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易希川脱口说道。
“怎么了?”秋本久美子问道。
易希川看着手里的黄金圆筒,说道:“我知道怎么打开这个黄金圆筒了。”
原来他方才回想和秋本久美子第一次说话时的场景,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三重门第三关的汉字方块毒阵的模样,那上面刻了陈抟老祖的七句诗:“涉世风波真险恶,曾折松枝为宝栉,九重特降紫泥宣,唐李监应留后迹,出即凌空跨晓风,枕上人心弄未闲,图南抟姓陈。”这七句诗各取一字,便组成了陈抟画像上的那句“播为九流出龙图”,这是他当时通过三重门第三关的方法。此时此刻,易希川看着手里的黄金圆筒,筒身上是七圈刻着篆文数字的金环。三重门机关是用来保护龙图的,黄金圆筒也是用来保护龙图的,前者有七句诗,后者则有七圈金环,同样都是七,这里面会不会暗藏了某种联系?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易希川很快就彻底明白过来。
七句诗各藏一字,或取其字,或取谐音,可以组成陈抟画像上那句“播为九流出龙图”。第一句“涉世风波真险恶”,取“波”字,乃是这句诗中的第四个字;第二句“曾折松枝为宝栉”,取“为”字,是诗句中的第五个字;第三句“九重特降紫泥宣”,“九”字是诗句中的第一个字;第四句“唐李监应留后迹”,“留”字是第五个字;第五句“出即凌空跨晓风”,“出”字是第一个字;第六句“枕上人心弄未闲”,“弄”字是第五个字;第七句“图南抟姓陈”,“图”字是第一个字。四五一五一五一,这是“播为九流出龙图”这七个字在各自诗句当中的位置。
易希川急忙把黄金圆筒摆正,旋转第一圈金环,将篆文数字“四”旋转到了正面,对准了筒身两端的龙嘴里所含的珠子。紧接着,他飞快地旋转第二圈金环,将篆文数字“五”旋转到了相同的位置,接下来是第三圈金环、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和第七圈。
当第七圈金环上的篆文数字“一”被旋转至正确位置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黄金圆筒两端的龙头竟向外弹出了一截。
黄金圆筒打开了!
易希川曾经琢磨过无数打开黄金圆筒的方法,但是绞尽脑汁也没能成功。他实在没有想到,解开黄金圆筒筒身上七圈金环的密码,竟然藏在三重门机关的第三关当中,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时刻,机缘巧合地破解了黄金圆筒的密码。
一瞬之间,狂喜、激动、惊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和念头混杂在一起,轮番冲击着易希川的头脑。
易希川定了定神,将松开了一条缝隙的龙头拧开,从筒身里取出了一卷暗黄色的绢帛。
易希川将绢帛徐徐展开,竟是一幅陈旧无比的古图,上面用白线绣满了各种祥云图案,又用金丝在古图的正中央绣了一条首尾相衔的龙,龙鳞龙须皆清晰可见,当真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仿若一条真正的巨龙正在腾云驾雾,在广袤无比的天地之间翻腾翱翔。
易希川被彻底震惊住了,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中国幻戏界的三大圣物之一,无数幻戏师拼死抢夺的龙图,此时此刻就在他的眼前,他如何能不震惊呢?
“这就是龙图么?”易希川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不禁暗暗心想,“当年陈抟老祖就是用这幅龙图引火,给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变幻出了真龙绕天的幻戏么?可是……可是为什么龙图没有烧过的痕迹?”易希川仔仔细细地观察龙图,的确没有发现任何被火烧过的痕迹。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缓缓地触摸龙图,竟有种出乎意料的光滑感。他再次仔细凝视,发现龙图的表面似乎涂抹了某种油脂。
龙图上的这层油脂,莫非就是变幻出真龙绕天幻戏的关键所在?他暗自疑惑。
龙图出现后,易希川便忘却了一切,彻底沉浸在了对龙图的琢磨当中。
就在这时,船舱外忽然传来了船家和乘客慌乱至极的叫声。
“我出去看看。”秋本久美子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急忙跑出船舱,来到了船头。
秋本久美子放眼望去,只见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一艘灯火明亮的船只,正穿破暗沉沉的夜色,如离弦之箭般飞速驶来。
“那艘船冲我们过来了!”
“不会……不会是日本人吧?”
“快……快点靠岸啊!”
几个乘客心惊胆战,不住口地胡言乱语起来。此时离岸边尚有一段距离,以远处船只驶来的速度,夜船根本来不及靠岸,就会被追上。
果不其然,远处那艘船来势迅疾,片刻之间,便追至只剩下一箭之地的距离。
秋本久美子依稀能看见那艘船上立了几人,观其身影,正是斋藤骏和几个日本武士。
秋本久美子急忙跑回船舱,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易希川。
易希川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龙图,此时缓缓将龙图放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易希川深知斗不过斋藤骏,但不想就这么坐以待毙。他知道斋藤骏追来,一是看到烟火后赶来救援荒川隼人和黑忍,二是为了抢夺龙图,所以他很快心生一计,将龙图卷好,藏进怀里。他拿起黄金圆筒,把拧开的龙头又拧了回去,使得黄金圆筒恢复如初,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他将黑忍的尸体从船舱拖至船头,又将两个乘客的尸体也拖到船头,全都放在了罗盖穹尸体的旁边。
易希川看清了那艘追来的船上,站着斋藤骏和几个日本武士。他也看清了身边的几个乘客和船家已然吓得心胆俱裂,手足无措。
“看见了吗?那艘船上站着的人,全都是日本武士。”易希川对几个乘客和船家说道,“这些日本武士杀人不眨眼,你们若是想保住性命的话,就不能继续留在这艘船上。这里离岸边已经没有多远了,你们赶紧跳进水里,自行游上岸吧。”
几个乘客和船家早已心慌意乱,听了易希川的这番话,更是六神无主,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应该留在船上,还是应该立刻跳进水里。
“还不快跳!”易希川喝道,“全都打算留下来等死么?”
易希川这样一吼,船家原本舍不得自己的船,但这时深知保命要紧,一咬牙,纵身跳进了江水之中,然后向岸边拼命游划。几个乘客见船家跳水逃命,当下也不再犹豫,纷纷跳进江里,向岸边奋力游去。
易希川捡起罗盖穹的尖刀,对秋本久美子低声说道:“久美子姑娘,委屈你一下了,我现在必须要假装挟持你。”
秋本久美子知道易希川不会真的伤害自己,轻轻地“嗯”了一声。
易希川将秋本久美子挟持在身前,然后冲着追来的船,扯开嗓子叫喊道:“斋藤骏,你要找的人是我,只管冲着我来!跳水的人全都是无辜的乘客,你不要为难他们!”
夜船船头的灯火,在易希川和罗盖穹拼杀时就已经被打灭,此时船头是一片昏黑。斋藤骏循着烟火炸开的方向追来,原本看不清夜船上站着的是什么人,正打算将跳江逃命的人全都捉住,没想到忽然听见了易希川的喊话声。斋藤骏立刻改变了主意,直奔夜船而来,抛出铁爪钩将夜船钩住,随即率领几个日本武士跳上了夜船。
秋本久美子故作害怕,颤着声音叫道:“师……师父……”
斋藤骏看见易希川挟持了秋本久美子,又看见了黑忍的尸体横在船头,此外还有三具尸体趴卧在船板上,看不清楚是谁。船上随处可见刀痕和血迹,不难想象不久之前,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无比的恶斗。
斋藤骏不知道原本回国术馆的秋本久美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此时也不想去追问这些并不重要的事情。他看了一眼黑忍的尸体,问易希川道:“人是你杀的?”
易希川应道:“这个日本人是罗盖穹杀的,罗盖穹则是我杀的。”说着指了一下罗盖穹的尸体。
斋藤骏看了一眼那具呈趴卧姿势的尸体,依稀能辨认出是曾在罗家戏苑里有过一次对决的罗盖穹。他知道罗盖穹的能力不容小觑,想不到竟死在了易希川的手里。他抬头看着易希川,擂台上那惊世骇俗的“神仙索”幻戏,忽然又浮现在了眼前。
“你是我来到中国之后,见过的最为厉害的幻戏师,”斋藤骏说道,“有能力胜过我的人,过去十五年里,你是第一个。”
易希川说道:“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中国藏龙卧虎,比我厉害的幻戏师还有很多。”
斋藤骏问道:“你的幻戏如此厉害,莫非你是云机社的人?”
易希川不知道斋藤骏为何会突然问起云机社,应道:“我不是云机社的人。”
斋藤骏颔首说道:“嗯,那就是了,我料想云机社中,不可能有人会‘神仙索’。”
斋藤骏以龙图为注摆下幻戏擂台,目的就是想利用龙图的吸引力,将中国厉害的幻戏师全都引出来,然后将其一一击败,这也是他此番来到中国的真实意图。他原本以为中国没有幻戏师能胜得了他,想不到竟会遇到易希川的“神仙索”。“神仙索”是他唯一没有学会的中国幻戏,他心里对“神仙索”这门幻戏的渴求,与他对龙图的渴求,几乎是不分上下的。
斋藤骏冷冷道:“放了久美子,交出龙图和‘神仙索’的秘诀,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易希川说道:“我无意伤害无辜之人,人我可以放,龙图原本非我所有,也可以给你,但是‘神仙索’的秘诀,那是我花费数年时间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绝不可能告诉你。试问你任意操控火焰的手法,是否肯说与我知道呢?倘若你有真本事,那就该自己去想出来,而不是抢夺他人的幻戏秘诀。”
斋藤骏知道易希川说得很对,以他在日本幻术界的身份和地位,本不该抢夺他人的幻戏秘诀,但是“神仙索”这门幻戏太过神妙,他苦思多年不得其法,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当然不想轻易错过。
就在斋藤骏暗自权衡之际,秋本久美子忽然轻声叫道:“师父,救我……”
斋藤骏已经年过四十,一直没有娶妻育子,唯有秋本久美子这一个徒儿跟随着他,朝夕相伴了十多年。在他的心中,早已将秋本久美子视作亲生女儿一般,是以秋本久美子遇到危险之时,一向镇定自若的他,竟会显露出焦急之态。听到秋本久美子的求救声,斋藤骏不再犹豫,说道:“‘神仙索’的秘诀我不要了,你放了久美子,交出龙图,我任由你离开。”
易希川怕斋藤骏出尔反尔,问道:“我如何信得过你?”
斋藤骏朗声说道:“倘若我食言,下次我施展火幻术时,必引火自焚,被火烧死。”
秋本久美子知道斋藤骏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幻术便是火幻术,他能以火幻术立誓,那就是决计不会食言了。易希川深知每一个幻戏师最为重视的便是自己的幻戏,生平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便是表演幻戏时出现失误,只因一次失误,便会葬送一辈子积累起来的名声。幻术师和幻戏师虽然称谓有别,但其实是同一类人,斋藤骏将火幻术出现失误立为毒誓,在易希川看来,那已经算是最为狠毒的誓言了。
“好,你既然如此立誓,我就权且信你一回。”易希川说道,“龙图在这里,你拿去吧。”说罢取出黄金圆筒,隔空扔给了斋藤骏。
斋藤骏伸手接住黄金圆筒,平静的脸色却陡然一变。
“我以火幻术立下毒誓,”斋藤骏森然说道,“你却拿假的龙图来骗我?”
易希川说道:“你仔细看清楚了,这黄金圆筒是我从擂台上赢走的那个,怎会有假?”
斋藤骏拿起黄金圆筒,故意在易希川的注视之下掂量了两下,说道:“变轻了。”他曾持有黄金圆筒一个多月,早就熟悉了黄金圆筒握在手里的感觉,此时一接住黄金圆筒,便发现比以前轻了一点点。虽然这种变化极其微小,但他还是一下子就觉察了出来。易希川赌上性命才赢走的龙图,如此轻易便肯交出来,他原本就有些怀疑,此时突然发现黄金圆筒的重量变轻,顿时明白过来。
“这里面的龙图,”他直视着易希川,“想必已经被你取出来了。”
易希川原本想利用空的黄金圆筒来骗过斋藤骏,没想到斋藤骏竟然心细如发,并不上当,一下子就识破了个中机巧。
计谋被识破了,易希川却并不显慌乱,反而镇定无比。
斋藤骏一脸肃杀,沉声说道:“我立下毒誓,坦诚相待,你却根本没有当回事。”语气之中,已透出了令人胆寒的森森杀意。他猛地将黄金圆筒扔在了船板上,双掌一翻,两团碧绿色的火焰立刻燃起。碧绿色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整张脸一片青绿,在肃杀之中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之感。
易希川亲眼看见过斋藤骏这门火幻术的厉害,还曾被碧绿色火焰烧伤过后背,知道斋藤骏一旦出手,自己绝对没有抵挡的能力。他不等斋藤骏出手,说道:“想不到你如此心细,竟然骗不过你。龙图的确被我取出来了,就在这里。”说罢伸手入怀,将龙图取了出来。
易希川将龙图徐徐展开,说道:“争来抢去,无非是为了这张龙图里暗藏的神奇幻戏。当年陈抟老祖用龙图引火,变幻出真龙绕天之景,这传言在幻戏界流传了近千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说完这话,易希川将龙图平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包引火粉,用引火粉变出了一团火焰,将这团火焰挨近龙图,轰的一声,龙图顿时燃起了大火。
易希川的这一举动来得太过突然,斋藤骏霎时间一愣,将目光定格在了着火的龙图上。
龙图着火之后,立刻出现了变化,原本明黄色的火焰,突然幻化成了五彩斑斓之色。这火焰如同活物一般,见风就长,笔直上蹿,竟直接蹿上漆黑的夜空,在夜空中飞舞盘旋。
易希川、秋本久美子、斋藤骏和几个日本武士全都仰起头来,望着夜空中盘旋的五色火焰。变化莫测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仿若流光溢彩一般。
那盘旋升空的火焰继续着神妙非凡的变化,忽地变幻出了狰狞可怖的龙头,接着是威武雄壮的龙身,随后是摇摆扇动的龙尾,最后是锋利无比的龙爪。这条火龙扭曲着身体,在空中翻腾了一阵,忽然以口衔尾,首尾相连,飞快地盘旋游曳。火龙在夜空中盘旋,江水中则倒映出了另一条龙,两条龙一条在天上,一条在水中,交相辉映,场面恢弘壮观,震撼绝伦。
斋藤骏望着这匪夷所思的奇异幻景,一时之间头脑一片空白,只觉浑身都在发麻,每一处皮肤都在冒着鸡皮疙瘩。
然而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却将斋藤骏游离的心神拉了回来。
那是秋本久美子的尖叫声——斋藤骏急忙低下头来,只见易希川挟持着秋本久美子,已经跃离了船头,一头扎进了江水之中。
斋藤骏急忙冲到船边,见秋本久美子的脑袋冒出了水面,手脚胡乱地拍打,正在不断地扑腾。他急忙探出半截身子,伸长了手臂,一把拉住了秋本久美子胡乱挥舞的手,将秋本久美子拉上了夜船。
秋本久美子连连咳嗽,呛出了好几口水。她衣发尽湿,脸色苍白,模样狼狈至极,也可怜至极。
斋藤骏救起秋本久美子后,再抬头看时,夜空中的火龙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立刻低下头来,紧紧地盯住江面,只待易希川冒出头来,便立刻取其性命。
但是易希川仿佛在水里消失了一般,江面逐渐恢复了平静,却始终不见易希川冒出头来。
斋藤骏紧盯了片刻,忽然看见有东西浮出了水面。
那是淡淡的白色烟雾。
这些烟雾自江面上升腾而起,起初很淡,但越聚越多,最终凝聚成浓厚的一团,笼罩在易希川入水的那片江面上。
这一幕斋藤骏再熟悉不过了。
一个多月前,嘴老曾经使用过这一招,当时嘴老试图声东击西,吸引住斋藤骏的注意力,然后朝相反的方向偷偷游走,只可惜被斋藤骏识破,最终没能逃脱,反而被断去手脚,踢入江中丢掉了性命。
相同的一幕再次出现了,斋藤骏自然不会上当。他急忙向四周看去,却始终不见周围的江面上有任何波浪涌动的痕迹。他自己观察周围江面的同时,命令几个日本武士仔细地盯住烟雾笼罩的那片江面。
斋藤骏和几个日本武士紧盯了一刻多钟,江面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动静,那团长时间凝聚的烟雾竟渐渐地消散了。
然而易希川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斋藤骏不敢大意,心想易希川是会变“神仙索”的幻戏师,说不定还有其他厉害的幻戏绝技。但是与此同时他也非常清楚,无论幻戏再怎么厉害,易希川终归是肉体凡胎,不可能一直潜沉在水下不换气。一刻多钟已经足够长了,早已超出了一个人憋气的极限,斋藤骏不相信易希川还能继续潜沉在水下,于是死死地盯着江面,一刻也不敢走神。
如此又过了一刻多钟,易希川还是没有出现。
斋藤骏不由得暗暗疑惑:“难道姓易的小子已经溺了水,被淹死了?”
秋本久美子一直怔怔地望着江面,这时候轻声说道:“师父,你赶来之前,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说不定……说不定这时候已经淹死了。”
斋藤骏想起了易希川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的模样,不由得暗暗思虑了片刻,说道:“这么长时间不浮出水面,绝无生还的可能,他既然已经受了重伤,一定是淹死在水下了。只是可惜了龙图,也可惜了‘神仙索’幻戏,终究还是失传了。”说着竟极为惋惜地长叹了一口气。
秋本久美子浑身湿透,被寒冷的江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师父,我好冷……”她用双手紧紧地环抱住了自己,“我们回去吧……”
斋藤骏料定易希川已经淹死,于是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江面上。他扶着秋本久美子,登上了自己来时所乘的船。
秋本久美子走进船舱,刹那间花容失色,只因她看见船舱的角落里,铺开了一方被褥,被褥上躺了一个人,竟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荒川隼人。她惊讶道:“他……他怎么会……”
斋藤骏说道:“我赶来之时,在江面上发现了他,将他救了起来。他腹部受了重伤,性命危急,需要尽快送往医院救治。”说完这话,他立刻命令几个日本武士将黑忍的尸体抬上了船,又在夜船上放了一把火,这才拔起连接两艘船的铁爪钩,然后让船夫开船,调转了船头,向外滩码头的方向驶去。
秋本久美子看着昏迷不醒的荒川隼人,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颤巍巍地走出船舱,望着远处已经燃起大火的夜船,心里又是喜悦,又是惆怅,又是担心……
没有了铁爪钩的抓扯,燃烧着大火的夜船随着流动的江水,慢慢往夜幕深处漂去。
火光之中,船头上一具趴卧着的尸体忽然动了,已经死去多时的罗盖穹,竟用双手撑住船板,缓慢地站了起来。
然而那并不是罗盖穹,而是易希川。
原来易希川用龙图引火,变幻出真龙绕天的壮观景象时,趁着斋藤骏和几个日本武士全都仰望出神,迅速地将罗盖穹的尸体拉起来,将变“神仙索”幻戏时剩下的一包凝烟粉塞进了罗盖穹的怀里,然后由秋本久美子抱着罗盖穹的尸体,跳进了江水之中。
在秋本久美子抱着罗盖穹的尸体跳江的同时,易希川则将着火的龙图压在了身下,火焰顿时熄灭了,夜空中的火龙迅速消失。易希川趴卧在罗盖穹原先趴卧的位置,一动不动,假装成了罗盖穹的尸体。
易希川的衣服染透了鲜血,罗盖穹的衣服同样染透了鲜血,从衣服的颜色看起来相差无几,再加上还有黑忍和两个乘客的尸体躺在船头,使得罗盖穹的尸体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斋藤骏一心救秋本久美子,竟没有注意到船板上罗盖穹的尸体已经换了人。
救起秋本久美子后,斋藤骏又被江面上逐渐凝聚成团的烟雾吸引住了。
易希川往罗盖穹的怀里塞进一包凝烟粉,为的就是让凝烟粉遇水,产生这样一团烟雾,牢牢地吸引住斋藤骏的注意力,以免斋藤骏发现他假装成尸体,趴卧在船板上。
以斋藤骏的能力和见识,原本是不会上当的,只因他曾在嘴老那里经历过类似的一幕并险些上当受骗,又在擂台上亲眼见到易希川将烟雾凝聚于“神仙索”之上,所以先入为主,认定这团烟雾是易希川在水下捣鬼,是以一直认定易希川潜沉在水下,始终牢牢地紧盯江面,却全然没有想到易希川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下水。秋本久美子适时地说出易希川已经身受重伤的话,让斋藤骏认定易希川已经淹死在了水下,这才彻底绝了抢夺龙图和“神仙索”秘诀的心,接着秋本久美子又说怕冷,斋藤骏对秋本久美子十分关心,又想着快些送荒川隼人去医院,这才决定离开。
易希川这一条急切之间想出来的保命之计,在秋本久美子的协助之下,最终成功骗过了斋藤骏,令自己逃过了这一死劫。
易希川站了起来,把压在身下的龙图展开,只见龙图上除了染上一些血迹之外,没有任何燃烧过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被压坏的地方,算是完好如初,这才放了心。
夜船已经燃起大火,易希川不能再多有耽搁。他捡起被斋藤骏扔掉的黄金圆筒,将龙图装入其中,又将黄金圆筒放进怀里揣好。他用尖刀撬起一块船板,随后抱着船板跳进了江水之中。
易希川趴在船板上,借助船板的浮力,奋力地游划,不多时便游到了岸边。他赶忙拿出黄金圆筒检查了一下,确认并未进水,里面的龙图也并未打湿,这才松了一口气。
易希川双手捧着龙图,就那样怔怔地站在江边,不禁回想起了与师父和众位师弟刚来上海时的那种轻松愉快,那时他还曾满怀兴致地围在街边,和众位师弟一起观看徐鬼手的“画骨术”幻戏。可是如今离开上海时,他却是孑然一身,师父和众位师弟全都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同归故里了。
想到这里,站在四下无人的黄浦江边,易希川不禁悲从中来,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易希川才抹去眼泪,将龙图包好,放入了怀中。
手伸进怀中之时,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丝冰凉,那是秋本久美子送给他的蓝色贝壳手链。
易希川将那串蓝色贝壳手链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长久地凝视,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秋本久美子那清秀纯真的笑容。
易希川和秋本久美子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但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她的别样情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待自己的与众不同。
可是易希川的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是中国人,秋本久美子却是日本人,如今日本正在侵略中国,华夏大地一片疮痍,无数同胞生灵涂炭,这是国仇,亦是家恨,他永远不可能和一个日本女子走到一起。
可是他的心里还是曾有过期待。
黄浦江上一别,也许终此一生不会再相见,这份曾经有过的期待,终将永远深埋在他的心底。
怔忡了良久,易希川轻轻地叹了一声,将那串蓝色贝壳手链,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忽然之间,他的手腕有了一丝奇怪的感觉,只觉整条蓝色贝壳手链都是冰冷的,唯独有一小块地方是温热的。
易希川心生疑惑,从怀中取出了一包引火粉。引火粉用油纸包着,并未被水打湿。他用引火粉燃起了一团火焰。
火光之下,他看清手腕温热之处的那一颗贝壳,与其他贝壳略有些不同。其他贝壳都是纯蓝色的,唯独这一颗贝壳,壳面上有一抹细小的红色,如同一根血丝一般,再加上其他贝壳都是冰冷至极,唯独这一颗贝壳略有温热,这不禁让他对这颗贝壳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再仔细观察,发现这颗贝壳略微有些开口,其他贝壳则是完全闭合的,似乎这颗贝壳曾被打开过。
易希川诧异不已,将这颗贝壳轻轻地掰开,只见两片内壳上分别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字。字是汉字,并非日文,其中一个字是“我”,另一个字是“救”。
“救我!”
刹那之间,易希川心头一颤,猛地抬起头来,望向远处的江面。秋本久美子乘坐的船,早已消融在夜色深处,不知去向。
第二部 《魔术会2:绝技争锋》
幻戏师
易希川:春秋彩戏派现任戏主,为从日军手中盗取“龙图”,随师父牧章桐前往上海,参与盗图行动。之后为了重振师门,在万国千彩大剧院驻台演出。
牧章桐:春秋彩戏派前任戏主,人称“安徽彩戏王”。在盗图行动中意外抽到“盗”字,因此改变了自己和整个门派的命运。
双鱼:春秋彩戏派女弟子,易希川的师妹,来到上海协助其重整旗鼓。
秋本久美子:斋藤骏的传人,最年轻的日本幻术大赛冠军,随斋藤骏前来中国,与中国渊源极深。
斋藤骏:来自日本的幻戏师,实力深不可测,在上海滩摆下生死擂台,立志击败所有中国的幻戏师。
罗盖穹:罗家戏苑当家人,名震上海的幻戏高手,“上海三魁”之一,在盗图行动中扮演重要角色。
罗慕寒:罗盖穹之子,年轻一代幻戏师中的佼佼者,立志纵横幻戏界,扬名海内外。同时寻找易希川,为父报仇。
鲁鸿儒:万国千彩大剧院的老板,深谋远虑,深藏不露。
蒋白丁:和鲁鸿儒、谭素琴是同门关系,之后放弃幻戏,投身青帮,成为了一名青帮头目,替鲁鸿儒做事。
金童:“魔圣”朱连魁的传人,从海外归来,曾是巴黎魔术馆的首席魔术师,因意外失手致残而被抛弃。
袁木火:蒋白丁的手下,梦想在万国千彩大剧院演出,因易希川的出现而向其发出挑战。
维克多:来自巴黎的魔术师,和“上海三魁”分庭抗礼。
伊莎贝拉:巴黎魔术馆老板的女儿,对中国幻戏非常着迷。
嘴老:性格不定、目的不明的怪异老者,武艺高强,和陆章桐是旧识。
徐傀儡:绰号“鬼手”,上海街头的神秘之人,曾在易希川面前使用过“画骨术”。
依山慕丁:来自印度尸罗门的幻术师,擅长“通天绳”和傀儡幻术。
韦恩:美国魔术师,擅长“倒行”魔术。
斯莱迪尼:号称“神手”的魔术师,最擅长手法魔术。
幻戏组织
云机社
创立于南宋年间,存在了数百年之久的幻戏组织,每个幻戏师都渴望加入其中。曾与日本幻戏团进行惨烈角逐,声震寰宇,拥有幻戏界三大圣物之一的“云机决”。
幻画门
曾经能够与云机社分庭抗礼的幻戏组织,由秋家统领,掌握了神秘的幻术“画骨术”。
春秋彩戏派
原本位于安徽桐城,随着易希川在上海扬名立万而迁至上海,成为上海地界最为有名的彩戏法流派。
巴黎魔术馆
法国人贝特朗创建的魔术馆,首席魔术师是维克多,与万国千彩大剧院长期竞争并占据上风。
万国千彩大剧院
前身是上海刘家戏苑,鲁鸿儒成为老板后,改名万国千彩大剧院,与巴黎魔术馆隔街相望,互为竞争对手。
上海国术馆
上海地界的国术表演圣地,收藏了众多国术珍宝,幻戏界三大圣物之一的“龙图”便藏在馆内。
扶娄派
传于扶娄古国的幻戏流派,极为神秘,云机社的创始人林遇仙便是出自该派,秘密守护着幻戏界三大圣物之一的“骷髅傀儡”。
尸罗门
印度的幻术门派,将两千多年前的天竺幻术师尸罗奉为祖师,擅长“通天绳”和傀儡幻术。
自序
大学毕业后,我逐渐走上了职业作家的道路,并萌生了要为几近消亡的中国幻戏创作一部小说的想法。因为上海是中国最后一批幻戏师叱咤风云的地方,所以我专程去了一趟上海,希望亲自探寻一番那些与中国幻戏相关的人和事。
罗晴毕业后没有留在成都,也没有回家乡杭州。为了追寻心中的魔术梦,让世人重新认识中国幻戏,她一如自己的曾祖父那般,只身一人去往上海,在魔术圈里闯荡。得知我到了上海,她特地赶来见我,并在随后的五天里,担当我此次探寻之旅的向导。
最初四天,罗晴带我拜访了几位对中国幻戏颇为了解的魔术师,探寻了一些曾经的幻戏遗迹,比如当年密谋盗图行动的罗家戏苑、外滩摆下中日幻戏擂台的地方,还有易希川扬名的万国千彩大剧院的旧址等等。对于我而言,这样的行程大同小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直到最后一天的晚上。
最后一天,恰好是上海国际魔术节举办的日子,我跟随罗晴走进会场,观看魔术道具展览,聆听魔术专场讲座,欣赏国际魔术大师的舞台秀。白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到了夜幕降临时分,本次国际魔术节的自由展演环节正式开始。一个又一个年轻人自告奋勇地登上了舞台,这些人要么是渴望崭露头角的新人魔术师,要么是资深的魔术爱好者,表演的魔术虽然差强人意,但全都是现代魔术,没有一个是中国的传统幻戏。
我多少有些失望,又想起罗晴曾在大学联谊会上的那场表演,于是对身边的罗晴感慨了一句,如果是她的那门“流火”幻戏,想必一定能够震惊全场。
我只是随口一说,罗晴却冲我一笑,趁着一个新人魔术师刚刚结束了表演,她直接拉着我的手,穿过围观人群,径直登上了舞台。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等到站在舞台上,面对上百道目光的注视,我不免有些手足无措。罗晴的举止却落落大方,脱下米色的外套,交到我的手里,示意我将外套举在身前。她穿着白色衬衫,站在舞台的正中央,指尖轻轻一弹,一束暗红色的火焰倏忽而现,再一弹,火焰顿时一分为二,在她的双手之中燃烧跳动。这简简单单的开场,立刻引来舞台周围一片惊呼,附近观看道具展览的人纷纷聚拢过来,连几位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的国际魔术大师也向舞台投来了目光。
大学联谊会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罗晴表演“流火”幻戏,于是在惊愕之余,不禁满怀期待。我以为罗晴接下来会让流火游走全身,可是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右手一握,暗红色的火焰顿时熄灭了,一支笔凭空出现在她手中。那是一支古旧的毛笔,笔管蜡黄如玉,笔头干净雪白,唯有毛尖微微泛紫。
罗晴的左手依旧托着暗红色的火焰,右手则举起毛笔,在我身前举着的外套上轻描淡写地画了几下。毛笔没有蘸墨,自然什么也画不出来,米色的外套依旧洁净如初,毫无变化。就在我不明就里之时,罗晴示意我将外套放平,随即倾斜左手,暗红色的火焰倾泻而下,落在了外套上。她接过外套,轻轻地来回抖动,暗红色的火焰没有引燃外套,反而如流水一般,在外套的表面流来淌去。火焰流过之处,原本干净无瑕的外套上,竟然有黑色和红色的墨痕慢慢显现。一条条墨痕彼此相连,最终变成了一张人脸。这张人脸从中一分为二,黑色的左半边带着冷笑,红色的右半边带着怒容,如同川剧变脸中的脸谱,显得极为怪异。
我被这一手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到了,还在愣神之际,罗晴忽然扬起带着暗红色火焰的外套,盖在了我的脸上。我的脸顿时有一种十分舒适的温热感。几秒钟过后,罗晴揭开外套,我低头看去,暗红色的火焰已经熄灭,外套的表面恢复了干净,那张怪异的人脸已经消失不见了。舞台之下,围观者已有数百人之多,人人目瞪口呆,所有目光都冲我而来,笔直地射在我的脸上。我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感觉不到任何变化。我转头望向舞台侧面的大屏幕,屏幕中的那个人分明是我,然而我却压根不认识我自己。我的脸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原本的面目,而是半边黑色笑脸,半边红色怒容,一如外套上那张怪异的人脸。
罗晴没有让这惊奇的一幕持续太久,扬起外套罩住了我的脸,我又感到脸上一阵温热。等到外套揭开时,我再次望向大屏幕,总算看见了自己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表演就此结束,围观人群沸腾了,许多记者向舞台聚集,罗晴却放弃了这个一举成名的大好机会。她穿上那件米色外套,忽然转过脸来问我,是否想知道刚才的幻戏是怎么变的。我当然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她当即拉着我走下舞台,穿过人群,急匆匆地离开了会场,仿佛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完成。
“想知道,那你就跟我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在匆忙迈步的同时,罗晴如此说道。
我心中立刻明白,该来的,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