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么信马由缰地想着,突如其来的钻心疼痛让她险些叫出来,迅疾将脚一缩。
“躲什么!”段立言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就好了。”
她也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见他不厌其烦地为自己清洗创口,不好没良心地再为难他,只得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也是她求知欲强烈,忍痛指着他手边透明的药瓶问:“这是什么?怎么没有酒精的味道?”
“过氧化氢溶液,俗称‘双氧水’。”段立言换了一支新棉签,打开另一个棕黄色的玻璃瓶,蘸湿棉签竖在她眼前,“这是碘化钾和碘溶于乙醇的溶液,俗称‘碘酊’——基本功那么差,以后高考时化学是不是准备拿不及格?”
霍知非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从不同他争执学业上的问题,心念忽闪之间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能不能帮我在实验室里偷——哦不,是拿——拿一点氢氧化钠?”
“你居然叫我去做贼?”段立言瞪了她足足五秒钟,这才耐着性子道,“要氢氧化钠作什么?”
霍知非半点也不心虚,“我需要它做书签。”
段立言思忖片刻,将棉签按在她的创口上,不理她龇牙咧嘴,顾自道:“学校实验室里使用材料都要登记。改天我去DA帮你要一些。”
霍知非才不管他从哪里想办法,转头又想到之前的话题,“对了,方才你说要给我看什么?”
“好了。袜子等一下再穿。”
他拿了双崭新的运动袜给她,收拾完药箱就要起身,霍知非看出他回避的意图,飞快地扯住他的袖子,“说呀!别吊人胃口了好不好。”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现在,我不想给你看了。”
“你——”她想也不想,扑过去就要掐他,往前一个猛冲险些栽到床下。
段立言赶忙接住她,一扶稳便冲口喝道:“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值得这么不要命?!”
斥责归斥责,他却不再戏弄她,把她抱在转椅上坐好,自己站在椅子后面,一手撑着书桌边沿,一手拉开最宽的那只抽屉。
霍知非凑过去,乍看之下简直惊呆了——桌板上白光闪闪,除了各式各样的打火机之外别无一物,足有二、三十个,排列整齐,形态不一,在黑丝绒面的映衬下每一个都显得那么精致特别,耀眼夺目得令她屏息。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他有如此丰富的收藏,就连成天跟在他身后的大喇叭阿齐也从未提过,可见毫不知情。
霍知非迟疑地看看段立言,小心地征求他的意见,“我可以摸一下么?”
段立言忍住笑,顺手取过一个放在她手里。
霍知非摸着这只银光锃亮的打火机,平整圆润的机身,上部刻有“Limited Edition”的字样,银底上镌有的金色图案做工细致,精美绝伦,醒目的数字“2000”标于一角。
“这是两千年的纪念款。”段立言摸摸她手里的这款,又点着绒面上的陈列品,“这个是奥运百年,那个是诺曼底登陆五十周年的纪念,这是最新款的哈雷大引擎,已经绝版了……还有这款,万宝路西部探险,是我从清泽他大哥手里抢来的……这个品牌虽然口碑不错,却没有什么特色,比起它,其实我更欣赏D家的风格……”
那些藏品的来历典故,霍知非并不完全听得明白,她所有注意力几乎早就转移到藏品主人的身上。如数家珍时的段立言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脸的散淡闲适玩世不恭统统消失不见,只有一双原本就漆黑无比的眼睛好似曜石般熠熠发亮,幽深如墨,又璀璨如星,生生叫她移不开分毫目光。
“喂!”段立言伸手捏捏她的鼻尖,“想什么呢?”
霍知非吃痛地“嗷”了一声,遂拣起个不痛不痒的话题,“这些东西,是不是很贵?”
段立言不料她出了半天神,脑袋瓜里居然在想这个,“怎么说呢,不便宜就是了。”
“那你还好意思叫我送……”她忍不住嘟囔。
段立言一时没听清,皱眉问:“什么?”
她不敢生事,便朝他眨眨眼,“如果把它们全卖了,够不够你念完大学?”
他认真地思考后,点头道:“我想念完研究生都够了。”迅疾将抽屉一合,用戒备的眼神看着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才没有。我这个人再老实不过了。”霍知非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两腿一伸踩在羊毛地毯上,一瘸一拐走回床边坐下,离得那张书桌远远地,以示避嫌。
段立言哭笑不得,锁上抽屉,在她身边一坐,“你老实?你哪里老实了?”
“怎么不是?”她背着他悄悄地笑,“你抽烟的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大哥和晚照姐在一起,我连妈妈都没说过;还有——”她转过身,趁他不备抓住他手里的钥匙,朝着他一脸得意,“你偷配了外婆书房的钥匙,是不是这一把?”
沉默良久,段立言无动于衷的脸部表情终于被嘴角的一抹浅笑打破。凭借敏感聪慧,她猜中了十之□,只是“偷配”二字并不准确,那把钥匙说到底已得了时雪晴的默许。他究竟比她多吃了几年饭,不至于像她一般心无城府,亦不会同她解释这些,只半眯着眼,朝她抬抬下颌,“说吧,想要什么?”
霍知非一愣之后方才会过意来,推开他径自下床,“小人之心!依我看,这世界上最不老实的那个人就是你!”
见她真的翻了脸,段立言也暗悔自己孟浪,忙将她拉住,赔笑道:“我就说嘛,还是你最有见识。”
明知他在哄自己,霍知非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见状,段立言趁热打铁,在床头一坐,朝她甩甩钥匙,“这样吧,为了表示道歉的诚意,等哪天家里没人,我带你去看奶奶的书房,怎么样?”
她定睛咬唇,思忖片刻果然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书房里究竟有什么好东西,外婆才不轻易让人进去?”
“不过是一些旧书的古本。”他并不在意对她坦言相告,“要论‘好东西’,恐怕只有那幅《快雪时晴帖》还勉强算得上。”
她反应奇快,“王右军的《快雪时晴帖》不是应该在台北的故宫博物院吗?”
他倒有些意外,“看不出你还蛮有研究。”说完,又耐心地解释,“台北的镇馆之宝是唐代的摹本,而这一幅是奶奶的祖上所传,年代要晚一些,约摸在北宋时期。”
霍知非想了想,“那也来头不小了。这样的宝贝放在家里,也不怕不安全?”
“当然不在这里。”段立言笑道,“在银行里存着。”
“啊?不在啊……”霍知非意外之余,神色变得恹恹的,连声音都有些无精打采,“这又是为什么呢?”
段立言只当她着实失望,遂道:“当年,姑姑为了DA拿它去做抵押。偿清全部贷款后,索性就放在银行的保管箱里了。”他笑笑,“开保管箱是要指纹的,你要真想看,回头我替你向姑姑说说情,不过你以后要表现得好一点,怎么样?”
霍知非并不出声,回答他的只是肩头的重重一沉。段立言回过头,见她已靠在他身上睡着了,便连喊她的名字。
她的脑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凭借最后几秒清醒的意识嗫嚅道:“我睡一小会儿……别忘了等一下叫我看电影……”
段立言耸耸肩膀,她却不再理他,反倒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屋里少了她的娇声俏语,仿佛顷刻间安静到了极处,唯有床头柜上的闹钟发出有节奏的“咔咔”细响……
段立言蓦一睁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倚着床头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他轻轻地抽回手臂,将枕在他胸前的霍知非慢慢放平。只见她神情安然,呼吸停匀,他定定神,拉过被子替她盖严实,然后熄了灯,走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守护(1)
翌日,段怀雍被晨光唤醒,乍见五尺大的床上还躺着另一个人,险些一头栽到床底。
不小的动静让段立言翻过身,两眼朝着他睁开条缝,“Morning……”
“‘猫’你个头!”段怀雍拍拍胸口,忍不住又嗔又笑,“我说呢,一晚上就跟睡在船上似的,原来是你小子翻身翻个不停。怎么不睡自己房间,跑这儿来了?”
段立言目光空茫,一副失眠未醒的怔忡。
段怀雍笑着推推他,“一会儿我带晚晚去山上,你既然醒了,要不要一起去?”
每天一早是段立言最不在状态的时候。平时,他都会利用这个时间放空思维,但经历了一晚的辗转反侧之后,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尽快清醒。他一骨碌起身,稳稳地拥被而坐,“想跟你说件事。”
段怀雍就这一点好,换做他人,段立言难免要费一两分心思揣摩对方的心思,适时提出话头。而正因为眼前坐着的这个人是对他毫无芥蒂全盘信任的大哥,段立言没有特别在意过段怀雍对别人的态度,却足以确定,对于自己,他可以不问前因后果毫无保留地知无不言。
果然,段怀雍只笑了笑,“你说。”
“明年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段立言揉揉脸颊,尽量使语气显得轻松。
“原来是问这个。”段怀雍好似松了口气,“你知道我对材料这一块没什么兴趣,更不是从商的料,至于‘打算’,无非是继续念书,或者依着我妈的意思进机关……”
申家有从政的传统,按照段怀雍母亲申佩红最初的设计,段至谦这一房既有段家的长孙,又有着段家唯一的孙女,正可政商结合,段家产业和政界人脉两者兼得,却不料温顺的儿子对这份实业没有一丝一毫的野心,就连大学的专业也由着性子来选,环境工程一学就是四年。而大权在握的段至谊近年来着力培养的是哪一个,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段怀雍志不在此,申佩红便失了力争的底气,气馁之下,只得对女儿频频施压。才进入高中的段知熙还来不及喘口气,已成天被一大堆功课搞得苦不堪言。与此同时,申佩红亦欲多管齐下,已数次有意无意向段至谊举荐过自己明年将要大学毕业的外甥。段怀雍看在眼里,权之下作出妥协,亦在情理之中。
“……至于DA,”段怀雍笃定笑道,“不单单是我,还有奶奶、爸爸,他们都相信姑姑的眼光……”
“我说的不是这个。”段立言微微皱眉,打断他的话,“我是说——你跟晚照姐的事,打算怎么办?”
段怀雍惊愕地半张着嘴,“你都知道了?那其他人呢?我是说……”
段怀雍毫不掩饰的惶恐不是没有理由的。
十多年前,父亲在征得家人的同意后,将失怙的姜晚照接来抚养。碍于时雪晴的首肯,申佩红不好多说什么。此后,姜晚照渐渐长大成人,容貌出色,举止有度,上敬长辈,下爱弟妹,引得阖家的亲戚朋友交口称赞同时却越来越不受申佩红的喜爱,尤其当她察觉这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和自己视如珍宝的儿子越走越近……
“这种事还能瞒得了?”段立言转开脸,“不过你放心,除了小丫头——”他指指天花板,“暂时还没有其他人发觉。”
段怀雍虽温和却不失原则,虽谦让却不愿妥协。他能够理解身为母亲独有的占有欲,却始终坚守自己的追求。姜晚照又再温厚不过,考虑到自身所处的特殊处境,主动向他提出,在她毕业后才可以公开两人的关系。
感激之余,段怀雍倍加怜惜,但还不至于被这份感情冲昏头脑。既然无形的阻碍无法消除,总得循序渐进地慢慢化解,好在他们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从长计议。
祖母虽然精细,近年来也频显老态,父亲生性温软,不足以借之与母亲抗,姑姑又忙于公务,于家事无暇顾及,在段怀雍看来,段立言敏锐精明,行事剑走偏锋却不失超乎年纪的沉稳果断,全家上下最值得信任的非这个弟弟莫属。
段立言的话教他彻底放了心,脸上又有了轻松的笑容,“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不过好在不算太急,总得等晚晚毕了业再说。立言,依你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段立言双目炯炯,不假思索道:“为什么不考虑出国?”
“出国?”
“你念工科,晚照姐学的是设计,处处能够学以致用,譬如欧洲就不错。”段立言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慢慢将脸埋进被子里,“就算要深造,欧洲也是个上佳的选择。”
段怀雍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另一条光明大道,终于舒心地笑起来,“此言有理,我怎么没想到。DA有你在,根本不用人担心,就算我走了也没什么妨碍。何况还有个知非——晚晚跟我说,小丫头聪明得很,你好好□□,没准以后又是一个段至谊……”
“行了行了。”段立言不耐地截住他的话,“说得像是立时要收拾包袱私奔似的,再讲下去,你连儿子都有了……对了!”他猛然抬头,“你打不打算要孩子?”
段怀雍就是脾气再好也禁不起如此露骨地盘问,抄起手边的枕头朝他扔过去,一面笑骂:“我不急着当爹,倒有人急着当叔叔!”
此后,也是因为段立言不经意地一句“先斩后奏”,让段怀雍决心将出国的计划付诸行动。
毕业后,他一面在本城的工程管理局内任职,一面着手联系德国的几所学校。段立言又找来辅修德语的同学乔执帮忙翻看资料,前期工作进行得颇为顺利。
而任段怀雍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得到,姜晚照竟然决定直升本院的研究生,且前前后后都未曾放出半点风声,直到拿到入学通知才向他坦白。
面对段怀雍的质问,姜晚照只默不作声地掉泪,却一句认错辩白的话都不肯讲。
段家老大破天荒地发了顿脾气,随即负气走人。学校里待不住,去段家小楼吧又恐露了马脚,最后去了段立言家里。
听完他的牢骚,段立言想了一想,末了淡淡地说:“这种事说不上谁对谁错。晚照姐只是没有做好面对家里的准备,你不妨再给她一点时间。”
酷暑天里,他的话犹如冷水当头浇下,段怀雍恍然大悟。即便是先斩后奏,也免不了向家里坦陈两人的关系。而实际的情况是,申佩红对姜晚照的态度不但没有改观,反倒多次试图为段怀雍安排相亲,令他头疼不已,同时亦不忘放出风声,果然使得姜晚照隐生退意。
姜晚照的这招缓兵之计犹如一条减速带,令他快马加鞭的进程骤然叫停,变相地又给了彼此三年作为缓冲。
三年的时间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改变许多任何事,包括某些目前无法撼动的不利因素。
段怀雍越想越觉得求稳才是一条更为妥帖的路,至少,它更适用于无法习惯冒进和出奇制胜的自己。不过一两日,他便同姜晚照重归于好。向段立言报备时,这个算不上沉默寡言的弟弟却只说了一个字:“好。”
段怀雍识趣得很,见好就收不再烦他。因为他看得出,这几天段立言的心情可不怎么样,而事情的起因正是在高考中遭遇了滑铁卢的霍知非。
作者有话要说:
☆、守护(2)
舒晓词和许承宙的第一志愿都报了T大,霍知非得知以后难免跃跃欲试。以她最后一年的状况和正式模拟考的成绩,这个目标定得可谓情理之中,加之家里上上下下异口同声的支持,她更觉信心十足。
到了高考,前两天无惊无险,谁承想世事难料,最后一天的前一晚,她受了凉。第二天一早有些鼻塞,也没跟别人说,就胡乱吃了颗感冒药,等到了考场拿到考卷,药性发作。整整两个小时,她在昏昏欲睡的煎熬中度过,收卷铃响之前才勉强把题目做完。
她自知不妙,果然放榜后,其余三科都正常发挥,唯有引以为傲的英语只拿到了及格的分数,将总分扯下一大截。这下别说是第一志愿的专业,就连达到T大的分数线都很危险。
段至谊向来通透,也知道女儿此次挫败主要归结于客观原因,不但没有责怪,反倒一有机会便安慰她。只是霍知非自己心里过不去,高不成,沮丧不已,低不就,亦不甘心,三载努力眼看付之东流。
百般纠结时,段立言果断地替她拿了主意——第二年再考。她尚处犹疑之中,他已赶在一本录取前,自行拿了她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去过招办,撤销了她的志愿。
霍知非乍听时惊愕交加,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气得连手都在抖。她参加过成人仪式,拿着公安局颁发的身份证,是拥有一切民事行为能力的合法公民,他凭什么不经自己同意就擅自行动,问也不问就按自己的意愿决定她的人生?
她据理力争,讲得面红耳赤,可他却毫不动容,甚至又露出再寻常不过的淡漠微笑,任她站在眼前口若悬河气势磅礴亦无动于衷,好像在他眼里,她纯粹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事后,她不再同段立言说一句话,凡有他的场合都借故避而不至,渐渐地,又以天气太热为由,连段家小楼也不怎么去了。这一回的冷战,是他们相识以来最长的一次。
霍知非甚至在心里埋怨过段至谊。任她再愚笨迟钝也能想到,若非母亲许可,段立言怎么可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拿到她的证件。
虽然段至谊口里不说,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最近却经常按时回家。霍知非的敏感足以将母亲隐晦的歉意与示好看在眼里。她感念母亲的苦心,顺势下了台阶。趁这几天蔡阿姨临时有事,她还颇有兴致地下厨,做了几样菜等段至谊回来吃晚饭。
风尘仆仆的段至谊从外地赶回,正赶上晚饭的时间。她放下带回的特产便开始吃饭。
才夹了一块丝瓜放进嘴里,她立时一滞,随即将桌上其余菜色一个不落尝了一遍。然后,她看向女儿,静静地问:“知非,以前你在E市,闵秋月对你好不好?”
闵秋月是霍敬亭的妻子。霍知非不明白,好端端地吃着饭,母亲何以有此一问。她不及多想,回答她的还是那个说过多次的答案:“以前的妈妈对我很好。”
段至谊忽然沉了脸,手里的碗筷朝桌上重重一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跟我说实话!还想瞒我到几时?”
如霜的语声惊得霍知非心头大震,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个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中只有一个霹雳般的念头——
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了!
她瞒了她三年,终于到了被揭穿真相的这一天!
她不是没有预想过这样的场面,甚至作过千百种假设,可事到临头,一切心理准备和假设都毫无意义,整个人像是慢慢溺入水中般完全失控,除了前所未料地恐慌,只听得见自己如雷的心跳。生平第一次,她希望有一根浮木让她牢牢抓住,希望有另一个人即刻出现,和她共同面对……
她扶着桌沿不敢动,咬着唇不敢出声,更不敢抬头,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就在后背冷汗涔涔之时,段至谊却轻轻叹了声气,既而再度开口:“知非——”
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温柔的声音似有特殊的魔力,生生斩断了霍知非心里绷到极限的那根皮筋。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下一秒钟,段至谊已起身按住她的肩头,让她坐回原位。
“知非,”段至谊握着她满是冷汗的手,放缓了语气,“今天的菜不是蔡阿姨做的,而是你,对不对?”
霍知非轻点了下头,开始有些回过神来。
看着她怯然无助的模样,段至谊勉强笑了笑,“你不该瞒着妈妈。我现在才知道,前几天蔡阿姨不在,饭是你做的,家里的清洁是你做的,我的衣服也是你洗了烫好的……”她顿了顿,摸摸她的发顶,声音里有一丝颤,“一样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小熙连洗个碗都会摔了盘子,可我的女儿……”她摇着头,不再说下去。
“妈妈——”霍知非只喊出一句,鼻子一酸,眼里已盈满了泪,再也出不了声。
段至谊按按眼角,而后将汤匙递到她手里,“好了。三丝羹味道不错,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过饭,霍知非收拾了碗筷,从厨房出来时,段至谊正挂了电话。她指着厨房里硕大的保温箱,朝霍知非笑笑,“你佳音舅妈爱吃海鲜,这里头都是新鲜的,你给他们送过去。”
霍知非应了一声,段至谊拍了拍额头,“对了,佳音不在家,你拿给立言好了。刚才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他在会所球房等你。”
霍知非抿唇的动作没有逃过段至谊的眼睛。她走到女儿跟前,抚着她的发辫,微微笑道:“好了,去吧。看了一天书,顺道出去散散心。大姑娘了,别耍小孩子脾气,嗯?”
有惊无险之余,霍知非不免添了几分警惕。她瞥见母亲略显疲累的神色,不好再生什么枝节,等她又嘱咐了几句,点头后提着保温箱就走了。
霍知非虽答应了母亲,却不代表心里不存芥蒂,直至到了会所,神情还是怏怏的。
服务生为她推开门,包间里并非料想的那样乌烟瘴气,甚至连一丝异味都没有。是故很容易地,她在第一时间从一堆人里看到了段立言。
他屈着的一条腿鞋尖触地,后背抵住另一张空置的球台,手里的巧粉滞在球杆的皮头上,不甚经意地望着战况激烈的台面,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墙上的挂钟。
“怎么不进来?”霍知非愣神中,已被人拖进门内。她收神后定睛一看,正是陆家最小的哥哥陆归鸿。
她站在房间的一角,礼貌地叫了声“归鸿哥哥”,看了看其他人又客气地问:“梓桑姐姐不在?她是放假回C市了吗?”
“没有。”陆归鸿笑道,“桑桑心野,现在还和同学在山西玩着……”
“叫你打中袋!唉……哥,心不在焉是打不好的……”陆归鸿话音未落,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球台那边响起。
霍知非侧头一看,正是骆亦城的表妹华蓁蓁,想来方才失手的那个是骆亦城无疑了。
华蓁蓁一脸扫兴,离了台取水喝,眼风一掠同她撞个正着。她朝华蓁蓁摆摆手算是打招呼,不防华蓁蓁已回头高声道:“立言哥!你妹妹来了!”
不知是不是霍知非一时间的错觉,只感到包间里突然静了一瞬。她来不及多想,只求速战速决,快快离了这里,便朝着众人笑了笑,径直走到段立言跟前,将箱子递过去。
他并不伸手去接。周遭安静得诡异,他手里的巧粉擦过皮头发出的细小摩擦声显得尤为突兀刺耳。
霍知非无暇转头,却也估计到所有人的注意力已同时集中在他们所处的这个角落。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道:“妈妈说了,保温箱不是保险箱,让你尽快拿回家冻起来,免得不新鲜。还有,记得告诉佳音舅妈,吃的时候不要喝啤酒,不要……”
段立言眸光一抬,打住她照本宣科地转述,“这些长篇大论我记不住,你自己跟我妈说去。”
霍知非一愣,顿时摸不着头脑,“佳音舅妈不在家啊……”
段立言看了看挂钟,朝她淡淡一笑,“现在应该在了。”
脑中一个激灵,霍知非幡然醒悟的同时翻了脸,心头的火“腾”地蹿了起来,直逼到喉咙口。念及身后的动静,她悄悄吸了口气,抑着怒气一字一句道:“消遣我很有趣是不是?那比起不让我上学,哪个更有趣?”
段立言挑了挑眉,尚未开口,怀里已被重重塞进了什么东西。他本能地丢开巧粉捞住保温箱,霍知非已头也不回出了包间,顺手带上的门发出有力的“砰”一响。
整个房间好像被施了定身术,直到球台边的骆亦城弯下腰,略作瞄准后利落地击出一杆,母球撞到袋口的一颗红球将其打入袋中,清晰的撞击声这才打破了室内持久的安静。
“我赌阿城翻盘。”语声疏淡中略带懒散,正是瘆人静默的始作俑者。
不少人舒了一口气,华蓁蓁的手也终于够到了水瓶。陆归鸿率先笑起来,拍拍段立言的肩,“不虚此行,大开眼界,居然有人敢给我们三少看脸色。”
段立言拂开他的手,“滚蛋!你才三少!”
陆归鸿家里兄弟三人,他最年幼,比起大家给段立言浑起的名号,自己倒真是不折不扣的“三少”。憋着一口闷气还没忘说刻薄话,偏偏又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绝对是段立言才有的脾气,陆归鸿不由得暗自好笑。
“啪——”
又是清晰的撞球声,黑球落进底袋,站在左近的骆亦城正撤回球杆,弯了弯嘴角,“归鸿,这你就不懂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比喻不当比喻不当。”陆归鸿“哈哈”大笑,“阿城你搞错了吧,知非可是段小三如假包换的妹妹。”他又转头看着一言不发的段立言,“我只有桑桑这么一个妹妹,可我从来不养她这小性子。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段立言声色不动,倒是退着步走位看球的骆亦城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
“桑桑终有一天是人家的人。眼下惯得上了天,难道以后等别人来教训?”陆归鸿笑着做思想工作,“尤其是段小三这样不管不顾的脾气,学校里替她出头,家里的事统统包办,以后是不是还打算教她怎么谈情说爱怎么结婚怎么生孩子——宠也不是这么个宠法,搞得跟光源氏似的。没等过几天,你家‘紫姬’上房揭瓦了都,看你还管不管得了。难不成你能管她一辈子?”
众人哄堂而笑,直夸陆归鸿“有文化”。
陆归鸿笑意盎然地照单全收,口里仍是意犹未尽,“小三,不是我说你,一般大的妹妹,你对小熙可没这么又当爹又当妈的。”
小熙乖巧安分,哪有某人那样惹是生非的本事。
段立言心里冷笑,也懒得解释,只星目一睁,瞪了陆归鸿一眼,“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又是一阵哄笑。
“你就跟我们横吧。”想是陆归鸿早已习惯了他这脾气,非但不计较,反而笑得愈加温和优雅,“换了老二,看他不收拾你。”
段立言似笑非笑地抬一抬眼,“行啊,让他打飞的回来,我等着。”说完,他将球杆朝台面随手一扔,“哗啦啦”一阵乱响,人已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局好球顿时化为乌有,引得一众人齐齐惊叹。骆亦城也不动气,只朝着他的背影淡笑着问:“不打了?”
段立言没有答他,径直往前走,还没忘了朝着身后的各位摇摇手。
“哎——”华蓁蓁抓着几张印着四个老人头的钞票,对着门口高声叫,“立言哥,你的钱!”
他慢悠悠地拉开门,也不回头,“留着你买糖吃吧。”
华蓁蓁哭笑不得。陆归鸿见状,笑着提高了声量:“段小三!跑快些!不然追不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守护(3)
段立言压根不用跑,只因为他确定,短短的几分钟之内,霍知非绝对出不了这会所的大门,而且遇上分岔路,她只会下意识地不停向右转。他下到底楼,选了某个通道的交叉口,四下一望,果见她在西面的过道里走走停停,不时四下张望,显然是在找指示标识。
段立言快步上前,扔下保温箱一把拖住她的手臂,在她发起反抗之前迅疾捂住她的嘴,只压低了声,“出去说还是在这里,你选。”
霍知非完全不想跟他讲话,又扳不开他的手,只一双眼睛睁得滚圆,昭示着自己的气愤。
她的方向感不怎么样,之前是被服务生直接领了进来,在这迷宫似的会所里七拐八绕,根本没记清来路,方才转了半天,直到头昏脑胀也没摸到出口。这个地方在她看来幽暗沉闷,令人窒息,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几乎做了段立言陆归鸿那帮人的根据地。现在,只要让她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哪怕站在她面前的是冤家对头,她也认了。
于是,她用松开的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写了两个字母。段立言看了她一眼,拎过她便朝南折去,一面走,一面顺路抄起箱子。不过几秒钟,两人已站在大门外。
段立言的嘴唇才略微动了动,霍知非已飞快举起双手捂住耳朵,眼神警戒,直直地望着他一声不吭。
段立言被她孩子气的举动气到发笑,自然不信她真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他将箱子放在一边,松开手插在裤袋里,垂了垂眼,“你只要回答一个问题,说完就可以走。”
他看着她放松了紧抿的唇线,随即问道:“如果我没有去招办,你是不是会心甘情愿接受第二志愿?”
霍知非许久没有作答,只是两只手缓缓离开耳侧,最终垂落下来。
这是一个完全不用考虑便可脱口而出的答案。也正是由于这个确凿无误的答案,她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即便段立言不插手,以她对T大的执着,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放弃之后的所有志愿,但面对着整日为公事操劳的段至谊,她怎么也开不了这样的口。
段至谊给了她三年衣食无忧的生活,更给了她从未感受过的关爱,可她却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说一千道一万,她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她只是在替死去的那个女孩履行“她”的使命。她应该尽己所能让母亲获得迟来且有限的天伦之乐,而不是背负着无以回报的恩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段立言呢?他不过是站在她的立场,做了她想做而不敢做的事,除了事先没有跟自己商量,又有什么值得自己跟他赌了一个多月的气?
她从头到脚的所有反应分毫不差落进段立言的眼里。他淡声问:“还走不走了?”
霍知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好,换我问你——”段立言微有一笑的下一秒脸色一沉,即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眼前,“段家有哪一点对不起你,让你这么急着离开这个家远走高飞?”
“你胡说!我从来没那么想过!”从愕然中回神的霍知非又气又急,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惹他发了脾气,除了反驳,只知道去掰他的手。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的眼睛,狠狠逼问:“那你告诉我,生这么大的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委屈至极,可不知为什么,段立言目光中毫不掩饰的焦灼和急切却比心里的委屈更让她难受不已。
想起三年前他曾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在S城的日日夜夜,想起晚餐时母亲的那些举动,她的泪水已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段家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妈妈……妈妈的恩惠,我不能白白再多受一年……”
段立言从不惧怕女人的眼泪,此刻心头却骤然一软,甚至于未及细想她的话已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连声说:“好了好了,我不该那么说……不哭了,好不好?”
他是穿着衬衣去打球的,棉布衣料禁不起水,胸口已湿了一大片。霍知非渐渐止了泪,从他胸前抬起头,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痕,“我没事,就是想到妈妈的话,有些……”
段立言用手背拭干她的眼泪,轻声道:“姑姑说什么了?”
她缓了口气,将晚餐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对他讲了一遍。
段立言默不作声地听完她的话,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肩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霍知非心头一动,抓着他的衣服小声说:“我不是有意要跟你生气。我也可以再考一次。可是这样……这样就晚了一年,等我上了大学,你都快毕业了。”
“那你想办法说服我念研究生。”他的语调波澜不惊。
霍知非从他怀里慢慢抬起头,露出整张脸时已是笑意微露,“你功课那么好,一定考得上的,对不对?”
段立言心里发笑,面上却对她的奉承不置可否,冷不丁道:“学费呢?”
霍知非秀眉微蹙,困惑地看他,“你考个公费的不就好了嘛。”见他难以忍受地挑了挑眉,她又赶忙改口,“好吧好吧,我把所有积蓄都给你总可以了吧。不过恐怕不够……”
天晓得她是有多想卖了他那一抽屉的打火机,可也只是想想罢了。
她的目光越发诚恳,一面不忘了作叹气状,“唉……没办法了,要不把我卖了得了——哎哎!段立言,你要干嘛?”
段立言早已拖着她往门里去,“走,上去问问他们,看谁出的价最高。”
“不要!”她抓着围栏不肯松手,扬起下颌瞪着他,“你再欺负我,我就回去告诉妈妈。”如果说段立言在这个家里还有所顾忌,那个人只能是段至谊。
不料段立言嗤笑,“了不得了啊,难怪一有不对就跟我发脾气,一发脾气就不理人,原来早就找好撑腰的了。”
他言有所指,霍知非自知理亏,气焰顿时矮了一大截,不再跟他顶嘴。
段立言却摆明了要趁胜追击,拽了拽她的手臂,“说,还动不动就跟我生气么?”
她垂下眼,慢慢摇了摇头。
他再问:“那以后要不要听我的话?”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细气地回答:“我考虑考虑。”
显然,段立言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他不容置疑地说:“给你三秒钟——”既而抬腕看表,“一、二……”
“要。”
“那好,”他宽容地点点头,以示既往不咎,提起箱子带她离开会所,一面朝前方示意,一面对她说,“前面一、二……第四个路口有家星巴克,你去帮我买杯冰摩卡。”
“啊……”她望着路灯下的长街哀叹,“不要了吧,好远的……”
他俊眉一扬,“刚才还说要听我的话?”
“那你就不要说这样的话嘛!”她扯扯他的袖子,一脸的讨好,“明天,从明天开始算,好不好?”
段立言啼笑皆非,伸手揪一下她的辫子,“明天记得去看看小熙。这一阵她一定闷坏了。”
“好。”霍知非干脆地应下,还没忘了趁机卖乖,“你看,我多听你的话。”
说完,她微仰起头望着他。
长长的灯影里,她明眸似水,笑靥如花。
作者有话要说:
☆、动早(1)
相较于不用重返校园的霍知非,段家另两个同样面临高考的孩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进入高三后,段律齐每天放学后必须去Y中报到,在杨艺的眼皮底下参加各种各样的补习。段知熙的境况比他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有时还能借口问数学题找霍知非,顺道放松一下。
遇上霍知非也不会的题,两人就直接跑到T大。因着段立言今年才选定了专业,课业尤其繁重,家教的第一人选便成了舒晓词。舒晓词稳扎稳打,考入了T大的法学院。鉴于她能力出众,被迫肩负了不少社会工作,有时实在无暇□,便会让同在法学院的许承宙帮忙。
段知熙懵懵懂懂,霍知非却心如明镜,一来二去已看出端倪。如果说许舒二人在中学时代只是有着超乎一般人的友谊,至多不过有了几分早恋的苗头,而眼下却成了货真价实的男女朋友。
霍知非宁可被段立言鄙视智商,也不愿做一盏功率强大的照明灯,更何况她还带着另一只灯泡。
果然不出所料,段立言耐心着实有限,不骂水平还不如她的段知熙,只骂她笨。他大致讲解完毕后,吩咐她:“小熙没听明白,你再给她讲一遍。”
诚然,段知熙看着纸上画得横七竖八的辅助线,又跟不上段立言那样的跳跃性思维,只在霍知非的更为详尽的讲述中摸出些门道,一面独自细细揣摩,一面为霍知非不知死活地挑衅权威悄悄捏了把汗。
因为霍知非这个时候才有工夫去反击段立言。她理直气壮地说:“十根手指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我比你笨,这又有什么稀奇?再说了,之所以我们这么水深火热地过日子,还不都怪你!”
段立言好整以暇地笑,“自己笨,怎么赖到我头上了?”
“怎么不是?”霍知非横他一眼,“你有事没事上哪门子基地班啊,以你为榜样,我们很难做的嘛。”
他淡淡笑道:“‘基地班’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考个‘鸭地班’不就得了。”
霍知非一愣,既而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你也不怕鸡同鸭讲。”
段立言“哼”了一声,“你以为现在就不是鸡同鸭讲?你简直就是个外星人。”他戳戳她的额头,拿起课本就要轰她走人。
吃痛的霍知非揉着额头还不忘瞪他,“怎么就是外星人了!”
“自己看——”他曲起的指节,敲敲那道她配不平的化学反应式,“把个方程式配得这么难看,那是地球人能干出的事么?”
霍知非气到无语。一旁的段知熙咬着笔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笑出来。
抗议归抗议,私下里霍知非越发下了狠心,再不济,她不能被段立言看扁了,她还等着用实际行动告诉他:T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外星人都能考得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的夏天,她如愿以偿地收到了T大德语系的录取通知书。
段至谊大喜过望,趁着外出开会的机会,替她安排了出国旅行。鉴于段家特殊的规矩,必须有人照顾头一次坐飞机的霍知非,段至谊便找了姜晚照同她作伴。也是经历了人生的“首航”后她才知道,自己有着不小的飞行障碍。如果没有姜晚照在身边,没准她都没勇气踏上回程的航班。
姐妹俩结束了东南亚之行,差不多也到了开学的日子。
段至谊一面为女儿收拾行李,一面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虽说T大就在本城,不出意外,霍知非每周可以回一次家,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的改变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全适应的。
她喜欢每天回到家,就会看见霍知非笑嘻嘻地迎出来,陪她吃饭吃夜宵,跟她讲一些学校里有趣的事,甚至偶尔发些克制的小牢骚。她盼了十五年,好不容易盼到女儿回到身边,四年的时间弹指而过,转眼又到了她为她打点行装,送她离开的时候。
霍知非插不上手,只站在一旁,一颗敏锐的玲珑之心却似有所感。她探身看着段至谊,犹疑着说:“妈,我走读好不好?”
“傻孩子,走读怎么能算念过大学。”段至谊得体的笑容里少了大半的洞悉精明,只余一派平静温和。
霍知非皱着眉,“可您明明很不放心的样子,与其这样,还不如我天天回来报到。”
“你都这么大了,再者说,有立言和晚照照顾你,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段至谊合上行李箱,递过一张卡,“要是真体谅我,去买个手机。剩下的是这个学期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