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知非直觉地推了回去,见段至谊目露讶异,忙解释道:“这几年的零用钱和压岁钱都没怎么花。这个您先替我留着。”
“好,替你留着。”思忖片刻,段至谊笑着拍拍她的脸颊,“留给你做陪嫁。”
“妈妈……”她羞恼地娇嗔,脸一下子就红了。
听说霍知非开了金口,电子产品发烧友段律齐同学比她本人还起劲。和去年的霍知非相反,今年的段律齐破天荒地以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考入T大。别说让全家人几乎惊掉了下巴,就连杨艺都难以置信,差点要拖着他去查分,在他的严正抗议下才算作罢。
霍知非在段律齐的热心指点下挑了两款备选,同时也为两者价格上的差别开始伤脑筋。普通一些的不到两千块,而功能和外形都略胜一筹的则要近四千。她虽然没有奢侈铺张的习惯,却是发自内心地对稍贵的那一款爱不释手。
段立言看不得她在自己眼皮底下为这么点小事纠结了好几日,索性说:“不就是心疼钱么,这样,不管你决定要哪一个,我帮你出一半。”
霍知非欣喜地眨眨眼,“真的吗?你别后悔啊——我想好了,买四千的那个。”
“行。”段立言无所谓地转过身,拉开书桌的抽屉,随手数了二十张钞票给她。
伏在书桌对面的霍知非接过,眼睛一眨不眨,在他的手松开纸币的下一秒,觑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说现在我改主意了呢?”
段立言反应奇快,迅疾按住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复又捏住那叠纸币,挑眉看住她,“我也改主意了——看了发票我才付钱。”
霍知非挣不过他的气力,不依道:“你耍赖!”
“也不知道哪只猪在耍赖。”
霍知非属猪,段立言隔三岔五就会送个猪形小摆设给她,迄今为止已攒了一大堆。每每被他这么一损,她楞是半点脾气也没有,只知道牢牢握住手里的钞票,算准了一家老老小小都在楼下坐着,任段立言再专横独断,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抢。
段立言哪会真的同她计较这几个钱,点到即止松了手。
霍知非脸上毫不掩饰小人得志的神色,眼珠一转又将那叠钞票又数了一遍,分作两摊。她指着左面对他笑道:“这一千块算你对我的赞助。”
“剩下的呢?”他似笑非笑,目示她另一边。
她就等着这一问,于是颇为理直气壮地答:“这个我替你存着,留给你明年念研究生。”
段立言惊得险些从椅子上一头栽下来,不知为什么突然跟着笑起来。他越笑越厉害,越笑越大声,笑得方才还洋洋得意的霍知非笑容直僵在脸上,笑得楼下的段律齐循声快步跑了上来。
得知了原委,段律齐想了半天,指着段立言问霍知非:“你说要用你的钱让他念书?”
霍知非正正脸色,诚恳地说:“对啊。”
段律齐又问段立言:“你打算用她的钱念书?”
止了笑的段立言一脸肃然,默默颌首。
段律齐先摸摸哥哥的额头,“没发烧啊……”才要转而探上霍知非的额头,被段立言一巴掌拍下,“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段律齐揉着手背,转身便朝楼下跑,“奶奶,快来看!段家出了一对神经病——”
大喇叭“蹬蹬蹬”的下楼声渐行渐远,屋里便静下来。谁都没有再开口,最后仿佛能听到窗外那棵玉兰树拂过窗台的轻微沙声……
霍知非坐在藤椅里,看了几页书,抬头便望见段立言枕在书桌上的后脑勺,突然心里一动,悄悄放下书,起身走到他跟前,还没意识到自己要作什么,伸出的手已被他一把握住。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挣了挣,却没有挣开。段立言既不睁眼,也不松手,教人错觉他仍在睡梦里,只嘴角慢慢扬起一道弧……
她就这样站在橙色的光影里,静静地,怯怯地,不敢进,亦不敢退,一张脸被肆无忌惮的夕阳越染越红……
作者有话要说:
☆、动早(2)
没过多久,霍知非便笑不出来了。除了最末一年,她在高中里从未为学习太过担心,却在进入大学后伤透了脑筋。
众所周知,大学里的基础课基本都是走走过场,讲课的听课的都毫无压力,唯有这专业课让她受尽了折磨。
虽属同一语系同一语族,但相比单纯的英语,德语的词汇和语法十分严谨规整,这对于行事有些散漫的霍知非而言,无疑是一大挑战。那些名词代词千变万化又难以找到规律的性数格更教她抓狂不已。
想当初填报志愿时,有人向段至谊建议,说她在学习语言上颇有天赋,除了英语,连方言都在短时期内学得有模有样。只要不涉及刁钻古怪的俚语,她所说的本城方言几乎找不出任何破绽,等等等等……
段至谊欣然纳谏,再三比较后替她选定了专业。即便是之后复读了一年,但她最后提交的志愿表却和前一次没有任何变化。
挫败之余,霍知非首先想到了那个罪魁祸首,正是他最初的提议和之后的导向不露声色地左右了母亲的决定,害得自己落到这般境地。她去了理学院的实验楼,谁知回回都扑了个空,反倒是几次路过材料学院时,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而来或匆匆而去。
倾诉无处,发泄无方,她只得将全副精力用在学习上。表面上转移了注意力,可心里的不痛快却还在涨着利息,就譬如舒晓词才说了“段立言”三个字,后面的话生生被她止在半路,“别跟我提这个名字,除非你成心要倒我胃口。”
四方的餐桌,在她对角的许承宙不免诧异,舒晓词却一脸满不在乎,“当时,是谁跟我说,有人比自己还了解自己,听他的准没错……你的信我都留着呢,白纸黑字,你是想赖也赖不了。”
“舒晓词!”被揭了短的霍知非恼羞成怒,“告诉你那些,不是让你现在来给我添堵的。连你都帮着别人,我还有什么好指望的!”
“唉?这话可不对啊。我是帮理不帮亲。”舒晓词悠悠淡笑,“你好好想想,是有人逼着你高考了,逼你填志愿了,还是有人逼着你上大学了?”
霍知非张了张口,却无从反驳,瞪着她,发狠似的用勺柄敲敲桌子。
舒晓词视而不见,从许承宙的碗里夹了块牛肉,也不管霍知非是否下得来台,只说:“你这个人样样都好,就是安于现状,又爱耍点小聪明。远的不说,当年为什么加试理科,你以为我不知道?还不是因为姜晚照和段立言——”她故意要倒人胃口,把“段立言”三个字说得清晰无比,“段立言他们以前也是念理科,你好跟在后头混日子。现在好日子到头了,才晓得发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
她说得畅意,还同许承宙相视一笑。霍知非越发气恼,才要反驳,眼前光线一黯,定睛看去,已有人放下餐盘,在唯一的空位上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许承宙喊了一声“师兄”。舒晓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招魂幡如此灵验,顷刻之间把人就引到眼前。她对他笑道:“我是抛砖引玉,现在你来了,好好点化点化她那个不开窍的脑子。”
“除了学习,她的脑子好得很。”段立言懒懒抬了抬眼,手里的叉子在餐盘里拨了一气,最后叉起鱼排咬了一口,并不去看那张气鼓鼓的脸。
舒晓词和许承宙忍不住笑出来。霍知非见他们结成统一战线,又不好埋怨自己最好的朋友,只将所有怨气都发泄在段立言身上,“是你的金口玉言,说学习上不用多花脑子,可现在呢?德语那么难学,简直就跟火星语差不多,不动脑子可能吗?”
前几年,他教足了她偷懒的解题方法,真要说自己养成了学习上的惰性,他头一个难辞其咎。
不料段立言正色道:“对付那些应试教育的东西自然用不着,但要掌握足够专业的知识并学以致用,又是另当别论。”
舒晓词悄悄向霍知非做了个鬼脸,言下之意是知道厉害了吧。霍知非也像只浸过水的炮仗,彻底哑了声。她一向辩不过段立言,这个时候,她甚至觉得,那些漫天漫地的性数格加在一起都没有他这个人难对付。
她的手才抓到可乐,已被对面的段立言飞快按住。他头也不抬,“今天几号,还喝这种东西!”顺手将可乐往舒晓词面前一搁,继续埋头吃饭。
霍知非脸上一热,讪讪缩了手,想到自己对舒晓词说过的话,不知道现在还能说什么。
舒晓词借着扒饭偷笑。似乎只有许承宙没在意他们俩打的机锋,看表后对舒晓词说:“时间不早了,走吧。”
舒晓词起身,“我们还有课,先走一步。”说完,还不忘拿起可乐朝段立言摇了摇,“谢了啊。”
外人走后,段立言的脸瞬间垮下来。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面前的食物,将叉子勺子一扔,“说吧,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见到他之前,霍知非还是一肚子的不满,方才他的话轻而易举便将她打回原形,如果现下说出原委,无异于自曝其短授人以柄。她心下发憷,又不好不回他的话,只戳着盘子里的饭团,郁郁地说:“微末小事,怎么好占用大忙人的宝贵时间。”
段立言挑眉,“知道我忙,还不让我省点心?”
受了这子虚乌有的指控,霍知非气不打一处来,不假思索回口道:“是啊,怎么能不忙,忙得连实验室都待不住,寝室也不回,成天往材料学院跑。”
段立言怎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同时想起乔执说有个人去实验室找过他几次,当时他只以为是不相干的事,所以并未放在心上。原来她对自己的不理不睬,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蓄意报复。
“DA和材料系有个项目正在合作。”他缓了脸色,“如果想见什么人,还用得着‘成天’去材料学院?”
诚然,在私人问题方面,霍知非只见过有人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倒真是从未看到他主动出击。但她眼下偏不想和他讲道理,仍是一脸的不依不饶,“是啊,现在不去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周黛也是要继续读研的,有的是时间。”
段立言微一抬睫,定定看了她几秒钟,突然伸手捏她的鼻子,“小心眼。”
她赧然地拍开他的手,不再说话,懊悔自己最近越来越沉不住气。
她正反省着,桌上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拿起一看,是舒晓词发来的短信——“换宿舍的事,别忘了拜托段立言想想办法。”
见她许久咬唇不语,段立言已拿过她的手机,看完后问:“你想换宿舍?”
“是晓词。”
原来,舒晓词所在的寝室里有个远近闻名的大红人,违反校规夜不归宿是家常便饭,还时常因此使其他人受到连累。通常女生之间抹不开面子,室友们不好明着送佛,只得各自自谋出路。说来也巧,霍知非那里正有同学刚办好出国手续,舒晓词得知后便同她合计,打算找段立言帮忙。
段立言一直不出声。霍知非抽回手机,觑了他一眼,“你到底帮不帮啊?”
他依旧声色未动,“你这么确定我能帮得上她?”
一听这话,霍知非就知道有戏,赶忙替他把饮料打开,递到他手边,“有好几次,看到你跟我们陈老师在说话。你去跟她打个招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陈老师是霍知非这个班的辅导员,也是段立言辅导员的女朋友。
他脸上的高深莫测引得霍知非不安起来,灵机一动,她决定先下手为强,就手开始编写短信,一面对他说:“我当你同意了啊,这就告诉晓词。”
段立言喝着饮料,不甚经心地“嗯”了一声。她又小人得志地偷偷抿嘴,“其实吧……有时候,你对我也蛮好的……”
“是啊。”他幽幽地看着她,“敢不对你好么?我还指望着你的钱继续念书。”
绷了半天的脸一下子破了功,霍知非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笑得毫无顾忌,笑得毫无保留。果然是心情舒畅后才有胃口,这会儿,她总算想起自己这顿饭还没吃完,拿起筷子,顺手就把排骨上的香葱全拨到他盘子里。
“不怕肚子疼了?”段立言收了她凉透的餐盘,“帮你这么大忙,也不说请我吃顿好的?”
没见过这么不肯吃亏的,她横他一眼,干脆地拒绝:“我没钱。”
他不由大笑,一把拖她起身,“本少有钱。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动早(3)
此后,霍知非着实在学习上下了一番苦功。诚如帮她辅导的乔执所说,德语的特点在于入门比较难,但一旦开了窍就会融会贯通水到渠成了。霍知非当下的体验正印证了这一点。
期中考试里,她的专业课都拿到了很不错的分数,为此还特意请了乔执吃饭,以表谢意。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得知,原来班里那个惯于沉默的乔策竟然是他的亲弟弟,忍不住问:“乔策讲一句话从不超过两个字,他在家里也是这样吗?”乔执想起闷葫芦似的弟弟,不由得哈哈大笑。
之后的半个学期,一切步入正轨。舒晓词搬入霍知非的寝室,两人如愿以偿成为室友。一墙之隔的W大因为院系调整,意外地将段知熙所在的中文系迁至本部,如此一来,便有了更多走动的机会。
T大几个食堂的菜色在本城的大学里算得上首屈一指,段知熙常来改善伙食,连带着和舒晓词他们也熟络起来,有时玩得晚了,段律齐又不在,霍知非还会拜托许承宙送她回学校。
不知不觉,第一个学期到了尾声。考试结束后,老家不在本城的同学早已归心似箭陆续离校,就连舒晓词也早早买了车票,北上过年。当陈老师临时找人为翻译年会做志愿服务时,整个寝室只有一个霍知非可供她差遣。
大一的新生派不上太大的用处,霍知非被安排到会务接待组。一整天穿着制服高跟鞋,夜里回到寝室已是人困马乏,楼前猛地蹿出的黑影吓得她腿一软,险些就坐到地上。
段立言拽她站稳,难掩满脸的担忧焦急,“怎么这么晚?姑姑的电话也不接,不知道家里会着急?”
“呀!”霍知非赶忙翻出包里的手机,不出意外是没电了,向他伸出手,“电话借我,我跟妈妈说一声。”
“别打了,我说你跟我在一起。这会儿她多半已经睡下了。”说话间,他的手不留神碰到她的指尖,触手的冰凉惹得他皱眉,这才发现她长长的羽绒服下两条小腿几乎完j□j在冷风里,忍不住来了气,“怎么穿成这样?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别提了。”霍知非不厌其烦地将一天的奔波讲给他听,倒半点没顾得上是不是冷。末了,她打了个哈欠,“不说了,明天还有议程,一大早还要早起,对了——”她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竭力撑住沉重的眼睑看着他,“明早你能不能打个电话到我寝室,她们都回家了,我怕起不来……”
他问:“几点?”
“六点。”
翌日清晨,霍知非宿舍的电话铃准时响起。她唯恐误事,挂断电话后,一分钟也不敢耽搁便起床洗漱。待她整装完毕,刚坐上椅子喘了口气,电话又响了。
她拎起听筒,直接道:“放心吧,我已经收拾完了,不会迟到的。”
线那头果不其然是段立言,“那还磨蹭什么,赶紧下来。”
霍知非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出去,晨曦未至的清晨,一个深色的身影赫然立在楼前的草坪上,凛冽的北风刮过树梢,齐膝的衣角迎风飞扬。
她顾不上细想,抓起包一口气跑下楼,来到他面前。
段立言拿过她的包,递上一袋热腾腾的食物,一面带着她朝外走,一面交待:“快吃。打车送你过去。”
霍知非满心感激,她知道他的毕业设计已进入关键时期,就连即将到来的寒假都排得满满当当。她又有些懊悔昨晚虑事不周,不该为了自己的一点小事连累他也睡不好。
段立言已跟着她坐进车里。她见他两手空空,想也不想就把仅剩的包子递过去,“你饿不饿?”
他把住她的手,一口将包子咬去一半,然后还给她,“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她举着半拉包子愕了半天,回过神后即要发作,才发现他已靠着椅背阖上了眼,只好不甘心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车里暖气开足,霍知非吃饱喝足,蒙蒙眬眬又睡过去。最后,还是段立言把她从怀里揪起来,拍着她的脸喊她:“醒醒。到了。”
她揉揉眼睛,拿过包就去推门。好在神志清醒,下车后还特意跑回来,趴在窗口嘱咐他:“时间还早,你记得回去再睡一会儿。”
这一日的任务完成得颇为顺利,霍知非也因此得了一笔不小的劳务费。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收入,难免喜不自胜,开始盘算着这笔钱的用途。不想乐极生悲,途径水房的路上,一不留神手一松,空暖水瓶“乒”一下落在脚边。她暗呼倒霉,急忙收拾现场。好在碎瓶胆都落在壳里,她将废弃物扔进垃圾箱,抬头间发现正是理学院所在的那栋楼,灵机一动掏出手机拨号码。
电话是乔执接的,不出一分钟便下楼来,笑着递过一只暖水瓶,“先拿去用,开了学还我就行。”
“怎么好意思麻烦你。”霍知非慌忙道了谢,却不免奇怪,“段立言不在?”乔执帮他接电话不奇怪,他不出现却是大大的意外了。
乔执一愣,“怎么?他病了你不知道?”
“病了?”霍知非大惊,“怎么会病了?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乔执耸肩摊手,“可能是这几天盯数据太累了。还说怕耽误今天一早的事,楞是在实验室里熬了一个通宵,把所有数据都整理完了,夜里没有暖气,估计冻得够呛。这不,吃了退烧药刚躺下。”
霍知非将水瓶朝他手里一塞,转身就朝楼上跑,乔执喊她都来不及。临着放假,门禁也松了许多,她并未受到任何阻拦便进了男生寝室。
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吃了药发了汗,段立言醒时已觉轻松许多。他拿开额头上的湿毛巾,睁开眼正对上两道湿漉漉的目光,不由得纳闷,“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霍知非突然侧过头,不想让他看到的眼泪反倒在微弱的光影里闪了闪,下一秒即被她用手抹去,“你睡了这么久,我……”
段立言坐起身,穿好外套,见她仍是闷闷地背着身坐在床沿,虽然体力尚虚也忍不住戏谑:“哟,这么多金豆子,值不少钱呢,掉了真是可惜!哎哎——”他伸手拨过她的脸,拭去脸上的泪,“好了好了,先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再这么哭下去,我还以为自己快死了。”
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轻快缓和,却不料此刻的口无遮拦促得霍知非毫无征兆地回过身,一头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得愈加厉害。
段立言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手包住她的后脑,一面轻抚,一面示意还站在房间里的乔执。待乔执退出去拉上门,他才轻声道:“来,讲给我听。”
“我不该让你为我熬了一夜……因为我,你才病倒的……”霍知非攥住他的衣服,拼命摇头。她在他床边坐了几个小时,能做的事不过那么几件,度日如年地熬到这会儿,心里还是阵阵后怕,“你头上烫得厉害,又睡了好久都不醒,吓死我了……”
她哽咽得语声支离。段立言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心底蓦地一软,紧了紧手臂抱住她,柔声道:“笨蛋。伤风感冒又死不了人。”
他说得轻松,她却越发自责,“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总给你惹麻烦……”
段立言拍拍她,言辞间甚是无奈,“那你还哭,该哭的那个是我才对。”
霍知非破涕为笑,从他怀里退出来,擦掉眼泪,问:“那你说,我能帮你干点什么?”
“首先,这事别让我妈知道。”段立言不怕别的,就怕邵佳音这个大医生小题大做,自己落到她手上,难免又是一番折腾。
霍知非点点头,“我保证不告诉佳音舅妈。还有呢?”
他思忖良久,坐直身体,“倒是有件正经事——”
她忙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身后,听他交待:“——开了年是奶奶的七十大寿,给她找一套唐宋八大家的肖像画本。我已经和文庙几家旧书行的老板打过招呼了,你去跑一趟。”
饶是许以重金,霍知非还是跑了四五趟才拿齐了整套画本,收淘古书之难可见一斑,天知道段立言之前费了多大的工夫。所喜的是,时雪晴对这件生日礼物惊叹不已,赞不绝口。
霍知非站在一旁,悄悄跟段立言咬耳朵:“幸好外婆爱看的不是《水浒传》。”否则怕是她跑断腿,也凑不来一百零八张古画。
段立言的用心之深和别出心裁惠及众人,直接受益者要数四月初生日的段律齐。按照本城整生日“做虚不做实”的习俗,段律齐二十虚岁恰好赶上了这个当口。时雪晴全权委托段怀雍替他操办,而段怀雍这个厚道人自然对寿星有求必应。
段律齐将脑中奇奇怪怪的点子一一付诸实践,最后通知霍知非当他的舞伴。
段知熙大为不屑,“挑来拣去,闹了半天还是祸害自家人。你不是说,身后的女孩子能从苏州河排到黄浦江么?我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小孩子懂什么!”段律齐白了妹妹一眼,“就是太多才挑不过来,选张三不选李四,得罪了哪个都不好嘛!”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段知熙鄙夷地看看他,拉着霍知非的手,“知非姐,别理他。”
霍知非失笑,“阿齐,不是我不肯帮这个忙。老实告诉你吧,我根本不会。”
“不能吧,霍知非同学!”这下轮到段律齐诧异了,“学校里那么多扫舞盲的活动,你都没有参加过?”
“哎!我笨。丢不起那个人。”霍知非的头在众人各色各样的目光里越埋越低,差点要说自己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
“什么话!我的姐姐能笨到哪儿去!”段律齐拍拍胸脯,“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没有教不会的学生。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夕拾(1)
临近生日会的前两天,段律齐终于放弃了“名师出高徒”的宏愿。霍知非糟糕的协调性已突破了他所能承受的底线。与其为了这个不堪造就的徒弟搭上他一世英名,还不如让他去遭受段知熙的冷嘲热讽。
他在最后一刻机敏地转了风向,毫不费力地将妹妹大大夸赞了一通。
“好吧好吧,就当我做善事了。”段知熙宽容地拍拍他的肩,“先说好啊,再踩坏我的鞋我可不饶你。”
段律齐涎着脸笑,“坏了我赔你十双。”
于是,宴会当天,霍知非穿着段至谊早些年的一款小礼服,略施粉黛,越加显得娇俏清丽,却只好心甘情愿地为大寿星充当义工。
段律齐定了一个“黑灯瞎火蒙面舞”的环节。其实根本词不达意,只不过是男女生按发到的号码凑出临时舞伴的老套路而已。
段立言看到手里的号牌,上头标注一个大大的“2”,为了以示同“5”的区别,底下还划了一道横杠。他即刻皱了皱眉,顺手抓住路过的陆归鸿,“换一张。”
一旁的霍知非心说不好,等看清换过的号牌后,拔腿便跑去休息室里找习梓桑。
习梓桑和表兄陆归鸿一样,也在本城念书,比霍知非高了两级。她同段立言认识了十多年,按着“梅林三结义”的排行管他叫“三哥”,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明亏暗亏却不知吃了多少。要摆在以前,还有个“二哥”镇得住他,偏耿清泽一毕业就不声不响去了英国,留下她自生自灭自强不息,只可惜技不如人,不能不看着段立言的张狂忍气吞声。好不容易逮到这次机会,她便联合了同仇敌忾的霍知非想出了个点子整他,却险些因此坏了大事。
习梓桑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能让他换呢?”
霍知非百般委屈,“你怎么不去拦着你哥让他不跟他换呢?”
习梓桑被她绕得头晕,好在还有时间亡羊补牢,“你去外头看着些。这里我来想办法。”她交待好霍知非,匆匆下楼去找打印机。
霍知非怏怏地回到后花园,碰巧遇上把臂而来的段怀雍和姜晚照。
姜晚照身着水蓝色的露肩长裙,配一款天蓝色的绣花披肩,被她挽住的段怀雍侧穿着一身得体的正装,笑着对她说:“他们都在里头玩,你怎么不去?”
霍知非望着窗前透出的衣香鬓影,耳边传来轻慢却清晰的舞曲,只笑着坦白:“我不会啊。”
段怀雍奇道:“阿齐不是教过你了?”
“我……”她难为情地垂下头,“我协调性差,学不会。”
“快别提了。”姜晚照也笑,仰头对段怀雍说,“阿齐性子急,害得这小丫头也没了信心,说什么都不肯学了。”
段怀雍放开姜晚照,朝霍知非伸出左手,“我带你试试。”
整个段家的成员里,段怀雍不如段立言耀眼夺目,也不似段律齐有趣热忱,这么些年来,他没有像其他弟妹一般跟霍知非走得近,可他的平淡温和却一直令所有人觉得稳妥安心。
犹豫中,霍知非抬起头,正对上姜晚照鼓励的眼神。大部分宾客都在室内,昏暗的夜色下只有他们几个,她自忖即使丢人也有限,便向前跨出一小步,握住段怀雍的手。
段怀雍一边示范,一边细细讲解。霍知非在他耐心的言传身教下渐渐开了窍,不出几个回合,已将基本的步伐和要领掌握了十有□,甚至能配合他慢慢踩上旋律的节拍。
没过多久,段律齐出来透气,见她进步神速,不由得大为惊讶,“大哥你有特异功能吧?要知道她之前可只会看着自己的脚,连头都不敢抬。我还以为地上长金子了。”
姜晚照和同来的段知熙才要发笑,不防凉凉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你品相太次,比起看你,她宁可在地上找金子。”
平心而论,段律齐浓眉大眼,一脸的聪明相,绝对堪称“帅哥”二字。众人大笑中,他不满地瞪了段立言一眼,“我那是威慑力,威慑力懂不懂?不信你去试试,保管吓得她腿都软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段律齐的话分了心,霍知非脚步一错,险些踩到进步中的段怀雍。许是真的协调性差,她猛然收势的同时放开手,段怀雍下意识退了一步稳住身形,还来不及伸手拽她,她已仰面朝后直直跌过去。
姜晚照掩口惊呼,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已有人上前一步扣住霍知非的腰,稳稳将她揽进怀里。
霍知非站稳后惊魂甫定,已被段立言顺势挽到身前。他左手与她交握,右手扶住她的背侧。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大厅传出了新的乐章,段立言遵照节拍向前踏出一步,霍知非整个人已不自觉地被他带开。
这是一出动漫剧的主题曲,因平时段知熙经常在播放器里听,霍知非也很是熟悉。
悠扬纾缓的旋律中,那些进退步的口诀似乎正一点点化作她脚下的舞步,她在他不着痕迹的引导下,由最初的胆怯到慢慢适应,由适应到渐入佳境,及至副歌响起,她已能在熟悉的乐声中自如地跟上他所有动作,并借着一点好不容易拾起的信心,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后园的夜灯仿佛在刹那间骤然失色,满天星辉尽数落入他的眼底,略微一动,便铺天盖地地飞扬洒下,让人目眩神迷之余却仍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觉一颗心徐徐被牵上云端,正随着扶摇直上荡气回肠的乐曲恣意滑翔、回旋,久久不肯落幕……
一曲罢了,旋律戛然而止。几位观众不约而同纷纷鼓掌,段知熙用手肘撞撞段律齐,“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呀看见!”段律齐故意不接茬,“你没见知非姐紧张得,耳根都红了。我拿今年的压岁钱跟你赌,现在她手心里肯定全是汗。”
“谁跟你赌!”段知熙侧目,“二哥那叫气场,气场懂不懂?你就是那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
段律齐语塞,恨得直敲她的头,“这样的日子,你给点面子行不行!”
段知熙避让之间,正见习梓桑站在对角,朝自己做了个手势,便上前道:“小哥最得意的环节要开场了,我们快进去吧。”说着,悄悄扯住霍知非的裙摆,同她使眼色。
晕眩中的霍知非尚未开口,段立言锋锐的眼风已朝她们直射过来,“搞什么名堂?”
“哎呦——”霍知非突然抬起一只脚,“我的鞋好像有点不对劲,小熙你过来帮我看看。”不等众人回神,她已挣开段立言的手,拽着段知熙跑远了。
姐妹俩躲在侧门边,看着大厅里闹成一团,一袭玫瑰色礼服的习梓桑挡着人群,假意解围,不禁对视着笑弯了腰。不料当事人突围而出,大步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两人尚不及避开,段立言一把拖过霍知非。段知熙眼一花,面前已没了人,只转角处依稀有人影一顿,即刻消失无踪。
段立言从陆归鸿那里换来的号码是“7”,习梓桑便临时赶制了十多张相同的号牌发到女生们手里。等司仪一声令下,段立言便毫无意外地被一干人等围追堵截,亏得他身手机敏,才在最短的时间里逃离现场,饶是如此,衬衫的扣子还掉了一颗。
虽然衣衫不整,他却丝毫不见狼狈,仍是利落洒脱的清俊模样,只不期然多了几分平素少见的倜傥。霍知非被他拖了一路,还没忘了看几眼他敞开的领口,而后偏过头不住偷笑。
段立言突然站住,板起脸瞪着幸灾乐祸的她,“傻笑什么?还不快去想办法!”他气呼呼地松了手,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霍知非向服务台借了针线包,去到休息室却意外地发现段立言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眉宇间的踟蹰和不豫,她有些困惑地朝室内探过头,“怎么不进——”话音未落,最后一个字已被他捂住口唇生生堵了回去。
本能地挣扎中,眼尖的霍知非骤见一边的屏风后,赫然现出一片水蓝色的裙角,及至再度定睛看去,俨然是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她脸上发烧般地烫,像是窥见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胸口更因气息不畅感到憋闷,又作不得声,只好稍稍扳住他的手掌,笨拙地调整呼吸。
掌心扫过的温软湿热犹如一束电流,段立言身形一僵,倏地收回手后不露痕迹地扣上她的腕骨,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上门,然后在她耳边飞快而轻促地说:“跟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事暂停一天,后天视情况而定,尽量准时更新。
☆、夕拾(2)
霍知非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忙乱中瞥见他脸上反常地肃然,小心地轻声问:“是大哥和晚照姐么?”
垂着头的段立言长睫一闪,绷着脸不出声,反手将她带进电梯。
霍知非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胆子更大了一些,“为什么每次见到他们在一起,你总是不大开心的样子?”
段立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拧,说话间出了电梯到了目的地。他一面刷卡开门,一面脱了西服,正要去解衬衫的纽扣,被霍知非抬手拦住。
她匆忙收回落在他胸口的目光,“你……你穿着就好……”
说罢,她背过身,两手却有些发木,娴熟的技术今天像是被下了咒,好半天才穿好针线,回头只见段立言的衣衫保持着方才的状态,人倒舒手舒脚靠在沙发上,眸色清冷,默然无声。
她坐到对面,歪着头,指指他的腰际,“你……你把下摆拿出来好么?”
他的眼光这才缓缓落到她脸上,“干什么?”犹疑间倒也按着她的吩咐,将衬衫从裤腰里扯了出来。
霍知非咬着唇,顺着下摆翻开他的衬衣,从衣缝里剪下备用的扣子,随后拆了他前襟上的残线,按住扣子一针一针缝上去。
整个房间静得出奇,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暖暖的气息扑在她上下翻动的指间,她的一双眼睛定格在同样的方寸之内,几乎不敢有分毫的移动。
打完结,她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犹如在煎熬中看到尽头,只求速战速决。她伸手没有摸到剪刀,便凑过去咬那丝线,半天才咬断线头。蹲久了两腿发麻,没来由的紧张又令她起身后重心未稳,堪堪撞上他春夜中依然滚烫的胸膛。
她心尖一麻,猝然后退时绊到沙发腿上,亏得段立言伸手一拽,才让她不至于直接坐到地毯上。
裤袋里发出震动,段立言就手将她按坐在身边,另一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放到耳侧。
大概是房里太安静了,霍知非毫不费力便能听清听筒里的声音,“喂!三哥!你躲哪儿去了?”
习梓桑自小跟着陆归鸿,普天之下这么称呼段立言的只她一个。
沙发上的“三哥”喜怒不辩,只淡淡道:“习小兔,玩得很开心是吧?”
“啊?你说什么?信号不好我听不见啊……”习梓桑装得很像那么回事,嘈杂中都能觉出她的乐不可支,“我听不清楚,你赶紧来大厅,大家都等着你呢!三少你有点风度好不好?临阵脱逃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霍知非贴在手机的另一边,听得捂嘴直笑。段立言“啪”地挂了电话,一侧身扳过她的肩头,“说!谁的主意?”
她在他掺着一丝气恼的故作凶狠中滞了一瞬,扭过头后又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还笑!”段立言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她,“就知道你最不老实!”
他倾过身,她娇小的身躯便被笼进他的投影。慌乱间,她只知道笑着连连否认:“不是……不是我……”却不想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远远地超出了安全范围,只是摇头时微微地侧一侧脸,她的唇已不小心刷过他的脸颊。
明朗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大窘,“对不——”最后一个字刚要出口,眼前忽地一暗,唇上已落下她从未感知过的温热,夹杂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樟木气味,“轰”地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段立言一手握住她的双腕,一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定在身前。与手下的强势截然不同,他的吻轻柔细致,似带着万般小心在蜻蜓点水,先触一下,再触一下,然后沿着她唇线的轮廓一点一点描摹……
霍知非的耳际除了“嗡嗡”作响的轰鸣,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的心律,“怦怦”连跳像是即刻就要炸开。她的脑海中已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都来不及想,整个人在战栗中浑身发软,因紧张而生出的憋闷几乎使她窒息,令她不由自主地阖上眼朝后仰去……
许是意识到她的不适,他克制地停下来,松开她腕子的手从她肩后环过来,将她愈加紧密地抱在身前。他凝视着她通红的脸和颤抖的睫毛不过片刻,又情不自禁地贴上去,夺走了她稍作喘息后的所有呼吸。
柔软甜美,似是还隐隐带着椰奶的香甜气息,不同于方才青涩的浅尝辄止,他试图顶开她抿起的双唇,微微发力的同时,力道已迅速传上指尖。肩头突如其来的疼痛终于霍知非拾回一丝理智,她不明白段立言到底要干什么,显然他对之前发生在段怀雍和姜晚照之间的那一幕心有不满,现在却在做着同样的事。
她不敢看他幽深如墨的眼睛,只凭着仅有的力气伸出手抵在他的胸口,轻而涩然地摇头,“不可以,段立言……我们不……”
他滚烫的掌心已贴上她同样发烫的脸,在她闭上眼、聚起淡淡哀伤的下一刻沿着颊侧的弧线缓缓滑落。他附在她耳边,哑声道:“你不喜欢我么?”
怀里的身躯微微一僵。半晌,他听到细如蚊吟的回答:“喜欢的……”
段立言顾不得心里“蓬”一下开出的那朵花,手臂跟着一紧,“不怕……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然后轻捏住她玲珑的下颌,再度吻下去……
其实,段立言并不清楚。
是他,把她从千里之外带回家;是他,给了她安定无忧的家庭生活;也是他,无意中将彼此的关系界定在一个尴尬的境地……可这些,这一切,他统统都不想去考虑,不想去探究,甚至不想去面对。说他色令智昏也好,说他鬼迷心窍也罢,眼下的他,想要的只有她一个。
只要他还是清醒的,霍知非便可以放任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只因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他了解她,没有人比他更懂她的喜怒哀乐,更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对她竭尽关心与宠爱,任她毫无保留地倾注了所有信任和依赖。
正如那颗依然狂跳不已的心,她在他炽热的怀抱和不甚熟练的深吻中渐渐沉沦,放松束缚的手不受控制地绕上他的脖颈,死死揪住他的衬衣。明知是逆风执炬,却依然享受着这样令人心颤的酸涩;明知是大错特错,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每一秒都是天旋地转的晕眩,漫长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口,霍知非本能地去推他,以谋求短暂地换气。
段立言胸口一滞,连带着呼吸一错,忍不住连连咳嗽,抬眸正撞上她清澈欲滴的目光中透出的好奇,眼神不由得闪了闪,随即扯扯嘴角,“咳咳……没想到还是个技术活……”
霍知非想笑又不敢,方才的羞赧倒因此淡了大半。她习惯性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半天后突然觉出不对,“你骗人!你怎么可能没有……没有……没有……”
她重复了好几遍也不见下文,段立言哪会不明白她言下之意,只是这份明白更为他添了几分气恼。手掌用力攫住她的腰,他恨声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霍知非自愧失言,心里却无可否认滋出异样的甜蜜。她伏在他怀里悄然而笑,就手拨着他胸前的扣子,“呃……那个……怎么样……”
“别乱动!”段立言迅疾按住她的手,适时止住了勉力遏制的悸动,不露痕迹地舒了口气,“什么怎么样?”
“呃……”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是除了‘技术活’,还有没有别的……”
她言不及意,段立言却依然能听明白。他拧着眉,抬手擦净她唇上被蹭花的唇彩,轻咳一声,“这个东西,多吃几次不知道会不会中毒。改天拿去实验室测一测。”
作者有话要说:
☆、惊变(1)
作者有话要说: 额……开始洒狗血……
二十岁的霍知非自问不是个太执着的人,对过去如此,对将来亦然。她不会让自己对某些过往太过陶醉或追悔,直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