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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擂台

作者:巫童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1:29

易希川跌进吴淞江中,浑身立刻被冰冷刺骨的江水裹住了。

他想浮出水面,可是有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拉着他往水下沉去。他知道那是秋本久美子。秋本久美子不会游水,落水之后,立刻紧紧地抱住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沉在水下,无法换气,易希川渐渐感到胸闷窒息。他中了麻毒之后,麻痹感蔓延至全身,仅仅只剩下一丁点儿知觉。靠着这仅剩的一丁点知觉,他奋起余力划动手脚,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带着秋本久美子一起浮出了江面。

秋本久美子不断地呛水咳嗽。她不仅双手紧紧地抱住易希川的脖子,头也紧紧地贴住易希川的脸。易希川能清晰地感受到秋本久美子每一次咳嗽所带来的颤动。

易希川的腹部被匕首刺中,伤势极为严重,再加上浑身麻痹僵硬,原本就没有抱任何活命的希望。倘若他是一个人独自落水,说不定便放弃了求生的挣扎。

可是此时此刻,他并非独自一人。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柔弱女子,一个为了救他才跌入江中的柔弱女子,一个紧紧抱住了他、将他视作绝境之中唯一依靠的柔弱女子,这使得易希川体内涌出了一股强大的求生力量。他暗暗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忍痛挣扎一番,倘若最终不能游到岸边,仍是被淹死在了江中,那也算尽了力,对得起秋本久美子,也对得起自己。

就这样,易希川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拖着秋本久美子往岸边游去。他手脚麻木,因此速度极其缓慢,仿佛蜗牛蠕爬一般,一点一点缩短与岸边的距离。他所剩不多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被掏空,到最后全凭强大的意志力在苦苦支撑。等到他游近岸边,双脚终于触到实地,能在江水中站立起来时,紧绷的意志顿时一松,仿佛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一般,眼前骤然一黑,昏倒在了江水之中。

秋本久美子的脚接触到了满是淤泥的江底,勉强能在水中站立起来。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昏厥不醒的易希川拖到江边,拉上了岸。

秋本久美子瘫坐在岸边喘着气,四顾茫茫,在这陌生至极的异国土地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茫然了好一阵子,秋本久美子才有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她想一走了之,凭着记忆走回罗家戏苑,去寻找师父斋藤骏,可是又不忍心抛下易希川,倘若任由身受重伤的易希川昏迷在岸边,他自然必死无疑。

在走与不走之间反复徘徊,纠结好一阵子之后,秋本久美子最终下定了决心。

她紧紧地握住了易希川的双手,一如先前落水时紧紧地抱住易希川那般。她拖动了易希川的身子,往江边的街道走去。

她不想看到他死,她想要救他。

秋本久美子拖着易希川行了一段距离,吴淞江上忽然传来了叫喊声。那是有人在用日语反复地呼喊她的名字。

秋本久美子顿时喜出望外。她望见江面上有船只驶过,心想一定是师父寻她来了。

她正打算出声答应,可是声音到了嗓子眼,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咬住了嘴唇,低下头来,静静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易希川。倘若她出声答应了,她自己当然能够获救,可是以师父和荒川隼人的性格,定然不会放过易希川,易希川不仅难逃一死,恐怕死之前还会遭受师父和荒川隼人的百般折磨。

最终,秋本久美子没有选择出声答应。她从始至终咬着嘴唇,任由江面上的船只从视野里驶过,越去越远。

为了救一个完全陌生、毫不相干的异国男人,眼睁睁地看着师父从眼前经过渐渐远去,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秋本久美子觉得真是太奇怪了。她一向胆小怕事,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勇气。她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这个念头一开始很模糊,但现在却越来越清晰。她的脸上忽然没有了茫然和恐惧,神色变得无比坚定。她继续拖动易希川,将易希川拖到了江边的街道上,然后一个人跑去附近的民居寻求救助。

秋本久美子敲响了附近一户民居的房门,然而房主人拉开了一条门缝,看见她浑身湿透,身上还有斑斑血迹,不等她表明来意,便砰地把门关上了。

她吃了一个闭门羹,又去敲响了第二户、第三户甚至更多户民居的房门,得到的结果却是一样的。在这个烽火连天兵荒马乱的特殊时期,没有人愿意帮助一个来路不明、血迹斑斑的陌生人。

但秋本久美子没有停下求助的脚步。她沿街奔走,不断地求助,却又不断地碰壁。她急得哭了出来,眼泪不断地往下流。

在跑了整整两条街后,她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帮助她的人。那是一个名叫路德的牧师打扮的英国人。秋本久美子还没有把话说完,路德就着急地用汉语说道:“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秋本久美子把路德带到了江边的街道上,路德将易希川背了起来,一路小跑到了圣三一堂。圣三一堂是公共租界内一座英国人开设的基督教堂,路德就是这座基督教堂里的牧师。路德把易希川安置在了自己的卧室,然后跑去找来了擅长外科手术的英国医生。英国医生查看了易希川腹部的伤势,随后为易希川做了紧急手术。努力了将近一个时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易希川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易希川的性命暂时保住了,接下来需要长时间的休息和静养,并时刻观察伤口会不会出现恶化。

路德主动把自己的卧室让了出来,自个儿搬去了其他房间暂住。秋本久美子对路德感激不尽,若非及时遇上了这位好心的英国牧师,她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易希川的性命。

手术后的第二天,易希川便醒了过来。

秋本久美子为了救易希川,付出了太多的努力,但是她没有对易希川提起过这些,只是把一切都归功于牧师路德和那位英国医生,然后默默地照料易希川的饮食起居。

接下来的数天里,在秋本久美子的悉心照料下,易希川的伤口开始逐渐愈合,慢慢可以下床走路了,虚弱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这样的日子一天复一天地成为了过去,很快便过去了整整十天。

在这十天里,尽管易希川和秋本久美子一直朝夕相处,可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仍如陌生人一般。秋本久美子性格安静,几乎不怎么说话,易希川从小和一帮师弟长大,师门中虽有一位双鱼师妹,但易希川和双鱼师妹接触时,身边总会有师父或者师弟在场,他还从来没有和年轻女子单独相处过,更别说是一个日本女子,因此两人之间很少有面对面的交流。

这一天易希川拆除了腹部伤口的缝合线,躺在床上静养,翻来覆去地回想起了以前的生活。他想起了小时候痴迷幻戏的那段日子,天天研究各种小把戏,一旦学会了就表演给师弟们看,以显示自己多么神通广大。他忽然来了兴致,见秋本久美子正坐在窗边,戴着蓝色贝壳手链的右手轻轻托着下巴,沐浴在透窗而入的阳光里,望着教堂外又高又尖的哥特式钟楼发呆,于是他下床找来了纸笔和火柴,走到窗边的桌前,在秋本久美子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秋本久美子扭过头来,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易希川。

易希川咧开了嘴角,笑着说道:“久美子姑娘,看你无聊得紧,我给你表演一个小戏法解解闷吧。”

秋本久美子师从斋藤骏学习幻术,对中国幻戏一直很感兴趣,听易希川这么一说,立马微笑着点了点头。

易希川说道:“我这个小戏法,名字叫作‘死灰复现’,需要姑娘先配合我一下。”

“怎么配合?”秋本久美子轻声问道。

易希川把纸和笔推到了秋本久美子的面前,说道:“请姑娘在这张纸上写一个字。”

“写什么字?”秋本久美子拿起了笔。

易希川说道:“你想写什么字,就写什么字,任何字都可以。”

秋本久美子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在纸上落笔,写下了一个清秀的“水”字。“这样可以吗?”她抬起一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望着易希川。

易希川说道:“可以了,写得很好。”说完便把写有“水”字的纸拿了过来。

紧接着,易希川划燃火柴,将纸点燃了。

很快,这张写有“水”字的纸就化为了灰烬。

“久美子姑娘,你仔细检查一下,你写的字是不是已经被烧掉了。”易希川说道。

秋本久美子伸出手指碰了碰纸灰,确定已经成为了灰烬,轻轻“嗯”了一声。

“烧掉了不要紧,我可以立马把你写的字变回来,”易希川笑着问道,“你信还是不信?”

秋本久美子眨了眨眼睛,点头应道:“我信。”

易希川不由得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能回答信呢?你应该回答不信,我才能接着往下变啊。”

秋本久美子有些茫然,不明白易希川的意思,仍然说道:“我真的信。”

易希川心想秋本久美子多半不懂中国人所谓拆台捧场的那一套。他听到秋本久美子说出“我真的信”这句话,竟听出了一种对他绝对信任的意味。他心头一动,不再多说什么,把桌上的纸灰抄在右掌里,握住了,伸到秋本久美子的嘴边。“久美子姑娘,请你吹一口气。”他说道。

秋本久美子依言照做,对准易希川的拳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易希川却摇起了头,说道:“这可不行,你要吹得用力一些,烧掉的字才能变得回来!”

秋本久美子听了这话,于是认认真真地、用力地吹了一口气。

“好了!”易希川把右手缩了回来,“全靠你吹的这一口仙气,烧掉的字已经变回来了,此刻就握在我的手心里!”说罢摊开右掌,掌心满是黑色的纸灰,并不见任何字。

易希川对准掌心猛地吹了一口气,掌心的纸灰立刻被吹散,但仍有少许纸灰留在掌中,竟拼成了一个黑色的“水”字。

易希川变出“水”字之后,立刻看向秋本久美子,只盼能看到她目瞪口呆的惊讶模样。可是秋本久美子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讶之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点头?”易希川奇道。

“你变字的方法,”秋本久美子说道,“和我想的方法是一样的。”

“是么?”易希川愣了一愣,“那你倒是说说,我把字变回来,用的是什么方法?”

秋本久美子伸出了右手食指,在桌角的水杯里蘸了一点水,在左掌心写了一个“水”字,然后抓起一些纸灰握在左掌中,随即对准掌心用力地吹了一口气,干的纸灰立刻被吹走,湿的纸灰却贴附在掌心,没有被吹走,赫然便形成了一个“水”字。

易希川的这个名叫“死灰复现”的小戏法,个中秘诀正如秋本久美子所演示的那样。易希川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说道:“这个小戏法我从小变到大,不知有多少人看过,可是一直以来,没有一个人能这么快看出门道。久美子姑娘,你真是厉害。”

秋本久美子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然后说道:“我会变幻术,也给你变一个,好不好?”

“好得很!”易希川自从目睹了斋藤骏控制碧绿色火焰的幻术之后,对日本幻术可以说是大感兴趣,“我也来试试,看看能不能看出你所用的方法。”他被秋本久美子一眼识破了“死灰复现”的秘诀,这时便想看破秋本久美子的幻术,为自己多少挽回点颜面。

秋本久美子微微一笑,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倒了一点水在右手的手心,然后将左手覆盖在右手上。她两手相合,闭目等待。她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原本有些血色的脸蛋,竟渐渐变成了一片苍白,红润的嘴唇更是发青发紫,身子甚至有些轻微地发颤,似乎受到了寒冷的侵袭,被冻着了一般。

“久美子姑娘,你……你没事吧?”易希川问道。

秋本久美子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过了片刻,秋本久美子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将手掌慢慢地打开,手心里的水已经不见痕迹,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块薄薄的冰片。她将冰片放在了桌上,冰片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易希川突然看见冰片出现,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凝水成冰术”乃是“左道三十六术”之一,早在元朝年间就已失传,他曾试图研究出这门幻戏的秘诀,但几经努力仍是失败。

“久美子姑娘,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易希川诧异地问道。他拿起冰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的的确确是真的冰片。

秋本久美子伸出了右手,轻声说道:“我的手,你摸摸。”

易希川此时只想弄清楚秋本久美子是如何在片刻间便将水变成了冰,根本没考虑所谓的男女之别,直接伸出手去,握住了秋本久美子的右手,触手便是一种刺骨般的冰寒之感,仿佛握住的不是手,而是一块寒冰。他上次在罗家戏苑挟持秋本久美子时,就发现她浑身奇冷无比,根本不是正常人的体温。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冷?”易希川缩回手,惊讶问道。

秋本久美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汉语讲述了她体温奇低的由来。原来她在七岁那年,曾在冰封的河面上接受斋藤骏的教导,练习冰幻术,却突然遭遇河面冰裂,整个人掉进了河水之中。河面虽然冰封,但冰层之下的河水却是暗流汹涌,一下子就把她卷离了裂口。她拼命地向上浮,但头顶是坚硬的冰层,她不断地捶打冰层,冰层却纹丝不动。她能透过冰层看见白色的天空,那天空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她恐惧极了,浑身渐渐冻僵,慢慢开始窒息,最终失去了意识。她就那么沉在水下,被暗流卷来卷去,如同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后来是斋藤骏及时砸破了冰层,一下子抓住了从水下卷过的她,这才将她从冰层之下拉了起来。此后她长时间昏迷不醒,斋藤骏请来了全日本最好的医生,想尽一切办法救治她,最终才令她苏醒了过来。不过自那之后,每次遇到危险时,她都会心生恐惧,一旦心生恐惧,体温就会急剧下降,变得奇冷无比。她用双手凝水成冰,并非欺瞒眼睛的幻术,而是她回想曾经困在水下窒息濒死的一幕时,不断变冷的双手,就能把水凝结成冰。

易希川听完了秋本久美子的讲述,总算明白了她为何会全身冰冷,为何会那么害怕水,为何一遇到危险就会极度惧怕。在对秋本久美子的这一段经历感到同情的同时,对于她能依靠双手变冷来凝水成冰,易希川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他忽然想起了秋本久美子的师父斋藤骏,斋藤骏能用双手掌控火焰,师徒二人的幻术一火一冰,都很匪夷所思。“你师父能以双手控火,收放自如,是用的引火粉吗?可是他如何能做到让火焰飞来飞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着火之人变成了罗盖穹,又是怎么做到的?”他试探性地问道。

秋本久美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说道:“我不能告诉你。”

易希川知道日本幻术的秘诀,就等同于中国幻戏的秘诀,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告诉给外人知道,于是不再追问秋本久美子。他回想起那晚亲眼看见斋藤骏破术的一幕,不禁感叹道:“罗盖穹的‘天火焚身术’已经称得上神妙非凡了,可是你师父只看了一遍,就能立刻原样重现出来,而且罗盖穹只是把自己替换成了一根木头,你师父却是把自己替换成了罗盖穹。比起罗盖穹来,你师父那是要厉害得多了。”

秋本久美子说道:“师父的确很厉害。过去十几年里,师父一直在研究中国的幻戏,罗盖穹的那个幻戏,其实师父早就学会了。”提起斋藤骏,她的脸上立刻流露出了敬仰之色,说道:“你们的幻戏,全都难不倒我师父。”

秋本久美子没有任何心机,心里认为是怎么样,就会怎么说出来,但这话易希川听在耳中,却像是被扇了一耳光似的,当下正色说道:“中国幻戏流传千年,博大精深,何止百种千种,你师父未必就能全都破了。远的不说,我便有一门幻戏,你师父不见得就能破得了。”

秋本久美子大感好奇,问道:“你有什么幻戏?”

“这个不能告诉你,总之是一门失传了很多年的厉害幻戏。”易希川肃声说道,“倘若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用这门幻戏向你师父发起挑战,看看他到底如何破术。”

话语中反复提到斋藤骏,秋本久美子不由得有些想念师父了。她凝视着窗外胭脂色的夕阳,好一会儿后,忽然站起身来,对易希川轻声说道:“我该回去了。”

易希川急忙站了起来,方才还无比严肃的他,此时却显得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在内心深处隐隐有一种盼望,盼望秋本久美子能够留下来。可是他的伤口已经拆线,下床行走已经没有任何问题,自然没有任何理由让秋本久美子继续留下来。十天的朝夕相处,到此刻终是该结束了。他张开了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最后化作了淡淡的一句:“我送你吧。”

“不必了。”秋本久美子轻声说道,“你一定要好好养伤。”

易希川点了点头,说道:“那……那你路上当心。”

秋本久美子“嗯”了一声,独自一人走出了卧室,离开了圣三一堂。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异样情愫,忽然在易希川的内心深处翻涌了起来。他站在窗边,望着秋本久美子步出了教堂,望着她走上了人来人往的街道,望着她柔美的倩影一路向南,渐去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了那座高高耸立的哥特式钟楼,寂寞孤独地伫立在苍茫的暮色之中。钟楼里的八音大钟忽然响了,按着圣诗的音韵,敲打着入夜前的最后一轮钟声。深冬的太阳摇摇欲坠地悬挂在天边,收敛着最后的余光,慢慢地沉入黑夜。

秋本久美子走后,易希川本想离开圣三一堂,但路德却不准他离开,一定要他把伤彻底养好了才允许他走。易希川不好推辞,只好答应再多住几日。

接下来的几天里,易希川仔细地考虑了未来的打算。对他而言,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是替师父报仇,另一件事则是夺回龙图。他只知道龙图被嘴老抢走,却不知道嘴老已被斋藤骏所杀,葬身于黄浦江中,龙图已落到了斋藤骏的手里。他甚至考虑了如何去江西寻找嘴老,寻到嘴老之后又该如何夺回龙图。但是没过多久,他便知道了自己的这些考虑完全是多余的。

那是他离开圣三一堂的清晨,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回望这座庄严神圣却又温情脉脉的教堂。死里逃生,安心静养,人生中第一次和一个女子朝夕相处,这十多天的经历,足以令他终生难忘。

就在易希川伫立回望之时,街上走过的报童喊出的叫卖声,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卖报,卖报啦!大新闻,大新闻!中日幻戏师对决,外滩擂台决生死!上海已有幻戏师应战,擂台赛明日即将开战!卖报,卖报啦……”

易希川急忙叫住了报童,说道:“给我来一份报纸。”

“好嘞!”报童收取了购报钱,将一份最新的报纸递到了易希川手中。

易希川打开报纸,看了一眼头条新闻的标题,正是报童所说的《中日幻戏师对决,外滩擂台决生死》,急忙问道:“这擂台赛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吧,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报童奇道。

易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一连十多天都待在圣三一堂,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大事,他根本一概不知。

报童说道:“前几天有一个名叫斋藤骏的日本幻术师,在外滩摆下了生死擂台,扬言要挑战咱们中国所有的幻戏师,说是以什么龙图作为擂台的赛注,任何一个中国幻戏师只要击败了他,就能赢走龙图,若是败给了他,便要把性命输给他。外滩的擂台摆了好几天,一直没有人应战,昨天夜里咱们上海终于有幻戏师应战了,对决时间就定在明天正午。”

易希川听到了斋藤骏,又听到了龙图,顿时对这件事投入了十二分的关注,问道:“上海是哪位幻戏师应战?”

报童不耐烦地说道:“报纸上写的有,你自己看吧,我还要去卖报纸呢!”说罢沿街而走,继续叫喊卖报。

易希川急忙翻开报纸,逐字逐句地读完了头条新闻,擂台赛的来龙去脉和报童所说的基本一致,此外还刊登了斋藤骏手持黄金圆筒站在擂台上的照片,另外还特别介绍了即将应战的中国幻戏师。这位中国幻戏师是上海本地人,名叫谭素琴,乃是统领上海幻戏界的“上海三魁”之一,与罗盖穹齐名。谭素琴是一个中年女人,常年在法租界的万国千彩大剧院驻台表演,最擅长的幻戏是击听。击听是一种靠耳朵来进行表演的传统幻戏,幻戏师蒙上双眼登台,由助手持细铁棒敲击物品发出声响,幻戏师纯靠听力来判断敲击的物品是什么。击听原本是一种不具备观赏性的幻戏,但谭素琴在万国千彩大剧院驻台表演击听时,扬言若是判断出错一次,便将两只耳朵同时割掉,许多观众盼望着她出错,想亲眼看到她割去耳朵的场景,因此一场接一场地去万国千彩大剧院捧场。然而谭素琴在万国千彩大剧院驻台多年,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足见她的击听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看完整则新闻,尤其是斋藤骏手持黄金圆筒所拍的照片,易希川不禁大为疑惑。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被嘴老抢走的龙图,如何竟落到了斋藤骏的手里。不过这则新闻的出现,算是帮了他的大忙,省去了他往江西白跑一趟。

易希川不去胡乱猜测了,既然龙图在斋藤骏的手上,那他必须留在上海,想办法将龙图夺回来。明天的中日幻戏师擂台赛,他决定乔装打扮一番,前去外滩的擂台赛现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翌日正午,易希川粘上了两撇假胡须,戴上了一顶褐布小帽,离开住了一宿的旅馆,准时来到了外滩。

易希川到达时,外滩早已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至少聚集了上万人。

这些人围住了一处离地面大约三丈高的圆形高台,并且全都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圆形高台,等待着即将开始的中日幻戏擂台赛。

一个多月前,上海沦陷之后,日军在外滩举行了入城仪式,彼时突生动乱,日军胡乱开枪,以致市民死伤,流血遍地。这片刚刚喋过血的土地上,此时又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中国人,与上一次被迫前来观看日军入城仪式不同,这一次所有人都是自发前来,为应战擂台赛的上海幻戏师谭素琴加油助威。

对于有这么多人主动前来观战,易希川委实觉得有些出乎意料,毕竟不久前外滩才发生了流血事件,又是处在日本人的控制范围内,想不到还有这么多中国人主动前来。

易希川来得太迟,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人群的外围,远远地眺望圆形高台。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报纸上刊登的照片,眼前的这处圆形高台与照片上完全一致,正是斋藤骏摆下的幻戏擂台。此时在擂台的周围,不仅有成千上万的中国人聚集,而且有数百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凝神戒备,还有一部分日本兵在人群外围列队警戒,以防有人像搅乱入城仪式那般趁机闹事。

易希川来到外滩时,已是正午时分。斋藤骏和谭素琴正好登上擂台,一个走到擂台东侧的座椅就座,一个则走到擂台西侧的座椅就座。虽然是隔着擂台相对而坐,但斋藤骏和谭素琴之间已是针锋相对一触即发的态势,只待司仪登台宣布,这场幻戏对决就将开始。

片刻之后,身穿黑色衣服、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司仪匀步走上了擂台,先用日语说了一通话,然后改用汉语复述刚才那番日语的意思,高声宣讲道:“今日擂台之上,即将进行的是一场生死对决,日本幻术师斋藤骏以龙图为注,中国幻戏师谭素琴以性命为凭,双方自愿对决,生死有命,绝不反悔!本场擂台赛实施单方破术规则,即由中国幻戏师谭素琴展示一门幻戏,由日本幻术师斋藤骏进行破术,破术时限为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破术成功,斋藤骏胜,破术失败,则谭素琴胜!双方可有异议?”

谭素琴朗声应道:“没有!”虽然身为妇人,但她的声音却十分浑厚,像极了中年男人才有的嗓音。

斋藤骏只是缓缓地摇了一下头,此外再无更多的表示。

司仪高声说道:“既然双方都没有异议,那就请上龙图!”

话音一落,一个日本武士拾阶登上擂台,手里捧着一个精致华美的红漆木匣。日本武士将红漆木匣打开,从木匣里捧起一截黄金圆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擎物架上。

台下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指指点点,窃声议论,都在低声说道:“这就是龙图啊!”

日本武士放好龙图后,立即返回台下,坐回了观戏席当中。

易希川虽然离擂台很远,但还是看得分明,紧挨着擂台的那片观戏席,总共设有五十个座位,乃是专门为日本人和洋人所设,观戏席的周围由数十个日本兵持枪守卫,不准任何中国人靠近。那个日本武士的座位附近,还坐了好几个日本人,其中便有口叼香烟的荒川隼人和手按忍刀的黑忍,此外还有秋本久美子。秋本久美子恢复了日本女子的穿着打扮,穿了一身淡粉色的和服,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在芸芸众生之中显得极为纯美脱俗。

易希川多看了秋本久美子几眼,忽听擂台上司仪大声宣布道:“时辰已到,中日幻戏擂台赛第一场,现在正式开始!”说罢朝西侧抬起手臂,“有请中国幻戏师谭素琴!”宣布完后,便匀步退下了擂台。

成千上万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擂台的西侧,落在了谭素琴的身上。

谭素琴是“上海三魁”之一,此番主动应战幻戏擂台,是因为她听说罗盖穹败给了这个名叫斋藤骏的日本幻术师,坊间更是将斋藤骏传得无比厉害,吹嘘得如同妖魔鬼怪一般。谭素琴虽然身为妇人,一向却有男儿气概,不信坊间传言,要亲自来较量一番,看看斋藤骏到底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的那么厉害。

谭素琴身穿一袭火红色的长袍,猛地从座椅里站起身来,干净利落地走到擂台的中央,大声喝道:“抬上来!”

话音未落,两个红衣女人抬着一张长桌,走上了擂台,将长桌放在了谭素琴的身前,随即返回了台下。长桌上搁着一方漆木托盘,托盘用红布严严实实地遮盖着,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谭素琴上前一步,伸手掀开红布,只见漆木托盘内,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二十颗圆滚滚亮闪闪的细小钢珠。

谭素琴面向斋藤骏,大声说道:“我谭素琴只是一个变幻戏的手艺人,原本没有什么厉害的本事,但是实在看不惯你这日本人如此目中无人,视我中国幻戏界为无物,是以今日赌上一己之性命,以一门‘七窍流血分珠’幻戏,与你一决生死!”她说话中气十足,毫不拖泥带水,眉目之间更是大有豪气。

斋藤骏依旧面沉如水,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易希川远远听见了谭素琴的说话声,不由得一愣,暗暗心想:“‘七窍分珠’幻戏,那不是江湖术士的假把戏么?谭素琴如此有名的幻戏师,怎么会在这种生死时刻,用这门上不了台面的三脚猫幻戏来挑战斋藤骏?”一时之间,他有些猜不透谭素琴的用意。

正当易希川暗暗揣测之际,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振聋发聩的惊呼声和尖叫声。

易希川急忙停止思考,向擂台上望去。

只见谭素琴如同石化般站在擂台上,浑身上下纹丝不动。但她的眼睛却出现了骇人的变化。她的眼白仿若充血一般,刹那间变得一片通红,一对眼睛竟变成了极浓极深的血红色。这种变化极为妖异,令她看起来仿佛变成了一个阴森恐怖的妖怪。

突然间,有深红色的液体从谭素琴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那是鲜血——仿佛双眼被刺瞎了一般,两行鲜血涌出眼眶,顺着谭素琴的脸颊慢慢地往下流淌。

紧接着,谭素琴的鼻孔里也有鲜血流出,嘴角亦开始流血,两只耳朵同样未能幸免,耳孔中流出了鲜血,顺着脖子慢慢地往下流。

在极短的时间内,谭素琴的七窍同时流出鲜血,其状恐怖无比,也难怪台下人群会不断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和尖叫声了。

七窍不断流血的同时,谭素琴却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嘴角竟露出了一抹笑容,方才还英气逼人的她,此时看起来显得阴邪无比,仿佛突然之间就变了个人似的。

谭素琴就那样阴邪地笑着,把右手伸向了漆木托盘,拈起了一颗钢珠,塞进了耳孔之中。她忽然闭上了眼睛,五官开始紧绷,慢慢地扭曲起来,好好的一张脸,变得奇丑无比。这是遭受了生不如死的痛苦时,五官才会出现的急剧变化。那颗塞进她耳孔的钢珠,通过她面部肌肉的推挤,在七窍的内部一点一点地移动,最终抵达了她的嘴巴。她猛地张开了嘴巴,将钢珠吐在了长桌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亲眼看见谭素琴将钢珠从耳朵变到了嘴巴里,台下人群大感震惊的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极为响亮的喝彩声。

然而易希川却并不觉得谭素琴的这门幻戏有多么厉害。

据易希川所知,“七窍分珠”幻戏,只不过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用来糊弄人的假把戏。在表演这门幻戏时,江湖术士事先在嘴里放入珠子,藏在喉道的上端,做好这一手准备后,便当众往耳孔里塞入一颗珠子,随即做出各种各样的痛苦表情,假装珠子在七窍的内部移动,然后等上片刻的时间,忽地将喉道里的珠子吐出来,让人误以为珠子是由耳至嘴走了一遍。不明就里之人,往往会被这门幻戏给唬住,以至于信以为真,对江湖术士的本事深信不疑。“七窍分珠”幻戏用于舞台表演,往往能引得观众大加喝彩,但是用在如此重要的生死对决上,以斋藤骏的能力,只怕一眼便能识破个中秘诀,轻而易举地实现破术。正因为考虑到这些,易希川才隐隐担心,担心谭素琴太过轻视斋藤骏的能力,以至于用这样一门三脚猫幻戏,轻易地输掉了这场幻戏对决,丢掉了自个儿的性命。

但是出乎易希川意料的是,谭素琴的幻戏并没有就此结束。

在吐出一颗钢珠之后,谭素琴又从漆木托盘里拈起了第二颗钢珠,迅速地放入耳孔之中,然后重复刚才的过程,片刻后便将钢珠从嘴巴里吐出。她的表演还在继续,紧接着是第三颗钢珠、第四颗、第五颗……

易希川越看越觉得心惊,只因表演“七窍分珠”幻戏时,由于耳孔里的空间有限,喉道上端的空间同样有限,最多只能容纳三颗珠子,所以这门幻戏的上限便是三颗珠子,绝不能再多了。可是谭素琴的幻戏一直没有停下,一颗接着一颗,竟然将漆木托盘内的二十颗钢珠全部过了一遍。无论是耳孔还是喉道,都不可能容纳二十颗钢珠,因此谭素琴的幻戏绝不是江湖术士那种偷梁换柱的障眼法,而是货真价实的绝技!

二十颗钢珠全部过完一遍之后,谭素琴的幻戏竟然还没有终止。她又将二十颗钢珠拿起,一一塞进了耳孔之中。一只小飞虫钻入耳朵,尚且令人难受不已,更何况是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钢珠。因此二十颗钢珠塞进耳朵后,谭素琴的面部便再次挤弄得七扭八歪。

这种痛苦的表情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二十颗钢珠终于相继从谭素琴的鼻孔里滚出,落在长桌之上,发出一连串咚咚咚的闷响声。

至此,谭素琴退开两步,深深弯腰,躬身谢礼。这门“七窍流血分珠”幻戏,便算是结束了。

一开始热闹非凡、喝彩不断的现场,此时却变得寂静无声,所有目睹了这门恐怖幻戏的人,无一例外都被惊呆了,短时间内根本回不过神来。片刻之后,人群中才零零星星地响起了些许掌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喝彩声和议论声便汹涌而至,现场犹如水烧开了一般滚沸起来。

易希川彻底惊呆了,一边情不自禁地鼓掌,一边难以置信地摇头。人的七窍在内部是相互连通的,但是要让一颗钢珠在七窍内部自如地往来,这等绝技绝非寻常人能够练成。易希川无法想象谭素琴私下里练习这门幻戏时,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痛苦。他只能为之深深地折服。

表演完“七窍流血分珠”幻戏后,谭素琴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在她走回擂台西侧座椅的过程中,脚步竟然有些虚浮踉跄,身子有些飘飘摆摆。

连续四十次的七窍分珠,已经达到了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可以说这已是不顾性命的表演。谭素琴坐回座椅上,抬起双眼,看了一眼擎物架上的黄金圆筒,随即冷冷地望着擂台对面的斋藤骏。她在应战之前,早已听说了斋藤骏在罗家戏苑破了罗盖穹的“天火焚身术”,是以对斋藤骏不敢抱有半点轻视之心。她对龙图志在必得,再加上又是赌上性命的生死对决,因此才会表演这样一门从未公开表演过的幻戏绝技,不顾性命安危地连续七窍分珠四十次,心想斋藤骏哪怕能够七窍互通实现流血分珠,也未必能够做到连续分珠多达四十次。她望着斋藤骏之时,心里便暗暗地想,这场中日幻戏擂台赛,自己应该是赢定了。

现场的掌声经久不息,哪怕谭素琴已经回到原位坐下了,掌声也只是减弱了些许,并没有就此中断。对于谭素琴震撼全场的幻戏表演,每一个站在台下目睹了全程的中国同胞,都不会吝啬自己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时,司仪再次走上了擂台,询问谭素琴需不需要把幻戏道具撤到台下去。

“他不是要破术吗?”谭素琴仍旧望着斋藤骏,冷冷地说道,“我这些钢珠就留在台上,他尽管使用便是。”

司仪又询问斋藤骏是打算使用谭素琴的幻戏道具进行破术,还是打算自行准备道具。

斋藤骏选择了前者。

司仪当即招呼一个助手端了一盆清水上台,将谭素琴用过的二十颗钢珠清洗干净,放入漆木托盘内待用。

司仪朝斋藤骏的方向抬起手臂,大声宣布道:“有请日本幻术大师斋藤骏进行破术!”

台下原本还有零零星星的掌声,但这声宣布之后,所有掌声便一起停下了。现场没有哪个中国人,愿意为一个日本幻术师的登场而鼓掌喝彩。观戏席上的日本人也没有鼓掌,只是面带傲气地望着台上,似乎全都认定斋藤骏必胜无疑。

在死一般的沉寂当中,斋藤骏缓缓地离开座椅,站了起来。

依旧是一身白衣,依旧是气定神闲,斋藤骏大步走到擂台的正中央,没有做任何停顿,便直接开始了破术。

斋藤骏首先要进行破术的幻戏,是谭素琴最开始时表演的七窍流血。

斋藤骏没有做任何准备,几乎是刚刚走到擂台的中央站定,眼睛便迅速地充血,变成了深红色。接下来,在成千上万道目光的注视下,斋藤骏的眼睛开始流出了鲜血,随后是鼻子、嘴巴和耳朵,相继有鲜血流出。他成功地实现了七窍流血,所用的时间,甚至比谭素琴还要更短。

目睹了这一幕的谭素琴,整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她所表演的七窍流血,其实是暗暗咬破舌尖,将口腔里的血水,用“七窍分珠”的技巧,运送到眼睛、鼻孔和耳孔里,从而实现了七窍同时流血的恐怖场景。斋藤骏迅速地表演了七窍流血,所用时间更短,足见七窍互通的本事丝毫不输于她,因此她才会担心不已,担心斋藤骏也能做到用七窍连续分珠四十次。

果不其然,斋藤骏表演完七窍流血之后,不做任何停歇,立刻便开始了“七窍分珠”。一颗又一颗的钢珠放进了他的耳孔,又从他的嘴巴里吐出,二十颗钢珠很快便过完了一遍。第二遍随即开始,二十颗钢珠入耳出鼻,迅速便完成了。整个“七窍分珠”的过程,斋藤骏面色不改,五官只是轻微扭动,分珠均匀流畅,不仅原封不动地重现了谭素琴的幻戏,甚至比谭素琴的表演还要更加精彩,几乎达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

整个现场彻底鸦雀无声了,所有观看了斋藤骏破术的人,都惊得呆若木鸡,包括易希川也是如此。易希川看过斋藤骏破罗盖穹的“天火焚身术”后,便认为斋藤骏的实力极为厉害,但是现在目睹了斋藤骏重现“七窍流血分珠”幻戏的全过程后,他才知道,斋藤骏的实力,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

擂台之上,谭素琴冷冷地笑了一笑,身子靠倒在了座椅里。她脸上的英气彻底消失了。斋藤骏用几近完美的表演实现了破术,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这一战,她输得心服口服。

“你已经胜了,我这条命,你拿去吧!”谭素琴闭上了双眼。

斋藤骏没有打算放过谭素琴。他大手一挥,黑忍立刻带着两个日本武士离开了观戏席,飞步登上了擂台,将谭素琴摁在座椅里,令她动弹不得。伴随着刺耳的铮铮声,黑色忍刀拔了出来。黑忍手起刀落,谭素琴被一刀刺透了胸膛,登时毙命。

台下的尖叫声响成一片,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把现场的所有人都吓傻了。直到谭素琴脑袋一偏,彻底断气之后,许多人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斋藤骏赢下了与谭素琴的生死对决,但他的神情却一如先前那般淡然,没有流露出丝毫喜悦之色。他取下了擎物架上的黄金圆筒,走下擂台,在秋本久美子、荒川隼人和黑忍等人的陪护下,离开了外滩。

谭素琴被斋藤骏破术,当场殒命,她变幻戏时所使用的道具——装有二十颗钢珠的漆木托盘,被悬挂在擂台的下方,在风中凄惶地飘摆。

第一场中日幻戏擂台赛,以中国幻戏师的惨败而收场。

带着忧心忡忡的心态,易希川回到了旅馆。

斋藤骏表现出来的超强的破术能力,令易希川感到坐立不安。他当日对秋本久美子夸下的海口,并非胡乱吹嘘的虚词鬼话,而是真的有一门幻戏绝技,想用它来挑战斋藤骏。正因为如此,在看到斋藤骏以龙图为注摆下幻戏擂台的新闻后,易希川第一时间便萌生了前去应战的想法,只盼能靠这门幻戏绝技赢了斋藤骏,将龙图夺回来。然而在亲眼看见了第一场中日幻戏擂台赛后,他却生出了些许犹豫。他开始觉得,秋本久美子说斋藤骏几乎学会了中国所有的幻戏,也许不是吹嘘,而是真有其事。他开始有些不自信了,担心被自己视作绝技的幻戏,一旦在擂台上使出来,会被斋藤骏轻而易举便破了术。

犹豫再三,易希川决定再等上几天,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幻戏师挑战斋藤骏,再做是否应战的打算。

第二位挑战幻戏擂台的中国幻戏师,在首场中日幻戏擂台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出现了。

这位中国幻戏师不是别人,正是除罗盖穹和谭素琴之外的“上海三魁”中的最后一人——刘老仙。

刘老仙是上海城隍庙的寄居道士,白日里闭门不出,躲在城隍庙里读书修道,一到夜间,就会出现在城隍庙后门外的老戏台上,为过往路人表演幻戏。他表演幻戏只是出于兴趣,从不收任何打赏钱,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幻戏就是金银铜三戏中的铜戏,是街头假把戏的粗烂水准。恰恰相反,刘老仙的幻戏可谓是千奇百怪,神乎其神,每晚都能翻出新花样,是一个集万千幻戏于一身的幻戏鬼才,并且被公认为是“上海三魁”中最为厉害的幻戏师。几乎所有的上海市民,都去城隍庙的老戏台看过他的幻戏表演,在亲眼看见了种种匪夷所思的幻戏后,大部分市民都认为他不是凡人,而是神通广大的神仙,因此以“老仙”相称,刘老仙这个名字便是这么来的。刘老仙每晚在老戏台表演幻戏,总能吸引无数人前去围观,通过这些人口口相传,他的名气越来越大,许多达官贵人花大价钱请他上门表演,上海最有名的几家剧院开出天价酬金请他驻台,却都被他断然拒绝了,搞得这些达官贵人们不得不屈尊前往城隍庙,与穷苦百姓们挤在一处,方能有机会一睹他的幻戏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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