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蒸蒸日上的同时,段至谊的私人生活也算美满。不论项段两家的交情,夫妻之间相敬相爱,相扶相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段至谊没能够为项观潮诞育子嗣。好在项家第三代有男有女,对这个精明强干的儿媳妇又颇有几分忌惮,便按下不提;段家更是人丁兴旺,三房各出一位男孙不论,在亲孙女之外还收养着一个才貌出众的姜晚照,自然也不会在这方面施加压力。
不料无风三尺浪。两年前,项观潮突发脑溢血,病情危重。众人在悲痛中惊讶地获悉,项段夫妇双方曾在结婚七年后私下签署过一份特殊的协议,这份协议经过相关机构公证,至今有效。协议规定简而言之,两人中当一方过世,名下资产由在世的另一方保管,至另一方过世后由子女继承,包括女方婚前所生一女;若双方俱无子女,则须在若干年后在两家的第三代中选出一位接手DA,且必须获有DA三分之二以上董事会成员的同意。
消息一出,DA哗然,这才得知段至谊有过一个女儿,至今下落不明。站在项家的立场,不乏有胆大到敢捋虎须之辈,质疑这段秘辛的真伪。对此,弥留之前的项观潮只有寥寥四字:“我信至谊。”此后不久便溘然长逝。
风波平息后,段至谊未雨绸缪,着手寻找女儿的下落,经多方打探却始终未果。
当段至谊正预备私下培养接班人时,却应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句老话。今年年初,她忽然收到当年恋人的来信……
信中所提,几乎答复了她十多年来对此存有的所有疑问,同时亦使眼下的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像咳嗽一样,捂都捂不住,不出几日已传遍DA上下。
而今天段立言所要做的,只是把身在E市的表妹接回S城,使其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
经过一晚的休整,段家兄弟于翌日一早前去接人。不得不赶早的缘故,是因为他们已买了午后返程的车票。
依照段至谊提供的具体地址,两人在辗转了三班车后,找到一幢再普通不过的居民楼。
上楼后,走在前面的段怀雍上前敲门,门开后好半天没有动静。
“怎么了?”被他挡住的段立言因盘算着时间,有些不耐烦,一步跨到门前,肩上的背包“通”地落在地上,“怎么是你?!”
门后的七夕只觉浑身发木,手和脚统统开始不听使唤,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只会喃喃地说:“怎么会是你们……”
段立言拧着眉,不说一句话;段怀雍也觉得奇怪,“我们要来,没有人告诉你吗?”
七夕点头又摇头,心里全乱了。前两天还陌生的两个人,一夜之间成了她从未谋面的“表哥”,惊讶,欣喜,错愕……她不晓得自己该有什么反应。“我知道有人来接我,但不知道会是你们……天下姓段的人那么多,哪里就这么巧……”
段怀雍见她窘得脸都红了,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头,“没关系的。我们进去说,好吗?”
七夕点点头。关上门的下一秒,走在她身前的段立言突然回过头,不复往日嬉笑的神情一派严肃焦急,“等等——”
他几乎是狠狠地盯着她看,“告诉我你爸爸的名字。”
她往后退了一步,咬咬唇,“霍敬亭。”
正是她口里的这个人,在半年前给他的姑姑写了一封长信。
不仅是父亲的姓名、家庭住址、学业状况、家人双亡……这些都已被证实的事实;
这个女孩眼神明亮,笑容甜美,尤其是光洁的额头小巧的下颌……相识之初,这些细节并不起眼,现在看来,无一不是像极了段至谊;
就连她今天特意戴上的玛瑙坠子都是他的姑姑当年留下的……
但段立言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疑问,“可我们要找的人叫‘霍兰’,这是怎么回事?”
她已定下心神,拿出随身携带的户口簿,“我就是霍兰,七夕是我的小名。”
当、当、当……
墙上的挂钟有节奏地响起。敲足十下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许是中间夹了一个女孩子,段家兄弟不似在G镇时畅所欲言,相反地,几近沉默无语。倒是段怀雍怕七夕尴尬,不时挑起话头,才使得乏味的赶路有了些生气。
到了车站,兄弟俩略作商量便兵分两路。
见时间还有些富余,段立言打算带七夕去解决午饭,饭店里的菜色总比车上要强许多。他问她:“快餐行么?”
在七夕的印象中,自出了家门,他就没再同自己说过什么话。她不知是否是自己过于敏感,只怕哪里没留神真的开罪了他,现在见他主动开口,她已暗自松了口气,哪有反对的道理,只说:“都行。”
段立言三下五除二,将自己那份的炸鸡套餐吃了个底朝天,七夕面前的却只动了一小半。他拿过她的餐盘,替她把番茄汁抹在鸡块上,重新放到她跟前,“等到了车上,想吃也没了。”
七夕实在没胃口,勉强又吃了个鸡翅,便开始擦手,却没发现段立言脸色微微一变。等她抬起头,忽见他冷冷一笑,“回到段家,做我的妹妹,难道就让你这么不痛快?”
“不是的!”七夕知他是误解了,急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你们……”她咬了咬唇,亮闪闪的眼里满是无辜,还透着几分怯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段立言看了看表,掷下纸巾,起身提过她的行李,“走了。”
从小到大,除了仅有的一两次学校活动,七夕甚至没有什么机会走出E市。火车站附近正热火朝天地施工,她背着背包,视线定在段立言的后背,全然不辨方向地在人头攒动的车站广场中穿梭,几乎要疾步小跑才不至于落下他太远。
段立言见她一直没有跟上,便在原地停下。看她脚步跌撞地朝自己跑过来,他将旅行包垒在行李箱上,向她伸出一只手,“跟着我,别摔了。”
七夕握住他的手,真的就定下心来,还意识到他为了迁就自己,已故意放慢了速度。
直至她被带到站台,这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对了,大哥哥去了哪里?我们不等他吗?”
找到车厢,段立言检了两人的票,这才边走边答:“他已经走了,坐前面那一班。”
七夕满心疑惑,坐到座位上仍旧惦记着问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是不是他有事?”
段立言顾自收拾行李,七夕开始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见听到自己的话。她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望,更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得无所适从,只好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打算就此打发漫漫长途。
才要翻开,冷不防一只手从对面伸过,“啪”地压在书的封面上。七夕略有些吃惊,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上移,到达他下颌时,听他沉声开口:“段家的人出远门,若非特殊情况,不坐同一班车。”
“为什么?”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古怪规矩。
“九年前的夏天,有一列车从D市开往S城。离终点不到四十公里时,车上发生爆炸,死了二十多个人——”段立言看着不明所以的七夕,语气越发淡漠,“其中有你的两个舅舅,也就是阿齐的爸爸和我爸爸。”
七夕倒吸了一口凉气,很容易就想起那天夜里他说的话。此时,她不好再问什么,只说:“我记下了。”见他的手已离开了她的书,下意识地又要将书翻开。
见她点头醒尾,段立言总算有几分欣慰。他用手指抵住封面,颇有兴味地念着上头的书名:“《高中英语词汇精解》——”忽然轻笑一声,“这样的书你也看?靠这个能学好英文?”
平心而论,段立言的声音虽说辨识度极高,却并不带有任何惹人生厌的攻击性,细听之下,还有着不同一般的醇厚沉稳,即便是极尽嘲讽的口吻,也能让人感到有所保留。但此刻的七夕只感到他的话无比刺耳,她拿不出十足的理由反驳,却还是不甚甘心地嘟囔:“我觉得蛮好。”
她的孩子气果然引得段立言笑出来,一边拧着矿泉水的瓶盖,一边笑道:“我就说了,你是‘傻瓜座’——”话未说完,两手同时顿在原位,力势不及减弱,一道水柱从瓶口喷涌而出。
七夕下意识地反驳,才说出“才不是”三个字,见他面色大变,突然心口剧震,条件反射般迅疾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知道他想到的是什么——是她在昨天夜里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
这下完了!全完了!
段立言将手里的水瓶朝垃圾筒里一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锋锐的目光遽然擒住她失措万状的脸,“你到底是谁?”
段至谊在三九天生下女儿,吃足了天寒地冻的苦,还落下了病根;而眼前这个名叫“霍兰”的女孩,却毫无疑问说过她是狮子座!
她的心虚分纹不差地落在眼里,段立言难以置信地甩了甩头,眉心拧起,已再说不出一个字,只是那只有力的手掌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收紧。
七夕忍住腕上剧痛,小声申明:“我是霍兰。”
段立言冷笑,“你不是我姑姑的女儿。”
七夕声音发颤,“我的户口簿在你包里。”
“狮子座……‘七夕’……七夕那天恐怕是你的生日吧?可霍兰明明生在冬天!你可别说你在跟我开玩笑,这个玩笑也太大了!”他对她的负隅顽抗充耳不闻,只冷哼一声,手下用力一握,“还不说实话!”
她疼得直想哭,用尽全力都甩不开他的手,心头的恐惧已铺天盖地蔓至全身,若不是段立言有足够的力气将她按在座位里,她怕自己真会即刻挣扎着跳起来。
看着她渗汗的额头和通红的脸,他耐心尽失,突然探头凑到她面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七夕彻底崩溃,呜咽着哭了出来,“爸爸的亲生女儿出生不久就死了。我是他和妈妈抱养的,从那一天起,我就叫霍兰,我的爸爸是霍敬亭……我没有骗你……”
后面的话,段立言一个字也没听清。他刚被一记雷炸过的脑海中,只有如幽灵般不断盘旋的那两个字——
死了。
霍兰死了。
姑姑的女儿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惊雷(2)
段立言用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试图借此保持清醒。而七夕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终于让他的手松开一些。
这时已到了上车的人流高峰,不少从座位边经过的旅客,都会不自觉地朝着这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看上一眼。段立言自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引人注目,放低了声喝道:“不许哭。把话说清楚。”
事已至此,七夕不得不横下心。见他阴沉着脸,她用手背擦掉泪痕,在心里默了片刻后,便低着头道:“那一年冬天,霍兰才满两周岁。爸爸去西部支教,回来后才知道她得了急性肺炎,没抢救过来……妈妈——”她顿一顿,“我是说我的……我是说闵……”
“闵秋月,我知道。”段立言不耐地打断她,“讲下去。”
“妈妈很自责,看爸爸一直很伤心,就从老家抱了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回来。”
段立言等了半天,她都没有再开口,忍不住催促:“就这样?”
“就这样。”
他皱眉,“你的意思是,你的父母都知道这件事,而事实上,他们就把你当成霍兰抚养长大。”
她点点头。
“他们也从来没有打算再要一个孩子?”他问得突兀。
“没有。好像是妈妈她……”她摇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反正她不能……”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如果不是无法生育,又会有谁不想要自己的子女,只甘心当个现成的母亲。段立言沉吟,“家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但我记得你说过,你妈妈待你并不怎样。”
七夕垂着眼,静默片刻后才道:“原本是很好的。可后来……”
她是个厚道孩子,平时绝不会非议自己的父母,但对面那个人的脸色不豫,显然是已忍耐到了极限,她不得不原原本本同他说清楚:“后来,妈妈偶然在爸爸那里发现了一张照片,她才想到,爸爸之所以对我那么好,只是因为我……我长得像你姑姑……也正因为这样,没过多久她就一病不起,两年前已经走了……”
闻言,段立言简直不知该说什么,“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
“是爸爸。”七夕知道再也无法对他隐瞒,索性一股脑儿全说了,“他对自己的病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后那次住院时,他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他还告诉我,他已经给你姑姑写了信,说我是他们的女儿。还说我妈妈那里的亲戚都不在本市,而且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不是闵秋月的女儿,不会有人愿意照顾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如果爸爸的病治不好,对我来说,就连最后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所以,他只能把我还给你姑姑……”
“等等——”他再度打断他,“你是说,你认识的人,都不知道真正的‘霍兰’早就不在了,他们一直以为你就是被我姑姑留下的那个女儿——或者说,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你们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
他从不出错的逻辑在表达上已有些混乱,可七夕还是听懂了,她点头,“就是这样。”
段立言缓缓收回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椅背,定睛看着窗外的站台,一动不动。
嘈杂渐生的车厢里,这个狭小的空间成了唯一的静默之地。
突然,发车的预备铃犹如一记警钟,尖锐地直往七夕的脑子里钻进去,仅剩的那点自尊告诉自己,她不能等他赶她才走。她不敢再看她一眼,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段立言脱兔般从座椅里跳起,握住她的肩将她死死按在原位,“不许走!”
“不!”她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已本能地摇头抗拒,“我不该答应爸爸的,更不该骗你。是我错了,我……我不……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去找你姑姑,也不会去找你,我不会的,真的……”
他一手夺回行李,“你闯了那么大的祸,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她推不开他的手,急得又快哭了,连声央求:“让我下车……我不能跟你走,你让我下去……”
他充耳不闻,只咬牙恨道:“你爸爸撒了这么大的谎,费尽心机为你量身定做了这场戏。一大堆配角统统登场,现在票都卖了,满堂的观众坐在那里,你这个主角却要临阵脱逃。如果眼下我让你走,告诉大家段至谊和霍敬亭的女儿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你让我姑姑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且不论段霍二人事先在女儿的抚养问题上达成的共识所作的努力办理的手续,只说DA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的巨大反响,不亚于当时集团的上市。这一脉血亲的出现,早已不是段至谊甚至段家单纯的家务事,更遑论心心念念盼着亲生骨肉归来的段至谊,该如何承受这样残酷的现实,该如何面对他人的眼光?
七夕无助而茫然地看着他,不确定是不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喃喃道:“不行的……这样不行的……你看我才跟你待了没一会儿已经破绽百出。我不会撒谎,我会连累你们,我会把事情搞砸的……”
“那我问你,你一个人,今后打算怎么办?”段立言眸光灼灼,从另一个方向展开攻势,“房子你爸爸已经退还给学校,你连拿身份证的年纪都还没到,即便辍学打工,你又预备靠什么养活自己?”
七夕怔住,久久发不出声。
段立言无声地叹了口气,渐渐放慢语速,“听着,听清楚我的话——你就是霍兰,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不……”
七夕才说了一个字,车身猛然一动,随后,低沉而清晰的摩擦声有节奏地开始响起。她这才意识到,说什么都晚了。
段立言撑住小桌,慢慢坐回原位;七夕一下子瘫在椅背上,浑身像是散了架,脑袋里空白一片……
列车又在小站前减速。伏在桌上的段立言被刹车的动静惊醒。他从臂弯里抬起头,正对着七夕那本翻开的词汇书,头一个单词是appreciate。他记得她是从头开始看的,想了想,又顾自将头一侧,闭上眼睛。
七夕扯扯他的袖子,他睁开眼,人却不动,“干什么?”
“别睡了,”七夕在他面前还是有些瑟缩,“就快到了,广播里说还有半个钟头。”
段立言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车窗并不十分干净,他隐隐看到站台上的站名,这才意识到自己判断有误。
他回过头,翻到夹着叶脉书签的那一页,“这大半天,你才看了这么几页?”
七夕抬眼看了看她,又将头低下,没有说话。
她持续了一下午的惊惶,段立言不是没有觉察。既然他已经作了决定,就必须让事态朝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
他向乘务员另买了两瓶矿泉水,拿一瓶拧开递给她。
她接过,说:“谢谢。”
段立言镇定心神,“七夕,我问你,要不要听我的话?”
她抿着唇,不是不疑惑于他突然温和的态度,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好,”他喝了一口水,“我不管你爸爸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从现在开始,不,从我和大哥去接你开始,你就是我的妹妹,跟我大伯家的小熙一样。你不欠我什么,我对你好也是应该的,所以,没必要那么客气,也不用事事看我的脸色,当然,更不能看到我像看到鬼一样。还有,姑姑和奶奶——也就是你的妈妈和外婆,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对不起……”她在他跟前伶牙俐齿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发自内心的大实话,“我只是害怕,真的……总有一天,会被拆穿的,到时候……”
“不会的。”段立言回答她的同时也在告诉自己,“我们在这里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不知怎的,七夕想到一句俗话,“怎么不会?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不料段立言微冷一笑,“如果老天真的有眼,怎么会连这样的愿望都不让姑姑满足。别说天知地知,即便是你,下车以后,也必须把这些话统统忘掉——尤其是‘七夕’这个名字。”
“可那是我爸爸……”
“别再提你那个爸爸!”段立言倏地提高了声调,“他害得你还不够吗?”
七夕陡然缩了缩,看他真的动了气,不敢再说什么,咬咬唇,半天才说:“好。”
见状,段立言习惯性地笑笑,说了一句让她万分诧异的话。他说:“其实,我也怕。”
“为什么?”
他已是苦笑,“怕弄巧成拙,怕你心里并不真正愿意做我姑姑的女儿。”
“不是的。”七夕心里难受异常,“说出来你一定不信,我早就答应过爸爸,要做你姑姑的女儿,替爸爸照顾她……”
“我为什么不信?”段立言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多少言不由衷的成分,却仍将表情调整到合宜的最大限度,“如果我不信你,又怎么会带你回去?”
七夕的眼睛亮了一亮。片刻后,她望着他,鼓足勇气道:“那我……该怎么做?”
“你只要记住,你是独一无二的霍兰,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其他的事情不用理会。”段立言握了握她的手,目光诚恳坚定,“你好好待我姑姑,我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珠还(1)
不知是段立言的话真落到七夕心里,还是她洒脱开朗的个性使然,等到出了S城的站台,她已不复车上心事重重的样子,并告诉他,那本《词汇精解》其实由是她父亲编撰。
两人在一间茶室里找到先前抵达的段怀雍,段家的车刚好按时前来接人。
DA的司机赵伯伯帮他们搬着行李。段立言安顿好七夕,转身拉住即要上车的段怀雍,低声道:“回去后,不要提‘七夕’这个名字,只说‘霍兰’。”
段怀雍顿了顿,并不多问,只小声笑道:“放心吧。我什么都不说,家里你去应付。”
段立言“哼”了一声,回身拉开后座的门,“你这大哥当得还真省心。”
“有句话说得好,”段怀雍坐进副驾,关上车门,回过头才道,“‘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霍兰,是不是?”
七夕自然不知这兄弟俩打什么哑谜,见身旁的段立言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地漠然。想起他方才的那一番教导,她稍稍放大了胆子,笑着说:“大哥哥,原来你也爱看《大话西游》啊?”
不过是同行了一趟车,这个上午还惊恐不安的小姑娘,已又是前两日机灵俏皮的模样,弟弟哄女孩的看家本领自己还真是望尘莫及。段怀雍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七夕见状,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段立言终于忍不住,侧了个身靠住车窗,“就这点出息。”
车在绚美的夕阳中驶入幽静的住宅区。沿路俱是斑驳的水泥拉毛外墙,砖体的、鹅卵石的、石青色、米色……不一而同。路的两侧植满了硕大的梧桐,繁茂的枝叶在空中交错,浓荫如盖,遮天蔽日。
拐进小院,七夕下了车。这是一幢三层高的尖顶小楼,她只有在老电影和书里见过:白墙红瓦,窗台和墙角都由红砖砌筑……
尚不待七夕看个清楚,已被段立言拉着走到楼后,“先去见见奶奶。”眼前光线变暗,她的脚已经踩在平滑的楼梯上。
三人同行,经年的木楼梯便“嘎吱嘎吱”响了起来。楼道里只有一盏小小的顶灯,台阶比一般的楼梯高出不少。几步过后,七夕突然有些害怕,又恐声音太响吵到人,只好一级台阶分作两步走。
她放慢了速度,后面的段怀雍也跟着慢下来。为首的段立言不得不停下,向她伸手,“小心些。别怕。记住我的话。”
七夕感觉到她的手被紧紧一握,便小声说:“嗯。”
除了最后上楼的他们,书房里还有三个人。
许是早早看过照片,段至谊见到失散多年的女儿并不如电视剧里那样激动失态。她身形笔挺,步态从容,走到七夕面前,眼光从她胸前的坠子移上她的脸,微微俯下身,笑得雍容自然,“你就是霍兰?”
望着这张同样熟悉的脸,七夕咬着唇,半晌后终于点了一下头。
段怀雍已坐在一侧的沙发上,安静地喝着水;段立言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纸杯冷饮,转身时,剥着包装纸的手正轻轻打到呆呆站立的七夕。
下一秒,当段至谊拭去她额头的汗水时,七夕开口:“妈妈。”
屋里的人似乎在同一时间松了口气。
段至谊眼眶发热,只对她笑了笑,便扶着她的肩将她带到母亲和兄长身前,笑着说:“这是外婆。这是大舅。”
“外婆。大舅。”她听话地喊。
“哎哎!”时雪晴握住七夕的手,抚着她的头发细细打量着她,满脸笑容招呼着一旁的大儿子,“至谦,你来看看,这眉眼,脸型,比照片上还像至谊。尤其是下巴和额头……”
段至谦温文和善,人如其名,见母亲心情难得如此之好,也上来凑趣,“至谊小时候是出了名的‘美人尖’。这孩子也是,以后还不定怎么漂亮呢。”
“大哥!”段至谊好气又好笑,“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当着大雍和立言,也不知道说些正经的。”
段怀雍配合地“嘿嘿”一笑;段立言放下吃了一半的冷饮,起身去倒水喝。
时雪晴老怀大慰,看着至谦兄妹俩直笑。倒是段至谦听了这话,想起方才三人的决定,“是了,至谊,你且问问这孩子的意思。”
段至谊止了笑,看着七夕,“霍兰,刚才外婆大舅和妈妈商量,以后你不要再用‘霍兰’这个名字,好吗?”
段立言提着凉水壶的手顿在半空;七夕更是不解:“为什么?这个名字……不好吗?”
DA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至诚至谐身遭意外后,段家如失了一臂,与此同时,项家开始趁势培植势力。只因项观潮为人正直,唯才是用,故而自家的弟妹纵有勃勃野心,却并未占到多少便宜。
现今段至谊私事的风波骤起,项家一方难免蠢蠢欲动。虽不至于动摇根本,但难保不揪着些细枝末节引出些不必要的麻烦。与其将来被动,倒不如先采取措施杜绝后患。
段至谦的提议合情合理,却因霍兰年纪尚小,不便对她如实解释。而在段至谊,除却为了DA的考量,赞成大哥的提议中还夹杂了一层更深的私人原因。
故而,她避开女儿的目光时,得体的笑容已消失殆尽,“‘霍兰’——当初,霍敬亭信誓旦旦,说要如何如何善待我们母女,到头来,却连替你取个名字都那么随随便便!”
“不是的!”七夕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分明听懂了她话里难掩的不甘和怨恨,她本能地如实反驳,“‘霍兰’是妈妈——以前的妈妈起的,爸爸从不这么喊——”
她话未说完,不防被一旁的段立言重重一撞,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干什么毛毛躁躁的!”段至谊扶住女儿,不悦地看了段立言一眼。
“不小心绊了。真疼——”段立言抬头时已是一脸龇牙咧嘴的笑,他踢踢脚边的凳子,扯起裤管,露出袜子上的一截小腿,“你看,都青了。”
“嘁——”段至谊给了他个自作自受的眼色,便不再理他,仍旧转向七夕,“那你爸爸喊你什么?”
她老实答:“爸爸叫我‘七夕’。”
段立言脑袋里“嗡”一声,心里的火“腾”一下就蹿上来,他千叮咛万嘱咐的事,被她嘴一张便捅了个底朝天。思绪混乱到极限,他站在原地却不敢再造次,垂在腿侧的手不由自主慢慢收紧。
段至谊一愣之下偏了偏头,不再出声;倒是时雪晴饶有兴致问:“‘七夕’?这是什么意思?”
七夕抬头看着段至谊的脸慢慢转向自己,与她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她说:“爸爸说,‘七夕’那一天,是他和您认识的日子。”
长久之后,段至谊再度对女儿开口,已又是如初地平和亲热,“你再考虑考虑,好吗?”
七夕一直低着头,视线中的抵着自己鞋尖的那双运动鞋分毫不动。她不敢去想它们的主人,遂下定决心,问:“只改名字,不改姓,可以吗?”
段至谊点头,“你自然姓‘霍’。”
七夕声如细蚊,“好。”
那边的时雪晴已同儿子商量起来,“叫什么好呢?不能太俗,也不要太标新立异了,女孩子嘛,像小熙那样的就好。至谊你说呢?”
段至谦还不及盘算,段至谊还不及答言,已有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
“知非。”
三位长辈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只有段怀雍笑着问弟弟:“‘芳菲’的‘菲’还是‘雨雪霏霏’的‘霏’?”
“‘非同寻常’的‘非’。”段立言淡淡地答。
“‘霍知非’——”时雪晴想了想,拉过七夕的手,“知非,我看可以。”
段至谦兄妹俩相视一笑。
视线中的那双鞋已经不在原地。七夕的心开始一寸寸往下沉……
知非,知道错了。
大局已定,一行人鱼贯从书房下楼。
七夕——霍知非被时雪晴挽着手领到底层,这才意识到刚才他们走的那扇是后门,那里有单独通向三楼书房的楼梯,还有一条通道可直接抵达正厅。
偌大的客厅座北朝南,比以前她住的整套房子还要宽敞。大大小小的亲戚坐了一屋子,见了时雪晴纷纷起身。
时雪晴亲自带着霍知非逐一介绍——与母亲年龄相仿的三位舅妈;理着一头板寸,一笑就露出八颗牙的是小舅的儿子阿齐;比她小了一岁;那个眼神怯怯,留着齐眉刘海的小女孩是大舅的女儿、段怀雍的亲妹妹段知熙,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而大舅收养的晚照姐姐则令霍知非难按好奇,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孩子,美到令人咋舌,美到连同性都起不了丝毫嫉妒的念头,听说她今年秋天就要开始念大学二年级……
当姜晚照过来牵住她的手,时雪晴正下令开饭。
此间的种种细节,在若干年后的茶余饭后仍不时会被提及,饶舌的段律齐还会拿来用作于开涮霍知非的材料;而在霍知非本人,早已印象淡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因那一天的一切加起来也抵不上段立言入席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他趁所有人未曾留意,在她耳边轻轻问:“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饭后,段立言一改往日的习惯,连三楼的房间都没去看一眼便要回自己的家,还嘱咐段怀雍晚些时候替他送母亲邵佳音回家。
段律齐头一个拦住他,“二哥二哥,你先看看我做的新模型。这么急着走干嘛?”
“改天再看。”段立言将背包朝肩上一甩,“我赶着回家睡觉。”
一旁的段至谊听了忍不住笑,“我说立言,现在才八点,你找个合理一点的借口不行吗?我都看不下去了。”
“姑姑,你还真没人性。”段立言回过头,两手插在裤袋里,朝着段至谊露出一个再标准不过的俊美笑脸,微扬的下颌点住正同姜晚照说话的霍知非,“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宝贝女儿害我有多少天没睡过安稳觉了?”
段至谊愣了一愣。
直到此时,她才想起,他不过是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孩子。
那一晚,躺在新床铺上的霍知非生平头一回失眠了。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段立言最后说的那句话。满打满算,她和他认识还不到三天,为什么好像已经经历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这个答案,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真正开始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珠还(2)
仿佛是要教段至谊彻底内疚,段立言一回家就病倒了。病毒性重感冒,高热发了三四天才退。其间,前来探望的亲友络绎不绝,就连大忙人段至谊都亲自来了两回。
段立言不胜其扰,只好动心忍性,虔诚祈祷早日康复。等他再度来到段家小楼,已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因是暑假里,孩子们照例聚在段家消暑,这也算时雪晴定下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随着年事渐高,对于天伦之乐的热情愈发强烈,也正是这一点,在某种程度上促使着段至谊早日将女儿接回身边。
至此,她名下的孙辈已有六名,“六”是个再好不过的数字,六六大顺,大吉大利。
虽然台风天里,风湿顽疾引得肩周隐隐作痛,但时雪晴享受着霍知非的独家按摩,又有放假在家的小儿媳杨艺陪着说话,心情倒是一点也没受潮。
段立言甫一进门,见到的便是这么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段怀雍和姜晚照不在客厅里,段知熙窝在沙发里看漫画,而段律齐不知从哪里翻出早八百年的八位机,对着电视机津津有味地打着《超级马里奥》。
时雪晴见了段立言就更加高兴,连忙回头吩咐阿姨。段立言同奶奶和小婶婶打了招呼,顺起手边的一叠报纸朝段律齐抽过去,“越活越回去了!派给你的活儿让女孩子干,丢不丢人?”
“妈!二哥打我——”段律齐一声怪叫,手下的操控却丝毫不受影响。
“活该。”正说着话的杨艺眼皮都不抬。
“哎呀!”屏幕上的马里奥被食人花吞个正着,段律齐在它挂掉的音乐响起时又发出一声惨叫,恨恨地去看段立言,“都是你——奶奶嫌我下手没轻没重,说知非姐的力道正好。”
他扔了手柄,起身作舒展运动,不防一手正打在段知熙的书上,便借势指着她向段立言道:“小熙还让知非姐替她洗碗呢,你怎么不骂她?”
段知熙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上他的腿,惹得他“哇哇”直叫,而对于另一个颇有几分威慑力的哥哥,她已换了另一番态度,“二哥,知非姐洗得又快又好,我是在向她学习。”说着,还仰起头,讨好地扯扯他的裤管。
“去,不认识你们。”段立言不屑地撇撇嘴,抬腿就走。
“立言,来。”时雪晴在对面招呼他,端了绿豆百合汤放在他面前,“正和知非商量她上学的事。”
杨艺停下手里翻看的考卷,向段立言解释:“这是我们学校去年的入学摸底卷,你姑姑让我拿给知非试着做做,晚照替她对过标准答案了,你看看。”杨艺是Y中的音乐老师,Y中的教学水平与段立言所读的R中不相上下。
段立言一面喝汤,一面接过试卷,随手翻了翻,见字迹工整,解题步骤也算得上清晰明了,只是思路还不够开阔。
杨艺还在一旁提点,“你看,理科都还过得去,倒是英语出乎意料地好。”
段立言想起那本书,想起霍敬亭生前英语教师的职业,也就不以为奇,只问:“姑姑和小婶婶怎么打算?”
“你姑姑说,让知非自己拿主意。我的意思是,Y中和R中都不错。”
杨艺讲完,时雪晴补充道:“去Y中呢,有你小婶婶在,各方面都可以照顾到,跟小熙一个样,就是离你姑姑家,离这里都要远一些;R中嘛,也不错……”
“知非姐,你来R中,”不知几时,段律齐从杨艺身后冒出来,“我跟二哥罩着你。”
“吓我一跳。”杨艺劈手就打,回头又向时雪晴笑道,“我也正是顾忌这一点。立言名头太盛,连我们学校里都常有耳闻。阿齐是男孩子倒没什么,我怕有什么事反倒牵连了知非。”
“那怕什么!”段律齐在杨艺椅子的扶手上坐下,“让他们只当不认识不就好了。敌军在明我在暗,更利于行动不是么?”
杨艺好笑,“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再说了,你们学校有什么好的,”段律齐伸手捞过母亲身前的甜汤,喝了一大口,“当年二哥都不稀罕去,嫌你们的校服太丑,连志愿表里都没填。”
杨艺不禁嗤笑,“你知道什么!当年你二哥是看耿家的小二填了Y中,怕以后在一个学校里,兄弟俩争个你死我活,面子上不好看。”
“哈哈!”段律齐抚着肚子,指着段立言大笑,“‘一山难容二虎’,清泽哥眼看在Y中占山为王了,你倒好,在学校里招惹上个‘母老虎’,明年毕业前能不能脱身都难说。”
段立言早已喝完甜汤,抬手就要敲上段律齐的脑门,“再胡说。”
“你二哥下不了手,我替他。”杨艺给儿子吃了个“栗子”,惹得段律齐大叫:“你还是不是我妈?!”
杨艺笑眯眯地,“关于这一点,我比你还后悔。”
一屋子的人大笑起来,连默不作声许久的段知熙都凑过来,蹭在杨艺的另一边,“小婶婶,清泽哥哥好低调的,我在初中部都听不到他的消息。”
杨艺心里发笑。她平时最爱同这些孩子们玩闹,家里又只有一个顽劣不堪的阿齐,尤其喜欢看这个不声不响的小丫头脸红的模样。可当着婆婆的面,她总有些避忌,只说些无关痛痒的满足小女孩的好奇心:“要论‘占山为王’,耿清泽也只算占了半个山头。”
段知熙半天才悟过来,不解道:“难道我们Y中还有比清泽哥哥更厉害的?”
“不能说谁更厉害,只好算不分伯仲。”杨艺越发笑得神秘兮兮,“等开了学,你去高三那栋楼看看不就知道了。”
眼见这无轨电车开得没边了,段立言终于不耐地敲敲桌子,“小婶婶,我们到底在说什么你还记得么?”
“去你的。”杨艺望着霍知非,回到正题,“知非,你考虑得怎么样?我们的意见只是参考,关键要看你的意思。”
霍知非看到几乎所有人鼓励的目光,想了想,说:“外婆,小舅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着想。但初中三年,我天天在爸爸的眼皮底下,老师们也都是他的同事,日子实在是不好过。现在是不是可以不要这样?”
“说得好!”段律齐头一个赞同。
杨艺看着时雪晴大笑,“妈,您听听!真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见婆婆有些纳闷,便又解释,“知非这话,同阿齐以前说的一模一样。”当年段律齐正是为了摆脱杨艺的管束,才放着户籍对口的Y中不去,偏闹着要去R中念初中。
时雪晴亦忍俊不禁,“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吧。”
霍知非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一抬眼正对上段立言一双漆黑无比的眼睛看过来,乍然一掠后毫无情绪偏离飘然而去。想到他方才对她的选择未置一词,她的一颗心不由得慢慢向谷底沉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出门在外还惦记着这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新生(1)
作者有话要说: 放风回来了。更新继续~~~
对于R中的高一新生而言,高中生活的第一个礼拜是每年雷打不动的摸底测试。各门课的考题都出得别别扭扭,以至考完后大家异口同声称“没有感觉”,霍知非也不例外。
她的同桌舒晓词由本校初中部直升高中部,对学校里的规矩比谁都清楚。热情爽朗的舒晓词告诉霍知非,不算月考,R中每个学期的一次小考和一次大考都要以两个标准分别作班级和年级的排名,三门主课算一个小名次,三门主课加三门副课算作大名次,到了文理分班后,又会多加一个加试课目的排名。
霍知非以前念的学校在E市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了,从未有过这许多古怪规矩。舒晓词的话教她听得直发呆,大有“才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懊悔。没想到发榜后,结果倒还不算坏,全班五十六名学生,她的大名次竟然侥幸排到了十六位。这一刻,她对父亲以往的严格要求全部释然,尤其是英语上拿的高分,多少让她这个非本地生添了几分自信。
舒晓词则拿着成绩单一声不吭,显然是在生着闷气。
霍知非凑过去,再度确认上头的数字后,战战兢兢地说:“年级第八你还这副样子,像我这样的是不是就干脆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