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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擂台.2

作者:巫童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1:29

罗盖穹和谭素琴接连败给斋藤骏,作为统领上海幻戏界的“上海三魁”中的最后一人,刘老仙成为了上海幻戏界最后的门面,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考虑,他都必须登上外滩的幻戏擂台,与斋藤骏一决高下。

挑战幻戏擂台的时间是由挑战者决定,刘老仙像平时表演幻戏一样,选择了晚上。

到了举行擂台赛的这一晚,外滩再度人山人海,围观之人比上一场还要多,几乎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易希川这一次吸取了教训,易容改装之后,早早便来到了外滩,占据了一处靠近擂台的好位置,擂台上的一切,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刘老仙盘腿坐在擂台西侧的座椅里,身穿一件古朴的土黄色道袍,花白的胡须随风摆动,当真有如神仙一般。他没有看台下成千上万的观众,也没有看坐在擂台东侧的斋藤骏,而是一直闭着双眼,尽显仙风道骨之态。

当司仪走上擂台宣布第二场中日幻戏擂台赛正式开始之后,刘老仙终于睁开了眼睛,一对眼珠子熠熠生光。

刘老仙冲台下挥了一下袍袖,然后走到了擂台的正中央。

台下的几个道士得到了命令,将各种幻戏道具搬到了擂台上。幻戏道具非常多,包括一根鱼竿、一只水壶、一箩筐柑子、一张摆放了刀子、酒杯和笔墨纸砚的桌子,此外还有三个盆,分别是铁盆、铜盆和花盆。

台下的观众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的幻戏道具,每件幻戏道具之间几乎扯不上任何联系,因此猜不透刘老仙要表演什么幻戏,不由得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心里抱着满满的期待。

刘老仙冲台下观众团团抱拳,然后走到铜盆的左侧,伸出食指和尾指,指住铜盆凌空一点,铜盆里顿时燃起了火焰,他的手指又一点,火焰顿时变成了一条直线,高高地蹿起。他的手指再一点,熊熊火焰之中顿时飞起一小团火焰,落在他的指尖上。他手掌一翻,将火焰握住,火焰顿时化为一缕青烟,随风飘散。

刘老仙开场露的第一手,便换来了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一手‘隔空取火’,是咱们老祖宗在汉朝时就创造出来的幻戏。”刘老仙开始说话了,声音又平又稳。他斜目看了斋藤骏一眼,随即转过视线,看着台下的万千中国同胞,大声说道:“咱们中华幻戏向来是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往上追根溯源,上古时期便有‘蚩尤戏’,夏商有‘奇伟戏’,西周有‘吞云吐火’,春秋战国有‘水火双遁’,秦有‘鱼龙蔓延’,汉有‘画地成川’,三国有‘傀儡子’,两晋有‘人划地成’,隋有‘黄龙变’,唐有‘神仙索’,宋元有‘七圣法’,明清有‘九连环’,种种幻戏玄妙非凡,可以说是不胜枚举。至于变幻戏的幻戏师,那就更多了,历史上最有名的便是汉朝的李少翁、三国的左慈、晋朝的郭璞、宋朝的陈抟和杜七圣,这五人并称为幻戏界五祖。除了幻戏界五祖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厉害的幻戏师,可以说是代代相继,层出不穷。”

刘老仙往旁边走了几步,变换了一下方向,面朝擂台另一边的观众,继续说道:“老道平日里不务正修,闲来喜欢读些歪书杂书,三十岁那年一不小心读到古人的幻戏,就此迷上了,于是一门心思地钻了进去,像刚才所说的那些幻戏,老道都曾研究过,有的研究出来了,有的却是没有。在老道研究过的所有古人的幻戏里,最让老道着迷的,当数左慈的‘戏曹十术’。”

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讲述:“左慈,那是三国时候大名鼎鼎的方士。相传左慈能让鬼神听从调遣,能凭空招来天界仙食,又有千变万化,不可胜记。他曾经游历四海,用幻戏戏弄天下诸侯,曹操、孙权和刘表等人都曾上过他的当,因此心怀怨恨想要杀他,但是都没能成功。左慈的‘戏曹十术’,是左慈戏弄曹操时所使的十种幻戏,这十种幻戏相互连缀,当真是神乎其技,妙不可言。”

刘老仙说到这里,走回到擂台的正中央,对准铜盆拂动袍袖,一阵劲风顿时扑灭了铜盆中的火焰,一股烟雾立刻笔直如线,袅袅升起。

刘老仙说道:“话说当年魏王宫在邺郡建成,曹操差人向孙权索取温州柑子,孙权便选了温州柑子四十余担,派人星夜送往邺郡。在去往邺郡的途中,负责运送柑子的官员和挑夫们在一处山脚下休息,忽然山道上走来了一个道士。这个道士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头戴一顶白藤冠,身穿一件青懒衣,对挑夫们说道:‘你们挑了这许多柑子,实在是太辛苦了,就让贫道来替你们挑一肩吧。’于是每担柑子各挑了五里,凡是这道士挑过的担子,都变轻了许多,护送柑子的官员和挑夫们都觉得很是奇怪。抵达邺郡时,这道士告诉负责护送柑子的官员说:‘贫道乃魏王的同乡,姓左名慈,道号乌角先生,请你代贫道向魏王致意。’说完便拂袖而去。”刘老仙一边讲述,一边用双手引动烟雾。那烟雾便如游动的墨水一般,刘老仙的双手便如蘸墨挥毫的毛笔,在空中绘出了挑夫休息、道士挑担等画面,惊得台下观众目瞪口呆。

易希川知道这是用凝烟粉变幻出来的烟雾幻戏,并不觉得吃惊,继续耐心地往下看。

“四十担柑子很快送入了邺郡的魏王宫,呈给了曹操。曹操拿了一颗柑子剖开,发现里面没有果肉,竟然是空壳,他又接连剖了数颗,无一例外,全都是空壳。”刘老仙一边讲述故事,一边拿起箩筐里的柑子。他向台下翻来覆去地展示了数颗柑子,那些柑子明明完好无损,可刘老仙接连用刀子剖开了好几颗,竟然全都是空壳,和他讲述的故事完全一致。

“所有柑子都是空壳,曹操自然大发雷霆,要治护送柑子的官员和所有挑夫的罪。这时门吏忽然来报,说有一道士自称左慈,在宫门外求见。护送柑子的官员一听左慈这个名字,顿时想起路上发生的奇事,急忙向曹操如实禀报了左慈挑担柑子变轻一事。曹操听完之后,又惊又疑,当即将左慈召入宫中,叱责道:‘你这妖道,究竟施了什么妖法,将果肉全都变没了?’左慈笑着说道:‘大王说笑了,哪有这等事?’拿起一颗柑子剖开,里面竟然满是果肉,又接连剖了好几颗柑子,全都是果肉饱满,味道异常甜美。”刘老仙又拿起了几颗柑子,一一剖开,这一次果然不再是空壳,而是满满的果肉。

刘老仙双手一扬,将这几颗剖开的柑子扔到了台下,一些观众伸手接住了,急忙剥下果肉放进嘴里品尝,吃得满嘴生津,啧啧赞叹。易希川幸运地接住了半颗,分了一瓣果肉放入口中,味道果然香甜无比。

刘老仙继续往下讲述:“当时魏王宫正在举行大宴,曹操便命左慈入席。左慈问道:‘大王今日大宴群臣,四方异物极多,不知还缺少什么?贫道愿为大王变来。’曹操一听,有意刁难左慈,说道:‘我要龙肝作羹,你能变来吗?’左慈笑道:‘这有何难?’拿起笔墨在纸上画了一条龙,袍袖从画上拂过,龙腹便打开了,左慈把手伸进龙腹,果真抓出一块龙肝来,龙肝上还流着鲜血。”

刘老仙走到桌前,一边讲述,一边提笔作画,很快将画纸拿起展示,上面寥寥数笔,画就了一条腾云驾雾的巨龙。他袍袖一挥,忽然将手伸进画上的龙腹之中,一下子抓出一块血淋淋的龙肝来,惊得台下阵阵惊呼。

“曹操不相信左慈有这等本事,说道:‘你定是事先藏在了袖子里。’左慈说道:‘大王既然不信,那现在天寒地冻,草木早已枯死,大王要什么好花,尽管说来,贫道可以立刻献上。’曹操沉思一阵,说道:‘只要牡丹。’左慈笑道:‘牡丹么?容易得很。’让人取来一个大花盆放在筵席前,提起水壶浇上了水。不一会儿,花盆里竟有苗子长出,须臾长高长大,竟然当真是一株牡丹,还开出了两朵艳丽无比的牡丹花来。”刘老仙拧起水壶,浇了一点水在桌子旁边的花盆里,不一会儿,花盆里果真有青苗节节拔高,须臾便开出了两朵鲜艳无比的牡丹花。

这门令草木迅速生长的幻戏,古时候名叫“种瓜植树”,历史上除了左慈表演过之外,与左慈同时代的幻戏师徐光也曾表演过,此事在唐代古籍《法苑珠林》中有所记载。易希川虽然知道历史上有过这门幻戏,但从来没有见过,此时亲眼所见,不免看得吃惊,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刘老仙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花盆里的牡丹一定是假的,绝不可能是真正的牡丹花。

“曹操被这一幕惊住了,有些将信将疑,于是请左慈饮酒。左慈刚坐下饮了一杯,鱼脍便端上了席。左慈说道:‘鱼脍须用松江鲈鱼才是上品。’曹操说道:‘远隔千里,先生难道有法子能立马取来松江鲈鱼?’左慈说道:“贫道这就为大王取来!”叫人拿来钓竿,就在堂下的水池里舀了一盆水,将鱼线垂入了盆中。”刘老仙拿起了水壶,往铁盆里倒了小半盆水,然后拿起鱼竿,将鱼线放入铁盆之中。

“只过了片刻,左慈忽然一提鱼竿,竟然钓上来一尾大鱼,鱼有四腮,当真是松江鲈鱼不假。”刘老仙说到“忽然一提鱼竿”时,自己也猛地提起了鱼竿,装有清水的铁盆中立刻水花四溅,一尾大鱼摇头摆尾,悬挂在鱼钩之上,被他钓了起来。

台下惊呼声和喝彩声顿时爆发,经久不绝。刘老仙微微一笑,冲台下观众抱了抱拳,继续说道:“左慈钓起了松江鲈鱼,说道:‘烹调松江鲈鱼,须用紫芽姜。’曹操问道:‘莫非先生也能变来?’左慈说道:‘容易。’命人取来金盆一个,用衣袍将金盆盖住,口中默念了一阵咒语,忽然揭开衣袍,盆中竟然装满了紫芽姜。”刘老仙拿起刚刚钓起大鱼的铁盆,把盆中的水倒掉,笑着说道:“老道穷得叮当响,拿不出金盆,只好拿铁盆来滥竽充数了。”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了台下的一片哄笑声。

刘老仙撩起道袍盖在了铁盆之上,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然后猛地扯开道袍,原本空无一物的铁盆里,果真装了满满一盆的紫芽姜。

刚刚还在哄笑的观众,这时立刻把笑声变成了惊呼声。

“左慈把装满紫芽姜的金盆献给了曹操,说道:‘素闻大王文韬武略,著有《孟德新书》,因此贫道斗胆,向大王献书一册。’曹操问道:‘书在何处?’左慈回答:‘就在盆中。’曹操把手伸进满盆的紫芽姜中,果然摸到了一册书,当即拿了出来,果真是《孟德新书》。曹操翻开书一看,书中的内容,竟然和他私下里所著之书一字不差。”刘老仙在讲述的过程中,把手伸进装满紫芽姜的铁盆中,摸索一阵,抽出了一册书,书名赫然便是《孟德新书》。

“曹操惊诧不已,这时左慈向他献酒,说道:‘大王请饮此酒,可助大王安康长寿。’曹操怀疑左慈不安好心,在酒中下毒,于是不敢先饮,让左慈先喝。左慈拔下发髻上的玉譬,伸进酒杯横着一划,酒水顿时分成了两半。左慈饮了其中一半,将另一半献给曹操。曹操仍有疑心,不肯饮酒。左慈淡淡一笑,将酒杯向空中一掷,泼出的酒水,竟变成了一只鸽子,绕殿疾飞。曹操举头去看鸽子,等到他再把头垂下来时,刚才还在筵席上的左慈,竟然已经不知去向。”刘老仙有样学样,端起桌上的酒杯,拔下发簪一划,酒水顿时分成了两半。他饮了其中一半酒水,将另一半酒水泼向了空中。只见酒水刚刚从杯中泼出,立刻变成了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夜空。

台下观众都高高地举起了头,视线随着那只鸽子飞上了高处。

“曹操被左慈当庭戏弄,自然不会就此罢休,又觉得左慈这等能人异士若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必须杀之,于是立刻派兵前去追杀左慈。这些追兵赶到城门口,望见左慈在前方道路上慢步而行,于是飞马追赶,可是怎么也追赶不上。一直追到了一座山中,山路上有一牧童赶着一群羊,左慈便走进了羊群之中,冒起一阵青烟,竟消失不见了。追兵冲上前去,在羊群中找来找去,始终找不到左慈,但那牧童一数羊群,却发现多了一只。追兵料定左慈也变成了羊,带兵的将官顿时心生—计,对着羊群说道:‘左先生,魏王不过是想见见您,不会为难您,还请您现身,随我等回去,否则我等交不了差,魏王定会降罪责罚。’这话说完,一只羊忽然走到这将官的身前,跪下了前脚,说道:‘这话可当真?’将官立刻叫道:‘这只羊张嘴说话,定是左慈!’拔出刀来,正准备砍下去,却见整群羊全都跪了下来,每一只都开口说道:‘这话可当真?’至于哪只羊是左慈变的,竟无法再分清了。将官一怒之下,命令兵士把所有羊全都砍去了脑袋,方才回去复命。”刘老仙双手指点,空中那团烟雾不断地幻化成形,左慈、追兵、山峦、牧童和羊群相继出现,追兵砍杀羊群的画面更是栩栩如生,逼真至极。

这时台下的观众大部分已经叫不出声来了,都是望着空中幻化成形的烟雾,难以置信地摇着脑袋。

“所有羊被砍死后,牧童守着死羊大哭,忽然一颗羊头在地上呼唤道:‘孩子,你快把我的头拿起来,凑在死羊的脖子上。’牧童惊恐万分,依言照做了,忽见一阵青烟冒起,左慈出现在了身前。左慈说道:‘孩子,你不必伤心,贫道这就还你活羊。’须臾之间,便将死羊全部复活。牧童想要道谢,可是左慈已经拂袖而去,行走如飞,转入山后,消失不见了。”随着刘老仙的讲述,空中的烟雾又接连幻化出了牧童哭泣、左慈现身、死羊复活和左慈消失的场景。

当左慈消失之后,刘老仙袍袖一挥,刚刚一直凝聚在一起的烟雾,顿时翻腾四散,消失在了夜空当中。

刘老仙环视了台下观众一圈,大声说道:“‘柑肉不见’‘画龙取肝’‘牡丹开花’‘空竿钓鱼’‘金盆生姜’‘姜盆献书’‘玉簪分酒’‘掷杯化鸟’‘羊群遁身’‘死羊复活’,这十种幻戏彼此连缀,便是三国时候左慈的‘戏曹十术’。贫道的幻戏已经结束了,谢谢诸位赏脸观看!”他冲台下观众抱拳回礼,然后斜了斋藤骏一眼,走回擂台西侧的座椅,冲台下挥了一下袍袖,便盘腿坐下了。

台下的几个道士得到了命令,立刻登上擂台,将所有道具搬了下去。

直到“结束”二字说了出来,台下的观众方才如梦方醒,知道刘老仙的幻戏已经彻底结束了,于是欢呼声、惊叹声、叫好声和鼓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司仪登上了擂台,宣布接下来将由斋藤骏进行破术,限时一个时辰。

斋藤骏没有立刻进行破术,而是快步走下了擂台,准备了大半个时辰,然后由几个日本武士将相应的道具搬上擂台后,斋藤骏方才重新登台。

易希川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想得明明白白。刘老仙的“戏曹十术”虽然神奇,但其实分开来看,每一个幻戏的难度都不大,除了“牡丹开花”之外,其他的幻戏易希川都可以运用“凝烟术”、衣袍藏物和快速手法来做到。刘老仙之所以选择难度不大的“戏曹十术”来挑战斋藤骏,是因为他原本就没打算在幻戏技艺上胜过斋藤骏,而是打算利用规则来击败斋藤骏。

中日幻戏擂台赛的规则,是斋藤骏在一个时辰之内,对幻戏师所表演的幻戏进行破术,破术成功则胜,反之则败。表演“戏曹十术”的难度不大,但要在一个时辰之内把所有的道具凑齐,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刘老仙正是打算利用这一点,让斋藤骏在一个时辰之内连道具都凑不齐,自然便无法进行破术,如此一来,斋藤骏便算是败了。

在本场幻戏擂台赛开始之前,刘老仙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将表演“戏曹十术”,目的就是想让斋藤骏无法提前做好准备,在表演完“戏曹十术”之后,刘老仙立刻让几个道士把所有道具撤走,目的正是不想让斋藤骏使用他的道具,逼着斋藤骏自行去准备。

刘老仙的这一招几乎成功了,但是斋藤骏走下擂台之后,立刻让荒川隼人、黑忍和众多日本武士分头去准备道具,最终赶在一个时辰之内把所有道具都凑齐了。

等到道具准备齐全,斋藤骏重新登上擂台时,时间只剩下了一刻钟。

但是一刻钟对于斋藤骏而言,已经足够了。

当看见斋藤骏重新登上擂台时,易希川便知道刘老仙败局已定,因为斋藤骏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必定不会再重新登台。

一切都如易希川所料,斋藤骏在一刻钟之内,从最开始的“隔空取火”,到后来的“戏曹十术”,以数倍于刘老仙的速度,全部表演了一遍。

刘老仙败了,败得心服口服。他站起身来,走到擎物架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黄金圆筒,然后喟然长叹了一声,仿佛错过了一生当中最为重要的东西。

刘老仙走回戏台的正中央,冲台下的观众大声说道:“老道今日败了。擂台赛以命为注,老道既然应战,就决不会食言。从今往后,世间便再也没有我刘老仙了。”说罢拿起斋藤骏剖柑子时所用的刀,横在脖子上一抹,整个人便倒在了擂台上。

所有观众都被惊骇住了,呆呆地望着倒在擂台上的刘老仙,现场寂静无比,没有任何声响。

忽然之间,只见刘老仙的尸体上飘起了一缕白烟,状若人形,缓缓升空,消融在了夜色当中。

“成仙了……刘老仙成仙了!”台下响起了惊呼声。

方才还沉默无言的观众,刹那间如同滚水乱沸,原本鸦雀无声的现场,顿时喧闹到了极点。身处其间,易希川没有任何激动的感觉,反而觉得无比悲凉。

斋藤骏看着刘老仙的尸体,冷冷地一笑,暗暗心想:“死的时候还要在道袍上动手脚,露这一手幻戏,这支那幻戏师当真可笑。”

与谭素琴的装有二十颗钢珠的漆木托盘一样,刘老仙表演“戏曹十术”的所有道具都被悬挂在了擂台的下方。

斋藤骏走下了擂台,第二场中日幻戏擂台赛至此完结。

刘老仙败阵身死之后,整个上海幻戏界变得死气沉沉,再没有哪位上海本地的幻戏师敢出面挑战斋藤骏。

但此时中日幻戏擂台赛的消息已经风传各省,龙图现世的消息也已不胫而走,不少外地幻戏师不顾兵荒马乱的危险,争相赶来处于日军占领之下的上海。这些幻戏师有的是为了给中国幻戏界争回一口气,有的则是为了赢得龙图,总之不管目的如何,一个接一个的幻戏师登上了幻戏擂台,相继向斋藤骏发起了挑战。

第三位挑战幻戏擂台的幻戏师,是一位刚刚结束了海外表演,归国途经上海准备返川的川剧变脸大师。这位川剧变脸大师在擂台上表演了快速变脸的幻戏,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变幻了三十张脸谱,整个过程极其明快,细节上毫无破绽可寻。但是对于斋藤骏而言,依靠背后拉线来扯掉脸谱从而实现变脸的川剧幻戏,实在没有多大的难度,他很快便实现了破术。这位川剧变脸大师眼见自己落败,急忙低声下气地讨命求饶,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那致命的一刀。

仅仅隔了一天,第四场中日幻戏擂台赛便到来了,挑战者是一位表演“七圣法”的浙江幻戏师。这位幻戏师的“七圣法”可谓精彩绝伦,由弟子将其脑袋斩下,在满场血腥恐怖的气氛当中,又将脑袋与身子连在一起,竟然重新复活了过来。但是他最终还是被斋藤骏破术了,斋藤骏不仅重现了斩头复活的“七圣法”,而且斩首时是自己动手,没有借助其他人的帮助,足见更胜一筹。表演“七圣法”的幻戏师想要逃跑,但是跳下擂台后没有逃多远,便被黑忍追上,一刀斩落了脑袋。这一回,擅长“七圣法”的他,是真真正正的身首异处,脑袋再也连不回身子了。

接连败了四场,从各地赶来的幻戏师们为了各自不同的目的,仍旧不断地向斋藤骏发起挑战。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外滩的幻戏擂台总共进行了六场中日幻戏擂台赛,六位幻戏师先后拿出了“书中仙”“入壶舞”“悬浮术”“凤凰衔书”“万人变鬼”和“水中捞月”等匪夷所思的幻戏,但全部被斋藤骏破术,六位幻戏师无一幸免,全都命丧于擂台之上。所有幻戏师的幻戏道具,都像战利品一样被悬挂在擂台的下方,经受风吹霜打,日晒雨淋。

至此,斋藤骏在外滩摆下幻戏擂台长达一个多月,总计有十位幻戏师应战,全部都以失败殒命而告终。一时之间,斋藤骏的名字被传得如魔似妖,整个幻戏界万马齐喑,长时间没有幻戏师敢出面应战。

在这一个多月里,易希川一方面在寻找杀师仇人罗盖穹——罗家戏苑经过当日的大乱后,已经人去苑空,罗盖穹、皮无肉和皮无骨等人全都不知去向——另一方面则时刻关注着中日幻戏擂台赛。在一连数日无人应战后,易希川再次冒出了前去挑战斋藤骏的念头。

经过一番考虑,易希川最终做出了决定——正式挑战斋藤骏。

无论最终是胜是败,不管结局是生是死,他都不能再退缩。他已经是春秋彩戏派的戏主,为了夺回中国幻戏界三大圣物之一的龙图,为了替中国幻戏界尽一己之力,他必须踏上斋藤骏摆下的幻戏擂台。

就在易希川准备前往中日幻戏擂台赛报名处报名应战的那一天,上海的各大报纸忽然大肆刊登新闻,报道了中国幻戏师即将第十一次挑战幻戏擂台,时间定在翌日晚间的酉时四刻,挑战者不再是一人,而是两个人。新闻上写得清楚明白,挑战的两位幻戏师是一对亲兄弟,名字分别叫作皮无肉和皮无骨。

从报纸上读到皮无肉和皮无骨的名字时,原本坐在凳子上的易希川,猛地一下便站了起来。皮无肉和皮无骨一直为罗盖穹奔走卖命,两人与罗盖穹一同消失了一个多月,想不到竟在此时突然现身了,而且是以中日幻戏擂台赛挑战者的身份现身的。

皮无肉和皮无骨好不容易才现身,易希川绝不能错过这场中日幻戏擂台赛,所以他暂时没有去报名处报名,并在第二天易容改装,早早便来到了外滩,一直守候在擂台的附近。

夜晚徐徐到来,市民们开始聚集。到了酉时,外滩再一次出现了人山人海的壮观场面。

这一次,易希川没有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擂台之上,他知道皮无肉和皮无骨前来挑战斋藤骏,罗盖穹多半也会现身,所以时不时地观察一下四周,希望能捕捉到罗盖穹的身影。

酉时三刻,皮无肉和皮无骨出现了。两人一个提着傀儡戏道具,一个提着灯影戏道具,从人群之中穿过,向擂台走去。

皮无肉和皮无骨现身之后,易希川便一直观察两人的身旁,始终没有见到罗盖穹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暗暗纳闷:“挑战斋藤骏这么大的事,罗盖穹没有理由不来现场,难不成他上次烧伤得太过严重,以至于没法来到现场观战?”

皮无肉和皮无骨走到擂台的阶梯处,快步登上了擂台。

皮无肉把铁傀儡取了出来,替铁傀儡穿上了一身童子衣服,再将十根提线一根一根地调整好。皮无骨则拉起了一圈白布,点燃了一盏大油灯,将一个个皮人取出来,摆放整齐。

皮无肉和皮无骨刚刚做好表演傀儡戏和灯影戏的准备,时间便到了酉时四刻。

斋藤骏、秋本久美子、荒川隼人和黑忍等人在一群日本兵的护卫下,准时来到了现场。

秋本久美子、荒川隼人和黑忍等人入座观戏席,斋藤骏则稳步登上了擂台。

斋藤骏没有忘记皮无肉和皮无骨,记得在罗家戏苑见过二人,记得二人是罗盖穹的手下。罗盖穹已经惨败在他的手里,他没有想到皮无肉和皮无骨竟然如此不自量力,还敢前来挑战。

这场中日幻戏擂台赛的流程,和之前十场没有任何区别,仍然是司仪登台,确定双方对规则没有任何异议后,便请上黄金圆筒,放在擎物架上,然后宣布第十一场中日幻戏擂台赛正式开始。

皮无肉提着铁傀儡走到擂台的正中央,向台下团团鞠躬行礼。他手中所提的铁傀儡,穿上了一身土黄色的童子衣服,头部虽然是铁做的,但眼眶里那一对黝黑的眼珠子,却能随意地转来转去,颇有几分真人的灵气。皮无肉弯腰鞠躬之时,铁傀儡也跟着俯身鞠躬,仿佛一个小孩学着大人行礼,顿时换来了台下的一阵掌声和笑声。

就在这时,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小孩声音说道:“师父,我怕。”

擂台上只有皮无肉、皮无骨和斋藤骏三个人,三个人一直没有张嘴说话,更不见任何小孩的身影,但这小孩的声音却是的的确确来自于擂台之上。

台下的大部分观众都见过傀儡戏,知道这是皮无肉在用腹语说话,但是能用腹语模仿出小孩的声音,而且模仿得如此之像,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因此台下不少观众都流露出了惊诧之色。

“乖徒儿,你怕什么呢?”皮无肉开口了。

在皮无肉开口说话的同时,一旁的皮无骨则开始了灯影戏的表演,白布上映出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面对面说话的画面。

铁傀儡抬起了细小的手臂,偷偷指了一下擂台东侧的斋藤骏,轻声说道:“听说那个日本人可厉害了,我怕师父您赢不了他。要不……要不咱们别和他斗了,下台回家去吧。您说行吗,师父?”

“那可不行!”皮无肉断然说道,“龙图在这日本鬼子的手里,咱们非夺过来不可。”

铁傀儡缓缓张嘴,轻声问道:“师父,龙图是什么东西呀?为什么咱们非夺过来不可呢?”

皮无肉俯眼看着铁傀儡,仿佛当真看着自己的徒儿一般,语气温和地说道:“这龙图啊,是咱们中国幻戏界的圣物,里面藏着一门旷古绝今的神奇幻戏,万万不能落到外族人的手里。你还是不明白么?那我这么说吧,倘若你有一串糖人儿在手里,你愿意让村口的黄二毛抢去吗?”伴随皮无肉的说话声,旁边的皮无骨飞快地操控皮人,白布上很快出现了一个半大小孩抢夺另一个小孩的糖人儿的画面。

“我才不愿意呢。”铁傀儡侧过身子,摇起了头,“黄二毛每天都欺负我,我自己的糖人儿,我自己吃,才不要让他抢去!”

皮无肉说道:“这就对了,龙图便等同于是咱们中国幻戏师的糖人儿,岂能让这日本鬼子抢去?”

这句话说出来,台下不少中国同胞起了同仇敌忾之心,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掌声,叫好声更是此起彼伏。

铁傀儡不无担心地说道:“可是这日本人已经连胜了十场,我怕师父您斗不过他……”

皮无肉扭头看了一眼斋藤骏,小声对铁傀儡说道:“徒儿啊,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日本鬼子确实厉害得很。我听人说,这鬼子在日本国内连夺了十五年的幻术冠军,一手火幻术早已打遍日本无敌手,可以称得上是全日本最为厉害的幻术师了。可他赢遍了日本幻术界,却仍然不知足,于是就跑到咱们中国耀武扬威来了。听说来中国之前,这日本鬼子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已经把咱们的‘旁门二十八法’和‘左道三十六术’全都学会了,所以说他这一趟来咱们中国,摆下这劳什子幻戏擂台,其实早已经是稳操胜券。这日本鬼子的野心还远不止如此,听说他打算先击败咱们中国所有厉害的幻戏师,然后再去西方挑战西洋的魔术师。他是想用日本幻术,把咱们中国幻戏和西洋魔术全都踩在脚下,成为世界第一呢。”伴随着皮无肉的讲述,皮无骨熟练地操控灯影戏,变幻出了一个日本人苦练中国幻戏的种种画面,以配合皮无肉的讲述。

台下观众听了这番话,想到斋藤骏如此野心勃勃,就像日本军队所宣扬的那样,三个月内要灭亡中国,以后还要征服全世界,简直是狂妄至极。可是人人又免不了担心,现在不仅上海被日军占领了,连国都南京都已经被日军攻陷,中国真的还能抵挡得住日军的疯狂侵略吗?正如斋藤骏连胜了十场中日幻戏擂台赛,中国真的还有幻戏师能够站出来,一举扭转接连惨败的局面,战胜斋藤骏吗?

就在人人暗自沉思之际,铁傀儡用无比惊讶的语气说道:“‘旁门二十八法’和‘左道三十六术’,那是咱们中国幻戏界最最厉害的幻戏了。这日本人全都学会了,那不就是说,咱们根本没有幻戏能胜过他了吗?”

“能胜过这日本鬼子的幻戏还是有的。”皮无肉说道,“我听说咱们中国的幻戏当中,有一门既不属于‘旁门二十八法’,也不属于‘左道三十六术’的幻戏,这日本鬼子便一直没有学会。”

铁傀儡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幻戏呀?师父,您快点告诉我。”

皮无肉吐出了三个字:“‘神仙索’。”

“神仙索”三个字一出,台下的易希川心头猛然一跳,情绪急剧地动荡起来,暗暗心道:“这话是真的么?”他往擂台上的斋藤骏看去,只见斋藤骏一脸淡然,神情丝毫没有变化。

“斋藤骏当真不会‘神仙索’?倘若这是真的,那就是说……”想到这里,易希川的心情难以克制,变得无比激动起来。

这时铁傀儡不无好奇地问道:“‘神仙索’?那是什么幻戏呀?”

皮无肉说道:“‘神仙索’是一种能用绳子送人上天的神奇幻戏,只可惜唐朝时候就已经失传了,咱们中国幻戏界早就没人会使这门幻戏了。”

铁傀儡悠悠然叹了一声,然后缓缓地仰起了脑袋,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它的眼珠子一点一点地往上翻,最后望着皮无肉,问道:“师父,这日本人的来历,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呀?”

皮无肉说道:“知己知彼,方有胜算,师父我早就派人去了一趟日本,把这日本鬼子的底细全给摸清楚了。”

铁傀儡的右臂缓缓抬起,大拇指缓缓上翘,说道:“还是师父厉害!”语气忽又变得犹豫了,“可是徒儿还是担心您……”

皮无肉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徒儿切莫怕了这日本鬼子,咱们斗不过他,大不了一死。”

铁傀儡点了点头,说道:“师父说得对,咱们不怕他,大不了一死!”

皮无肉说道:“那好,咱们这就好好地表演幻戏,争取能够赢了这日本鬼子。”说罢扯动十根提线,带着铁傀儡在擂台上来回走动。铁傀儡一边走动,一边手舞足蹈,竟是跳起了舞蹈。

皮无肉表演的这门傀儡戏,在中国可谓源远流长,三国时期的“水转百戏”、北齐时期的“机关木人”,以及隋朝时期的“水饰”,都是见于史书记载的傀儡戏。这门幻戏经过一代又一代幻戏师的改进,到了民国年间,早已不再局限于腹语对话的范围,而是可以利用傀儡进行唱曲、舞蹈、评书和戏剧等各种表演。皮无肉深谙傀儡戏的精髓,此时操控提线,令铁傀儡跳起了舞蹈,当真是惟妙惟肖,仿佛真有一个小孩,在他的指导下认真地跳起舞来。

与此同时,擂台另一侧的皮无骨则操控着皮人和灯光,不断地变幻着灯影戏的画面。这灯影戏和傀儡戏一样,同样是源远流长,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汉代,汉武帝因思念倾国倾城却染疾病故的李夫人而日夜恍惚,幻戏界五祖之一的李少翁,便用棉帛裁成李夫人的影像,涂上了色彩,并在手脚处装上可供操控的木杆,入夜时分,围方帷,张灯烛,变幻出李夫人的影子,令汉武帝的一腔思念得到了慰藉,这便是最早的灯影戏。灯影戏流传两千多年,风行于大江南北,是最为中国人所熟知的幻戏之一。皮无骨是表演灯影戏的高手,只用灯光和皮人,便在白布上变幻出了一个小孩跳舞的场景,举手投足的每一个动作,竟然和铁傀儡所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皮无肉的傀儡戏和皮无骨的灯影戏彼此呼应,配合得天衣无缝,顿时引来了台下一阵轰天价的喝彩声。

皮无肉操控十根提线,带着铁傀儡不断地跳舞,在擂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会从斋藤骏的身前经过。

当舞蹈进行到第四圈,铁傀儡又一次从斋藤骏的身前经过时,皮无肉忽然双手一紧,用力地扯动了所有的提线。

铁傀儡突然变了脸,再不是先前那个憨态可掬乖巧可爱的小孩,眉眼口鼻胸腹膝足八孔齐开,八枚钢针激射而出!

八针齐发,威力惊人,当日牧章桐便是栽在了这上面,此时要面对八针突袭的人,变成了斋藤骏。

时值黑夜,擂台上虽然有灯光照明,但光亮集中在擂台的正中央,斋藤骏所坐的擂台东侧略显昏暗。光亮不明,距离又近,斋藤骏坐在座椅里,虽然曾在罗家戏苑看见皮无肉以执刀握剑的铁傀儡为武器,但根本没料到铁傀儡的体内竟然暗藏了钢针暗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八针奇袭,他根本来不及离开座椅,更别说闪身躲避了。

千钧一发之际,斋藤骏猛然向后仰倒,身体倒向了擂台的台面,座椅底部顿时翻转起来。

只听咄咄之声急响,八枚钢针全都钉在了座椅的底部,竟然没有一枚钢针伤到斋藤骏。

皮无肉突然发动偷袭,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击杀斋藤骏,而是为了给皮无骨制造机会。在八枚钢针激射而出的同时,皮无骨一刀划破了白布,如离弦之箭般从白布上的破洞中蹿出,掠向托举着黄金圆筒的擎物架。他飞身一跃,一下子便将擎物架上的黄金圆筒夺在了手中。

观戏席里的黑忍反应速度奇快无比,在皮无骨夺下黄金圆筒的瞬间,他已经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到了擂台之上,一轮快如闪电的电忍刀向皮无骨杀了过去。

皮无骨立刻挥动割皮刀,迎战黑忍。擂台上铮鸣之声不断,两人以快打快,眨眼间便交手了二十多刀。

皮无骨抽眼望去,只见斋藤骏没被钢针伤到,此时已经翻身而起,与皮无肉动起了手。斋藤骏操控着数团碧绿色火焰,以火焰攻击皮无肉,将皮无肉逼得狼狈不堪,步步后退。

此时擂台的阶梯急剧震动,数个日本武士拔出黑色忍刀,踏阶而上,冲上了擂台,气势汹汹地杀奔过来。

皮无骨心知再留在擂台上,必然难逃一死,当下蓄足劲力,忽然横三刀竖三刀斜三刀,九刀连珠,将黑忍逼退了一步。

生死时刻,一步的距离,便是足以逃生活命的空间。皮无骨立即转身,纵身一跃,从三丈高的擂台上跳了下去。

黑忍急忙抢上一步,追身劈落一刀,将皮无骨后背上的衣服划破了一道极长的口子,然而却差之毫厘,没能伤到皮无骨的皮肉。

皮无骨纵身跳落地面,随即混入拥挤的人群当中,飞步窜逃。

擂台上突然发生变故,台下的围观人群顿时大乱,人人都变得恐慌不已,担心日本兵会像当日入城仪式上那样胡乱开枪,于是争相逃命,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易希川没有选择跟随人群慌张逃命。龙图被皮无骨抢走了,罗盖穹也很有可能会现身,所以易希川决不能任由皮无骨这样逃走。他看准皮无骨逃跑的方向,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快步追去。

一道黑色的人影忽然从易希川的身边掠过,向皮无骨疾速追去——那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荒川隼人。

荒川隼人突然掠过,令易希川不由得吃了一惊,但随即想到自己已经易容改装,荒川隼人不可能一眼认出自己,于是尾随其后,继续追赶。

皮无骨跳下擂台逃走,擂台上便只剩下了皮无肉。皮无肉独自迎战斋藤骏、黑忍和数个日本武士,很快便身中数刀,随即又被一团碧绿色火焰烧中,浑身立刻燃起了大火,最终被活生生地烧死在了擂台上。

斋藤骏和黑忍料理了皮无肉,相继从擂台上跳下,向逃远的皮无骨追去。

皮无骨借着夜色的遮掩,又有无数人在周围争相逃命,只盼能混淆追来的日本人,使得自己能够顺利脱身。然而荒川隼人行动极为迅速,眨眼间便追至他的身后,一根钢扦向他的背心刺去。

皮无骨被迫转身迎敌,使出一轮快刀,想以最短的时间了结荒川隼人,岂料荒川隼人身手了得,一时之间竟然杀之不退。

这么一耽搁,斋藤骏和黑忍相继追到,皮无骨顿时陷入以一敌三的不利局面当中。

易希川追到附近便停住了脚步。论及身手,斋藤骏、荒川隼人和黑忍中的任何一人,易希川都不是其对手,因此只能躲在暗处,不敢贸然现身。

易希川往四周看去。他原本以为罗盖穹一定会躲在人群当中接应皮无肉和皮无骨,然而令易希川大感意外的是,四周始终不见罗盖穹的身影。

皮无骨以一己之力对战三个日本高手,自然不是对手。只不过片刻时间,他便浑身负伤,最终被荒川隼人的钢扦刺穿了胸膛。

最后看了一眼抢到手的黄金圆筒,皮无骨长笑三声,倒在了地上,瞠目而死。

荒川隼人轻蔑地看了皮无骨的尸体一眼,从皮无骨的手中拿过黄金圆筒,交回到了斋藤骏的手中。

秋本久美子慌慌张张地从擂台方向跑来,关心斋藤骏是否受伤,在确认斋藤骏毫发无损后,她脸上的紧张神色才慢慢消失。

随着皮无肉和皮无骨的死去,一场骚乱就此平息,好在变故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周围警戒的日本兵并未开枪,现场除了一些人因自相践踏而受了轻伤外,并没有出现太过严重的伤亡。

围观的市民们不敢再在擂台周围逗留,匆匆忙忙便散了。

龙图重新回到了斋藤骏的手中,皮无肉和皮无骨已经毙命,铁傀儡和割皮刀都被悬挂了起来,罗盖穹也没有现身,易希川只好混在人群当中,离开外滩,回到了旅馆。

躺在旅馆房间里,易希川的心情长时间难以平静。

他之所以会心绪起伏,并不是因为刚才突然发生的变故,也不是因为杀师仇人皮无肉和皮无骨的接连毙命,而是因为皮无肉在擂台上所讲述的那番话。

“斋藤骏当真不会‘神仙索’么?”这个念头一直在易希川的头脑里打转。他不知道皮无肉在擂台上的那番讲述是真是假,但却控制不住心潮的翻涌起伏,因为他当日告诉秋本久美子自己会一门幻戏绝技,甚至想以这门幻戏绝技挑战斋藤骏,并不是一时的玩笑戏语,而是当真会一门幻戏绝技。而他所会的这门幻戏绝技,不是别的,正是“神仙索”。

“神仙索”这门幻戏,曾在唐朝开元年间如昙花一现般出现,随后便彻底失传。唐人皇甫氏著有《源化记》一书,书中记载了开元年间“神仙索”出现的前后始末。这件事发生在江南东道的嘉兴城,当时正值大唐鼎盛时期,为了庆祝当年境内安稳升平,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嘉兴的县司和监司打算共同举办一场盛会,双方要各出节目在盛会上进行表演。为了在节目的精彩程度上压过对方,在嘉兴的老百姓面前赚足脸面,县司和监司都是全力以赴地准备节目。在监司这边,监司长下令监狱中的各级下属,无论如何,必须拿出一个震撼绝伦、能彻底压倒县司那边的节目。

命令传达下来后,监狱里的几个狱卒在一次喝酒时谈论到此事,其中一个狱卒说道:“监司长和县令大人向来不和,这次咱们的节目若是输给了县司,按监司长的暴脾气,只怕要大发雷霆,咱们铁定没好果子吃,若是能拿出一个厉害的节目胜了县司,定然能得到一番奖赏。可是监司长说得轻松,要拿出一个震撼绝伦的节目,哪能有这么容易啊!”其他狱卒听闻此言后,不由得连连点头,想到个中为难之处,又不由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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