量,“别忘了二哥在晚照姐病房里说的话。回去好好……”
没等他说完,段怀雍猛然回头,面色铁青,“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看着两人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段知熙挪了挪椅子,夹了块鳝筒有滋有味地吃起来,“小哥你也真是,她就那个脾气,你跟个糊涂人较什么真啊。”
吴双附和,从汤里舀了一块雪梨给他,“来,吃这个,败火。”
段律齐不情不愿地接过汤匙,“我是看大哥的面子,不跟她计较。以后她敢再胡说八道,看我还饶得了她。”
段知熙听得直笑。杨艺怕段至谦申佩红脸上过不去,一掌拍在段律齐背上,“越说越不成话!快跟你大伯大妈道歉!”
段律齐也自知失礼,赶忙转向段至谦夫妇,嘴唇刚动了动,段至谦已摆摆手。那只手下落后顺势在邻座的段立言肩头拍了拍,不待段立言有所反应,他已起身走出客厅。
申佩红不防丈夫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离了席,原本礼节性的笑容便有些僵硬。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犹疑片刻,最后也跟着走了。
凝滞的空气顿时松了几分。
只有杨艺还顾忌着申佩红有些左性,想想又忿不过儿子造成的尴尬,照着段律齐又是狠狠两下,“真不像话!苏蔼到底是个女孩子,哪有你做小叔子动不动就跟大嫂掐架的道理!”
“妈你放心。好男不和女斗,我自然不会动手。”段律齐揉揉手臂,接过吴双推过的汤碗,一面朝她挤了挤眼,“到时候,我放小熙去咬她。”
吴双口里的汤直接喷出来,静默许久的霍知非也忍不住捂嘴直笑,段知熙手里的筷子直接朝他摔过去,“段律齐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成玦(1)
段立言和霍知非在段家小楼里住了几日,料理完节日里迎来送往的诸多事务,直到初四那天才得空回家。
开着车,段立言想起件事,“昨天靖泽来拜年,说起老二把自己关了几天不肯出来。我得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霍知非想起从他这里听来的故事,摇头拒绝:“清泽哥哥本来心里就不痛快,你带我去,不是更让他添堵?”
段立言想想也对,先送她回雅叙茗苑。
因是仓促成婚,霍知非几乎没有心理准备,这几天忙得也没有时间为以后多作打算。段立言征询她的意见,打算拿出前两年买下的楼盘作为婚后的居所,那里出行便利,设施完备,闹中取静的地段更是可遇不可求。
能让段立言点头的方案起码可以打到九十五分,不想霍知非倒不领情,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雅叙茗苑,想出的理由五花八门,被有备而来的段立言一一驳回。逼问得急了,她才说:“我想留在妈妈住过的地方,我总觉得她没有走,一直在那里守着我。”
段立言的心像是被拽了一下,就此按下不提。
不知是否早已习惯了家里有两个人,这一晚,霍知非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被人从身后轻轻拥住,还来不及睁眼,温热的唇瓣带着湿气已柔柔地印在她颈间。
她惊觉地颤了颤,很快地回复了镇定,略微放松心神朝他胸前靠过去,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臂,“回来了?清泽哥哥没事吧?”
“这么个天大的牵挂搁在心里,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段立言在新年里口无遮拦,见霍知非恨得转身就要去掐他,这才捉住她的手,正色道,“他那个妹妹在楼下抱着黎纪葳哭,我还以为出了大事,上去了才知道虚惊一场。”
“后来呢?”她逐渐清醒过来,“你有没有好好劝劝他?”
“别提了。”他苦笑,“他那个犟脾气,门都不给我开,摆明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只好识相,不去讨人嫌。”
她看了看闹钟,不觉皱眉,“那还这么才晚回来?”
段立言一愣,既而抱紧她哈哈大笑,“果然有段太太的风范,无师自通,浑然天成。”
霍知非的脸“腾”一下红了,真的毫不留情地掐在他手臂上,“笑什么呀!你说不说?”
“说说说!”他疼得龇牙咧嘴,只好忍住笑,“吃完饭被他家老大抓着下国际象棋。耿大少也不知着了谁的道,像是刚输了百八十万似的,原定的应酬也推了,非要从我身上翻回本不可。”
“你不会真输给他了吧?”霍知非停住手,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能和段立言拉锯了一晚上还占了便宜,耿靖泽得是有多大能耐才行。
段立言理直气壮瞪回去,“不输我回得来么。气死我了!”
霍知非“嗤”地笑出来,“你哪来那么多歪理。”
不想他没有反驳,反而轻叹一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话怎么讲?”
段立言拍着她,缓缓道:“清泽那个死心眼,一条道走到黑,说不定哪天就撂了挑子,到时候大大小小的事,又得由他大哥说了算。”
他的语气有些凝重,不像是在开玩笑。霍知非虽然对他的计划不甚了了,但耳濡目染,多少也猜到和DA脱不了干系。
纵然棋艺再不精,霍知非也明白,高手之间的较量,想赢不易,输得不留痕迹就更难。段立言难得在节假日里缓口气,出去下回棋还得惦记着排兵布阵通观全局故意放水,往日里阴谋阳谋刀光剑影就更不用说了。
她心里一阵难受,顿在半空的手已摸上他的脸,“累了吧?”
“是有一点。”他轻蹭着她的耳际,忽然咬了咬她的耳垂,不怀好意地低低一笑,“不过,尽点为夫之道还绰绰有余。”
心尖一麻,她已被他按住肩亲下去,雨点般的吻细细密密落下来,相贴的滚烫肌肤激起绵绵不绝的战栗。她并非初经人事,却没来由地满心发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发僵的两手迟迟没有抬起,不知该抱住他,还是该将他推开,最后被他轻而易举地扣压在身体两侧……
他用牙咬开她衣服上的扣子,顺着衣襟一点一点往下移。她被动地承受着他颇有耐心的安抚,浑身像失重一般使不上劲,身下的这张床又犹如波波起伏的海浪,卷着她无法控制地向下坠……
换气睁眼的一瞬,她突然发现眼前这张脸的棱角柔和得有些陌生,眉间眼角的宠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愤怒的狂躁和不甘。一个熟悉的印象从脑海深处跳出来,整个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下一瞬,她的手已经逃离了掌控奋力推开他,沉闷嘶哑的声音破空而出:“放开我!”
段立言全身一僵,蹭过她的脸颊已沾上她的泪水,顾不得一颗心忽上忽下,伸臂将她圈在怀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暗影倏然而逝,她出不了声,只闭紧眼,任由怦怦乱跳的心在胸腔里冲来撞去,眼泪像开了闸,一直流,一直流……
“七夕!”缓过气的段立言同样有些无措,小心摇着她的肩,“七夕,你怎么了?七夕你说话!”
急声连喊终于唤回她的意识。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脑子里乱成一团,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解释,半晌才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对不起……”
“没事的。”段立言松了口气,抱着她躺下,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她心里一酸,埋在他胸前,强忍着泪,“我……有点累……”
“我知道。睡吧。”他一面说,一面替她整理好凌乱的睡衣,又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停匀,在他怀里慢慢睡去。
霍知非睡不沉,没多久又醒了。一睁眼就见段立言半躺着,支着头看着她,另一只手还搭在她后背。
“你怎么还不睡……”她迷迷糊糊地咕哝着,摸过手机看了看,“我还以为才睡了一刻钟……”
他不说话,头一低吻在她眉心,这个吻沿着她的鼻梁慢慢落在她唇上。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微微仰起头,伸出的手已环上他的腰,厮磨纠缠中,两人之间再无一丝间隙……
昏昏沉沉之际,耳边突然“砰”声连响,霍知非惊了一跳,“什么声音?”
段立言拿过腕表,看了一眼便笑了,“今年财神来得够早的。”
话音未落,窗外真就“噼噼啪啪”响起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将霍知非的睡意打消得一丝不剩,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衫半敞,眼风略过段立言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她扣着衣服,竭力打住那些纷乱的念头,一转念又扯扯他的袖子,“走,我们也下去凑凑热闹。”
段立言愣了愣,“这时候你让我上哪儿给你买炮仗?”
霍知非笑了,“家里有啊。我记得年前蔡阿姨买了,像是放在储藏柜……”
说着,她一跃而起,光着脚就要朝外跑,被段立言扣着腰一把捞回来,“小姑奶奶,先把衣服穿好行不行?”
为了照顾一年一度的习俗,小区里特意拦出块空地,饶是这样也僧多粥少,等了一轮才排到他们。
霍知非蹲下身,把长长的鞭炮在地上围出个心形。段立言拿燃着的烟点了引线,一撤身,那鞭炮便“噼里啪啦”炸起来。一时间火光四射,硝烟弥漫,铺天炸闪,震得满地落红低飞,映着头顶上的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霍知非畏冷,被别家接二连三的“高升”爆竹惊得不时瑟缩,两只手还是牢牢插在口袋里。段立言看着好笑,替她捂住耳朵。她回眸一笑,他又扳回她的脑袋,示意她看人家放得冲天高的大礼花。
放完自己的两串一千响,两人又并头看了好半天。段立言忽然在漫天不绝的轰响中松开一只手,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大声道:“刚才干嘛要摆成那个样子?”
霍知非踮起脚,双手圈在他耳边,亦大声说:“摆个和别人不一样的,财神就能认出是我们的啦!”
他闻言大笑,“我还以为你跟财神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也忍俊不禁,“我是好心帮你,想替你招个财神婆婆下来!”
段立言“嘿嘿”一笑,从身后圈住她的腰,“你就是我的财神婆婆!”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拍着手“咯咯”直笑,“我要是财神婆婆,就保佑DA今年赚个盆满钵满,让你和阿齐天天在家数钞票!”
他打蛇随棍上,“既然这么紧张DA,不如开了年跟我去上班!”
她惊讶地回头,一脸不解,“什么?你说什么?大点声!”
段立言真的提高声量,“我是说,让你来DA帮我的忙!”
“什么?”她趁他不备,从他臂弯间抽身而出,飞快地退开几步远,歪着脑袋望着他,眼里满是狡黠,“太吵啦!听不见!”
段立言这才明白过来,立眉跺脚朝她追过去,“敢耍我!反了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本章标题就知道还有好多事完不了,为嘛你们都不信?不信就等着瞧呗……
☆、成玦(2)
春节过后,诸多事务回到正轨。
段立言没有再勉强霍知非去DA,她也就理所当然地搁下了这件事。一则她直觉地不愿和DA扯上太多关系,再则她有更为棘手的问题需要面对。
霍知非原本以为,那一晚的不快不过是因为自己突然的情绪不稳。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婚姻只是个形式而已,她与段立言自小亲密相处,对彼此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两人几乎不需要磨合期便能将婚后的生活过得妥帖顺当。
而正因为如此,才越发凸显出问题所在。同样的状况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重现,一次比一次更严重更糟糕,终于令她意识到那不是意外,不是插曲,而是她的精神状态确确实实出了问题。
她明知道眼前的是段立言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也知道他宁可为难自己也不会伤她一分一毫,但两个月前的那一幕犹如一座被推倒的大山,铺天盖地朝她压过来,瞬时便轻易碾碎了所有的理智和自控……
无边阴影兜头而下,无法遏制的恐惧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慢慢汇结成一条冰凉的绳索,绕住咽喉越绞越紧。她全身僵硬,害怕到了极点,却喊不出发不了声,心脏的阵阵紧缩更教她喘不上气,直到几乎窒息的前一秒才卯足了劲将他推开……
她像是从死亡边缘挣回一口气,浑身冷汗涔涔,不敢睁眼,更不敢去看他的样子。可即便闭着眼,即便蒙上被子,她也能听清周围各种响动,脑中浮现出他的每一个动作,包括他又一次翻身下床,走进浴室,主动结束了这已不知是第几次的难堪。
段立言从浴室里拉开门,只见霍知非阖目倚坐在门边,颊上泪痕犹在,鸦翅般的睫毛不时一动,抓着门框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适才勉力平复的心绪又悄然一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他不敢造次,只俯身握住她的手,摇摇她的肩,轻声叫她:“七夕,地上凉,快起来,听话。”
她睁开眼,望着他摇头再摇头,两行泪“刷”地掉下来。
他心口一抽,身子又低了低,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颈后,“来,起来。”
她还是不动,埋在他胸口一声不出。他不得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襟口湿了一大片也不理会,只由着她哭个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她闷着头低声道:“立言,给我找个医生吧……”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段立言思忖再三,最后还是找了耿清泽。
耿清泽从来都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段立言逐一罗列着要求,说一条,他的脸色便阴沉一分,末了不冷不热截住他的话:“你还是自己生一个得了。”
一句话险些把满腹心病的段立言气出内伤,才要发作,却见他已拿起电话,接通后起身朝外走,“听说你哥在这里有个项目?”
虽说段立言要求苛刻,但托到从来不教人失望的耿清泽手里,仍可迎难而解。耿清泽回来后找出张名片,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扔给他,“礼拜六上午,反面是地址。”
耿清泽引见的这位夏医生并非真正的坐诊大夫,而是国内某著名心理研究室的骨干之一,常年在高校中从事研究和教学,亦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因最近正同本城的大学进行合作,暂居于此,在此地的人脉关系一目了然。
段立言找不到什么可挑剔的地方,约了时间便把霍知非送过去。
初诊的一个钟头很快结束。里间的门打开,段立言见到同样笑意盈盈的医生和患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霍知非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回头笑着向夏从赋挥了挥手,“夏老师,下周见。”
之后数次,在休息室里等待的段立言见到的霍知非都与平时无异,自始至终,她的表现一直与正常人无甚两样,就连夏从赋好像也没有把她当成病人,“知非”长“知非”短,叫得温和亲切。
当着霍知非的面,段立言纵然再有疑惑也不好多问。正巧霍知非要去看望吴双,他便借口要回DA,实则再度前往夏从赋的办公室。
夏从赋对他并不隐瞒,“据我判断,段太太的情况比较符合PTSD的各项症状,也就是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我知道。”
“哦?”夏从赋有些意外。
段立言笑了笑,“不少有关战争的回忆录都提到过。”
夏从赋点头,“简单地说,PTSD是由于遭受了导致心理创伤的事件之后,引发的一种心理状态的失——当然,也包括战争和灾难。”
段立言敛了笑意,“是我太大意了,才让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
夏从赋没有漏掉他眼里的黯淡,“通常心理疾病的成因都不是单一的,不能一概而论。以我和段太太的交流来看,家庭内部的变故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她曾提过,在家人去世后,她有过一段时间的失眠,这些都和她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有关系。从各种表现来分析,她的症状也不算太严重。不过——”
“不过什么?”段立言倏然抬眼。
“不过有些意外的是——我经手的病例不算少,但像段太太这么配合的患者,还是头一次碰到。”夏从赋不紧不慢道,“大部分患者和我们接触时,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发的回避、退缩,甚至抗拒心理,我们往往需要借助一系列临床干预的方式,让患者消除不安,进而转化或释放情绪,进入有效治疗。但她却恰恰相反。”
“心理治疗是我太太主动提出的。”段立言不明白问题所在,“她配合你也是自然的。”
夏从赋不置可否,“从段太太的种种表现来看,她不仅作为病患尽可能提供了自己的信息,而且做了心理咨询师该做的工作,自发完成了疏导的过程——换句话说,她对自己的病因、症状,以及特定情境下反常表现的了解已不亚于我这个咨询师,目前看来,只差最后自我意识克制这一步。”
段立言越听越糊涂,“难道不应该这样?”
“这么说吧,”夏从赋把烟灰缸摆到远处,又将打火机拿到身前,一点点向对角移动,“好比一部车行驶在路上,遇到的障碍越大,车速就会放得越慢,在下一个障碍物之前比较容易刹车——”说着,打火机在烟灰缸前缓缓停住。
他看了段立言一眼,将打火机放回原位,“相反地,当车在毫无阻碍的状态下,除非有意控制,否则前进的速度会不自觉地达到最大值——”他手下稍一用力,打火机已顺着桌面,直直朝烟灰缸撞过去——
段立言一手抄过被撞飞的烟灰缸,慢慢放回桌上,“你是说,她自行的调节过程只会适得其反?”
“反与不反还不好说,”夏从赋顿了顿,“但是,她内心里的急于求成是显而易见的。而这一点,恰恰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夏从赋都能察觉得到的状况,段立言与霍知非朝夕相处,又怎么会不了然于心。
以往的霍知非,喜怒哀乐尽数写在脸上,而现在,在他眼前,除了笑,几乎找不到她的第二种表情。这样的霍知非无非是在证明,她很好,她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与常人无异,她并没有让不正常的心里状况影响到正常的生活……
日复一日,她的笑容越灿烂,段立言的心里就越不安。因为他不只一次看到,她在厨房里看着一锅煮开的水发呆,或者对着一本拿倒的书看上半天……
他宁可她大哭大闹,也不愿意看到她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一层一层裹起来。每每夜里,他将熟睡的她抱进怀里,一面感受着她的体温心跳,一面却按捺不下惶恐茫然,只怕她已开始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活了近三十个年头,从未遭遇过失控的局面,也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无能为力。他看着自信斐然的夏从赋,犹如看着一根救命稻草,“不瞒你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夏从赋一派见怪不怪地淡然,“消除心理障碍最忌急于求成,归根结底还是要靠患者主观上的克服。给她营造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找些事分散她的时间和精力,尽可能帮她减少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霍知非站在段律齐的楼下,看着段立言的车驶出视线,即刻转过身,卸了笑容。
无可否认,夏从赋的专业素养着实一流,即便没有这一层医患关系,他也会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他的疏导和援引,在很大程度上让她得以安然地面对过去,积极接受辅导和治疗。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越来越急躁,就像是武功绝学眼看要修炼到顶层,却怎么也突破不了现有的瓶颈,心结未解,再多努力也是徒劳。
相比于病情带来的焦虑,让她更忧心的是段立言的反应。她隐藏起所有负面情绪,他也配合地不为她担心。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脆薄如瓷的平,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打破。他甚至不敢在床上同她亲近,只能等她睡着后抱一抱她……
可这些她都知道。
熟悉的心跳,温热的呼吸,克制的触碰,每一次都她心酸到了极点,只怕自己的状况还没什么起色,段立言先要疯了……
家还是那个家,段立言还是段立言,只有她,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段立言先行离去,意外地让她松了口气,唯恐再多一秒都无法伪装。但她不会想得到,若能预知之后的事,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庆幸他的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成玦(3)
不久前,家里又传出了好消息,段家的下一代终于后继有人。
霍知非来看望吴双的这天,正巧邵佳音和段知熙也在。邵佳音同她说了几句,便被杨艺拖着上了楼。
吴双难得有舒坦的日子,这会儿巴不得长辈们不在眼前。她和霍知非一搭一唱,不消几个来回,便从段知熙口中套出她那位新男友的情况。
段知熙气她们算计,又不好冲撞了已有三个月身孕的吴双,只拿霍知非开刀,胳肢得她险些笑岔了气。吴双见状,心头一阵哆嗦,赶忙道:“好像有点凉,知非姐你上楼帮我拿条毯子吧。”
经她解围,霍知非笑着跑上楼,在卧室里找了条薄毯,出来后经过转角,半开的门里飘出的语声生生胶住了她的脚步——
“……立言呢?怎么打算?”
“……”
“佳音姐你笑什么?快说啊!”
“立言说,他和知非都很喜欢孩子,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说得是。别看立言小时候皮得教人头疼,对付小孩子,这些人里还就数他有办法,就连陆家那几个小野猴子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地……”
“说起来,下一辈里还是陆家人丁兴旺。定鲲和展鹏不说,就连桑桑都有儿子了……”
“是啊!再看我们家,大雍那一房……还是不指望的好;晚照算是嫁给了上帝,劝都劝不转,白辜负了妈疼她一场;小熙没个定性,眼下还不好说……可惜我们吴双不是独生子女,现在又反应这么大,阿齐是断不肯再要一个的。好在还有立言,和知非又那么好,佳音姐,你就等着享福了……”
不等听完,霍知非的心已凉了半截,记不得自己怎样下了楼,找个借口脱了身,及至到了家,腿还是软的,手还是冰的……
段立言懒得去女生堆里凑热闹,回家见到躺在床上的霍知非,不是不意外的,“怎么不在阿齐家吃饭?”
霍知非睁着眼,显然没有睡着,听了他的话只翻了个身。段立言见她气色不怎么样,俯身贴了贴她的额头,又不像是头疼脑热的样子,心念一转,反倒有些心虚,只担心自己瞒着她去找夏从赋被她识破,便捏一下她的鼻子,“专程回来给我做饭的是不是?”
背对着他,霍知非偏过头,仍是不出声。段立言摸不透这小性子所谓何来,嬉笑着又去逗她,“饿死了,快起来,给我做个笋干烧肉……”说着就去拖她。
不防她手一拂,“霍”一下自己坐起身,“我有话跟你说。”
段立言微微皱眉,“怎么了?”
她咬了咬唇,将视线落在膝上,“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顿在半空的手倏地扣住她的手腕,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再说一遍。”
霍知非不是不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也不是听不出段立言的怒气已在瞬间冲上极限,但这件事太过重大,她思前想后,鼓足勇气开了口,绝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我说……我们分开一段……”
“‘一段时间’是多久?”他接过她的话,“之后你又有什么打算?”
“我……”
段立言突然笑了,松开手站起身,“慢慢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段立言!”她在他转身的同时急扑过去,扯住他的袖子,等他真的停在原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慢极慢地将手指一根根松开。她看着自己的手,嘴边慢慢漾起一丝苦笑,“看到没有?这就是你我现在的状况。你是我的丈夫,可我却连抱抱你都不敢,更没有办法做一个正常的妻子……”
他沉了脸,头也不回,“我不是为了做那样的事才跟你结婚的,明不明白?”
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明白,但不等于不会那样想。如果我早听你的话,那些事就不会发生,现在……就是我自作聪明的报应。既然是我的错,我认了,就这样了,安安分分过日子,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再过上常人的生活……可是你,你不一样!你不能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不能让人说段立言娶了个精神病做太太……”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回过身,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胡思乱想些什么,你只是病了,既然是病,对症下药总能治得好。”
不防她猛地推开他,用力戳着自己的心口,“病的是这里,这里啊——心病哪有什么药可以医?万一治不好呢?如果没办法根治呢?何况那是PTSD,PTSD懂不懂?现在我只是觉得害怕,觉得心慌,可这个病治不好就会恶化,会动不动就发脾气,会对很多事情有太过激烈的反应,会一天比一天控制不住自己,会失眠会失忆,还会疯掉的段立言!我会疯掉的!”
“疯了就疯了!”双目灼得通红,像是有火在烧,他终于喝道,“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摒着最后的力气喊出声,“佳音舅妈会在乎,家里人会在乎,DA也会在乎,伸着脖子等着找茬捏短的那些人更会在乎!如果能早一点发现,我甚至不会跟你结婚,这根本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啊!”
他咬牙怒道:“霍知非——”喉咙里堵了几车的话,此时却除了这三个字,一句也说不出来。
“段立言……”他的名字,她喊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凄楚辛酸,“我很累,真的很累,累得已经没有信心,累得连骗一骗自己都做不到……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我拖累,为我劳心伤神,到最后还要放弃那么多……”她又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袖管,仰起脸,坚定地看着他,“就当是不忍心看我这样下去,行吗?就当是帮帮我,行吗?”
这一次,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也不再松开。
良久过后,段立言忽然低下头,嘴角的一丝冷笑若隐若现,“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她垂了眼,“我们先分开住……等我的病好了,再……如果好不了……”她绞着双手,“就……就离……离……”
“霍知非!”他一声厉喝打断她,脸色已然发青,“你敢再说一个字试试?!”
她浑身一震,像是真的被他吓到,怔了半晌,两行泪“刷”地就落下来,“我不说,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吗?就算瞒得了一时,你还能瞒得了一世?就算瞒得了别人,难道还能瞒得了我们自己吗?段立言——”她深吸了口气,“我不想把十几年前的错误再犯一次,更不想你再用无数个谎言替我收拾后半生的烂摊子——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段立言没有出声,瞳仁里的光却在一点一点冷下来。
她闭了闭眼,又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好在没有对外公开,处理起来应该不会太麻烦。”,言毕,她便抿紧嘴唇,不打算再说一个字。
房间里静得连空气的流动都清晰可闻。
长久之后,他终于冷冷开口:“你的话我会考虑。不过,想我点头,你知道该怎么做。”话落,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里摔门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誓:如果周五晚上老林拿冠军,周六就加更一章。
☆、微光(1)
当天夜里,段立言便再度搬回主卧。
霍知非不料他如此雷厉风行,反倒没了方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她怎么会不明白他言下之意,无非是要她听话顺从而已。事已至此,既然他还愿意这么迁就自己,那她至少应该表现得有诚意一些。
一旦她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之后的事就好办了。两人相安无事了一个大早上,甚至段立言不打一声招呼就把她带到DA,霍知非也颇有涵养地没有在公众场合流露出任何不满和抗拒,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问候了他几句。
一路进来,总经理室外间的沈涵姝仍坐在座位上,叫了声“段总”,对他身后的霍知非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幅度吝啬到几可忽略不计。
段立言也不以为意,只问:“准备好了?”
“都在这里了。”沈涵姝将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他,不薄不厚的一小叠。
段立言一面翻了几页,一面微微笑道:“如果学得既快又好,你可以多拿半个月假。”
“段总金口玉言,我恭敬不如从命!”沈涵姝的笑容亦绚烂如花。
“交给你了。”段立言把文件还给她,“不用跟她客气。”
沈涵姝“嗤”地一笑,“段总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段立言扯了扯嘴角,这才转向霍知非,“你听涵姝安排。”也不等她回答,顾自去了。
冲他的背影,沈涵姝提高声量:“十分钟后和审计顾问开会,别忘了。”
他头也不回,挥挥手算是知道了。霍知非刚张了张口,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
沈涵姝看得一声轻笑,将段立言方才看过的文件原封不动递到她眼前,“既然段总发了话,我们就开始吧。”
“开始?”霍知非接过,依然有些懵,“开始什么?”
“这是首席秘书的工作须知和具体要求。”沈涵姝两臂朝胸前一抱,慢慢靠向椅背,“你今天的功课就是把这些全背下来。”
“背下来?!”霍知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快速翻着手里的A4纸以资确认。
沈涵姝笑眯眯地,“不多,才二十一条。”
“什么二十一条!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么?”霍知非瞪圆了眼,“整整十二页好不好?”
“你别忘了,我的数学和你是一个老师教的。”沈涵姝仍旧是笑,头一次对她这般和颜悦色,“他们都说你记性好上手快,这么点小事,不在话下吧。”
沈涵姝比去年冬天见到时略富态了些,可不屑的口气饶是与以往未有半分不同。霍知非不是看不出她笑里的幸灾乐祸,对好戏上演的期待亦毫不掩饰。同她若有似无的芥蒂在心底死灰复燃,霍知非反而倔强起来,秀眉一扬,“我坐哪儿?”
沈涵姝的手在可见的范围内划了一个大圈,“随你高兴。”言下之意是就算霍知非坐地板上也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背书从来就不件让人愉悦的事,何况这“二十一条”由段立言授意,沈涵姝执行,在霍知非心目中足以和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相提并论。
“新二十一条”几乎涵盖了所有的职位要求,她认认真真看了两三遍,用记号笔划了不少重点,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想了想,拖过椅子坐到沈涵姝对面,“我觉得吧,与其这么死记硬背,不如你来考考我,这样才能记得住。”
许是她语气诚恳,这回沈涵姝破天荒没有冷嘲热讽,只看了她一眼,道:“你先说说各部门分公司例会的时间安排。”
你来我往大战了数十个回合,霍知非对于这些条条框框大概已能答出七八成。余下的那些便是她本来就觉得莫名其妙的,“为什么把文件夹的颜色分那么细,直接贴标签不是更方便吗?”
沈涵姝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既然有要求,照做就是了。至于具体原因,回家自己问去。”
后半截的挑衅被霍知非自动屏蔽,她的手又指导稿件的另一处,“‘禁止在总经理室及秘书室食用炸鸡、方便面等食物……’怎么还有这种不伦不类的规定?”
沈涵姝愣了愣,既而横了她一眼,“段总在厂里的几年天天三班倒,十天里有八天在加班,泡面快餐是家常便饭,现在一闻到都想吐。你是不是他家里人,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
霍知非被这一串连珠炮数落得哑口无言,刚一张口,就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脑袋,“这不是大雍家的小知非吗?”
霍知非循声回头,不禁低呼:“一路哥哥?”
因着和表兄段怀雍一般大,段家的几个妹妹不管年纪多大,在孙一路心里都是小丫头,他眼里的惊讶不比她少,“你几时来上班的?怎么都没人告诉我一声?派了你什么差事?这儿跟冷宫似的,要不要跟我去市场部玩一会儿?”
霍知非尚未开口,孙一路已又了然地笑说:“我知道了,你不干正事,净找人磨牙是吧?涵姝如今可禁不起你闹腾啊。”
一进门就被数落到现在,相熟的,不熟的,好像只要是个人就能说上她两句,霍知非直觉自己同DA八字不合,想着要反驳他,另一头又有人来了。
段立言走过来站定,下巴朝孙一路扬了扬,“有事?”
霍知非这才想起他已经开完会回来,原来她刚才只专注着背书,连他经过都没有注意。
孙一路笑道:“我来找涵姝。你忙你的。”
段立言不再理他,走过霍知非身前,只朝丢了句话:“跟我进来。”
“干什么?”她满脸戒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捉过去。
段立言身形一顿,慢慢地回过头,微眯着眼,似乎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不耐烦,“要我说第二遍?”口气活像她真是他的员工。
霍知非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身边不怀好意的目光,心里比谁都清楚,此时挑战段立言的威信无疑于自寻死路。她望了望天,只得跟着他走了。
她看似乖觉,门一关便将揉成一卷的“二十一条”扔在段立言桌上,“我又不做秘书,为什么要背这些?我也不受你首席秘书的差遣,凭什么她像菩萨一样坐在那里,反过来还要对我指手划脚?”
段立言坐到办公桌后,并不同她多作解释,只拿起纸卷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当初,沈涵姝只用了半天。”
霍知非知他激将,更怕自己为了达到目的,不敢违抗,已开始不自觉地被他牵着鼻子走,心下愈加忿忿,一把抢过纸卷,“我累了,想先休息一会儿。”
刚转身要走,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脑后飘过来,“不把那堆东西看完,哪儿也别想去。”
她惊诧地回过头,顺着他手里的笔指点的方位看过去,只见沙发上垒起的资料足有两尺多高。
段立言说完话,再不抬头。
明知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霍知非还是忍不住朝他狠狠瞪了一眼。转念一想,即便他加班,也不过十来个钟头,总要带她一起回家。她就这么非暴力不合作,看谁耗得过谁。
她打定了主意,便真的“休息”起来,在办公室里负着手,悠哉如闲庭信步,不时还偷着看他两眼。他一手搁在手提电脑的触板上,一手食指微曲搭在唇沿,时而看着桌上的文件凝思,时而在电脑上敲下一串字,对她的打量仿若浑然不觉,由着她东瞧瞧,西摸摸,最后把手伸向屋角里的工作台。
这是一个同室内其它陈设都不甚相衬的台子。耐腐蚀理化板的桌面三米见方,并不算大,诸如烧瓶蒸发皿等基本器材一应俱全,甚至氢氧化钠等药品也应有尽有。
她知道DA的研发中心里有着最先进的材料实验室,就更不明白这个小型实验台所为何用,倒被这些东西激得玩性大起,一样一样看过来。
百忙之中觑到段立言仍专注于面前的一大摞文件,只当周围的一切都是空气,她便大着胆子,凭着那点可怜的皮毛知识,取了支中号的试管,先滴入两管过氧化氢,再加了一小勺二氧化锰。只一转眼的工夫,试管里生成的无数气泡便“突突”地往上冒,前赴后继从管口直喷而出。
乔执推开门,正听得“砰”“砰”两响,本能地一声惊呼:“这是在干吗?!”
霍知非自己也吓了一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试管,赶忙按进水槽里,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对不起啊,动静……大了点……”
“我还以为二〇一二了。”乔执走过来,看清后啼笑皆非,又望着另一边直笑,“你倒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楼顶都快掀了,也不管管。”
“随她高兴。”段立言果然头也不抬,一如既往漫不经心道,“只要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楼拆了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