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迅速让出一条道。段立言大步下楼,对身后嗡嗡不绝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只有段律齐,捡起霍知非的书包,在替他们开路的同时不满地瞪一眼周围指手划脚的那些人,“看什么看!没见过做哥哥的抱自己的妹妹啊!这是我表姐,我姑姑的女儿,明白了吧!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朝花(3)
到了医院,霍知非的左脚脚踝已肿得有一枚鸡蛋那么大。医生用绷带固定时,她疼得不停抽气,死死握住段立言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挂号、排队、拿药……段立言跑前跑后,折腾了大半天,大冬天里满头是汗,手背上还狼狈地挂了彩,都是她掐出的红印。霍知非看在眼里,对他一肚子的怨气早已消了一大半。
不多时后,姜晚照匆匆赶来,扶她去洗手间时还拿出了特地准备的护理用品。她就是气性再大,也不好意思再责怪那个闯祸的人了。
段至谊回到家,见早上出门时还好端端的女儿带着一身伤,心疼得不行,将段立言一顿好骂。不巧的是,她最近的行程表满满当当,公差和会议都是半个多月之前定下的,事到临头已作不得更改。
时雪晴得知后,便把霍知非接到段家小楼。白天由段立言接送她往返学校,姜晚照则特意搬回来住,方便晚上照顾她。
这么一来,校园里的流言不攻自破,歪打正着地还了霍知非一个清白太平。除了在固定的时间必须离开教室,她的生活倒意外地恢复了平静。
请了两天病假,霍知非返校后的第一堂英文课便被请到高二年级的办公室。以前曾教过段立言英语的老师她也认识,正朝她招手,“哟!霍知非今天开始没课上了哦!”说着,她拿出一叠练习卷,“喏,这是R中和学区历年高一的考题,拿回去自己做吧。”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受益于段立言的好人缘,接过试卷,客气地谢了老师就要告辞。边上另一位男老师凑过来,打量着她,“哟!这就是段立言的妹妹啊?”
她朝着这位不认识的老师点点头。
老师笑问:“高一的物理卷子要么?万一你再被物理老师轰出来就能派用处了。”
整个办公室哄堂大笑。
霍知非啼笑皆非,不明白这么大的一桩祸事怎么到了这些老师这里,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好像就因为她是段立言的妹妹,任何出格的事都是被允许的。
此后的英语课时段里,她比以往还要忙。以前在教室里,遇到不愿意听讲的时候,还可以开个小差走个神,现在她坐在图书馆里,却没有一分钟看闲书的工夫,只因段立言为她布置了大量的英文自习功课,足够占满这四十五分钟的时间。
为了提高她的答题速度,他找了大量的课外阅读题,还将自己整理的所有语法笔记复印给她,此外,还给了她一份自己编制的词汇手册,每个单词上都标注了不同的掌握程度。他规定了她每天的任务——熟记、通读、浏览一一不等。他说:打星号的单词必须背熟并灵活运用,打三角的你只要认识它,但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去死记硬背,其余的则可看可不看。
霍知非心服口服领教之余,这才看出些端倪。在大多数人眼里不肯花大力气念书的段立言,其实有着一套自己颇有心得的学习方法。比如,在教她解析几何时,一个钟头里他只给她一道题,唯一的要求是她必须用三种以上的方式来解答;比如,他提早教她三角函数诱导公式的推导过程,她自然而然地不用再死记硬背;还比如,他会在每个周末拖着她看一部原版影碟,即便是不解其意也要去掉所有字幕提示……毫无疑问,这些都让她在以后的学习中获益匪浅。
伤经动骨一百天,脚伤抽丝般好转的同时,霍知非想到了一个“君子报仇,一百天不晚”的方法。每逢她所在的小组做值日时,她便理直气壮地叫了段立言下楼来,朝他指指自己的脚。
段立言自认理亏,只得将功折罪,也顾不得这个判罚是不是无期徒刑。有时他还会拖了段律齐一起来,美其名曰“面临中考要劳逸结合”。几趟过后,连带段律齐和舒晓词也熟络了许多,一口一个“晓词姐”叫得极为顺溜。
有一回,舒晓词第N次看完她最为钟爱的《神雕侠侣》,望着拖地的段律齐直笑,“我见了你这名字就想到耶律齐。”
“啊呸!”段律齐杵着拖把,不满地瞪他,“什么耶律齐,我还段誉呢!”
舒晓词哈哈大笑,“你想得美!”她指指窗台上静坐许久的那个人,“说你哥是段誉,还靠谱些。”
“晓词姐,这你就不懂了吧。”段律齐将下巴搁在手背上,“比起段誉,我哥更像杨过。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舒晓词半眯的眼忽然瞪得老圆,“是了,他们男生都说你姐姐像郭襄。”
“哈哈。我说吧。”段律齐得意之余还没忘了八卦,“那谁是郭芙?”
舒晓词淡淡一笑,又有些故作神秘,“谁喜欢欺负你姐姐,就是谁咯。”
“啊!我知道了,是沈涵姝!”舒晓词他们念初三的时候,段律齐正在念初二,对于这几个人的故事,他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他眼珠一溜,瞥到同来帮忙做苦力的那个人,便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不过晓词姐,如果沈涵姝是郭芙,杨过就该是许师兄啊,那你就是小……哈哈……”
“再胡说我打你了啊!”舒晓词微微红了脸,转开头不理他。
段律齐却向前凑了一步,看着她压低了声,“沈涵姝为什么针对我姐,除了替周黛出气,难道不是因为我姐受你牵连?”
舒晓词不动声色斜了他一眼,“没想到你一个小毛孩子,看得倒还挺明白。”
“舒晓词!”段律齐不乐意了,“叫你一声‘晓词姐’不过是跟你客气客气,显得我知书达理罢了。我们的生日差不到九个月好不好,你也就是运气,才比我早上了一年学!”
舒晓词不理他,只朝着远处招招手,“霍知非,你来。”
霍知非“哎”了一声,扔下黑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跑过去,柔顺蓬松的马尾辫像是小松鼠的尾巴,在脑后一晃一晃。
“霍知非!”不远处的段立言“霍”地探过头,将脸一板斥道,“跑什么!脚不疼了是吧?”
霍知非果然被他吓住,暗自吐了吐舌头,放慢脚步走过去,下意识轻声道:“聊……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看把你吓得。正在说金大师。”舒晓词笑着切入正题,“霍知非,我问你,你觉得杨过和段誉哪个好?”
霍知非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都不好。我喜欢乔峰。”
“为什么?”舒晓词和段律齐异口同声地问。
“乔峰大仁大义,胸怀家国天下,行事上不愧天,下不负己,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
霍知非言之凿凿,舒晓词却不以为然,“乔峰固然好,可他只是个好领袖、好大哥,算不上一个好男人。”
霍知非不解地看着她。
“有乔峰这样的做兄弟,自然是有福气的;但乔峰这样的伴侣,却只能造就不幸的女人。”舒晓词神色清明,目光平静,不温不火的阐述引得其他几个人也围过来,包括主动留下做值日的许承宙。
“你想,有多少人羡慕黄蓉、羡慕赵敏、羡慕小龙女,就算是没有修成正果,也会有人甘愿成为某个人的岳灵珊、程灵素,但唯独没有人愿意成为阿朱。你说乔峰‘不愧天’、‘不负己’,那是不错,但他独独亏欠了自己的女人。他的心里,早就被所谓的‘仁义’‘家国’牢牢占据,留给阿朱的,永远只有这么一点点。阿朱再好,也要排在那些东西的后面……”
霍知非忍不住打断她,“可他的心里,除了阿朱,从来没有、也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了,不是吗?”
“结果呢?”舒晓词像是看一个小孩子似的看着她,宽容地笑问,“倾尽英雄泪?塞上牛羊空许约?”
霍知非哑然,知道自己无法反驳她,只好不甘心地说:“不管我能不能爱他,都不能否认他是个真正的好人,这并不影响我喜欢他。”
“好辩证的观点。”舒晓词笑起来,朝着她狡黠地眨眨眼,“什么时候,你碰上这么个人,试试就知道了。”
“就会触我霉头。”霍知非不满地咕哝,偶一抬头正见她笑,便不依不饶道,“你都编派乔峰半天了,也剖析剖析自己呢。”
舒晓词故作矜持捂住脸,“哎!自我表扬总不太好吧。”
霍知非鄙视至极,段律齐笑得拖把都松了手,不防站在舒晓词身后的许承宙开了口:“我来表扬你——”他反应迅捷地抓住舒晓词反抗的手,“晓词嘛,要一分为二来看。从本性来讲,她自尊好学,不求私利,道理比一般人懂得多,眼光比一般人放得远,又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
“啊!那是程英。”霍知非不待许承宙说完便下了结论。
许承宙笑了笑,霍知非追问:“那还有一半呢?”
“而从表象来看,晓词的气势太强,无形中带给人具有攻击力的假象,又不肯示弱。一旦和人对峙,外人便会习惯性认定她处于强势地位,下意识地偏向另一方。即便是她吃了亏,输了这一仗,也未必能改变旁人的想法……”
霍知非反应奇快,笑嚷道:“那不就是李莫愁?”
不待舒晓词回过神,许承宙已笑着躲开她的攻击范围。舒晓词看他奔着窗台而去,不好真的追过去,反过来对付起哄的霍知非。
教室里笑成一片的同时,许承宙来到窗台前,拍拍那个人的肩,“师兄,再过两个月你就要填志愿了。还记得一年前的约定么?”
看着窗上两人的影子,段立言扯扯嘴角,“记得。”
许承宙笑道:“那就按当时说的,两年后,我们J大见?”
“许承宙,”段立言将手掌覆在干净的玻璃上,慢慢用力留下一个手印,“我可能会改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涟漪(1)
段立言果然改了主意。他放弃了心心念念的J大,选择接受T大理学院基地班的提前录取。
鉴于T大与J大齐名,基地班又无疑是拔尖人才的聚集地,家里人并不在意他舍此求彼,诸如时雪晴邵佳音还为他凭空多了一个月的假期欣喜不已,而杨艺则连说可惜,只有段至谊避开众人问了他两次,都被他轻描淡写绕开话头,也就搁下不提。
当同届的高三生还在考场中奋斗,段立言已抢了姜晚照的份额,作为随行家属乘之后的那一班火车,跟着段怀雍踏上了去东北考察的路途。
霍知非再见到他时,暑假差不多已过了一大半。
这一年的暑假,真可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撇开没有求学压力的段怀雍和姜晚照不谈,段立言考上T大,自然是段家的喜事一件;霍知非虽然大半年未曾正经上过英语课,学年结束的大考倒还维持着原有的水准,总名次保持在年级前五十之内,还稍稍上升了几位;
而中考放榜的段律齐和段知熙就没那么幸运了,双双与第一志愿的市重点擦肩而过,好在也没有太差,都进入了比较好的区级重点学校。
对于这差强人意的结果,段律齐不甚在意;段知熙却因为没有达到母亲申佩红的期望而颇感压力,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月才愿意出门。
来到段家小楼后,她还只管向霍知非诉苦:“其实这些题我都不陌生,平时也翻来覆去做过,可一上了考场,反应就比平时慢多了。”
一旁的段立言听了这话,便知道她是考试心态出了问题,“做不出会心急,越心急越做不出,整个就是恶性循环。”
段知熙拼命点头,“二哥,怎么办啊?还有三年呢,好难熬。”
段立言不忍看她被考试这点事折磨得人都瘦了,只好坐下,耐心开导起来。霍知非见他说得有趣,便也跟在一边听,正听得入神,阿姨说外头有人找段立言。
不一会儿,段立言领了个来访者进来。那男生同他身材相似,年龄相仿,外表看来坚毅冷峻,不像他那样脸上总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乍看之下就能让人感觉不太好亲近。
段立言尚未开口,段知熙已经红了脸,笑着叫了一声“清泽哥哥”,不等对方有所回应便“咚咚咚”跑上楼。
段立言无所谓地笑笑,又向来人介绍霍知非,“我姑姑的女儿,知非。”说完转向她,“怎么不喊人?”
霍知非方才见到段知熙的表情,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段立言曾告诉过她,十多年前,有三个小孩子在C市的梅花山上义结金兰,以陆家的老幺归鸿为长,耿清泽次之,段立言排在最末。前一阵,她已经见到了在本城念大学的陆归鸿,还结识了他的妹妹习梓桑,两人十分投缘;而眼前的耿清泽,竟是和段立言是同年同月同一天的生日。
霍知非上前一步,用不同于段知熙的清脆声音喊他:“清泽哥哥。”
“你好。”耿清泽说。
鉴于他并不热情的回答,霍知非明明好奇却还是不太敢将对他的打量露于形色。她只朝他笑笑,既而歪着头,看着段立言眨了眨眼,好像告诉他自己完成了任务。
段立言无奈地拍拍她的头,“玩去吧。”
霍知非上楼后,两个男生才正经在沙发上坐下。
耿清泽从来不会头一个开口。段立言知道他的脾气,倒了杯冰水放在他跟前,耐着性子看了他半天不见动静,终于按捺不住,“耿二,你这么不声不响跑来,是专程来找我比坐禅?我认输行么?”
耿清泽慢慢喝完杯子里的水,“有没有时间,去打一局。”
“你几时转了性,现在也变得想一出是一出了。”段立言笑着起身,去拿背包里的钱包,“幸亏今天有档期,以后记得提早约,我忙着呢。”
“忙?”耿清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忙什么?”
“忙着做家教。”段立言指指楼上,嬉皮笑脸,“刚才在给小熙做考场心理辅导。”
耿清泽“嗤”地冷笑出声,“头一次听说,连高考都没参加过的可以辅导别人考试心理。”
“嘁——”被揭了短处的段立言不乐意了,立时回敬过去,“你是参加高考了,可你的P大呢?你的应用数学呢?考成这副模样,简直丢兄弟我的脸,还好意思刻薄别人。”
耿清泽填报了提前录取的P大,未料发挥失常,以数分之差与录取线失之交臂,只能退而求其次进入F大。F大算得上本城数一数二的名校,凭耿清泽的考分,上任何一个专业都绰绰有余。但他素来心高气傲,又力求完美,经历了生平第一次重大挫折后,似乎比原先更沉默寡言了。
他绷着脸半天不出声,段立言踢踢他的脚,“行了,别折磨自己了,F大也不是不好,好歹也是第一志愿。”
“立言,”耿清泽忽然抬头,“我不想去F大了。”
“为什么?”段立言不解,“你不是说,你那位‘冰棍妹妹’也考上了那个学校?”
耿清泽张了张口,突然起身,冷淡的语气里透出烦躁和不耐,“这球还打不打了?”
他明显的迁怒教段立言一愣,旋即便若有所悟地笑起来,推着他朝外走,“打打打,哪能不打啊,可不是我求着你打的么。”
脚步声渐渐远去,随着大门的一声响,客厅里归于平静。
片刻后,一二层楼梯的转角处,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灵动的眼珠左右一扫,“小熙,他们要去哪里?”
“大概是去打桌球吧。”回答的声音有气无力。
霍知非去拖在木梯上坐了半天的段知熙,“你跑什么,难得见了他,多说两句不好吗?”
“是他不爱说话啊。从小就这样,归鸿哥哥说十句,二哥说三句,他可以一句话都不说。”段知熙倚着扶手,神情怅然,像是黏在了楼梯上,“知非姐,你听出来了吗,清泽哥哥好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有什么关系?”霍知非只好随着她坐下,不甚经心地说,“他喜欢他的,你喜欢你的呗。”
段知熙瞪大了眼,“这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霍知非反而莫名地看着她,“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你喜欢他他也必须喜欢你,同样的道理,只要他没有和别人在一起,你就可以一直喜欢下去啊。”
段知熙几乎要被她绕晕,想了半天才似乎明白了些,“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有结果?”
“这个……”霍知非被她难住了,双手托着下巴,半天后才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大概等到对这个人的感情完全消失了,自然而然就死心了吧。”
段知熙看了她一眼,慢慢笑起来,蹭到她身边小声道:“知非姐,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了?我认识吗?”
霍知非脸上一热,既而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再瞎说,我就告诉耿清泽去。”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1.不管《今夕》是否圆满精彩,有一点是肯定的——耿二在《今夕》里的友情出演,是4个故事里所有的酱油中质量最高的;
2.明晚有些事,多半赶不及回来更新,故而暂停一天。也在这里预祝同学们新年快乐!我们2013见!
☆、涟漪(2)
开学后,再度回到校园。正当霍知非以为自己丰富多彩的生活将在高二这一年延续,一个意外的消息硬生生将她从无忧无虑的憧憬中拽了出来——
舒晓词转学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不啻于晴天霹雳,劈得她半天缓不过气来,直到许承宙交给她一封来自舒晓词的亲笔信,她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梦。
舒晓词在信里写道,由于父母的工作调动,她不得不离开此地北上求学。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霍知非,一来是不想搅了她的暑假,二则害怕经历离别的场面,徒增伤感,长痛不如短痛,静静离开就最好……
霍知非将信夹在课本里,过了很久都不敢拿出来再看一遍。她不知道许承宙是花了多少时间才消化掉这个意外,接受了现实,但换成是她,偏就不行。
曾经如此形影不离朝夕相处的朋友,居然可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远走高飞,只留下薄薄的一张信笺,字里行间的理智和平静直教她气到发笑。既然舒晓词可以走得那样坦然潇洒,那她又有什么必要为了这段友情满怀伤感与不甘。
很快地,她又有了新同桌——一个内向谨慎的女孩子。可能人和人的交往真的讲究“投缘”二字,这位新同桌除了吃饭上洗手间,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在学习上,任霍知非如何努力,也找不到一如当时与另外一个人亲密无间的感觉。而其他交好的同学也都早有了固定的圈子,她不想打破别人的平,更不愿意委屈自己,与人交往之心就这样渐渐地淡了下来。
舒晓词走后,班长一职顺理成章由许承宙接任,学习委员的空缺也有了继任者,一番排转交替后,霍知非竟然被推到宣传委员的位子上。这吃力不讨好的职务让她哭笑不得,除了会做一点手工,那两笔字还算拿得出手,她对排版美工一窍不通,幸而凭着不错的人缘应付下来,日子久了倒还摸出了些门道。
高二的课程无疑比高一更繁忙,各门课的难度也有明显增加。袁老师没有跟着他们这一级升班,新来的英语老师不仅不再将她“请”出教室,而且因为她上一年大考时的优秀成绩又恢复了她课代表的职务。
从那一天起,同时恢复的还有她平淡无奇的高中生活。每天一早来负责晨读,接着按部就班上完课,午休时不再有人嬉戏打闹,空余的时间除了看书做功课似乎也无从打发,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再一个人背着书包慢慢回家。至于那些有的没的,她没工夫也没心情去搭理。
相较平淡度日的霍知非,段立言的大学生活显得异常繁忙。别说霍知非在段家小楼见不到他,就连邵佳音也早已不指望他每逢周末及时回家,只知道他和同在T大的段怀雍姜晚照常混在一处,也就不再多问。
段立言获悉考入J大的死党骆亦城将应邀回R中作报告,特意也挑了这一天回校,将自己收集的最新期刊资料交给以前的化学老师。
老师将他们这个班从高一带到高三,对段立言也多有照拂,别的不论,单说他在市里拿的那些单科奖项老师便功不可没。现正逢申报高级职称的当口,段立言这一手无疑是雪中送炭,别看这个孩子平时好像什么都满不在乎,但每每行事都能击中要害,那份超乎年龄的成熟与精明令人不得不暗暗赞叹。
师生俩在办公室聊了许久,老师送他出门时已过了放学的高峰。整个校园在夕阳的晕染下,就好像是一座金黄色的城堡,庄严而宁静。
双手插袋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段立言对着阳光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个阔别数月的地方,慵懒散淡的眼光蓦然一定,不自觉地朝着围栏又走了两步。
老师跟着拍拍他的肩,“带你妹妹回家吧。省得她放了学老在这里坐着。”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妹妹。”老师笑道,“女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你还别说,你这妹妹还挺招人喜欢的。也亏得你毕业了,不然,有个阎王似的哥哥在这里,谁敢追她。”
也许若干年后的霍知非会在思念中凭着记忆反复描绘,当脑海中惦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自己曾是何等地惊喜交集,而事实上的那一天里,那一刻她除了怔怔忡忡地望着他,什么都干不了。
教学楼和操场由一排花格隔断。另一头隐隐有呼声传来,那是田径队的同学在进行训练。
霍知非的书包被扔在一边,人坐在花格前的水泥横栏上,抱着膝盖默默看着人影稀疏的操场,目光一瞬不瞬,清澈无比的双眸在橘光的映衬下越发水色莹莹。
待她惊讶的神色全然消失,段立言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不回去?”
“家里就我一个人,回去也没意思。”霍知非道。段至谊不常在家吃饭,蔡阿姨将晚餐准备完毕便会离开。遇上蔡阿姨有事,霍知非索性放她休假,自己煮些速食食品对付过去。
段立言点点头,顺口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舒晓词呢?”
听了这个熟悉的名字,霍知非心里一酸,半天才轻声说:“晓词转学了。”
“嗯?”这个消息无疑对段立言也是个大大的意外,“怎么回事?”
舒晓词的不告而别无疑已成为霍知非心里的一个结。虽然她表面上不露声色,举止如常,可心头的滋味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形容。这样的感受没有人可以倾诉,在许承宙面前,她更是不敢提及,她怕看到许承宙和她同样地难受,更怕许承宙并非自己料想的那样不舍。
所以,一旦受到段立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切,她忍不住在他面前原原本本讲出来。末了,她说:“我本以为,不管家人、知己还是朋友,总要求一个圆满长久,现在才知道,很多事不过是转眼之间,匆匆而过,哪怕是几个月、几年,都还得依赖于一份无法强求的福分。妈妈是这样,爸爸是这样,连晓词也是这样……”她皱皱鼻子,“可是段立言,我心里真的很不好受。”
段立言只听不作声,霍知非也不在意,望着夕阳絮絮地说下去:“过去我总觉得,学校怎么那么小啊,一转身就有人叫我的名字,认识的,不认识的,要不就喊我‘段立言的妹妹’,我干了什么都瞒不了你们。可现在晓词走了,我和许承宙不像以前那样说得上话了,阿齐也不会时不时地冒出来吓我一跳,还有你……你们离开了我才发现,这里原来是那么大,大得就好像只剩下我一个……”
段立言的手仍旧插在裤袋里,定睛看着她膝头突然出现的一滴水迹。良久之后,他飞脚踢出一颗小石子,“去告诉她。”
不明所以的霍知非侧首看他。
“去对舒晓词说,把你想的统统说出来,想责怪就责怪,想骂就骂。”
在他跟前,霍知非再一次怀疑自己的智商,“这怎么可以?”
“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怎么想?就算死也要死个痛快。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语带薄讽,“凭什么为了全世界的痛快委屈了自己。如果你是怕舒晓词难过,那至少也要扯平;如果舒晓词真的不在乎,你在一刀两断前骂了她才不亏。连这个账都算不过来,笨死了。”
她“扑哧”一下笑出来,这一笑彻底冲散眼里的湿润,“好,我写信去骂她。横竖有你给我撑腰。”
段立言淡淡一笑,“狐假虎威。”
“段立言——”得了他的默许,她拉长了声,讨好的意图一览无余,“念大学好玩吗?你和大哥,还有晚照姐,连外婆家都不去,是不是乐不思蜀了?”
他嗤笑,“又不是什么稀奇事,跟大哥他们一样,回头你问晚照姐就是了。”
“说说嘛。”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份好奇。
他轻描淡写道:“就这样——上上课,做做实验,理理资料,打打球……”
眼珠一转,她迫不及待打断他,“还有那个什么……我可听说周黛也在T大哦,材料学院是吧……”
他像是根本没看出她不怀好意,只反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知非眨眨眼,小心试探,“你不喜欢她?”
段立言也不看她,只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霍知非估计,如果她问的是“你喜欢她”,恐怕他也是同样的反应。
“那你喜欢谁?”她越发来了兴致,“是不是晚照姐?”
“霍知非,”他终于转过头,神情严正地打量她,“你眼睛没毛病吧?”
她申明:“我心明眼亮,两个都是五点二。”
段立言确定地下了结论,“那就是脑子有毛病。”
她“嘻嘻”一笑,看见他脸上也慢慢漾出一丝笑意,随着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越凑越近,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出现在她眼前,“你真的想知道?”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抱紧了膝盖,却还是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他笑得简直让人招架不住,声沉如蛊,“那你先告诉我。”
“我才没有呢!你瞎说!”霍知非顿时红了脸,见他毫无顾忌地朗声大笑,她恨不得拿校徽去扎他,可终究还是不敢,索性“扑通”一下跳下横栏,有些赌气地抓过自己的书包,“我饿了,我要回家吃饭了。”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满面笑意,说出那句千年不变的话:“带你去吃好吃的。”
自从来到S城,霍知非不知跟着段立言出去吃过多少次饭,大到富丽堂皇的酒店名寓,小到弄堂里的小摊排档,听他讲着各种菜色的典故,顺带领略到整个城市角角落落的不同风情。不管她是开心还是难过,是愤怒还是沮丧,只要他这么一说,她总会毫无道理又毫无二话地照做。
可今天,她却没有乖乖跟着他走,甚至在听到“奶汤蒲菜”四个字时根本无动于衷,而是抽回手,慢慢转过身,看着他道:“我能不能换一个愿望?”
他不易察觉地略有一滞,随即道:“说来听听。”
她又看了看远处已杳无人迹的操场,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你再来这里,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来,哪怕是路过,能不能进来看看我?”
段立言心头一动,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很多年后,他才发现,原来那就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块。
望着她笑容里前所未见的温柔沉静,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她早已不再是那个不经世事的小女孩。而就是这短短的一年,她的发顶已可触到他的下巴,毫无预兆地蜕变成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有了不能和别人分享的心事。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习惯性伸向她发顶的手,提过她的书包,“走,先去吃饭,然后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牵挂(1)
立冬将至,天色一日比一日暗得早。段立言才刚看见大门的门灯,便被一个急扑过来的窈窕身影连人带自行车拦在门口。
“立言,你总算回来了,”姜晚照神色急切,“知非有没有跟你说去哪儿了,今天她放学早,姑姑又不在家,说好过来吃饭的,可这么晚还没见人,奶奶都快急死了。”
段立言抬腕,表上的时针和分针恰好重合,“你先进去劝劝老太太,陪她先吃,不用等了。”他果断嘱咐完毕,掉转车把就骑远了。
礼拜五下午,R中只安排了两节正课,此后是课外小组的活动。因老师临时有事,霍知非所在的天文组改为自由活动。听说生物组要到郊区的农业基地收迟桂花,她略作考虑,便跟着去了。
去的一路很是顺利,到了林园里也收获颇丰。生物组的同学收完成果后,分了几枝给她,她也挑了许多合心意的桂树叶,满满装了一口袋。正在乘兴而归的当口,回市区的公交车却在半路上抛了锚。
霍知非在S城待了不过一年多,常去几处附近的路况还算熟悉,到了郊区就抓瞎了。后续的一班车要等半个小时,此地并非居民区,打车也不甚便利,她急着回家,只得跟着几个同学上了另一路车。
好不容易兜了个大圈子进了市区,路两旁已开始亮灯。同学们陆续下车回家,只有她,到了终点站还找不到熟悉的路。最后,她在工作人员的指点下,辗转多时才回到学校。等她到了段家的大门口,别说两腿酸软,就连腰也已经累得直不起来了。
她看着手里蔫得失了形状的桂花,扶腰直喘气,冷不防一辆山地车陡然刹住,硬生生横在她面前。
段立言一脚撑地,另一脚还踩在踏板上,微微渗汗的一张脸神色莫辨,劈头就道:“上哪儿疯去了?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霍知非几个钟头没喝水,喉咙口干得像火烧,对于他的质问早已没力气辩解什么。她抹抹额头,白了他一眼就要朝里走。
“先回答我!”段立言脚下稍一用力,那车便向前挪过一尺,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霍知非越加烦躁,无意中瞥见他身后的背包,车的包架上还夹着一只球拍,顿时没了好脸色,“你不也才到家,有什么资格来数落我。”说完,趁他不备从车尾一绕,看也不看他就进了门。
家里已开过晚餐。见霍知非回来,又是同段立言一起进门的,时雪晴便不再多问,一面让她去洗脸,一面吩咐阿姨将特意留下的饭菜端上。
折腾了一下午,霍知非早已饿过了头,却架不住时雪晴特意坐在身边为她布菜,虽然隐隐觉得胃不怎么舒服,也只好勉强自己多吃一些。
其余人都聚在客厅,姜晚照怕她不自在,也陪着她,一时指着大快朵颐的段立言,朝她笑道:“你再不加油,立言就要把中翅吃掉了啊。”
时雪晴听了也笑了,赶忙从一锅“小鸡炖蘑菇”里挑出一块中翅,放在她碗里,“别听你姐姐瞎说,这是特意留给你的。”
“谢谢外婆,不过不用了,”她皱眉摇头,“我吃不下了。”
时雪晴自然心疼她,怕是菜色不对胃口,又舀了一勺清炒虾仁给她,“这个也是你爱吃的,多吃点,今天的虾特别新鲜。”
虾仁色白如玉,又有碧绿的青豆点缀,换作平时早已见了底,可今天她实在是不在状态,只觉得油汪汪的异常反胃。
她抱歉地看着时雪晴,“我已经吃饱了。”这才放下餐具,把碗一推。
“爱吃不吃!”对面的段立言脸色一沉,“啪”地将筷子摔在桌上,“简直惯得不成样子!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横竖饿不死,谁也别劝她!”
他愤然离席,剩下的各位半天没有出声。时雪晴刚要张口,便被大儿媳请了去,临走拍拍霍知非的头,以示安慰。
姜晚照见霍知非憋得面色通红,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就知道她心里一定不痛快。她揽着霍知非的肩,温声劝说:“立言就是这样,一张嘴不饶人,你别放在心上。”
她不说还好,一说霍知非更难受了。她奋力吸吸鼻子,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掉了下来。
“呀,还真哭了啊。”姜晚照忙扯了纸巾给她,“也怨不得他发火。家里数他最担心你,听说你还没回来,连门都没进就去找你,一找就是大半天,学校、姑姑家、书店……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姜晚照絮絮解释,却怎么也想不到,霍知非在她的劝慰下哭得更厉害了。
后院宽敞的空地上,倒置着段立言那辆灰色的山地车。他戴着防护手套蹲在车前,慢慢转动脚踏,又拨了拨后轴上的飞轮,然后拿起一旁的扳手。
当他拧下第一颗螺帽,眼前豁然大亮。原来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身边,正提着应急灯替他照明。
看着段立言头也不回,仍旧有条不紊地拆装零件,霍知非只得按住心底的忐忑,跟他道歉:“我不知道你是去找我了,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往上一点。”段立言擦去齿轮里的污垢,才转头看她一眼,“这话你对奶奶说去。”
她急忙回答:“我已经跟外婆讲了,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顾自回过头,仔细地替齿轮上油。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霍知非见他不开口,早已没了方才的镇定。
他抹去残油,重新上紧螺丝。
“段立言,”霍知非急得去扯他的袖子,声音有些哽咽,“你要训就训,要骂就骂,就是不要不说话,好不好?”
他叹了口气,摘了手套扔在一旁,就势朝身后的长椅上一坐,顺手拉起她坐在身边,“动不动就哭,我又没说你什么。”
她扭过头,“我没哭。”
“没哭?”他用手指在她眼睫上轻轻一扫,亮晶晶地示意给她看,“这是什么?”
她垂了眼,委屈的嘟囔几近无声,“你讽刺我是千金小姐……可你明知道我不是……
闹了半天,她在意的是这个。段立言好气又好笑,“好了好了。那你告诉我,放学后上哪儿去了。”
“兴趣组的活动临时取消了。我跟生物组去了农业基地。”
他倒是真没想到,“去那里干什么?”
“他们去摘桂花。这是桂树叶。”她放下灯,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叶子,“你的生日快到了,我打算送你……”
他愣了一愣,拨着她手心里的树叶,简直难以置信,“你是说,你打算拿这个当我的生日礼物?”
“当然不是啦。”霍知非收回手,捋齐叶片小心地放回口袋,“这些只是原材料。回头做成书签才算礼物。”
段立言并不作声,长久后发出一声长叹,“唉……”
“干吗?你不喜欢?”她不满地看着他,“你别瞧不起人,我的手艺算很不错了,晓词她们几个看了都说好。”
他双手背在脑后靠向椅背,摇摇头,“你的书签的确称得上精美,可我——”
“你不喜欢吗?”霍知非有些沮丧,“别的我也不会了啊,又不能做件衣服送你……”
段立言想起她家里的作品,一下子笑出来,“你做的那些衣服,维尼和米奇穿穿还凑合。”见她彻底泄了气,他才正色道,“我倒是觉得,与其你费时费力,还不如送一件我更喜欢的东西给我。”
她眨眨眼,“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起身拉住她,“跟我来。”
霍知非被他拽得步伐趔趄,脚下在石径小道上连磕了几次,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段立言回过头,见她眼里泪光闪动,还不时小声抽气,大惑不解,“小姑奶奶,又怎么了?”
霍知非蹲下身,解着鞋袢的手都在哆嗦。段立言见状,立时想到她那只受过伤的脚,心头一颤,扶她在台阶上坐好,俯身小心地替她褪下鞋袜,这才发现她的脚趾和后跟都被磨出了血泡,袜子上透着斑斑血迹。
“怎么搞的?”
“回来的路上公交车坏了,我不认识路,又找不到认识的人一起走,转了好大一圈才回到学校……”她也真够倒霉,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里穿了一双新皮鞋,遭够了罪。她咬牙,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草地上,又脱下另一只鞋,“这只更疼。”
段立言好看的眉头再度拧了起来,拎起她的鞋子袜子递给她,一面抱起她。上回她摔伤后,成天被他背来抱去,动作早已练就得娴熟无比。片刻转到楼后,从后门上了楼梯,段立言才不满道:“怎么不早说?”
霍知非扁扁嘴,双手搂紧他的脖颈,在他有力的步伐中轻声道:“我怕说了,外婆会担心,你会更生气。”
他不以为然地“哼”一声。
她缩了缩脑袋,“看吧,我就知道……”
“自作聪明。”他一瞪眼,“这叫生气么?”
“好啦……”她颇识时务,“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段立言拿她没办法,“霍知非,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这话听着耳熟,霍知非想起它的来处,立时忍俊不禁,又怕出声扰了楼里的人,只伏在他颈边笑个不停。
她的呼吸里有种茉莉花的清香,一阵阵朝段立言袭来。他被惹得麻痒难挡,却又忍不住悄悄吸了口气,这么一来,原本平稳的气息就全乱了。他下意识地站住,突然收紧手臂发狠道:“还笑!再笑就把你扔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牵挂(2)
段立言并没有工夫责备她,更没工夫生她的气。进了房间,他放下她便去打来热水,在她洗脚时又找来药箱。倒是床上的霍知非,头一次堂堂正正地坐在这里,睁大一双好奇的眼睛,转着小脑袋,细细打量着他的房间。
不知用了什么特殊材料,这里的隔音效果远比其他房间要好,看来整栋楼里只有外祖母的书房可与之比肩。
初来段家时,段知熙就告诉过霍知非,楼里的整个底层和二层都是他们的活动区,尽可以随意走动,唯有三层的那些房间是禁地,别说他们这几个,就连段至谦段至谊等人也必须遵守非请勿进的原则。而段立言竟然在三楼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领地,足见时雪晴对他的偏爱。更别说霍知非不只一次见到他上了三楼,拐往的却是另一个方向,显而易见,他还有着时雪晴书房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