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言,”乔执忍不住提醒,“只怕逼得急了,兔子还会咬人。”
段立言回得轻描淡写:“让他去闹,只要有人出得起比DA股票更好的价,我不介意对老美表示退出。”
美方腹背受敌,届时势必将压力转嫁,首当其冲的便是眼下JH的CEO,拖了整个集团跟他一起蹚浑水的祁隽。
乔执终于放声大笑,“你呀,宁死都不肯吃半点亏——这话当年你姑姑就说过——”又看了看在段立言身后静立已久的霍知非,“是不是,知非?”
霍知非下意识答了个“是”,段立言似乎这才觉察她的存在,无视飞快拉开门溜出去的乔执,身下椅子倏地向后一转,朝她抬了抬眼,“过来。”
霍知非抱着找到的文件,瞥见乔执来不及带上的门,想到她和段立言至今不为人知的关系,本能地退了一步,在他沉下脸的前一刻抢先道:“我饿了,先去楼下吃饭……”话音未落,人已一阵风似的出了门,直跑到走廊的另一头才停下。
她背倚着墙喘着气,嘴角浮起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DA有价无市的新股,还有什么比它更有诱惑力……
不出霍知非所料,盛夏来临之际,DA与JH总部的并购谈判终于在历经长达数月的拉锯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进入排他阶段。
诚然双方都严守着保密协议的约定,但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好在段立言早有防备,在霍知非从JH回来的那天便下达了谢绝采访的指令,故而DA由上至下皆对此事守口如瓶,任由无孔不入的媒体在各地围追堵截亦始终保持沉默。
段立言本人亦不例外。他让霍知非交代企宣部门推掉所有访问,停发一切与DA三产相关的软文。至于频频出现在各种场合企图挖掘第一手资料的记者们,他只以静制动,并不采取任何强制措施,由其追问尾随,有时还冲着他们笑一笑,道声“辛苦”,对于正题却始终缄口不言。
段立言的应对自如无疑稳住了DA的军心,霍知非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是直觉这样无为而治的对策并非长久之计。若非有更大的新闻转移焦点,媒体的力量绝不会按照高层们希望的在沉默中灭亡,更遑论鱼龙混杂,难免会有各种防不胜防的状况。
老话总说:“好的不灵坏的灵。”也是合该有事,霍知非的第六感终于在某个黄昏现出端倪。
下班时,她按最近的惯例自行回家。刚坐上出租车便收到一条短信,她看后脸色一变,一面催着司机调头,一面去拨段立言的电话。
他办公室里的座机无人接听,手机始终无法接通。霍知非心头一凛,只怕自己最担心的事是躲不过了。
她回到楼下,方才守在楼里的记者果然还没有走。快步疾走中,她来不及判断那条短信又多高的可信度,甚至来不及分辨人群里的异样,只瞥到同时有两部电梯即将到达,拔腿便冲过去。
霍知非等得心急如焚,从来没有觉得四、五层楼所耗的时间如此漫长。先到的那部里只有一位女士,出来时堪堪要与自己撞个正着。她慌忙扶住那人,说了声“抱歉”,又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另一部。
梯门打开,里头的五、六个人鱼贯而出,落在最后的段立言抬眼时陡然一愣,刚要开口的一刹那,霍知非已满面惊惶急扑到他身上。
“立言小心——”
身后突如其来的脚步声中,她只来得及喊出这几个字,后背骤觉一阵剧痛,两眼一黑,顷刻便失去了知觉……
“二哥,到底是什么人下那么狠的手……”
“听说是冲立言来的……”
“她痛成这样……佳音婶婶,到底要不要紧啊……”
“尽量不用止痛剂,忍一忍就好了,幸而没伤到脊椎……”
“这孩子,多灾多难地……几时是个头啊……”
“……”
意识在嘈杂中渐渐恢复,浑身发热的霍知非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稍一牵动,火辣辣的疼痛便从背心蔓延开来。俯卧的姿势带给她极大的不适,本能地想要翻身,扣在肩上的手已将她按在原位。
除了痛觉,所有的知觉都迟钝异常,直到她勉强撑开眼,才觉察到床边有人俯下身来,“醒了?要什么?”
她认出这个声音,便放任自己阖上眼,竭力答道:“我要回家……”
段立言凑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几乎是贴着她轻声道:“在家里,这是我的床。”
她下意识地绷住背脊,两手用力在床上撑了撑,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又用更小的声音附在她耳边,“妈他们都在,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回自己房间?”
此言一出,霍知非蓦地清醒几分。
有些事是只属于她和段立言之间的隐秘,在家里人看来,他们好得十几年如一日,任何可能破坏这份感情的意外都必将令人难以接受。也正因如此,就连他们早已分居的事实,她都不敢对任何人坦言相告。
真真祸不单行。病情的好转还没有一点眉目,她又直挺挺躺在这里,不,是趴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她的身体在他的手下陡然一松,最终还是落回加厚的被褥上。
耳边的细语里像是有天大的委屈:“突然袭击,我一点准备也没有,还是刚才趁他们不注意,从你房里偷了几样东西过来,才算蒙混过去。”
想象着段立言措手不及的模样,霍知非忍不住笑了。幸而笑声直接没在软枕里,否则难保不让人起疑。
众人放心不下,又怕打扰她休息,进退两难磨蹭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段立言下了逐客令:“妈,小婶婶,你们先回去。让她好好睡一觉,退了烧就没事了。”
房里恢复安静后,霍知非眼皮直发沉。原来她还发着烧,难怪燥热难当。
屋里很静,段立言不知在做什么,一支手臂仍是横过她的肩,固定着她上半身。她热得无法心静,略微一动,背上的伤口蹭到衣物又是一阵疼。她难耐地去扯睡衣的后襟,被他一把捉住手,“别碰。”
真丝衣料在她手下皱成一团,“衣服……疼……”
段立言放下手里的文件,找出剪刀,三两下将她的睡衣剪出一道一尺来长的口子,暗红的淤痕赫然在目。
背心一凉,她终于松了口气,不过片刻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后已是第二天下午,霍知非仍旧维持着入睡前的姿势,只固定她身体的不再是段立言的手,而是换成了肋下的两排抱枕。
出了这样的事,DA照例比家里更让他操心。霍知非动了动,就有人替她掀开被子,拿掉抱枕。原来是姜晚照站在床边,脸上有着显见的如释重负。
在她的帮助下,霍知非能够小心地坐起身。姜晚照扶着她洗漱停当,又从厨房拿出才熬的白粥。
霍知非一面喝粥,一面听她讲,这才知道,自己在床上已足足睡了三天。
“……这么粗的球棒——”姜晚照两手比了个圆,眉头一蹙,“你怎么那么傻,看到他嚷一声不就好了,这么傻乎乎地冲过去,亏得那个人被撞了一下没使上全力,不然你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她这么一说,霍知非也觉后怕,咽下粥,哑着嗓子小声道:“我没想那么多……对了,那个人可能和JH有关系。”
姜晚照看着她,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是JH的一个技术工程师。起先还咬紧牙关一个字不肯说,后来架不住大乔软硬兼施……其实,即便他不承认,立言看了你手机里的短信和通话记录,就什么都明白了……”
霍知非收到的短信来自Jenny。JH里有不少人不满美国总部的决策,那天,Jenny无意中获知内部已有人混入媒体的队伍,打算威吓段立言意图阻止并购一事。
她来不及细想,只顾着问眼前的事:“那个人——不会对他怎么样吧?”
姜晚照叹了口气,“既然有讲条件的余地,自然也不会拿他怎么样。难不成还指望你出面起诉他?”
霍知非反应奇慢,未及想明白前因后果,又听她絮絮讲来,虽字字句句皆是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即便她当时留在JH动机不纯,但也只是出于同祁隽的私人恩怨,对这个企业的本身还是很有好感的。
在她看来,DA并购JH,无疑是做大做强的上佳策略;而站在JH员工的立场,维护企业本身的自主权和生命力亦无可厚非。整件事在商言商,并无对错之分,只要程序合法,操作得当,双方完全可以相得益彰。只是作为相对被动的一方,JH可能还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而DA首先要做的,便是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稳定人心,以防止对方再有任何不理智的过激行为。
霍知非都明白的浅显道理,段立言怎么会不懂。鉴于她同JH的关系,再加上眼下他们之间别扭的相处模式,霍知非自然不会多此一举。段立言不说,她也只作不知,只字不提,甚至也没有表现出一丝半点地好奇。
就在这样的心照不宣里,她背上的伤一点一点好起来。虽然行动仍是迟缓不便,到了夜里还需依靠段立言的外力保持睡觉的姿势,但伤口已不像起先几天那样疼得钻心。时有时无的高热虽然还有些反复,大体上好了许多,人也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清醒。
难得的清修中,她接到舒晓词的电话。这个一走数月的人不仅没有半句寒暄,劈头就是一通数落:“霍知非你死哪儿去了?多少天电话不接,MSN、SKYPE也不上线?”
舒晓词是霍知非认识的最有涵养的人之一,这样不顾形象着实让她有些心惊。她不想旁生枝节,没提受伤的事,只说自己在家休息,又奇道:“你不会是回来了吧?都忙完了?”
“没呢,还在B市。”舒晓词没好气,“你还知道惦记我呢,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
“先不对外公布,只通知了家里人……”霍知非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怎么知道?”
“钟翊打了电话问我。”舒晓词不是不急躁的,“他万事不管的一个人都得了消息,你还想瞒着谁?”
霍知非心里一惊,来不及同她解释,匆匆挂了电话便打开电脑,接好不知几时断开的路由器。将最近本城各大媒体的新闻浏览完毕,她如同落进冰窖,整个人从里到外,就连五脏六腑都凉得彻底。
作者有话要说:
☆、永夜(2)
她行动不便,这一个多礼拜别说是上网,就连电视也没看过。成天浑噩度日,殊不知外头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先是段立言被袭的消息在事发的翌日便闹得沸沸扬扬。肇事者的身份很快被获悉,媒体在第一时间找准了JH这个突破口,顺藤摸瓜挖出了祁隽与段家的关系。这样一来,不仅证明了并购确有其事,更少不了对背后内情的众说纷纭。
这一波尚未平息,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接踵而至。
本城销量最高的娱乐周刊爆出了一条惊人的新闻,称知名建材集团的领军人物,本城钻石级王老五之一的段立言已于近日告别单身,婚期未定。
相比枯燥的商界逐利之争,花边新闻无疑更吸引大众的眼球。段立言的绯闻轻而易举便引起半城哗然。
相较于不少名噪一时的新贵,段立言虽在业界频领风骚,于私人生活却讳莫如深。外形瞩目的他看似圆融通达,实则固若金汤,看似来者不拒,实则滴水不漏。长久以来,他和媒体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指望在他身上找出些许蛛丝马迹的记者们无不铩羽而归。正如某位资深娱记的形容——就像是展示柜里的稀世水晶,远观满目光芒万丈,触及时却是一手冰凉。
也正因如此,加诸于段立言的猜测更是不着边际到有些离谱。但这一回的新闻不仅言之凿凿,还配了他和神秘女子的牵手图,两人身着冬衣,背景里隐隐是高档住宅区。甚至还有人偷拍到了他手部的特写,无名指上的白金指环赫然在目,铁证如山,如假包换。
几张半新不旧的照片立马使不少娱乐版块提前结束了无聊的夏休期,直接进入追踪状态。
娱记们打算掘地三尺之时,DA集团证实其执行总裁段立言的已婚身份,但对女方的背景情况一字未提。
此后,又有自称是内部人士爆料,称这位新晋的段太太实乃DA前任董事长段至谊女士的女儿。换而言之,段立言娶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嫡亲表妹,也就是当日替他挡住一袭的霍知非。
如果说最初的那则新闻是激起千层浪的大石,眼下的内部消息便犹如一颗重磅炸弹。之前不少的溢美之语顷刻间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用词尖刻到近乎恶毒,大尽添加渲染之能事。大意不外乎段立言为了全盘掌控DA,不惜违逆伦常,冒天下之大不韪,简直是禽兽行径,法理不容,罪无可恕!
而与此同时,霍知非在JH任职的旧事也被拿来重提,她与祁隽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更经添油加醋,连带段项两家数十年的纠葛,写就了一出家族情仇豪门恩怨的热闹好戏,九九归一又落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并购一事上……
透进纱帘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霍知非不知在幽寂中坐了多久,直到段立言进了她的房间,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另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扣上电脑屏幕。
霍知非将头一偏,他的手便落在她肩上。她再一次勉强自己,却还是无法对他笑一笑,“是你拔了网线电话线电视线?”
他不应声。
她便又问:“是你不让姐姐阿齐他们告诉我,对不对?”
他还是不作声。
她便笑了,“你瞒着我,或许还情有可原。但不反驳,不澄清,不回应,你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你既然这么有兴趣,不妨猜一猜。”许是说得太轻了,他的话教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霍知非并没有联络过姜晚照等人,只是自信于对这类事的猜测,正如自信于对他的了解,随口一诈便得到了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段立言收了手插回裤袋,仍是站在她身前,“但凡你对我还有一点信任,就不会这么问。”
她脸色变了变,“霍”地起身,脚步一动便被他扣住手腕,“哪儿去?”
“你不肯说,还不许我自己去看一看么?”她挣着腕上的桎梏,用力到牵痛背心也不肯停止,“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指望堵得了悠悠之口?”
他冷冷一笑,“好。那就看看你的本事。”他不再阻拦,反而拖起她朝客厅里去,走到落地窗前“唰”“唰”两下扯开窗帘。
暮色中隐隐可见大门口围集的人群。瞬间的沉寂过后,闪光灯争先恐后频频亮起,刺眼得令人心惊。
不待霍知非回神,已被段立言反手拉进怀里。他扣住她的腰,俯首贴在她耳边,似笑非笑地问:“难道网上没告诉你,楼下天天有这么多人么?”
她的身体开始发僵,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未及开口,又听他低低一笑,“不如我帮你。”话音一落,不由分说便低了头吻住她,一手从背后握住她的肩,堪堪避开了她背心的伤口。
两人侧身的剪影映在玻璃上,引得夺目的白光此起彼伏,愈演愈烈,纵然相距甚远,却仿佛有清晰的快门声,“喀嚓”连响,前仆后继,如潮水般冲击着已然嗡嗡作响的耳膜……
霍知非本能地闭上眼扭头避闪,不防被段立言用掌心托住后脑,顺势又从颈间吻过来。
她的反抗不过片刻便被压制得烟消云散。他气力虽大,动作却小心得异乎寻常,仿佛她是具薄胎瓷,唯恐一碰就碎,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试探、诱哄、恳求……像极了他第一次吻她时的无措与克制,也像极了那一次的专注与痴迷,好像窗外的纷扰,甚至周围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复存在,满心所系只等着她的回应,即便等到地老天荒也在所不惜……
她心口酸楚难当,手指下意识就攥住了他的衣服,不再挣扎的身躯不自觉地朝前贴了贴。他似有所察,旋即收紧了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像是怕她会在突然清醒的下一瞬即刻改了主意……久违的亲密亦使得他越发沉醉其中,温热的舌尖扫遍了她的唇角齿间,恋恋不舍地缠绵流连……
霍知非软软地倚在他怀里,浑身发烫,再也使不出半点劲。可她更明白的是,即便她此刻再有力气也不会将他推开,只因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几乎不带一丝情欲的吻里,有的只是他对她满满的爱怜和心疼,那些都是他要跟她说的话。
此时此刻,她仿佛彻彻底底忘记了外头的喧扰,忘记了铺天盖地的蜚短流长,忘记了那道横亘于他们之间的坚固屏障,更忘记了自己……一颗心在他的引领下辗转起伏,早已分不清这恍如隔世般的沉沦是假还是真……
在将要窒息的前一秒,段立言突然松手揽她在胸前,伏在她肩头喘息片刻,而后对着窗外一众长枪短炮,关上客厅里所有照明,最后又拉上窗帘。
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优雅从容,那么慢条斯理,那么旁若无人。
霍知非如梦方醒,从他炽热的怀抱里轻轻挣开,幽然的发问犹如心底闪回的叹息:“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室黑暗中,唯有他的一双眼璨亮如星,“他们拍到照片就会走人。”那两簇星光慢慢牵起他嘴角的一抹笑,悠长而遥远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不是想要出去?我不过是送你一程。”
她像是一脚踏空,倏然失重的恍惚间,心底的热气早已散透,突然对这一切感到无比厌倦,之前满腹的质问和怀疑一个字也不想再说了。
“段立言,”她低喊一声他的名字,“这样,你和我,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呢……”木然地笑了笑,甩开他的手回了自己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永夜(3)
作者有话要说: 急就章,凑合看吧……
在霍知非的心目中,段立言从来不是能够委曲求全的人,不说JH的并购迫在眉睫,就算只是外界单纯的捕风捉影妄加猜测也休想让他逆来顺受。此番看似坐以待毙的沉默作派,委实不是他的风格,其中必有旁人料想不到的意图。
段立言就这样算计着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至于他本人如何在媒体强大的攻势下脱身,霍知非倒是半点也不担心。
不过段立言的行踪岂是普通人料得准的,霍知非同样没想到,自打第二天起,他便一反常态足不出户,不仅把书房变成了临时的办公室,还没事人似的敲她房门,要她出来帮忙。
半天后,霍知非才露面,借口病体未愈,只肯做一些机械的辅助工作。段立言也不在意,反而替她搬词典搬资料,忙得不亦乐乎。
他替她搭台唱戏,在霍知非眼里颇有些自娱自乐的兴头,忍不住走到书桌前,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资料,既而诧异,“是最新的节能材料?你几时学的德文?都能看懂文献了?”
“是。没学。看不懂。”段立言一一作答的同时,手里的笔还在纸上不断画圈。
霍知非再一细看,发现他圈出的无一不是涉及低碳环保的关键词,若说是蒙对的,这概率也太大了。她越发不信,“不如你告诉我下期双色球的号码?”
段立言哪会不明白她的意思,抬头瞥她一眼,“这么缺钱花?不如你讨好讨好我?”
望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他便耐着性子又道:“你考大六和专八时背过词库?多看两次自然就认识了。”没等她反应过来,已将资料拍在她手里,“去,把有圈的几段翻仔细。”
两人SOHO期间,姜晚照差人送了外卖过来,连带一大箱生鲜食物,足够他们吃上一个礼拜。乔执也不时有电话来,不知说了些什么,段立言的回答一律是漫不经心的一句“再等等”。
某天吃饭时,霍知非突然问:“JH的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手里的筷子一顿,倒也没有犹豫,“这样的人还犯不着我去计较。”
霍知非状似了然地笑了笑,“是啊,你不计较,只不过让乔大哥拿着你的圣旨去跟人讲条件罢了。”
她话里有话段立言像是浑然不觉,放下筷子,摸摸她的头,“继续猜。”
他笑得一脸无害,反倒引得霍知非冷下脸,赌气道:“猜不出来。”
段立言毫不在意,反而难得耐心地解释:“他的目标是我,却误伤了你,还泄露了底细。你说,会是谁更咽不下这口气?”
霍知非按着微微发热的额头,想了想,“你明知道祁隽不会那样愚蠢,他背后的那个人是姚雁翎才对。”
段立言似乎并不打算同她讲道理,只冷“哼”一声,“只要是JH的员工,祁隽就脱不了干系——内忧外患,自讨苦吃。”
“等等——”霍知非眼皮一跳,“你是说,JH的供销也出了问题?”
“越发聪明了。”段立言的笑里难掩欣慰,也就不再卖关子,“听小乔说,大客户和分销商天天堵在JH讨说法,把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
他言中所指,霍知非的头尽管越来越沉,但还是一想便知。
JH在并购的当口惹下这样的祸事,针对的还是唯一的出资方。倘若DA因此事取消并购,业内唯其马首是瞻的其他企业自然无意树敌,亦不会轻易介入;
另一方面,眼看已到了下半年,相当一部分积压的订单又临近交货,生产设备的添置和调试已成燃眉之急。而按乔策和段律齐之前的猜想,JH的资金周转即将进入枯竭期,即便祁隽能够说动那两家风投集团参与竞购,以现在的状况来看,竞标方的报价不但要包括并购价格,还须附带推迟交货可能产生的赔偿费用。
原本奇货可居的香饽饽一转眼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美方只怕鸡飞蛋打,作出势在必行的让步也就不见得意外了。
内忧外患,段立言的话真真不错:“送上门来的机会为什么不加以利用,这一回,该换我等等他们了。”
在外人看来,祁隽无疑干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DA不费一兵一卒,隔岸观火还能通吃全盘。
可是……不对!
DA是段立言的DA,段立言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霍知非猛地抬头看着他,“JH的那些大客和分销商,你许了什么好处?”
她的猜测像是在他意料之中,“如果JH无法按时供货,DA到时会给他们三个点的折扣。”见她握住筷子的手顿了半晌,他又将鸡汁云丝推到她跟前,“这个解释你可还满意?”
难怪他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待得气定神闲,原来早已打了以逸待劳的正经主意,任旁人又探又猜等得抓心挠肺,兀自岿然不动。
“你当是在哄三岁小孩呢?”霍知非的脸色不好看了,将碗筷一扔,“眼下祁隽都快被世人的唾沫给淹死了,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你用这件事把他推上风口浪尖,难道只是为了JH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段立言笑得愈加云淡风轻,“其实,他要JH,办法也不是没有。”
霍知非脑子里一个激灵,下意识就问:“什么?”
“卖掉DA的股份,”段立言淡笑着顿了顿,“——项家名下的全部。”
诚如段立言所言,祁隽想要保住JH,又无法借助外力,用DA的股份套现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换而言之,若无这笔巨额资金,祁隽必无保住JH的可能;但如果卖掉DA所有股份,祁隽的胜算也只取决于对手的实力。
而他的对手,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段项两家的恩怨无疑会在不久的将来尘埃落定。
霍知非顶着昏沉的脑袋想明前因后果,才刚觉有几分轻松,不过片刻,一颗心又慢慢揪了起来……
段立言只间她晶亮的双眸蓦地一黯,嘴角却绽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既而轻声道:“恭喜段总。”
他心底莫名地一凛,不动声色地笑道:“打算送什么贺礼给我?”
她垂下眼睫,“我的心意,恐怕会教你失望。”
他缓缓倾身,捏着她的下巴对着自己,“只要是你送的,我来者不拒。”
“那好,”霍知非定睛看着他,逐字道,“如果我说我要作为受害人进行起诉呢?”
受害人起诉,之后便会是警方介入,整件事就将成为刑事案件,且不论个中的牵扯定不会如料想的那样简单直接,落到当务之急的并购一事,进程的暂缓无异于给予祁隽挣扎喘息之机,段立言之前一气呵成环环相扣的布局生生被打了折扣。
果见他难掩一瞬间的意外,渐渐拧起的眉心拂去了满面笑意,语锋也突地一沉,“霍知非——”
她撑住桌子站起身,仍是浅浅笑着,“抱歉打破了你的如意算盘。不过,你一定想得到更好的办法——”她伸手指指窗外,“比如辟谣,比如……向媒体宣布我们……分手……”
不等段立言作出反应,她忽地两腿一软,意识模糊的下一秒,整个人已倒在他怀里……
段立言甩着体温计走出卧室,顺手带上门,打开厨房的冰箱,乍一看傻了眼。
他在炉灶前的本事仅限于最低级别,也就是煮碗面炒个青菜的水准,何况冰箱里的大半储备都不适合又在发烧的霍知非。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遑论他这个头疼不已的门外汉。
他联系姜晚照,算是解决了材料问题,收线后灵机一动,转手拨到耿清泽手机上,劈头便叫:“耿二,你老婆在不在?叫她听电话。”
那头一声不发地挂了线。
段立言惊得一怔,转念又明白过来,再度按下拨号键。
线那头倒也没有拒接。他听出耿清泽的声音,开口时脸上已堆足了笑:“二哥,尊夫人近来可好?尊夫人妙手神厨,可否烦请拨冗赐教一二,小弟这里多谢了。”
挂了电话,新鲜食材也已送到。望着听写下来密密麻麻的攻略,段立言头疼不已,生平第一次不自信到几近心灰。
霍知非烧得难受,吃了退烧药仍是睡得极浅,最后被一连串隐隐约约的碰撞声扰得再无睡意。
不一会儿,段立言端着托盘进来,打开床头灯扶她起身,自己端起碗,将瓷勺递到她手里。
她搅着碗里的粥,香菇和鱼片的刀工只能算差强人意,米粒倒已完全化开,不知费了他多少工夫。她觑见他衣服上那几点斑迹,额头上细细的一层汗,还有左手食指上被烫出的水泡……无一不令她心酸难忍,却终究还是将心一横,把勺子一扔,“我不想吃,你拿走。”
段立言舀了一勺粥,吹凉后送到她嘴边,好脾气地哄着她:“我忙了这大半天,你好歹尝一口,给点意见。”
“有葱有姜,我吃不下去。”她虚弱地推开他的手,不等他说话,又缓缓躺下。背脊朝天,连他的脸色也不用再看。
段立言只怪自己一时心急,忘了她的忌口。亏得方才那位二嫂的提醒,他做了两手准备,转眼间又端了两只碗进来。
“这里有白粥,还有新炸的肉松,起来喝一点。”他把碗搁在床头,放轻手脚去抱她的肩,“来,听话。”
霍知非猛地扭过头,将脸死死贴着枕头,“我不吃,你出去。”
等了半天,没有他的脚步声,接着觉出床垫的一侧微微一陷。
微凉的手轻抚着她的发顶。段立言似乎轻声一笑,既而低低道:“没有用的……你跟我找茬、使性子、发脾气……无非是想要我跟你离婚。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些统统没有用……再怎么胡闹也没有用……你要哭要闹,我就陪着你,你要不吃不喝,我也奉陪到底。放心,我耗得起。”
他始终在笑,只是笑里透着一点苦涩,“哪怕有一天,你心里已经没有我,哪怕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还是别想出这个门——你是知道的,我一向说话算话。”
又坐了约摸一杯茶的工夫,他伸手帮她盖严薄毯,熄了灯,俯身在她颊上轻轻一吻,既而起身离去。
门被阖上的下一秒,霍知非再也把持不住,抱紧枕头将脸埋进去……
☆、破晓(1)
又过了大半个礼拜,美方终于以五个点的让步结束了这场无形的价格拉锯。段立言终止了短暂的蛰伏期,赶去DA召开项目组会议,修改并购协议。
会一开就是一下午。结束后,段立言又拣出几件要紧事,处理完毕后开车回家。
他外出的这一整天里,守在雅叙茗苑的人不时捎来消息,说今天蹲点的记者只有寥寥数人,霍知非并未出门,门里也不见任何异常。
霍知非最擅长的反抗便是反其道而行之,这一点段立言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就是有那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任性,宁可放弃自己原先的计划,也要让他的设定落空,每每看见他稍有些无法得逞的意外,她脸上一派漠然,心底里却笑得不知有多开心。
段立言就像是个强迫症患者,明知道她退了烧已无大碍,暗笑自己神经过敏,然而一颗悬空的心不等见到她安然无恙似乎根本无法落地。
这个夏夜闷热不堪,不时有隐隐雷声遥遥滚过。
就这么在阴沉里飘忽了一路,车终于驶入雅叙茗苑的大门。驶过正楼前方时,他下意识抬头一瞥,只一眼就神色大变,猛地踩下刹车。
尖锐的摩擦声还未消失,人已从银灰色的车里跳出来。
豆大的雨点纷纷落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里,又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楼开了门,径直冲上阳台,一把抱过站在高处的霍知非,两人重重跌倒在地。
虽有段立言整个人垫在身下,霍知非还是摔得不轻,背心即将痊愈的伤口更疼得像要裂开一般。她强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地坐起身,手里撕破的睡衣连带一腔怒气劈头朝他砸过去,“好好的发什么疯?!”
她在屋里闷了几天,出来松松筋骨。做完一些不太费力的家务,恰好见厨房里有才送来的新鲜海鲜。想起前些天自己辜负了他的好意,打算做个海鲜泡饭就当补偿。
预备好虾仁、花蛤、海参等原料,她又去收拾那只帝王蟹。才刚掰开蟹壳,外面就开始有雷声作响。这么一来倒提醒了她,不然真忘了还有不少衣服晒在外头。
她洗净了手,眼见一场大雨即要兜头而下,行动愈加争分夺秒,不防欲速不达,一件睡袍勾住了晒架的边角,她几扯不下,便拖了椅子站上去。
段立言在车里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她半个身子伏在栏杆上,夜色里,他凭着衣衫的轮廓都能分辨出她那截纤细的腰,探出的一只手还竭力去够飘荡在半空中的衣角……
片刻的麻痹过后,痛意慢慢袭来,飞散的魂魄开始一一归位。段立言撑着手肘起身,撂开那件豁出一道大口子的男式睡衣,声音里是罕见的厌倦与疲惫,“就当我是疯了吧。”
他慢慢走进厨房,霍知非亦忍痛跟过去,意识到他行动上的明显不适,开始有些紧张了,“你……怎么了?”
他转过身,挽起袖口,拨开水笼头洗手。
左臂上赫然一片红印,显见是之前倒地时的擦伤。她急扑过去,“要不要紧?我看看。”
刚抓住他的手,却被他一反手轻轻抽回,霍知非顿时急了,“段立言你怎么回事?说句话行不行?”
“说什么?”段立言回过头,淡黄色的灯光下,他的脸竟然纸一样白,淡淡掠过她一眼,素来明亮的眸子里一点点光也看不见,“说方才我又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魂飞魄散,什么叫五雷轰顶?”
他的话轻到几近自语,却犹如在霍知非心上狠狠一撞,疼得她几乎发不了声。
“其实,我知道的……也只有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好似真望到了许多年以前,“那次,是你告诉我,你不是姑姑的女儿……”
霍知非缓过一点劲儿来,却不知他为什么提起那些,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会喃喃叫他的名字:“段立言,你……”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把你带回来,让你代替死去的妹妹让姑姑有所慰藉,也希望段家能给你一点补偿。不管你信不信,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分开。哪怕送你出国,哪怕有姑姑设下的那个局,哪怕奶奶就那样倒在我眼前,一次也没有……”清冷声音里的淡淡悲伤犹如涓涓细流,缓缓沁入霍知非的四肢百骸,直教她浑身发凉,“一天天地看着你长大,等着你长大,你说,我又怎么会舍得把你给别人?”
霍知非听得呆了,仿佛连心跳也止了,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她是他的心肝宝贝,从前是,一直都是……
“之前的这么多年里,我一直以为,只要有足够的能力,只要我想,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就算有千人指万人骂,我都认了,却偏偏忘了这世上还有我无法控制无法左右的东西,比如生老病死,比如爱恨情仇,比如你……我不怪你对我有诸多猜忌,只怪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没有办法得到你的全部信任,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将你越推越远。甚至你现在心里的那道坎,归根结底也是我的错……
“这个病,头一次让我知道了‘束手无策’这句话的意义。当你说出‘离婚’这两个字,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离婚’?”他微微一哂,声音虽轻,却涩得发苦,“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竟然要跟我离婚?”
霍知非心头剧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他却根本看不到,仍是语气淡漠,面无表情,“我没有办法,帮不了你,更不敢给你一丝一毫的压力,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迫自己,强迫自己忘了这件事。你那样敏感,不会愿意让家里人知道,我就瞒着他们;你也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我就找人在楼下看着,不让你察觉;后来外头的局势越来越乱,太多的状况教人始料不及,逼得我不得不把你带到DA。除了看住你,你在哪儿我都不放心,我不放心……
“可是我心里很清楚,不应该这么做……”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去从心底透出的灰败,“我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我,跟个疯子有什么两样……”
“段立言……”她眼眶发热,死死捂着嘴,绷紧身子一滴泪也不敢掉,生怕自己略微一颤就会崩溃。
他也红了眼,干涩的喉咙开始发哑,“夏从赋说得对,我才是真正有病的那一个——成日里这样瞻前顾后,担惊受怕,仓惶不安,哪怕你身上再细微不过的动静都能轻而易举惹得我发了急奓了毛。我只能不断地跟自己说,会好的,明天就好了,过了今天就好了……你跟我吵跟我闹,都说明你还有心,你还在意,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只要你高兴,只要你不伤到自己,别的我都可以不计较不在乎……可我才走了几个钟头,才几个钟头……”他猛地抬起右手指向窗外,眼里“噌”地冒了火,“轰”一下朝她烧过去,“你就这么不要命,居然敢给我爬那么高,居然敢做那么危险的动作,居然……你居然敢?!”说着照着料理台狠狠拍过去,一巴掌拍在那只蟹上头。
“立言!”蟹身布满的倒刺仿佛在一瞬间扎进她的心,霍知非看着他掌心里慢慢渗出的血迹,惊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急得手足无措,眼里贮满的泪雨点一样砸下来。
那只蟹在他掌心里越攥越紧,他像是半点不觉得疼,死死盯着她,声色俱厉得让人不寒而栗,“你在做什么?又在想些什么?想过会有危险吗?想过我吗?想过我们的过去我们的将来吗?有没有,啊?!万一你有点什么事我要怎么办?我是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你往下掉还是该跟着你跳下去,你想过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摇着头,泪水越落越疾,用力拖着他的手臂,企图扳开他的手掌,“你松手,快松手啊!给我看看……让我看一眼……”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甩开她的手,转身就朝外走。
霍知非想也不想便朝他追过去,连鞋也没换,从安全通道跌跌撞撞跟了他下楼,在他发动车子的同时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笨拙地扣着保险带,发现这不是他平日里常开的车,而是一部全然陌生的A4。她隐隐明白了他在媒体的包围中来去自如的奥秘,尚不及细想,身下“腾”地一震,车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出去,转眼便出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破晓(2)
夏夜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眼下已止了,整条道上空寂无人。
段立言只用左手把着方向盘。霍知非抓紧保险带,看不见他受伤的右手,更不敢去看他绷得像铁一样硬冷的脸,眼见仪表盘上的车速早已飙过限速,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甚至还有一丝庆幸,至少他没有把她赶下去。满心凄惶中只有一个念头,从现在开始,她要和他在一起,一分一秒也不想跟他分开,哪怕前方未知的危险不计其数,哪怕他们注定要在这条亡命之途上同归于尽……
突如其来的强光炸得她思维错乱,本能地紧闭双眼。下一秒即有一支手臂将她整个上半身牢牢按在椅背里。
她在剧烈的噪音和震动中稳住神,知道车已刹住,抬头眯眼从挡风玻璃里望过去,果见一辆车打着远光灯,歪歪扭扭地朝他们迎面开来。
亏得段立言反应迅速,否则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只怕早已灵验。霍知非一阵后怕,没等放松僵直的身体,只见他手下一动,数道白光倏地朝对面直射过去,周遭顿时亮如白昼。她来不及挡住眼,一声巨响又“砰”地在耳边炸开。
惊悸过后,霍知非朝着段立言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落在强光里的侧脸一声不敢吭。
她知道,今天他是真的生了气,伤心伤得狠了……
对她惶恐无措的注视,段立言像是毫无察觉,关了远光灯的同时推开车门,到了路对面后,先是绕着那辆撞进围栏的车兜了一圈,这才抽出裤袋里的手机。
附近的巡警很快赶到,拍照取证后强行打开车门。与此同时,车里的酒气倾泻而出。
接踵而来的救护车和拖车分别拉走了受了轻伤的司机和汽车。鉴于酒后驾车的嫌疑,此后的笔录和推断十分顺利。
段立言签完字,又回进车里,将车调了个头,用不及来时一半的车速原路返回。
他上楼进门,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从头到底没有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霍知非一眼,就这样把她一个人晾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