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再多一点敏锐,多一点警惕,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么,很多事情就不会演变到不堪收拾的地步,甚至是不是还根本不会发生?
四月将尽,当霍知非结束了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试,段立言被保送研究生一事也成了定局。在霍知非眼里,这些并不算太重要,只感谢“公费研究生”的利好消息替她保住了存折里的存款。
正当时雪晴考虑替段立言庆祝时,又有喜讯接连飞入段家小楼——工作不到两年的段怀雍被破格提拔为副科级,而姜晚照则在国际级的设计大赛上拿到了全亚洲唯一的银奖。
没有什么比身边的亲人获得褒奖更值得高兴了。段怀雍一反素日的淡定闲散,主动牵头,为弟妹们组织了一次郊游。
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加之天公作美,放眼望去,处处都是风景,而美景中活生生的人影无疑最是动人。旁的不论,就拿姜晚照来说,别出心裁地裹了一方天蓝色云纹头巾,搭配同色的羊毛长裙,修长的身线越发显得亭亭玉立,引得霍知非看直了眼,拽着段立言的袖子不住念叨:“你说她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呢……”
兄妹六人一早便驱车来到郊外,打球、摘樱桃、野餐、烧烤……一群人都是好玩的年纪,闹得不亦乐乎,几乎忘了时间,直到段怀雍收到父亲的短信,说家里有事让他尽早赶回。
段怀雍心下暗笑,DA事务繁忙,父亲难得有闲心,也不知他是向哪个下属学会了用手机发消息,才想当笑话告诉其他人,只见段立言握着手机从吊床上起身,开始招呼大家收拾东西,随后朝段怀雍走来,“多半是大伯有急事,走吧。”
一行人分坐两部车回家。及至段家小院,才察觉天色早已阴沉下来。
段律齐头一个下了车。副驾上的霍知非见车里已没有别人,拉住段立言,“你说奇不奇怪,我也收到大舅的短信了,可我不记得给过他号码啊。”
段立言眉梢一顿,拔了车钥匙,关上车门时已不见段怀雍那部车里的人影。他加大步伐紧跟过去,还未及理清思路,大伯母申佩红已快步迎面而来。
眼风扫过申佩红身后,时雪晴正端着瓷盅喝茶,段至谦、杨艺、还有自己的母亲邵佳音,齐齐坐在沙发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个屋里,只除了出差在外的段至谊。一道异样划过心头,他立时停在原地,一把拖住经过身侧的姜晚照。
姜晚照惊疑地转过身,申佩红的声音已清楚地传到耳边,“立言——怎么不进来?”
段立言猛一拍额头,看着姜晚照,“晚照姐,我记得你刚才说导师找你有事——”
姜晚照一脸莫名其妙,其他人包括霍知非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呆呆地看着他们。
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段立言笑着看看申佩红和客厅里的其他人,“这样,我先送她回学校。有事你们先谈。”
“哎——立言,”申佩红的笑容透着几分古怪,同时,她上前一步,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动作——她挽住了姜晚照的手臂,像是真的唯恐她即刻走掉,话却是对着段立言说的,“学校里的事不着急。立言,你是家里最有主意的,你姑姑又不在,这样的大喜事,大妈自然要头一个告诉你——”
段立言眉心紧锁,三米开外的段至谦已快步走到妻子身边,满面尴尬地低喝:“当着妈的面,又胡闹什么。”
“佩红,”时雪晴也已闻声走来,“孩子们刚回来,你也累了一天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妈,您老人家终于坐不住了?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申佩红似有一笑,“我知道我不如佳音有文化,也不如小杨招人喜欢,但不管怎么说,申家也算是大户人家,我总还是段家的媳妇,出了这样的事,还得指望您给个公道。”
“佩红!你疯了?!”段至谦且惊且怒,“怎么这么跟妈说话!”
申佩红将丈夫狠狠一推,旋即拖着姜晚照朝着段立言走近一步,“立言,你来见一见你的姐姐。”
段怀雍直觉有异。他见母亲方才对祖母的态度极为反常,只恐她心里有事,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拿姜晚照出气,不待发作,抢先挽住她的手臂,赔笑着说:“妈你怎么糊涂了,晚晚从来就是立言他们的姐姐啊。”
申佩红骤然变脸,用力甩开儿子的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仍是转向段立言,一字一句地道:“她是你的姐姐,你嫡亲的堂姐,你大伯的亲生女儿。”
“佩红!”
“不!”
段立言倏然闭紧双眼的同时,客厅里发出接二连三的惊呼。刹那间,段怀雍脸色大变,颤声高叫:“您胡说什么?!晚晚明明是爸爸好朋友的遗腹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申佩红劈手将一叠文件摔在儿子脸上,“相似度九十九点八四。你妈我虽然蠢,可我还没瞎!”
“砰”地一声,客厅里的衣架重重倒下,姜晚照瘫软在地,面白如雪,全身战栗。霍知非迅疾蹲身扶她,却拽不动分毫,还是身后的段律齐用力把她拎起来。
“不可能的!”段怀雍一拳挥在电视屏幕上,骨节立刻渗出血来,引得段知熙“啊”地惊喊出声,被一旁的杨艺赶忙护在怀里。
段怀雍双手紧攥,怒目圆睁,不管不顾地指着母亲厉喝:“你胡说八道!你就是处处看她不顺眼,才要想方设法地折磨她中伤她!”
申佩红“啪”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气到极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简直混账!我中伤她?!我用得着中伤她?!我是你妈,我养了你二十几年!她呢?一个跟她妈一样的祸水,一出现就搅得全家不得安生!段怀雍我告诉你!她就是个来路不正的私生子!是你爸爸在外面惹出的孽债!怪只怪姓姜的那个女人死得太早,这点丑事才能瞒到今天!可她虽然死得早,却没忘了留下自己的女儿去报复段家,去谋一份家产……”
“你撒谎!”肿着半边脸的段怀雍几乎要跳起来,若非段立言疾速从背后勒住他,他已经朝母亲扑过去。
“我撒谎?!”申佩红似是挨了重重一击,退了两步,被邵佳音扶住才不至于跌倒在地。她举起右手,嘶声道,“我申佩红敢对天发誓,此时此刻没有半个字的假话!你倒是问问你爸爸,问问你奶奶,他们敢不敢?!”
“不——”屋里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姜晚照捂住耳朵,神经质一般地摇头,站立不稳的身体犹如筛糠,“别说了……不要再说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霍知非和段律齐夺路而逃。
“晚晚——”段怀雍俨然才掉入陷阱的困兽,奋力摔开段立言,转而抓住父亲的肩膀,双眼冒火到几近充血,“爸,你说!你说实话!你告诉妈,告诉大家!晚晚不是你的女儿!不是!你说啊!”
段至谦把住他的手,牙关紧咬,眉头纠成一团,像是忍受着极大的苦痛。
段怀雍却视若未见,死死盯着父亲,“你说!说啊!为什么不说话?!”
突然,段至谦松开手按住心口,直挺挺地倒下去。
整个客厅顿时乱作一团。
☆、惊变(2)
霍知非第一时间跟着姜晚照跑出去,空中开始落下雨点。
待她追近时,见姜晚照踉跄着脚步正要朝路对面奔过去,她心里一个激灵,想也不想便扑过去,双臂圈住她,狠狠往回一拽,一辆车堪堪擦着两人呼啸而过。
霍知非定神后,背心已是冷汗一片。她顾不上后怕,一把拽住姜晚照的手臂,忍不住加重了语气,“晚照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只手拍上她的肩,“知非姐。”
“阿齐?”霍知非循声回头,抓住姜晚照的手却半分不敢松懈,“你怎么来了?”
段律齐试着笑了笑,可惜没有成功,“二哥让我过来看看。”
姜晚照极慢极慢地回过头,看着他们的目光空洞茫然。见状,霍知非想了想道:“来,先把她弄到我家去。”
亏得有了段律齐,姜晚照才被顺利地带回雅叙茗苑。一路上,她任由霍知非摆布,只一声不发。到了家里,霍知非端来茶水和几样点心,她也无动于衷。
霍知非只好将她安置在段至谊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晚照姐,先睡一会儿。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叫我。”
姜晚照不应,背朝着她裹紧被子。霍知非黯然熄了灯,拉开门,从这个角度回头望去,恰好能看到她露在丝绵被外的那张脸,没有惊恐,没有流泪,甚至连一点可供猜测的表情都没有,仿佛上头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怔忡地望着某个不知名的方位。
霍知非回到客厅。段律齐递来一块椰子糕,霍知非摆摆手,他便又放到自己嘴里。尽管客厅和段至谊的卧房之间还隔了个书房,他仍是压低了声:“知非姐,大妈的话你信吗?”
霍知非很想说“不”,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白纸黑字摆在眼前,哪里还能由得人不信。
段律齐抽了纸巾擦手,“其实,晚照姐跟我们有血缘关系也没什么不好。就拿我来说吧,出生时,她已经在咱们家了,自打记事起,她就一直是我姐姐,跟现在没什么两样。不过,我从没见过大哥这样,一下子像是换了个人。”
想起自己和段立言同时目睹的那一幕,霍知非心乱如麻。眼下的段怀雍岂止不像原来的他,恐怕就连杀人的心都能有吧。
不见她有回应,段律齐又用手肘撞撞她,“哎,怎么不说话?”
霍知非终于回过神,“说到哪儿了?”
段律齐提醒她:“大哥。”
“哦,大哥……”她呆呆地重复,又顿了片刻,才语焉不详地说,“大哥跟我们不一样。”
“也是。”段律齐似懂非懂地摸摸下巴,“大哥自小跟她一起长大,感情自然和别人又不同,也难怪他一时间接受不了。”
霍知非敷衍地“嗯”了一声。
段律齐又道:“其实最可怜的还是晚照姐。她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就算上代人有纠葛,怎么能都怪罪到她头上,让她一个女孩子来承担。”
他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觉得同霍知非谈得来才延续着这个话题。霍知非却听得心惊,又不好突兀地打断他,正值坐立难安之际,门铃适时地响了起来。
一进门,段立言便问:“她怎么样?”
“不说话,不吃东西。现在在妈妈房里睡着。”霍知非摇头,既而又担心道,“家里闹翻天了吧?”
“大伯的心脏病犯了。不过没什么大事,我妈会看着他。”段立言转向已经起身的段律齐,“老太太精神不太好,我让小婶婶留在那里陪她。现在老大在你家,情绪很不好。小熙不顶用,你跟我马上得回去。”
段律齐二话不说去玄关换鞋。霍知非送他们到门口,趁段律齐不注意,悄悄扯住了段立言的袖子。
段立言声色未动,将车钥匙扔给弟弟,等段律齐进了电梯,他握住霍知非的手,微微低头,“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幽暗的楼道里,站在他身影下的霍知非睫毛一闪,抬头看住他,明镜般的双眸一瞬不瞬,“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她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他在她的目光里无可遁形,就像把一颗单质钠从油里投进水里,全身滋滋作响,一点一点开始溶解。
他配了祖母书房的钥匙,常常溜进去,坐在地毯上看书。在一个令人发闷的午后,看着看着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后才发觉房里多了两个人。他被宽大的书桌挡得严实,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却在祖母和伯父压低了声的激烈争执中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当年,DA还不不叫DA,伯父为了兼并几家小型五金工厂,在西部待了数月。正是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他同姜晚照的母亲相识、相恋,乃至最终越过道德边界走到一起。姜小姐自知此生相守无望,仍决定留下,而优柔的段至谦却抵不过内心的煎熬,频频借故往返,直到有了姜晚照。
彼时的环境左右了姜小姐的决定,她为了不拖累他,独自将女儿抚养长大,哪知没过几年便抑郁成疾,撒手人寰。伯父为了照顾自己的骨肉,更是要弥补长久以来对母女俩的愧疚,便使了一招“暗度陈仓”,把年方五岁的姜晚照接回段家。
段立言不作声,自然是默认。
霍知非又问:“几时知道的?”
他紧了紧手指,“你刚来这里没多久,那时我去了培训班……”
她不待他说完便接过话:“就是你从培训班回来的那天,我在教学楼后面见着你……”校运会的那天,她在无意窥破他隐秘的同时,和他产生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愉快,“后来你放弃了J大,却不肯讲出理由,甚至是妈妈问你你也不说。选择不参加高考直接保送,更是为了不让大哥带晚照姐去东北……”她微微苦笑,“我真笨,我早该猜到的……”
段立言一句话也不说,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她笨吗?虽然自己常常骂她是笨蛋,可这个世上又有哪个笨蛋能在片刻间将自己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段怀雍和姜晚照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瞒得过不问世事的祖母,瞒得过公务缠身的姑姑,甚至瞒过了同他们朝夕相处的大伯夫妇和小熙,却怎么逃得过段立言鹰隼般的敏锐和洞悉。
那个秘密犹如晴空中的一道霹雳,打得段立言浑身僵硬,久久回不过神。
认清现状后,他不能看着自己的手足无端陷入逆伦悖德的境地,他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来扭转局面。他以为,自己离他们近一些,至少能够阻止已然注定的悲剧。
于是,他开始频频占住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进了大学后,更是变本加厉,明里暗里用尽花招。只要能保住这个秘密,只要能拆散他们,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甚至有过这样龌龊的打算——他可以先把姜晚照留在自己身边,段怀雍则会在不久的将来受制于母命,等段怀雍成了家死了心之后,他再借机同姜晚照分手……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信心一点一点地流失。不是他的个人魅力出了问题,而是他从头到底低估了这两个看似温和却异常执着的人。而大伯母出于本能的防微杜渐,更是事与愿违地成了这段感情的催化剂,段怀雍和姜晚照好像两股拧在一起的弹簧,被外力压制得越紧,弹得越高。
不屑于自欺欺人的段立言不得不屈从于内心清醒的意识,他退而求其次开展第二套方案。只要祖母和大伯守口如瓶,那么,远走高飞的段怀雍和姜晚照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他宁可看着这两个人听天由命自生自灭,也好过无能为力等待悲剧的发生。
他借机引导段怀雍,轻而易举地向他灌输了远渡重洋的意识。此后姜晚照的临时爽约使得段怀雍大光其火,可在段立言看来,也不失为感情变故的前兆。他放慢脚步静观其变,却万万料想不到,大伯母从大伯偶尔的梦话中窥出端倪,既而用了最为可信的方式进行求证,最后拿着一份检测报告把段家头顶的那片天捅出了一个大窟窿……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段立言自问这数年来用尽了心力,到了今天全都成了枉然。
他抱着霍知非,用她瘦小的身躯支撑住自己的重量,脑海里不停闪过的都是曾经的片段,突然觉得很累,很倦。这些毫无意义的努力和争取换来的疲惫甚至让他生出一个念头——就这样抱着她,就这样站一辈子,哪怕段家洪水滔天,全线覆灭……
可这个幼稚任性的段立言只在身体里存活了不到一分钟,便被不可逆转的现实活生生扼得断了气。
霍知非察觉到他的异样,识趣地不再多问,只除了一个她认为极为关键的问题。她抬起头,脸有些发红,抿抿嘴,“或许我不该这么想,但我是真的想知道,大哥和晚照姐,他们……他们有没有做……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
她鼓足勇气问出的话,却久久没有等到段立言的回答。最后,他紧了紧手臂,“我得走了。那里还有个让人不省心的。”
“嗯。我明白。”她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只是圈住他的两手一动不动,在他背后紧扣成环。
他无声叹息,默了许久,终于放松环抱,在她额头亲了亲,“乖,进去吧,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惊变(3)
虽说玩了一整天,可毕竟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霍知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心里有事,必是睡得极浅,半夜里,她是被一记闷雷惊醒的,夹杂着不知谁家窗玻璃尖锐的碎裂声。
仅有的一点困意也消失了。她索性披了外套下床,去段至谊的房间看姜晚照。
主卧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想是姜晚照睡熟了。霍知非怕吵醒她,进屋时没有开灯,只借着走廊的灯光看到的一幕在一瞬间凝固了她全身的血液,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阖着双眼的姜晚照平静地躺在床上,从薄被下伸出的左臂垂在床沿,深暗色的液体沿着手腕成串滴落……
“晚照姐!”
心头像被“轰”地炸开,魂飞魄散的霍知非急扑过去,不留神踩到了碎瓷片,脚下猛地一滑。她顾不了撞到膝盖的剧痛,“扑通”跪倒在床边,一面用手捂住她的伤口,一面颤声连喊:“晚照姐,你醒醒……晚照姐……姜晚照!睁眼看看我,姜晚照,你睁开眼!”
倏亮的闪电接二连三劈在窗前,紧接着便是闷响的雷声,滚滚而来碾压过每一寸空隙。
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周围的血腥味仿佛被无限浓缩,温热粘稠的液体渐渐腻满了霍知非的手心。她腾出一只手,飞速摸出床头柜里的剪刀,直接将背面剪了个小口,用牙撕成布条,将姜晚照的手腕绑了一圈又一圈。
在完成这些动作的同时,她已按开座机的免提,拨通了急救电话。
等她跟着救护人员坐上车,发觉自己已被雨水和冷汗浸得浑身透湿,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战,借了电话按下十一个数字时,手指还是抖得厉害。
接通后,对方连“喂”了数声,她才像是从噩梦里醒过来,用力握住手机勉强让声音清晰,“段立言……出事了……”
医院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霍知非刚从椅子上起身,段立言已一阵风似的来到面前,抓起她血迹斑斑的手,目光焦急地上下打量,“有没有事?”
冰凉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渐觉温暖,长发披散的霍知非低下头,看着自己染满血迹的睡衣,半湿地贴在身上,连裤腿上都是一大片斑驳触目的红褐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狼狈。她立刻摇头,“我没事,这是晚……”话音未落,紧随段立言身后的人已破门而入。
两人赶忙跟进去,最后到达的段律齐和段知熙关上门的那一刻,病房里发出“哐啷”一声巨响,挂着点滴的支架轰然倒地。
“晚晚——”
“晚照姐——”
“别过来!”姜晚照美目圆睁,一手扯掉点滴管,抓起一块碎玻璃抵在颈侧。
段立言迅速反锁好房门,反身抱住想要冲过去的霍知非,大喝出声:“都别过去!”接到他眼色的段律齐赶忙上前几步,制住欲飞身扑上的段怀雍。
姜晚照的手紧紧攥起,玻璃的边缘已嵌进她的掌心,“你们都出去。”
“晚晚——”段怀雍惊痛交加,“晚晚你别这样,我求你了……”
姜晚照口唇翕动,目光呆滞,面上却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出去。我不想你看着我死。”
“姐姐!”折腾了一夜的霍知非的承受力终到极限,她把持不住地放声喊,“姐姐,你不能这样!我用了那么大的力气……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你救回来,你不能再在我眼前死一次!”她抱住段立言的手臂泪流不止,头痛欲裂,“你知不知道,刚才不管我怎么喊你,喊得嗓子都哑了你还是不理我!外面在打雷,床上地上都是血……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得心像是被摘掉了!害怕得宁可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自己!晚照姐,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对不起,知非……对不起……”姜晚照眼里的泪无声地流下来,白纸一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死……可是……”她话锋一转,嘶哑的声音即刻变成歇斯底里地嘶喊,“我的妈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我是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是我妈报复和谋求财产的工具,他们利用我骗了所有的人!我还勾引了自己的亲哥哥!如果我这样的人还活着,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天理?!”
看着碎片的尖角已戳破了皮肤,鲜红的血印赫然出现在她的颈间,像是即刻要一点一点溢开来,流个不止,按也按不住……霍知非骤然崩溃,“姜晚照!如果你为了这些就要去死,那我这样的冒牌货是不是该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油煎火燎,永世不得超生?!”
所有人大为怔愣的一瞬间,段立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带着她跨出一大步,长臂一伸拍上姜晚照的手,碎玻片“啪”地掉在地上。
段律齐手臂一松的同时,段怀雍已扑过去将姜晚照连人带被牢牢抱住,满脸泪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病房里只有霍知非嘤嘤的低泣,夹杂着她背上落下的轻轻拍抚,一下又一下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了良久,段立言停了手,再度睁开的双目亮如雪刃,声冷如冰,“姜晚照你听好——还有你们,都给我听清楚——没有人可以说我的姐姐是祸水、孽债、私生子。从现在起,再有谁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别怪我对他不客气。”他蓦地抬手,指向病床上簌簌发抖的那个人,“也包括你,姜晚照。”
一室人齐齐噤声,缩在角落里的段知熙连哭都忘了。
霍知非从段立言怀里抬起头,见他锐利的目光牢牢定在床头,“第二,不要再有任何轻生的心思,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念头。当然,如果你一心求死,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是——”他一把揪住段怀雍的领口,“我会让他生不如死,让他在后半生为你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姜晚照身形一震,苍白的嘴唇颤抖不已,终于“哇”一下放声大哭,声嘶力竭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引得众人无不动容,就连出言狠绝的段立言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最后,”他松开手,抚上霍知非的后脑将她轻轻压进怀里,“关于霍知非,我只有一句话——她不是姑姑的女儿,跟段家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来问我,只是有一点——”他顿了顿,“出了这个门,有人胆敢泄露一字半句,到时候别怨我没给他留条活路。”
天际泛出鱼肚白时,姜晚照终因体力不支沉沉睡去,乱成狼藉的房间也被护士清理整洁,给她换上新的点滴。
段立言清空病房,吩咐段律齐将形同泥塑的段怀雍仍带回杨艺的住处,又看住站在门口的霍知非,“我送你回家换衣服?”
霍知非摇摇头,神色坚定,“我留在这里看着她。你走吧,我知道你还有正经事要做,不用担心我。”
早在申佩红发难过后,段立言就打算和段至谊通电话,他要赶在她回来之前先跟她好好谈一谈,不想又因为一连串的意外耽搁至此。他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转向段知熙,放轻了声音,“你呢,要不要跟我走?”
段知熙悄悄抱住霍知非的手臂,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要和知非姐在一起。”
段立言朝她勉强笑了笑,脱下外套披在霍知非肩上,转身大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就计(1)
次日下午,段至谊出现在段家小楼里。
不过多久,她和其他人从时雪晴的书房里出来,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医院,反而将段立言从阿齐家叫到四季酒店的包厢里。
鉴于种种原因,方才的家庭会议并未让段家第三代的任何一人参加,而此时聆听姑姑转述的段立言,几乎在她话音落地的下一秒“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专心致志吃着三文鱼的段至谊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笑了一笑,“你在医院里讲的话,小熙都跟奶奶说了,还说自己一定会听你的话。看起来,比起知非,你倒更像是我的孩子。”
段立言脑子里悬着事,对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有些不耐烦,刚要顺着自己的思路发问,最后那一句像根细针刺得他心尖一麻。他按住桌面,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段至谊抿了一口大麦茶,唇角的弧度依旧完美,“我也跟他们交代了,晚照以后就是我的女儿,不准任何人再为难她。你这孩子,总是能和我想到一块儿;知非呢,就知道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地哭,也不知道这一点是随着谁了……”
段立言不用想也猜得到,段至谊当时的口吻绝不会像眼下这般温柔客气。而他从这句话里真正得出的结论是,段知熙已表明立场站在他这一边,愿意替霍知非保守那个秘密。
他如释重负,很自然地接过姑姑的话,“自然是像你。”
“像我……”段至谊笑意不减,若有所思间眼睫一动,“倒是挺像的……”
段立言心头微微一震,面上仍是一派若无其事,“不仅如此,折腾人的本事也像了个十足十。”
段至谊忍不住笑出声,想必是真饿了,三两勺下去,一盅蒸蛋已见了底,她轻咳几声,喝了口茶,又看了他一眼,“那样再好不过。不然我以后怎么放心把DA交给她。”
她来来回回的几番话无不轻描淡写,却搅得段立言一颗心七上八下。他深知言多必失,不好贸然开口,此刻听了她这么一说,立时接上方才的话头:“且论不到这么远。姑姑,你答应大妈,让孙一路进市场部,到底在想什么?”
早在段立言之前,段至谊已接到时雪晴的电话。到底姜是老的辣,段至谊只凭三言两语便猜出端倪。申佩红此举并非众人所见那般简单,赶在这个关键时候对段家发难,必有所图。
回到S城的当日,段至谊闭门谢客,除了联络守在医院的女儿,其余人一概不见。
第二天她才去了段家,首先见的便是段至谦夫妇,只消两三个回合,便使申佩红主动挑明正题。申佩红果然有备而来,当着丈夫的面,郑重推荐自己的外甥孙一路担任市场部副总一职。
段至谊犹疑了约摸一杯茶的工夫,无视竭力反对的大哥,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申佩红心愿达成,对段至谊带走姜晚照也不再有别的意见。段至谦向来遵从妹妹的决定,此时当着妻子的面,更不好多说什么,末了嘱咐:“替我好好照顾她。”
不想对家人一贯和颜悦色的段至谊突然将脸一沉,定睛看着段至谦,“大哥,晚照是我的嫡亲侄女,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不过,一码归一码,既然事情闹得这么大,瞒恐怕是瞒不住的。与其让别人在背后妄加猜测,不如你自己先走这第一步。”
段至谦疑惑地看着她,忽而心有所悟,只道:“你说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那好。”段至谊放下茶杯,语声平静,“这个副总你不要再做了,生产部、制品部和研发中心这几个核心部门由我直接接管。你名下的股份转移给大雍、晚照和小熙。当然,你还是DA的董事,董事会成员的基本权利保持不变。”
“至谊!”段至谦尚未开口,申佩红已经坐不住了,“你怎么能讲这样的话!至谦为DA操劳了大半辈子,你这么一来,和把他一脚踢开有什么不一样?他毕竟是你的大哥,你不能这么对他!”
段至谊侧过头,脸色缓和了几分,“大嫂,你是极明白事理的,既是有错在先,总要付出代价。就算我不追究,大哥自己就能心安理得了么?依我看,这些年里他的愧疚不见得少,对你,对晚照,甚至对死去的那一位……可无论是什么,全是他咎由自取,谁也管不了。”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柔和,却教申佩红越听越不是滋味,细想之下又反驳不得,只得听她继续说下去,“事情闹得那么大,说到底,我在意的不过是要给DA一个交代,大嫂你也应该体谅我的难处。更何况对于大哥而言,同以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分别——就说你们名下的资产,迟早是留给大雍他们的,难道还有第四个孩子不成?”
申佩红骤然变色的脸好似对她明知故问的回答,段至谊了然地笑了笑,“那就是了。诚如你所说,DA能有今天,大哥功不可没。这么多年以来,他忙于公事,家里上上下下都赖你操心。眼看他上了年纪,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难道我这个做妹妹的就忍心看着他为DA当牛做马,不让他卸了担子去享清福?”
申佩红张了张口,顿时气馁,将头一偏,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如果大嫂你是担心DA——”段至谊的目光分毫不动,甚至朝她露出一分与年龄不相称的调皮,“虽然少了大哥,但不是还有一路来帮忙么?莫非大嫂是信不过我的能力?”
申佩红除了摇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被请入书房,由段至谊宣布方才的决定。
申佩红无话可说,不代表段立言没有异议。
他毫不费力地看穿了姑姑对大伯母连敲带打,包括故作姿态的几番犹豫,却还是猜不透她最深层的想法,“一个项家已经够不让你省心的了,再弄一个孙一路进来,你是嫌麻烦不够大?”
段至谊眯着眼,缓缓道:“孙家的那个孩子虽然机灵,之前做了两三年的市场也有些心得,却对材料这一块知之甚少……”
“那不是添乱?”段立言忍不住打断他,说话间思维并不停顿,只更为困惑。
段至谊仍是笑,“那倒未必,这点且放一放,以后再下结论也不迟。我是想着,用一个市场部副总监换你大妈手里的资产,有什么划不来?”
“这个我自然明白。”段立言敲敲桌子,“大妈不足为惧,我现在问的是孙一路。”
“急什么!你也是经了事的,怎么倒和知非一样沉不住气了?”段至谊微嗔着横了他一眼,又给出一个提示,“方才你也提到项家——再好好想想。”
项家……
项家的人……
眸光一闪,段立言顿有所悟,“你是说祁隽!”
不似人丁兴旺的段家,项家在人数上先输了一大截。不说项观潮没有留下一男半女,就算数遍了下一代,也只得了祁隽一个男孩子。
祁隽是项观潮之妹项绣云的独子,也是项家人眼中出类拔萃的人物。项段两家虽为姻亲,交往却并不深厚。段立言少时仅同他见过几面,及至项观潮去世后,两家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更像是隔了一层,甚至在某些正式场合,心照不宣地与对方避而不见。
一经数年,别说是深交,就连对祁隽最根本的了解,段立言都不得不承认知之甚少,只记得他比自己大不了一个月,据说称得上仪表堂堂资质不凡。当年,项观潮尚不及悉心培养便撒手人寰,但仅从祁隽所念的专业便不难看出,他在项家内定的接班地位至今未有任何变动。
眼见段立言若有所思,段至谊暗自松了口气,笑着看他一眼,“亏你还记得。”
“怎么敢不记得?”段立言似笑非笑,“那可是姑父看好的可造之材,我未来的眼中钉心头刺。”
“装!你就装!”段至谊一面抄起手边的木筷摔他,一面笑骂,“我还不知道你,你几时将他放在眼里过?”
段立言偏头一躲,挑了挑眉,既不承认,也不反驳,慢慢坐回原位,拿起筷子,口里默念:“祁隽,J大材料系……”手在烤鳗鱼前面停了下来,他霍然抬眼,“姑姑,对他,你有什么打算?”
段至谊不答反问:“如果是你,你怎么想?”
他夹了一块鳗鱼放进嘴里,目光却凝在原地,细细嚼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既然孙一路负责市场,那祁隽自然应该去销售部了。”
段立言清楚地记得,一个多月后便是DA的年中总结期,届时,董事会除了例行地审议各类报告,还将对人事上重要职位的调整作出决定。申佩红手里那份检测报告是两个月前出具的,她算准时机,不留余地闹到众人皆知,正是想逼一逼大权在握的段至谊,为时运不济的申家多分得一杯羹。
不想段至谊将计就计,允诺申佩红的同时顺势收回了可能流向申家的大部分资产。而申佩红更不会料到的是,自己的借题发挥无意中成就了段至谊的借力打力,正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段至谊用专业薄弱但资历稍高的孙一路牵掣即将分管销售的祁隽,真正的目的无非只有一个——
在短期内延缓对手实力的积累,平各方力量,为段立言的上位留出时间。
眼看段立言一点就透,一番苦心半分不曾浪费,段至谊忍不住笑了,又夹了块鳗鱼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要不怎么说你像我呢。”
段立言瞪她一眼,“小心我妈听了跟你翻脸。”
段至谊失声笑出来,“就你这么个祸害,以为佳音多稀罕呢。我看她恨不能早早把你轰出门,省得天天在眼前让她添堵。”
作者有话要说:
☆、就计(2)
还没等段立言被扫地出门,段至谊已开始找合适的公寓房,当然不会是为了那个不用她操心的侄子,而是为了眼下令全家人最担心的那个孩子。
姜晚照的身体恢复后,段至谊尊重她的想法,同意她办理退学,因DA人手紧缺,姜晚照也答应了暂时去人事部入职。姑侄俩有商有量,却在姜晚照今后的生活上产生了分歧。
大哥家是不能再回去了,依着段至谊的想法,要么让姜晚照跟着时雪晴,要么索性将她留在自己家里。恰逢“非典”的非常时期,学校几乎停了所有的课,有她在家,也好和霍知非有个照应。不料姜晚照对两个选择都不接受,许是怕再扯上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段至谊的提议就此搁下,不想没过多久却传到了时雪晴的耳里。
有一回姜晚照不曾出席的家宴上,时雪晴当着众人的面,吩咐段至谊去落实大孙女的住处。
段至谊不是不意外的,遂解释说:“女孩子家孤身一人住在外头,大家都不放心。”
时雪晴不以为然,“那就在此地附近找一找。”
段至谊微有一怔,随即侧首看了看二嫂邵佳音。邵佳音收到她的眼色,便向时雪晴和颜道:“妈,附近大多是三上三下的独院,晚照一个人怕是住不习惯。”
时雪晴默默颌首,想了想又道:“郑家的小孙女九月里结婚,让立言去问问她原先住的那套房子。”抬头看向段立言,“只要出价公道,就不必还价。不要怕花钱,算我买给你姐姐。”
段立言只得点头应了。
不经意瞥到申佩红不悦的脸色,段至谊又向母亲赔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能花您的钱,最低限度也该归在公中的账上。再者说,您给晚照买了房,那大雍立言他们呢?您素来从不厚此薄彼……”
她话音未落,段至谦已接了口:“妈,至谊说得是。晚照终究是我的女儿,就是要送,也该我出。您能有多少私房,这一碗水要端平,怕是以后……”
听到这里,时雪晴突然沉了脸,手中的筷子重重一顿,“我告诉你们,”她又指指对桌半圈的孙辈,“还有你们——”
自沉默的段怀雍起,兄妹几个齐齐放下碗筷,坐在原位一声不敢吭。
“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时雪晴竭力平下几分怒意,“这一碗水是端不平的。这些年段家欠了晚照的,不是花几个钱就能一笔勾销的——且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至于大雍他们的家业,今后别指望我拿一个子出来,是多是少,是福是祸,全看他们自己的能耐。”
说完,她起身离席,走出两步后忽又回过头,也不指名道姓,只淡淡地说:“既然还记得晚照是你的女儿,那么,就管好身边的人,别再让这孩子不痛快。”
姜晚照搬走的前几日,霍知非在家里帮她一起收拾行李。按理说,摊上这样的事,姜晚照能有目前的状态已属大大不易,但霍知非仍是一百个不放心,思虑再三还是开口劝她:“晚照姐,你再住一阵好不好?别说妈妈,就连蔡阿姨也舍不得你走。你留下,就当是陪陪我。”
“不了。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姜晚照摸摸她的头,勉强笑道,“再说,我在这里,你和立言多不方便。”
霍知非一愣,脸“刷”一下就红了,半天也不敢抬头,只小声嗫嚅:“你都看出来了……”
姜晚照素来敏感,又“寄人篱下”近二十年,想装聋作哑都不行,何况在眼皮底下这两个人只教她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感同身受。
事发后,由于时雪晴及时施威,再不曾有人提起她身上所发生的事,她同段怀雍的那段过往更是成了全家人的禁语。
但她却在受到祖母更明显的偏疼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老人家因此而新生的警惕,尤其是某天阿齐追着小熙闹作一团,往日里再正常不过的情形却受到了祖母不甚留情的呵责,她不禁开始为另外两个不相干的人担上了心。
之后的那些时日里,她开始发现,在段家小楼里,特别是在祖母面前,段立言和霍知非的关系显得异常疏淡,经常迎面走过也只当视而不见,显然是如她一般感受到家里不同往常的气氛。可即便再小心谨慎的霍知非也难免百密一疏,再理智冷静的段立言也敌不过本能的情不自禁……所见所闻的点点滴滴,都不能让姜晚照的不安消减丝毫。
爱情和咳嗽、贫穷一样,都是无法掩饰的事;它又像是一颗高温下的恒星,迫切地需要在不断燃烧中发生聚变。对于这样蠢蠢欲动欲罢不能的感受,她比任何人都更有体会。如果再不留有足够空间适当地释放,很难想象在最终能有一个完满的结果,更遑论横亘在段立言和霍知非之间的那条鸿沟,使得这份感情的前景越发渺茫……
她不忍再泼冷水,却也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只能安慰道:“别怕,我会站在你这一边。其实,我早该察觉的。”
“晚照姐……”这意外的鼓励不啻给了霍知非些许勇气,她揪着怀里的靠垫,将心底长久的纠结和盘托出,“我知道我错了,很早开始就错了,可我停不下来……”
她没有问过自己,是几时起对段立言有了超越兄妹之情的感情,只知道自己喜欢和他在一起,心安理得地享用着他所给予的一切,见不到他时便情绪低落,对于他和异性哪怕一点点的接触都患得患失……
尽管她百般克制,仍是会听到两个声音在心里挣扎,一个毫不留情地告诉她兄妹关系的既定事实,另一个却用没有血缘关系的现实来反驳。正以为一颗心要被扯成两半时,阿齐生日那天的一幕从天而降,她发现自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如开闸泄洪后的潮水,排山倒海,一发不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