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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静言思 当前章节:148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3)

原本他只是意思意思按了门铃,却半天不见应答,直接取了钥匙开门。

室内暖意袭人,客厅的照明大亮,一张张汽泡纸散乱地被扔在地上。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是整齐排列的水晶制品,灯光折射下绽出的璀璨光芒教他即刻闭紧双眼。

忍了这么久,他终究还是来了。

待晕眩过去,段立言睁开眼睛,整套寓所内空无一人。

心一下子空得发慌,他迅疾从卧室退回客厅,赫然发现沙发上的背包,不假思索倒出包里的杂物,拉开内袋,见票证夹里的物品一应俱全,终于松下全身绷紧的神经,慢慢坐下,顺手拾起散落的物品。手下忽而一滞,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相片上,长久不曾移开……

回家路上,霍知非已被告知行李的下落。其实,那些东西她并不在意,倒是有些庆幸在上机的最后一刻改了主意,没有将那只大盒子和行李一并托运。而除此之外,她的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她上楼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背包,检查那只盒子。她不厌其烦地拆着一只只完好无损的包装,如同打包时一般仔细谨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愿去想,从思维到举动,一切都是机械的,鬼使神差的……直到她发现少了什么,这才匆匆抓起钥匙跑了出去。

当她再度打开家门,在玄关换了拖鞋直起身,眼前的这一幕让她下意识捂住唇,再也发不了一点声。

段立言靠坐在沙发上,双目轻阖,胸口微微起伏,垂于身侧的一只手还握着那只相框……他永远是那样衣衫整洁,行止得当,就连睡梦中也不例外。一切的一切,都曾经与她是那样地亲近,可为什么只是几步的距离,却又像是隔了万重山水那般遥远。

一晚上,他在谈笑间游刃有余,心思敏锐又决断果敢,可除了刻意伪装的冷淡,她只感觉到他的疲累。尽管她不只一次说过,她不需要他为了自己付出那么大的心力,但她也知道,她和他只是大海中的两艘船,在风雨飘摇中相互支持,相互维系,在命运的驱使下身不由己,更看不到尽头……

霍知非忍住眼里的泪,抬手关了顶灯。突变的光线却事与愿违地教段立言警醒过来。

他揉揉脸颊,静坐片刻后朝她伸出一只手,“过来。”

她没有再开灯,在窗口照进的微光中,循着他璀亮如星的眼睛徐徐走近。

他声音暗哑,眼里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波涛汹涌,“去哪儿了?”

她自衣袋里取出一只小盒子,朝他递过去,“给你的礼物。忘在外婆家了。”

他站起身,却没有接,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动一动。

她恍若不觉,自行拆开包装,将一方精巧的打火机放入他的掌心,包住他的手掌,抬眼间已是笑意盈盈,望着他轻声道:“你不喜欢?”

他没有回答,任由冰冷的金属块在火热的掌心里越握越紧。

姑姑和他给的卡,她只取了一部分充当学费,拿了学位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后,更是没有动用过。这只D家今年的限量新款,她用了多久才攒足这笔花费可想而知。若按以往,段立言必然会以此为借口,对她极尽嘲讽调笑之事,但眼下,他只会定睛看她,逐字道:“为什么?”

霍知非心头一跳。

“为什么回来了还是不让我省心?”

他话音一落,霍知非所有的委屈全线迸发。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牢牢抱住他的脖颈,视线早已模糊,声声低泣近似控诉:“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妈妈病得那么重?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对我不理不睬?为什么把跟我说过的话对别人说?为什么大家都以为她是你女朋友……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段立言心底一恸。这几个月来,情势都在他设计的走向中一步步进行。他自信可以控制局面,只怕无法控制当下的自己,更未料及会在她的哭泣中再怎么强忍也无济于事。只要他还有半分冷静,就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可心如刀绞的下一瞬,他偏偏还是那样做了——

他合起双臂,略俯下身,死死抱住她,叫着她的名字:“七夕,我不能那么自私。为了DA,为了段家,我不能。”

七夕是她小时候的名字。在这个家里,只有他还记得,只有他在私下这样叫她。

“立言,”她趴在他肩头,句句哽咽,“我说过,DA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段家的钱我更不要,你大可不必为了顾及我处处掣肘。我没了爸爸,现在连妈妈也……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只要你不行吗?”

有多久了,他没有这样抱过她,闭紧了双眼,轻轻蹭着她的脸,“不行。只要你还是姑姑的女儿,还是段至谊的唯一继承人……”

“我不是!”她泪如雨下,“我不是,你知道的!我不是霍知非,从来都不是!立言,我后悔了!我不想再当霍知非了,我后悔了不行吗?”

后颈沾满了她的泪,每一个字像磨盘一般在心头碾过来又碾过去。他难受到无以复加,却仍是拍着她的背,笑道:“听话,七夕。你知道的,现在不是十年前,我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关系到DA的前途,不能由得我说不要就不要。”

她急着反驳,眼泪越流越凶,“可我明明不是啊!霍知非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我们不过是讲出事实,这样也不行吗?”

“不。”段立言拉过她的手臂,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不是事实,而只会发生在姑姑身上的……丑闻——就像当年大伯的事,那样的后果你不会不记得。”

满面泪痕的霍知非怔住,终于再说不出一个字。

半晌,她再度拾回心智,“DA又碰上麻烦了,是不是?”

无论有意无意,他一直避免让她介入这一类事务,此刻却顿了顿,而后默默点头。

她唇线微弯,含泪一笑,“可见在你心里,DA始终是最重要的,至少我不如它,永远都不如,对不对?”

段立言看住她的漆黑瞳仁越发深不可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出手拭掉她的眼泪,一如从前。

“如果,如果我说我可以等,你愿不愿意呢?”霍知非语声轻颤,凝视着他的眸光温柔似水,从他背后松开的那只手已轻轻按上他脸上的那道淡红印痕。

下颌的微微刺痛如一束电流,激得段立言倏地清醒了几分。他按住她的手,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再流泪,眼里透着不肯妥协的倔强,“我要你说,你亲口告诉我!”

他不见波澜的声音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答案,“你就是霍知非,永远都是。”

一瞬间,她全身的血液凝固了,甚至忘了呼吸。

他不禁怔了怔,“七夕……”

“别叫我!”她如遭雷击,猛地从他怀里跳开,几步过去将防盗门重重一推,紧接着奋力将他推出门外,“你走!别再让我见到你!”

面前“砰”地一声响,整个世界即刻陷入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

下一秒,段立言听见尖锐物体撞上门板的脆响,一下接着一下……空寂中清晰无比,似是用尽全力……

三……

四……

五……

他用整个后背倚住门,缓缓坐到地上。他对着虚无的前方闭上眼睛……

十六……

十七……

十八……

他送给她的水晶松鼠,整整三十只,每一只都由他亲手寄出。现在,只要她能消气,别说是这样的小玩意,哪怕是砸掉一座山的水晶,他都心甘情愿……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破碎声戛然而止,门后只有虚弱无助的阵阵抽泣,连同一地碎片,就像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依赖、托付,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只听“叮”地一声,棱角分明的下颌在微弱的火光里显得异常柔和。

对不起,七夕……

作者有话要说:  

☆、如烟(1)

该如何形容段立言这个人?

睿智、敏锐、果敢、不羁、自私、专横……都不错,但也不全对。

如他那样,自小便得到如此两极分化评价的恐怕为数不多。

很多人赞他优秀。得天独厚的成长背景,锦衣玉食的优渥环境,但凡有几分才智和上进心,优秀是必然的,何况符合大众审美的外表又为他加分不少。

但也有不少人对他的性格和为人颇有微词。含蓄一点的会讲,段家的小二个性飞扬,有时并不考虑他人感受;不客气的则直接说,他恃才自大,目中无人,且随心所欲到视世俗规则若无物。

然,这几种说法并不准确。

段立言的祖母时雪晴待字闺中时,在教会学堂里念的是家政和教育,被迫从商前只顾相夫教子,连DA的门都未迈进几回;他的父母均是典型的祖国同龄人,经历了自建国以来全套的变革变迁,以仁孝为先,谨守社会规范并甘于受其制约,且以此量他人,绝不肯有半步的行差踏错。

段立言在两代长辈的看顾下长大成人,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些无形无状却真实存在的条条框框。坦白说,他并不排斥,相反地,他喜欢规则。

他喜欢规则,喜欢到愿意花大量的时间去研究,极大限度地区分以此为界的两重几乎对立的情状。

对于吃得透之又透的这些条规,他不会偏激地全盘否定,但也并非完全遵循。他喜欢规则,但更喜欢行走于规则边缘,喜欢在不破坏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利用,在满足意愿的同时达到最大效率。

他不按常理出牌,却又在事后教人顿感情理之中。

那一年,他离开保研面试的现场,那位后来差点成为他导师的教授抢先说,这个学生留给我。评委会诧异于教授的一反常态,劝其三思后行。教授却说,我不在乎他的才识,也不强求他的品性,我要的,只是他的不可复制。

不久之后,当段立言放弃学业的消息在理学院不胫而走,这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才从内部流传开来。传到金融学系时,念大二的段律齐正在马经课上喝茶,听后一口水直接喷在课本上,心里除了不可言说的烦闷,就只剩下替这位教授庆幸。假使让他知道段立言早年那些丰功伟绩,指不定怎么后悔呢。

让段律齐印象最为深刻的事发生在段立言高二那年。学期即将结束前,R中高二学生参加的那次全城统一的会考。

本城的会考只分合格与不合格两档,旨在确定高中学生是否有毕业的资格,原本只是走走过场的形式,却也在R中引起不小波澜。

R中在全城声誉颇甚,每年不仅有着令人惊叹的重点本科率,更保证着百分之百的会考合格率。而事件的起因在于,有阅卷组老师发现,R中的卷包里有一份“独特”的答卷——超低空掠过及格线的成绩,作答的部分未扣一分,没拿的分数等同于试卷上“开天窗”的分值。

卷面整洁,书写工整,字迹刚劲有力且现出少有的书法功底,全部答题如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涂改。

一共考了四门学科,科科如此。

阅卷完毕后拆了密封线,有人惊讶地发现,这样相似的四份试卷果然出自于同一人——在R中排名从未跌出前三位的段立言。

对着这个让人挑不出差错的尖子生,年轻的班主任一贯偏爱到有些放任,此时再度不解其意。特立独行的学生只坏坏一笑,说,这样节省时间。班主任被他气疯了,说我看你除了玩还是玩,要那么多时间干什么!段立言的回答天经地义:老师,其实玩也是很累的,我需要时间睡觉。

学校里容易应付,家里这一关就难过了。

前来问责的邵佳音被儿子的歪理邪说顶得险些说不出话,末了,只知道颤声斥他:“横竖至诚不在了,我也管不了你了!”说完便将自己锁在房里,任段立言怎么哄都不理。

最后还是姑姑段至谊出面,同段立言达成协议。她帮他安抚邵佳音,他须在暑假时替她办件重要的事。

用现下的流行语形容,段至谊和邵佳音当年是“手帕交”,邵佳音嫁入段家,这位未来小姑功不可没,两人的感情自然不在话下。而段立言不只一次说过,整家人里,只有姑姑一个跟他来自同一星球。小婶婶逗他,那奶奶呢?他老神在在地答,奶奶只能算半个。故而只要段至谊开口,他总是应允得颇为爽快。

段至谊信奉“艺高人胆大”的俗话。她始终认为,正是段立言充沛的自信和骄人的能力,决定了他与众不同的见识与胆识。而她似乎忽略了一点,之所以段立言对利用规则的游戏乐此不疲,不是由于他的个人实力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上头栽过跟头。

那年暑假,段立言是和段怀雍一起去的E市。

E市的任务最多两天便可完成。在此之前,段立言因三分投篮比赛输给了教生物的班主任,答应为他去水乡G镇采样水质供他发表论文。所以,段立言计划先顺道去G镇待上几天,再去E市后直接返回S城。

与几乎两手空空的段立言相比,段怀雍有着一件极为宝贵的行李——柯达数码相机,由父亲托人专程从国外带回,作为段怀雍拿到大学二年级奖学金的奖励。

而现在,这台名贵的DCS200正在段立言手里。

十字形的内河沟通着G镇的水上交通。黛墙之下,一只黑黢黢的乌篷船行经座座石桥,悠然地徜徉于碧水之上。整个场景静得像一幅画,只余水浪拍上船舷,发出轻柔缓慢的“啪”“啪”声……

夕阳尚未成晕,懒懒地照着整座G镇。中年船娘坐在船尾,扶着划楫,两腿有节奏地交替踩桨。船头仰躺着同样懒洋洋的段立言,一臂枕在脑后,另一手举着那只相机。他不时朝着天空眯眯眼,按下快门,而后用同一只手触动按键,查看拍摄效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岸上的石板路传来。段立言将手臂从脑后抽出,敲敲拱篷,那船即刻停止了行进。

“立言——”

岸上的人才叫了一声,段立言双腿一盘,已在原地坐起。船身稍有一晃,船底的水面徐徐漾开。他笑眯眯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段怀雍,“大哥,看到我留的字条了?”

段怀雍止了步,更觉浑身热气蒸腾。他喘着气道:“别……别管什么字条了。我的相机,是不是你拿着?”

段立言朝他扬一扬手,“在这里。”

“快给我。”段怀雍急道,语调倒恢复了流利,“你明知道明天下雨,后天我们就得走,今天是抓到夕阳最后的机会,还净给我找麻烦。”

“急什么。”段立言用撑住膝盖的手支着头,望着他,闲闲笑道,“我在字条上都写了:今天的日落时间是六点五十二分,以你正常的速度,二十二分钟可以走到西头,再算你最多五分钟的误差,”他背过拿着相机的手,“我让你五点二十五分——也就是现在——到这里等我,整整留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给你,还怕拍不出好照片跟晚照姐交代?”

段怀雍心头的火急火燎被这一番话浇了大半,他好气又无奈地笑,“行了行了,算我错怪你了。快上来吧,一起去。”

“我饿了,先回林叔家吃饭,你自己去吧。”段立言绕好相机的挂绳,示意大哥,“接着——”

接着,段怀雍伸出手的动作还没到位,只听“砰”一声响,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身影瞬间倒地。

撞飞的相机不偏不倚落进段怀雍怀里,他下意识牢牢抱住,再度听到“咚”地一响。原来是跃起的段立言一个箭步跨出,惹得那条船偏了方向,一下子撞到岸边。

船娘大骇,才要惊呼,已落到岸上的段立言迅速从口袋里摸出钞票,回身递过去,“阿姐,船你先拿去修,不够的话去林叔家找我。我有些急事,实在抱歉!”

朴实的船娘懵然接过。手中的两张“青皮蛋”和眼前少年犹带真挚歉意的脸让她已不好开口再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试着将船摇开。

段立言自地上扶起倒地的那个人,竟是个半大不小的小姑娘,和家里的小堂妹相仿年纪。她脸色煞白,双目紧闭,鸦翅般的睫毛微微抖动,却气息若无。他蹲在地上,用一条手臂架着她的后颈,不知该用另一只手做些什么,直到一旁的段怀雍大喊“人中人中”,才如梦初醒去掐她的鼻下。

小姑娘悠悠睁开眼,两三秒钟的时间漫长到如同一个世纪。段立言大大松了口气,看着她,急切地问:“你不要紧吧?有没有事?”

闻声,小姑娘慢慢转动脑袋,将游移的目光定在他脸上,轻轻眨了眨眼,一声未出。

段立言继续问:“你还好吧?能站起来么?”

小姑娘摇摇头。

他看着她的脸,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摇了摇头。

“你家在哪里?”

她依旧摇头。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她还是摇头。

段怀雍抱着相机也蹲到她面前,见她光洁的额头上,一块硬币大小的红痕越来越深,不禁说:“坏了立言!怕是砸坏脑子了。”

段立言二话不说,将她背起,沉着吩咐大哥:“先去医院。”

医院的急诊室外头,段立言早已将心神不定的段怀雍轰走,见医生从里间走出,便迎了上去。

“段立言——的家属,”医生翻着崭新的病历卡,看了看面前和自己一般高的男生,“就你一个?”

段立言点头称是。他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索性在病历上填了自己的姓名,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她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没发现脑震荡,就是头、手臂、膝盖有点擦伤。”医生把病历给他,“这么大的人了,以后要看好你妹妹,别再莽撞了。”

段立言一愣,即刻点头答应。

医生又写了处方给他,“开点药膏带回去。”

段立言接过药单,想起件事,“医生,这个,会不会留疤?”

“不会不会。”医生了然地笑了,“我说小姑娘怎么不让护士在她额头上药,原来是好看顶要紧。记得让她按时涂药就行。”

段立言连声谢过医生,正见那小姑娘扶着墙,抱着自己的背包,一拐一拐地从里间蹭了出来,脑后的马尾轻轻晃动。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身形娇小,穿一身粉嫩粉嫩的淡黄色连衣裙,唯有身上几处红药水的痕迹触目惊心。

段立言难免又多了几分内疚。他走上前,一手拿过她的包,一手拦腰抱起她,小心地放在外间休息室的椅子上。

小姑娘望着他手里的病历,依旧一言不发。他不由得弯下腰,将背包还给她,好脾气地笑了笑,“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拿了药就送你回家。”

小姑娘终于抬头,冲他微微一笑。

他心头一喜,伸手摸摸她的头,用自己都未曾料想的语气柔声道:“听话。乖乖坐在这里等我。”

小姑娘果然听话地点点头,见他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悄悄打开背包,甜美的笑容从嘴角一点一点敛去……

取了药膏回到休息区,段立言望着空空的椅子,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待他走近,发现蓝色的椅面上用修正液写着清晰工整的一行字——

段立言是个大坏蛋!

作者有话要说:  

☆、如烟(2)

回到林叔家,已是日暮过后。林家婶婶去接一个远方亲戚,只有林叔在客堂收拾。段立言没了吃饭的胃口,只推说在外头吃过了,同林叔说了几句便上了楼。

段怀雍问了他几句下午的事,见他不愿多谈,估摸着他处理妥当,也就按下不提,各自洗漱休息。

第二天果然阴云密布。昨天绚烂的阳光像梦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过午饭,林家夫妇自去休息。楼上的客房里,段怀雍颇有耐性地看着电视里的连续剧。段立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看了几集,并不觉有趣。他嫌屋里气闷,又看室外刚下过一场暴雨,遂收拾好各种渔具,等到三点过后,独自去往后山。

在目的地选定位置后,他耐心地做了新鲜鱼食,然后支好钓竿,抖过几次钓线。又在雨棚下铺好防潮垫,搭起躺椅,舒展手脚闲适地坐下,只等鱼儿上钩。

对于自制的鱼饵,段立言一向自负,加之天公作美,不到一个小时已钓上三条花鲢,最大的足有六七斤重。

他换过饵团,再度抛进鱼塘里,起身时,不经意地一瞥,发现不远处的草地上不知几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双手环在身前,慢慢朝鱼塘走来。待她渐渐走近,段立言的心在越来越清晰的视线里重重一顿——身形瘦小,马尾摇摇,膝侧的伤疤赫然可见,正是昨天被他误伤的小姑娘。今天,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裙子,走在碧绿的草地上,简洁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如一株淡雅清新的茉莉初初绽放。

见她目不斜视地要从身边经过,定是没留意到自己,段立言跨过一步,挡在她身前,“不认识我了?”

小姑娘着实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即刻摇头。

她无辜的反应反倒让段立言有些发懵,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的那一瞬间,脑海中闪电般劈过一句话——

段立言是个大坏蛋!

他即刻清醒了几分,追问道:“昨天让你等我,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这句和上文毫无逻辑的话让小姑娘的眼里微有一闪。她朝他眨眨眼,音色如流水般清澈悦耳:“你认错人了。”

段立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如鸣佩环”这四个字中收回。他眼珠一转,重重往垫子上一坐,刻意自嘲说:“我想也是。昨天的那个小姑娘是个哑巴,而你呢,不但会说话,声音还这么好听。”

你才是哑巴呢。小姑娘心里暗骂,见他不动声色拆穿了自己,也就不客气地在一旁坐下。

她松开双臂,臂弯中的活物朝外一蹦。段立言这才发现,之前她抱着的是一只浅灰色的小兔子,虽然小,却胖乎乎的像个糯米团子。

灰团子在地上才走了一步,便向一旁歪倒。小姑娘再度将它抱起,细细查看起来。段立言跟着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是右后腿伤了。”

小姑娘闻声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横了他一眼,忽而又笑了笑,把小兔子举到眼前,“你还好吧?能站起来么?”

小兔子只愣愣地看着她。

她又笑了笑,用鼻尖蹭蹭它的鼻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兔子怕痒,迅疾偏过头,正对上段立言难掩意外的目光。

小姑娘看得可乐,还在轻声轻气地问它:“你家在哪里啊?”

可怜的小兔子居然摇了摇头,仿佛是对她的回答。

她看了愈发乐不可支,在它的红眼睛前竖起两根细嫩的手指,“知不知道这是几啊?”

段立言终于忍无可忍,一把从她手里拎过那只兔子,恶狠狠地冲她道:“够了啊。”

小姑娘看着他发青的脸色,禁不住“扑哧”一笑。随即,她正色道:“明明是你砸到我,为什么还可以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段立言顿时理亏,遂坦然道:“失手砸到你是我不对,可你从昨天起就开始捉弄我,还骂我——”他收住后面的话,换了前所未见的温和语气,“不声不响就走人,害我担了一夜的心知不知道?依我看,我们也算扯平了,怎么样?”

小姑娘见他目光诚恳,不似作伪,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段立言越发觉得她有趣,想跟她继续打嘴仗,只见眼前的池水泛出几个涟漪,便迅疾将手里的兔子朝她怀里一塞,起身快步走过去。

待他将一条白鲢鱼扔进水桶,回身一看,小姑娘已经抱着兔子站在他眼前,眉心拧出一个小疙瘩,不等他出声便道:“好啊!你居然敢在秀姑姑家的鱼塘里偷偷钓鱼!”

秀姑姑?

段立言怔了怔,思路一转即刻理清了她话里的关系。自己铺摆开这么大的排场,如何担当得起“偷偷”二字。这小姑娘虽然聪颖机灵,却涉世未深疏于城府,毕竟还是个孩子。

他在她洋洋得意的眼神中开怀大笑,一派豪情万丈,“钓便钓了,尔等又奈我何?”

“你——”小姑娘被他懵住,瞪圆了眼,显然从没见过那么不讲理的人,回过神后气得重重跺脚,“我告诉秀姑姑去!”

段立言无比客气,“请便。”

她抬腿便走。段立言快速收拾完毕,几步赶上去。小姑娘见他又追过来,立马站住,秀眉立竖,没好气地说:“你跟着我干吗?”

段立言嬉皮笑脸,“陪你去见你秀姑姑啊。省得当堂审判时,你姑姑还得现找被告,那多麻烦。”

经他三番四次挑衅,小姑娘已经气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旋即走得飞快,再不理他。段立言人高腿长,提的东西不轻,倒也不紧不慢跟着她。两人但走无话,只有他手里的水桶不时发出扑腾声,水花溅了一路,不多时便可看见林叔家门楣上的红灯笼。

林叔正在门口,见着两人便笑:“哟!都回来了。”

“林伯伯,”小姑娘抱着兔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腾出一只手指着段立言,急急道,“就是他,偷着在你家鱼塘钓鱼呢。”

林叔看了看段立言,摸着她的头,哈哈一笑,“这小丫头,怎么好这样说人家。伯伯的鱼塘本来就是这哥哥家的,别说是鱼塘,后山果园也是——去年你说好吃得不得了的苹果,还记不记得,就是那园子里摘的……”

小姑娘的神情千变万化,这下全明白了,原来自己才是被他大大戏弄了一番。当林伯伯提到苹果,更觉得莫名其妙受了他的恩惠,不知怎么反应才好。

见她蹙着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段立言大感舒畅痛快。他提起水桶走过来,笑嘻嘻地说:“林叔,晚上让婶婶加个鱼头煲。”说完,还不无炫耀地朝她眨眨眼。

小姑娘再也忍不下去,扭头一脚踏进门槛,大声道:“秀姑姑,快来帮我看看这只小兔子。”

直到准备吃晚饭,小姑娘也没有正眼瞧过段立言,专心地在喂兔子。见段怀雍下楼,她才抬头,客客气气喊了他一声“大哥哥”。

段怀雍看着这个面熟的女孩,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他拍着段立言的肩,笑道:“你也有搞不定的时候。”

段立言换了一只手撑住头,继续看灰兔子享用它的晚餐,突然说:“妹妹我问你,它一天要吃多少这样的胡萝卜?”

小姑娘手里一顿,眼皮都不掀,“我又不是你妹妹。”

段立言就等她这一句,听了不由得笑,“那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告诉你。”

段怀雍忍不住笑。段立言料不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一把从她手里拿过胡萝卜,“你说不说?”

小姑娘非但不受他威胁,又从身后拿出另一根稍稍小一些的,继续喂她的兔子。

见状,段立言想了想,用手里的半截胡萝卜敲敲桌子,“你看啊,我们说好的,昨天的事算扯平了。我的名字你早知道了,现在却不肯告诉我你的,你想想看,是不是不太公平。对于一个被不公平对待的人,你是不是会有那么……呃……一点点内疚?”

显然,小姑娘不是无动于衷的。他的循循善诱到底换来她抬头一笑,既而口齿清楚地答道:“我也很想这样,可我一点儿也不。”

她的软硬不吃引得段怀雍“咚”一下趴在桌上,捶拳笑个不住。段立言霍一瞪眼,正要发作,只听厨房那头喊:“七夕,过来帮忙——”

小姑娘一听,重重“咳”了一声,只得放下兔子应:“来了!”

段立言想象着她懊恼的样子,心情大好,顺手拎过那只兔子,为它扶着剩下的胡萝卜,“来,阿团,慢慢吃,多吃点。”

饱餐过后,七夕帮着林家婶婶——也就是她的秀姑姑——洗刷碗筷。她在家做惯这些事,手脚麻利,不多会儿已收拾妥当。因方才吃得太饱,七夕同林婶打了招呼,便抱着阿团去街上遛弯。

镇上的作息比城里要早。不过七八点钟,小街已不复白天的喧嚣,来往的人影屈指可数,只间或有两三辆自行车经过,唯有街两旁整齐有致的大红灯笼如明烛高悬,构成了整个小镇最生动的夜景。

不知不觉,七夕兜了一大圈,回到林家附近的泊口,远远见河边默坐的背影有些眼熟。到底还不脱小孩心性,她想了想,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头扔过去,河里顿时溅出一个水花。

那人头也不回,只向身后的她摇摇手,语声在宁静的夏夜显得尤为柔和清晰,“七夕,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如烟(3)

吃饭前,七夕看到她的兔子在段立言怀里睡得香又甜,还听他给捡来的兔子起了个名,对他满肚子的气消了大半。这时见他招呼,便大大方方走到他身边。

段立言拍拍身旁的台阶,示意她坐下。七夕抱着阿团有些不便,屈膝时蹭到昨天的伤口,不由疼得“咝”一声。

段立言扶她坐好,终究却不过心里的负疚,正式向她道歉:“昨天的事,对不起。”

“一点小伤,没什么的。”七夕侧过头看他,目光清澈如水,“倒是我该谢你——”

见他不解,她又笑道:“——谢你方才在秀姑姑面前替我遮掩。”

许是黄昏天暗,林婶又正忙着张罗,并未留意到她额头的淤青,直到吃饭时才觉出异样。追问之下,七夕只称自己不小心撞到,别的再不肯说了。

段立言一向自诩敢作敢当,即便闯了祸也不惧怕责罚,但这一回有所不同。他是带着将功折罪的目的来替姑姑办事的,倘若再横生什么枝节,只怕姑姑也难以在母亲面前帮自己求情。大哥是个厚道人,自然会守口如瓶,可林叔出于责任,难保不对家里提及。故而七夕这么一答正中他下怀。

他干笑两声,“是怕林叔他们多嘴,你妈要怪你不小心了。”

他花花肠子绕了十八个弯,七夕却一点未曾觉察,听了他的话,反倒老老实实说:“我妈妈从不管我。”

“哦,”段立言顺口接话,“你归你爸管。”

七夕垂头,默了一默,才勉强扯扯嘴角,“现在,他想管也管不了了。”

段立言恍然大悟。难怪她说自己撞伤时,林婶心疼了半天,叹着气说,七夕你都要上高中的人了,这么莽莽撞撞的,以后可怎么照顾自己。

见他发怔,张了张口像是有些犹豫,七夕朝他笑笑,指着天空的方向,“爸爸在那里,没准在和人下棋打牌喝茶,才没工夫来管我。”

段立言摸摸她怀里的阿团,幽幽道:“没准陪着他下棋打牌喝茶的是我爸。”

七夕愣住,直直盯着他的手摩挲着阿团的脑袋,再不敢转头看他。半响,她才说:“哥哥,你想爸爸么?”

这一声喊得无比自然,段立言却破天荒地没有取笑她,只说:“不想。”

她忍不住抬头,“为什么?”

他淡笑如常,“有比想更重要的事。”

静默许久,七夕才轻声道:“你的话好像有些道理。秀姑姑说,人死后,都会在天上记挂着他们最放不下的人。虽然,有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爸爸,但想到他一直在那里看着我,我就该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让他不要担心。我会遵照他的嘱托,好好走下去,这就是比想念他更重要的事了。”

“孺子可教。”段立言笑着拍拍她的头,抱过阿团,“这番话,说不定你爸真听得见。”

“看!”七夕高兴起来,指着南面的星空,摇摇段立言的手臂,“看见最亮的颗星没有?我总觉得,那就是爸爸。”

段立言仰起头,不禁嗤笑,“笨蛋。那个是木星。”

“啊?”七夕将信将疑。

段立言亦伸出一只手,“木星边上有一个大写的‘J’字,横着的,看到没?”

七夕皱了皱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不知是受他言之凿凿的影响,还是真看出了几分形状,骤然睁大了眼,“好像是啊。这是什么啊?”

“天蝎座。”

“天蝎座?”她万分好奇,转着脑袋左看右看,“看不出是只蝎子嘛。”

“‘J’的弯钩是蝎尾,蝎子的头朝着西面。”

他不说还好,一提东南西北,七夕的脑子里顿时一团浆糊。她失望地摇头,“还是看不明白。”

“笨死了。”段立言拉过她的手,指定“J”字最西面的一颗亮星,“看好了啊。”

他握着她的食指,从亮星开始,斜斜画出一个蝎身。

七夕眸光乍亮,他的手已换到右上方,画起一对大螯,口里还在示意她:“一、二……”

然后是两侧的步足,“三、四……”

“……九、十。”七夕跟着他数蝎子的腿,两人的手稍有停顿,她便抢先道,“两只大钳、八条腿……你确定这是天蝎座不是巨蟹座么?”

段立言气到发笑,用力捏一捏她的手指,沿着“J”字的后半部勾出一条曲起的蝎尾,边画边道:“阳澄湖的大闸蟹有尾巴么?你简直比我弟弟阿齐还笨。我看你是大概是‘傻瓜座’的。”

“才不是!我是狮子……”七夕突然住了口,既而侧头朝他“嘿嘿”一笑,眉眼弯弯,“我不告诉你。差点又上了你的当。”

段立言也不以为忤,拉着她起身,“回去吧,要不你秀姑姑该担心了。”

她点头,走在他身后,几步后忽然说:“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下雨。”

段立言停住脚步,等她跟上来,“明天是个大晴天。”

“你怎么知道?”

“我——”他话头一滞,转而略俯下头看着她,用一种无比神秘低沉的口气道,“——我夜观天象……”

七夕脚下一顿,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没来由觉得瘆人,说话时已有些结巴:“什……什么意思?”

段立言看她被自己吓住,不由得又放声笑出来,“说你笨还不承认。夜空晴朗,万里无云,星光璀璨……明显明天会有好天气嘛!”说完,连人带兔蹦开足有一米远。

她气得跺脚,“段立言!你别跑!”

段立言有心戏弄她,抱着阿团在她身前左突右蹿;七夕心眼太实诚,奋力追着他,跟着他连连跑出S型,越追越吃力。不防脚下石阶因之前的暴雨有些湿滑,她身形猛地一歪,一下栽进河里。

只听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段立言心跳骤停。等他回过神往回跑去,七夕已手脚并用,慢慢从台阶爬上了岸。

她浑身湿漉漉,水顺着裙摆和辫梢直往下滴。段立言看她双臂抱在胸前,重重打了个寒噤,立马放下阿团,脱了T恤套在她身上,“七夕……你要不要紧?”

“啊嚏——”她抹去脸上的水,朝他摆摆手,径自拐进通向林家的巷子。

他心下忐忑,又不好多问,抱起阿团跟上她。直到她悄悄打开林家的后门,才又不放心地问:“真没事吧?”

“嘘——”七夕指指楼上,示意他压低声,这才回过头,神情极其无辜又无奈,“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第二天果真是个大晴天。

段立言起了个大早,却不料楼下已有不小的动静。他洗漱后匆匆下楼,见七夕已穿戴整齐,背着背包站在院子中间。

他慢慢走过去,“你要走了?”

“是啊。她家里有事,得早些回去。”一旁的林叔给自行车上完油,便朝里屋走去。

七夕朝他笑笑,“你的衣服晾在后院了,回头记得去取。还有,谢谢你的药膏。”

段立言顾不上跟她解释,那两管药膏是医生开的处方,昨天回来后才有机会拿给她,只发觉她两手空空,便问:“阿团呢?”

“给秀姑姑了。”她见四下无人,小声向他解释,“林伯伯这里就两个人,把阿团留给他们做个伴。”

段立言点点头,“几时再来?”

她笑着摇头,“不知道。”

“你等等——”他迅疾回到客厅,写好字条出来交给她,“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什么时候去S城,就来找我,带你去吃绿波廊的拉糕和小绍兴鸡粥。”

七夕莫名有些鼻酸,接过便笺握在手里,良久道:“我一定去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惊雷(1)

吃过午饭,段家兄弟也向林家夫妇告别。事关家庭内部的隐秘,兄弟俩始终未对他们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直到此时,这对善良的夫妇还只当他们是出来度假散心。

说起段至谊的故事,怕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段家的规矩虽不算严,对这一类长辈的深闱秘史,仍是不许晚辈随便打听探究的。只因为临行前,段至谊对他面授机宜,再加之母亲和小姑的私交,难免平日里涉及一言半语,至此,段立言的心里才算有了大致的轮廓。

当年,段至谊不顾全家人的反对,铁了心同资本家家庭划清界限,追随恋人而去。动荡局势终结数年之后,她为恋人生下一女。

女儿尚未足月的三九天里,段至谊便被段家领回S城。说是“领”,倒不如说“抢”更准确些。情势之急,速度之迅,直教出面的二哥段至诚事后暗暗追悔。据说,段至谊临走都未能见上自己所爱的人一面,此后,便再无他与女儿的下落。

心灰意冷之际,段至谊同意家里的安排,嫁于父亲老友之子项观潮。后集段项两家之力改制原有的工厂,创办DA,其中段家出资达到七成。算来已十年有余。

时至今日,DA已从一介小小建材厂成长为建材界综合型跨行业大集团,声名远播,人才济济。项观潮坐镇后方,掌握财政大权,以强有力的姿态支持段至谊在第一线开疆裂土,拓展市场,并行研发。至此,段至谊成为业内首屈一指的女性翘楚,风头一时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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