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易希川起了一个大早,在街边购买了一份报纸,上面果真刊登了他在万国千彩大剧院驻台,并将在今晚进行首场演出的消息。
易希川拿着这份报纸,离开法租界,进入上海城区,来到了上海国术馆外。他远远望去,只见秋本久美子的房间窗帘遮挡,想必她还在梦乡之中,尚未醒来。趁着四下里无人,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今晚首场驻台演出的戏票,裹在报纸里,埋在约定好的那棵洋槐树下,算是对秋本久美子的邀请。埋好戏票后,他便回到万国千彩大剧院,在演厅进行了简单的彩排,然后开始等待夜晚的到来。
从早晨埋下戏票起,易希川便一直满怀着期待。
到了入夜时分,万国千彩大剧院灯笼高照,客流如织。宾客们排着队购票入场,一个接一个地走入演厅,寻到戏票上的座位就座。易希川躲在舞台幕布的后面,远远瞧着观众席上的情况。他看着一个个座位等来了自己的主人,可第三排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始终空在那里。周围已经坐满了人,那个空着的座位,显得是那么的孤独落寞。
“也许她没去洋槐树下,所以不知道我给她留了戏票……又或许她临时有什么事,所以来不了现场……”易希川低下头来,暗暗宽慰自己,但内心深处,仍不免感到些许失落。
易希川失落神伤之时,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急忙回头,只见是负责舞台的场工金童。金童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后台,意思是让他赶紧去后台做好准备,演出就快开始了。
易希川收整情绪,强迫自己不去想秋本久美子没来的事,去往后台准备登场。
司仪宣布今晚的幻戏表演正式开始,幕布缓缓拉升,灯光渐渐明亮,剧院中的几个杂工换上演出服饰,首先登台。几个杂工都会耍弄幻戏,平时负责处理演厅和舞台的各种繁杂事务,演出时则要负责登台进行表演。他们变了几个常见的小幻戏,逗得观众一乐,也为随后登场的易希川热场。
几个杂工完成了热场的任务,迅速走下舞台。幕布降下,灯光调暗,各种幻戏道具趁机摆上了舞台。等到幕布再次拉开时,就轮到易希川登场了。
司仪用汉话大声宣布道:“接下来,有请万国千彩大剧院驻台幻戏师、春秋彩戏派新任戏主易希川易先生登台,为大家献上精彩的幻戏表演!”
现场观众顿时掌声雷动,一部分观众甚至站起身来鼓掌相迎。
易希川身穿墨黑色的修长大褂,在渐渐明亮的灯光聚焦之下,稳步登上了舞台。
整个演厅几乎座无虚席,可留给秋本久美子的座位仍旧空着。易希川原本不想被秋本久美子没来的事所影响,但登台后的第一反应,还是情不自禁地先往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看了一眼,顿时心情失落。他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了心情,先面向所有观众微笑谢礼,待现场掌声平息之后,忽然大袖一挥,原本空无一物的肩上已多了一块红布。
易希川师出彩戏门派,自然不会忘本,如同挑战斋藤骏时先表演一段彩戏法那般,这一次他也准备了一段彩戏法作为开场幻戏。
寻常的彩戏法,变出的彩物大都是杯盘碗碟,到了精彩之处,便会变出火盆和水缸等大件彩物。这些彩物必须事先藏在大褂之中,可易希川身形清瘦,携带这些彩物,尤其是火盆和水缸这样的大件彩物,会显得太过明显,这是他几乎从未登台表演过彩戏法的原因。这一次他敢在首场驻台演出的一开始就表演彩戏法,是因为他对彩戏法做了一些改变。
只见易希川红布一撩,手上已多了一个鸡蛋大小的物事,竟是一件用彩纸包好的小礼物。他将小礼物用力地抛向观众席,被一个中年妇女接住了。那中年妇女急不可耐地拆开彩纸,见里面竟是一串五彩斑斓的玻璃彩珠项链,顿时喜笑颜开。易希川再次抖动红布,又变出一个用彩纸包好的小礼物,向左侧的观众席抛去,被观众接住拆开,却是一小盒胭脂水粉。易希川不断地变着彩戏法,变出了一件又一件小礼物,有木梳、书籍、发簪、日历、佩饰、玩具、饼干盒等等。他没有携带任何大件彩物,甚至没有携带各种杯盘碗碟,藏在他大褂里面的彩物,全都是各式各样的用彩纸包好的小礼品,既小巧又便于携带,藏在大褂之中根本看不出来,出彩之时比变出火盆和水缸要轻松得多。同时这些小礼品又都很便宜,值不了几个钱,街边店铺随手便可以买到,但作为礼物抛给观众,一是给观众带去了惊喜,二是引得观众争相接抢,令现场变得极为热闹。这样的彩戏法既容易变,又让观众耳目一新,立刻带来了极为火热的现场效果。
易希川对彩戏法的改变收到了如此热烈的反响,令他十分高兴。更让他激动的是,在变彩戏法的过程中,他期盼已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秋本久美子来到了现场,她身穿中国服饰,打扮成了一个闺阁小姐,好不容易才从情绪高涨的观众群中挤过,在第三排最中间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两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趁着变彩戏法的间隙,彼此对望一眼,各自一笑。
易希川加快速度,从原来的一次出彩一件礼物,变成了一次出彩数件礼物,全都抛向了观众席,笑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谢过各位了!”随即衣摆一甩,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早就摆放在舞台中央的桌子前,把暂时不用的红布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了桌子上那只刻有“易”字的道具箱子。
易希川从道具箱子里取出一张白纸,拈在手中,展示给现场观众看。
现场观众逐渐安静下来,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易希川手中的白纸上。
易希川展示完白纸后,双手来回交错,将白纸撕成了一条条的碎纸条。他将碎纸条全部塞进嘴里,咀嚼了片刻,将手指伸进嘴里往外拉拽,拽出来的却是一条完整的纸条。纸条非常长,源源不断地往外拽,最终竟拽出了十几丈长。这是一个名叫“口吐百丈”的传统幻戏,立即赢得了现场观众的阵阵掌声。
易希川拿起刚刚拽出来的纸条,揉成了一个纸团。他对准纸团吹了一口气,随即小心翼翼地拆开纸团,里面竟多了一根黑色的丝线和十几枚绣花针,在灯光的照射下星芒点点。他张开嘴巴,拿起绣花针,一枚一枚地放进嘴里,最后拿起那根黑色丝线,卷成一团塞进嘴里。他闭上了嘴巴,再次咀嚼起来。现场观众纷纷面露惊恐之色,生怕易希川咀嚼之时,会被绣花针刺穿了嘴巴。
片刻之后,易希川停止咀嚼,将手指伸进嘴里,拽出来了一截线头。他捏住线头往外拉扯,一根黑色的丝线渐渐又被拽了出来,上面穿着一枚又一枚的绣花针。等到黑色丝线全部拽出后,他拈住丝线的两头,只见十几枚绣花针已经整整齐齐地穿挂在了上面,微微地摇摆晃动。
这一门“口内穿针”幻戏,同样是极为传统的中国幻戏,乃是源自于佛家高僧鸠摩罗什的“吞针术”。当年鸠摩罗什从西域来到后秦译经说法,深得后秦皇帝器重,以国师之礼相待。后秦皇帝认为鸠摩罗什这样的圣僧若是不能留下后代,会是极大的遗憾,竟然赏赐宫女,逼迫鸠摩罗什接纳,并生育了后代。对于佛家而言,娶妻生子乃是破戒之举,鸠摩罗什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他是国师圣僧,此事一经传出,顿时四方轰动,无数僧侣争相效仿,竟纷纷娶妻育子。鸠摩罗什大感心痛,于是召集僧侣,来到一口盛满铁针的钵前,说道:“各位若能像我一样,将这钵中铁针尽数吞下,便可破戒婚娶,如若不然,便请谨守戒律,勿再滋生妄念。”说罢,竟将满钵的铁针吃进嘴里,咀嚼吞下,宛如寻常吃饭一般轻松自然。众僧侣目瞪口呆,不敢效仿,于是纷纷断了娶妻生子的念头。
鸠摩罗什吞针的故事,易希川很早便知道了。坐在观众席里的秋本久美子虽然不知道这个故事,但非常清楚易希川的“口内穿针”幻戏是怎么做到的。将磁石研磨成粉,均匀涂抹在黑色丝线上,绣花针也有机巧,只有针尾是铁制的,将丝线和绣花针一并放进嘴里,如此一来,等到将黑色丝线拉扯出来时,针尾便牢牢地吸附在丝线上,远远看去,就好似穿好的一样。但现场观众并不知道个中秘诀,见易希川只用嘴巴便做到了穿针引线,而且嘴巴没有丝毫受伤,顿时惊呼连连,掌声不断。
易希川将针线放进道具箱子,顺手取出一只瓷碗、一瓶墨水和一把小刀,一一放在桌上。他拿起先前变彩戏法用的红布,罩在瓷碗上,再揭开时,原本空无一物的瓷碗之中,已然盛满了清水。易希川拿起小刀,往瓷碗中竖着一划,再将墨水倒进清水之中。只见一碗水唯有倒入墨水的右半边变黑了,左半边仍是清水,竟然黑白分明,两不相犯,仿佛小刀那一划,已将一碗清水分割成了两半。他又一次拿起小刀,沿着黑白两色的分界线一划而过,这一次黑白互通,整碗水全都变成了黑色。这一手“抽刀断水”之后,他再次用红布罩住瓷碗,等了片刻方才揭开,碗中的黑水竟然恢复如初,又重新变回了清水。
现场观众毫不吝啬地献上了掌声和喝彩。
易希川不太在意现场观众的反应,目光直接落在了秋本久美子的身上。秋本久美子正面带微笑,一边轻轻地鼓掌,一边深情地凝望着他。
易希川冲秋本久美子一笑,大声说道:“接下来的这个幻戏,我需要现场一位观众上台来协助我完成。”抬起手臂,朝舞台侧面招了一下,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司仪,立即抱着一个纸箱子快步走上舞台。易希川指着纸箱子说道:“这里面装着观众席的座位排号,我会任意抽选一位观众,上台来协助我。”说着将手伸入纸箱子,搅动了几下,摸出了一张写有座位排号的纸片,交给司仪。
司仪看着纸片上的排号,大声说道:“第三排十八号座位,有请这位观众上台!”
现场灯光立刻来回扫动,最终照定在秋本久美子的身上。
秋本久美子吃了一惊,随即明白过来,第三排十八号座位是易希川专门给她留的位置,易希川一定在抽取排号时动了手脚,无论如何都会抽到写有这个排号的纸片。想到这里,秋本久美子不禁微红了脸,把头低了下去。
易希川面带笑容,大声说道:“这位小姐,有请!”
司仪很是时候地招呼现场观众,给秋本久美子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秋本久美子不知道易希川要她上台协助什么,只知道他既然希望她上台,那她依从了便是。她站起身来,第三排的观众纷纷侧身收脚,给她让出了过道。她走出观众席,通往舞台的台阶出现在了眼前。她是日本国内最年轻的幻术大赛冠军,早就有过多次登上舞台的经历,即便现场观众再多上数倍,她也不会觉得紧张。然而此时的她,心却一直怦怦跳个不停。她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之下,在易希川炽热的目光之中,微微低着头,一步步地登上了舞台。
易希川望着一身中国闺阁小姐打扮的秋本久美子,望着她柔美的身姿,望着她微红的脸颊,在灯光的映照下,是那么的纯美恬静,不可方物。
司仪快步退台离场,将舞台交给了易希川和秋本久美子。
“这位小姐,您贵姓?”易希川微笑着问道。
秋本久美子没想到易希川会突然这样发问,不由得愣了一下,回答了一个字:“秋。”
“秋小姐,你好。”易希川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身前,“请你在这里坐下。”
秋本久美子不知道易希川要变什么幻戏。她依言坐了下来,一双大大的眼睛满含期待,目不转睛地望着易希川。
易希川端起桌子上的那碗清水,放在秋本久美子的手中,说道:“秋小姐,请你拿好这碗水,然后洒些水在我的手心。”说着伸出右手,摊开在秋本久美子的面前。秋本久美子一只手拿碗,另一只手掬了些许清水,淋洒在易希川的右手手心。
易希川立即右手握拳,将手心里的清水握住,一滴也没有洒漏出来。他将右拳高高地举在空中,被灯光直直地照着,让秋本久美子和现场的每一个观众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以示他绝不可能在这只握紧的拳头上动手脚。
这时,他面向观众席,大声说道:“在中国幻戏的‘左道三十六术’之中,有一门早在元朝年间就已失传的幻戏,名叫‘凝水成冰术’。然而不久之前,我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就在我的眼前,她握住一点水,只用她的双手,便将水凝结成了冰。这一幕让我永生难忘。从那以后,我一有空闲,便会自己琢磨这门幻戏,琢磨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只用手,便将水凝结成冰。”说到这里,他转回身来,将举起的右拳垂放下来,停在秋本久美子的眼前,说道:“秋小姐,请你对准我的右手,吹一口气。”
在旁人听来,易希川说的只是一个真假不明的故事,然而对于秋本久美子,这却是人生中一段永难忘记的时光。凝水成冰,是她为他表演的第一个幻术;对着握拳的手吹一口气,则是他为她表演第一个幻戏时所提出的请求。时隔多日,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往昔,一切又重新经历了一遍。秋本久美子想起二人在圣三一堂朝夕相处的十日时光,又想到如今已对易希川身心相许,心中顿时满是感动,眼中竟略微噙泪。她凑近易希川的右手,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如同当日那般,易希川立刻摇起了头,微笑着说道:“秋小姐,你这口气太轻了,一定要用力吹出来才行。”
秋本久美子微微一笑,也如当日那般,果真认认真真地、用力地吹了一口气。
易希川说道:“有秋小姐的这一口仙气,我手里的水,已经变成冰啦!”他慢慢摊开手掌,只见一块薄薄的冰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小心翼翼地拈起冰片,展示给全场观众看。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之下,冰片晶莹剔透,光芒闪耀,令现场观众惊叹不已。
秋本久美子不禁嫣然一笑。她一下子就看了出来,易希川并非像她那样,是真的用手将水凝成了冰,而是提前准备好了冰片,用快如闪电的手法,在握拳的时候,就已经将冰片握在了掌心之中。即便如此,她仍是感动不已,开心至极。
易希川的“凝水成冰术”还没有结束。
他将冰片放进秋本久美子手捧的那碗清水之中,然后拿起桌上的红布,平摊开来,说道:“秋小姐,请你将碗里的水,全部倒在这块红布上。”
秋本久美子依言将水倒在了红布上,明明倒出的都是水,可是一接触红布,却纷纷凝结,全都变成了冰屑。这一下是货真价实的凝水成冰了。一碗水倒完,红布上的冰屑积聚在一起,宛如一座小山。这时易希川将红布一裹,裹成了一团,用力地抛向空中。
秋本久美子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红布在空中展了开来,原本被包裹起来的冰屑,竟全都变成了纯白色的雪花,漫天飞舞,翩翩飘落。灯光暗了下来,飘飞的雪花却散发出了辉光,璀璨如星,一颗颗地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脚边,落在她的身子周围,白茫茫、亮闪闪的一片,好看到了极致。
整个演厅寂静无声,目睹着如此美轮美奂的场景,没有一个观众愿意去打破这如梦似幻的美好氛围。
秋本久美子的目光越过飘飞的雪花,痴痴地望着站在身前的易希川。
明明早已相识,甚至已经身心互许,此时却假装不认识对方,仿佛初次见面一般,他给她变了一个如此梦幻浪漫的幻戏。他的这个幻戏,虽然有那么多人目睹,却是只为了她一人而演。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么对待过她。她以往遇到神奇的幻戏,总会在第一时间去思考背后的秘诀,但这一次,她什么也不愿去想。对她而言,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幻戏了。她万般惊喜,又万般感动,倘若不是有这么多现场观众看着,她一定早已扑了上去,投入了他的怀中。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
她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痴痴地望着他,泪水慢慢地流了下来。
灯光缓缓亮起,易希川的首场驻台演出,至此结束。全场观众直到此时方才纷纷站立起来,为易希川献上了最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漫天的掌声之中,易希川上前扶起秋本久美子,送她走下舞台,轻声说了一句:“等着我。”
秋本久美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易希川大步返回了舞台之上,面向全场观众鞠躬谢礼。首场驻台演出能够如此成功,他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演出结束后,易希川回到后台,万国千彩大剧院的所有人,包括鲁鸿儒在内,全都拥上前来,向他道喜祝贺。但他知道秋本久美子还在演厅里等他,于是心不在焉地草草应付了,飞快地收拾好各种幻戏道具,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又戴上了一顶帽子。等他从后台走出来时,演厅里的观众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观众还在慢慢退场。
秋本久美子正默默地等候在演厅的厅门旁边。
易希川压低帽檐,以免被正在退场的观众认出。他走上前去,与秋本久美子相视一笑。两人暂不说话,轻轻地牵了手,并肩而行,随在散场的人流之中,穿过长长的通道,走出了万国千彩大剧院的大门。
易希川有帽子遮面,又换了一身衣服,一路上都低着头,总算没有被散场的观众认出。他像做了一回贼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抬眼望去,爱多亚路霓虹璀璨,车水马龙,正是情人约会的最好时候。
可是易希川和秋本久美子刚走到街边,脸上的笑容便骤然凝住了。
就在两人的身前,就在万国千彩大剧院的大门外,就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身白衣的斋藤骏立在那里,目光阴沉,直直地看着两人。
秋本久美子原本微红的脸,刹那间变得一片苍白。她下意识地松开了与易希川相互牵着的手,往旁边挪开一步,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斋藤骏。
易希川根本没想到斋藤骏会在此时此地突然出现,一时之间惊惶无措,僵立在了原地。
斋藤骏冷声命令道:“带小姐回去。”
“嗨!”身后几个扮作市民模样的日本武士,立即上前,强行带秋本久美子离开。
“师父,”秋本久美子被迫挪动脚步,心急之下说道,“你不要为难他,好吗?”
斋藤骏看见了秋本久美子和易希川相互牵手的场景,又听见秋本久美子说话维护易希川,自然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你背着我偷跑出来,原来是为了这个支那人。”他失望地看了秋本久美子一眼,随即对几个日本武士说道,“你们保护好小姐,以后没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国术馆半步。”
几个日本武士齐声应了,强行护送秋本久美子离开万国千彩大剧院,往上海国术馆的方向而行。
易希川想要上前阻拦,但只踏出了一只脚,便被斋藤骏横身拦住了去路。
两人四目相对,易希川的目光极为复杂,斋藤骏的目光却阴冷至极,充满了敌意。
“你没有死,很好。”斋藤骏说道,“久美子让我不要为难你,我今天就暂且放过你。以后离久美子远点,再敢纠缠久美子,我绝不饶你性命!”说完这话,转身便走。
易希川热血沸涌,鼓起勇气,大声说道:“我和久美子是真心相爱,哪怕不要这条性命,我这辈子也要和她在一起!”
斋藤骏骤然停下脚步,说道:“支那人没有一个是好人,我不会把久美子交给一个支那人,你死了这条心。龙图在你的手上,我早晚会来找你。”话音一落,再不停留,往走远的秋本久美子去了。
易希川立在原地,视线穿过茫茫人海,望着去远的秋本久美子和斋藤骏,心潮翻涌,思绪混乱。
眼看秋本久美子和斋藤骏先后转入远处的巷口,消失在一幢洋房背后,他猛地咬了咬牙,快步追了过去。他必须向斋藤骏说清楚一切,必须用尽全力去争取,哪怕豁出了性命,也不能错过这一时一刻。有时候一时一刻的错过,便是一生一世的遗憾,他不想像斋藤骏在码头错过秋娘那样,为之抱憾终身。
易希川追出去的同时,在万国千彩大剧院的门口,金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正悄无声息地站着,一只右眼目光阴鸷,冷冷地望着易希川远去的背影。
易希川追进了那条巷子,望见斋藤骏正好向左一转,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他急忙追赶过去,快到巷子尽头时,忽然听见不远处“啊呀”之声大作,似是一群乌鸦啼鸣,声音极其嘶哑苍凉。
易希川没工夫理会这阵奇怪的乌鸦叫声,飞奔到巷子尽头,往左一转,立刻心头一惊,戛然止步,缩回身来。
就在前方十余丈开外,斋藤骏一动不动地立在一处三岔巷口,头部微微向右侧着,举止十分怪异,像是在聆听这阵乌鸦啼鸣之声。乌鸦啼鸣之声,正是从他右侧的一条狭窄巷子里传出。
忽然之间,所有的“啊呀”之声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呜呜”之声,仿佛许多女人同时低声哭泣,在这黑乌乌的巷子深处,听起来尤为阴森恐怖。易希川手臂一阵发麻,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斋藤骏转身面朝右侧那条狭窄巷子,忽然开口说道:“是你。”
“呜呜”的哭泣声立时中断,一声“嘿嘿”阴笑,从黑暗的巷子深处传来。
斋藤骏立刻双掌一翻,燃起一团碧绿色的火焰,动若疾风迅雷,追入了右侧那条狭窄巷子。
易希川听见这声“嘿嘿”阴笑,刹那间想起一人,浑身汗毛不由自主地倒竖了起来。他紧跟着冲到三岔巷口,抬眼向前方望去,隐约可见极远处有几道黑影正在疾行,那是几个日本武士护着秋本久美子在快步而走。斋藤骏已经追进了右侧的狭窄巷子,没人再来阻拦他靠近秋本久美子,但他想起了那声“嘿嘿”阴笑,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往右一转,继斋藤骏之后,也追入了那条狭窄巷子。
狭窄巷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时有其他巷道纵横交错,前方的斋藤骏速度奇快无比,若非有那团碧绿色火焰在远处闪现,只怕片刻之间,易希川便会追丢方向。
一路向前追赶,穿街过巷,很快出了法租界,进入上海城区,最终追进了一处废弃厂房。
废弃厂房内极为空旷,易希川刚一踏足其中,立刻缩身藏在几个废弃铁桶的后面,从铁桶上绣烂的破洞中偷偷窥望。只见前方绿火凝动,斋藤骏已经停下追赶的脚步,伫立在空旷开阔的废弃厂房中央。在斋藤骏的身前,十六道黑影状若人形,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如同上吊而死的死人,没有半点生气。
斋藤骏用汉话说道:“别再装神弄鬼,出来。”
伴随着“嘿嘿”一声阴笑,在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一道极为高大的人影慢慢立了起来,一字字地说道:“奶奶的,好久不见了啊,臭日本!”
这句话一出,易希川的心里再无半点怀疑。这样的嗓音和语调,尤其是那句“奶奶的”,只可能出自一个人之口,那就是嘴老。初次听到那声“嘿嘿”阴笑时,易希川便想到了嘴老,也只有嘴老那出神入化的口技,才能将乌鸦啼鸣之声和女人哭泣之声模仿得那么逼真。虽然对嘴老的声音再无怀疑,但易希川却暗觉奇怪,嘴老明明身形单薄瘦小,可是角落里站起来的那道人影,身形却魁梧高大,两者全然对不上。
斋藤骏早就辨认出是嘴老的声音,这才一路追赶至此。他说道:“你当真命大,居然没有死。”说话之时,心中略感诧异,当日他明明将嘴老的手脚全部斩断,然而眼前的这道人影,有手有脚,四肢健全,身形也全然不同,偏偏说话的嗓音又和嘴老一模一样。
那人影又发出了一声阴笑,说道:“奶奶的,老头子洪福齐天,自然福大命大,你区区一个臭日本,就想杀了老头子?倒是你这个臭日本,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很快就要做个短命鬼了。”
“想要报仇,”斋藤骏沉声说道,“你的本事还不够。”
“奶奶的,你杀了老头子的师弟,又断了老头子的手脚,这等深仇大恨,那是一定要报的。只不过为了报仇,老头子在巷子里直接动手便是,何必这么大动干戈,把你引来这里?”那人影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迈步,每走一步,地上都是哐啷一响,渐渐走入了绿火光照的范围之内。只见来人尖嘴小眼,细眉相连,确是嘴老无疑,但他手长脚长,与身躯格格不入,竟然不是真的四肢,而是铁铸的假手假脚。
嘴老阴恻恻地一笑,说道:“臭日本,要见你的人,就在这里。”话音一落,在他高大的身影背后,两个人缓步转了过来。
易希川在暗处偷眼瞧见了,登时大吃一惊,原来从嘴老背后转出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有眼无珠、双目俱瞎的老头,另一个是眉清目秀、面含笑意的少年,竟是当日在公共租界街边表演过“画骨术”的徐鬼手爷孙二人。
徐鬼手爷孙二人行踪诡秘,销声匿迹多日,突然现身于此,易希川不禁大感疑惑,完全猜不透这爷孙二人是什么来路,见斋藤骏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那少年搀扶着徐鬼手,将耳朵挨近徐鬼手的嘴边,听徐鬼手低语了几句,抬起头来对斋藤骏说道:“日本人,爷爷让我代他向你问一声好,随便再问你一句,幻戏界三大圣物之一的云机诀,是不是在你的手上?”
斋藤骏不予答复,反问道:“你们是谁?”
少年应道:“我爷爷姓徐,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徐鬼手。至于我嘛,无名小卒一个,不提不提。”语气微微一扬,说道:“日本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云机诀?”斋藤骏说道,“没听说过。”
少年说道:“你在擂台上破尽幻戏,任何幻戏一看便会,怕是神仙也没这本事。我爷爷说了,你多半早就学会了所有幻戏。能学会所有幻戏,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云机诀在手。你若不是靠着云机诀学会了中国的所有幻戏,岂敢在外滩摆下擂台,扬言挑战全中国的幻戏师?”
斋藤骏说道:“除了‘神仙索’,其他支那幻戏在我眼中,都是雕虫小技,不堪一击。”
徐鬼手低声说话,言语含混。少年附耳听了,对斋藤骏说道:“日本人,我把一切都说破了,你居然还不承认。也罢,爷爷让我再问你,你可认识这里是什么地方?”说罢抬起手来,指了指所处的这间废弃厂房。
斋藤骏环眼一望,心中顿时一动。夜色太过漆黑,一路追赶至此,倒没有注意这里是什么地方,此时仔细一瞧,他立刻认了出来。但他不作回答,只是目光阴寒,冷冷地看着徐鬼手爷孙二人。
少年面露微笑,说道:“这里是曾经名震上海的幻画门。十八年前,有一个名叫秋娘的女人,曾经住在这里。”
斋藤骏的脸色陡然一变,喝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易希川在暗处听见了,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四周,各种废弃杂物东倒西歪,灰尘蛛网四处密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泛酸的霉味,心里暗道:“原来这里就是幻画门秋家的府邸。听久美子说,秋娘死后,这里被云机社变卖,变成了一处印染厂,想不到如今破败至此,竟是这般荒废景象。”
少年尚未应话,一旁的嘴老忍不住插嘴说道:“秋娘么,老头子倒是记得这个女人。这女人长得水灵,她出嫁那会儿,老头子赶巧正在上海,还去云机社喝过她的喜酒。喜酒一喝完,接着就跑去幻画门喝秋成海那老儿的丧酒。不错,老头子那天喝丧酒,就是在这个地方。”说着扬起头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频频点头。
少年说道:“日本人,你默不作声,想必已经认出了这地方,那就好。十五年前,云机社曾与一个日本幻术团进行过一场生死斗戏,而你,便是当年那个日本幻术团的领头人。听说你当年是为了一个名叫秋娘的女人,才不惜一切与云机社一战。那一战过后,云机社就此销声匿迹,云机诀也不知所踪。你亲历了当年的生死斗戏,又得到了云机诀,想必也应该知道云机社的下落吧?”
斋藤骏脸色阴沉,说道:“我最后再问一次,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和云机社有什么关系?”说话之时,右手一挥,空中那团一直寂静燃烧的碧绿色火焰,顿时嗞嗞作响。
徐鬼手缓缓抬头,两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对着斋藤骏。那少年看了一眼空中的碧绿色火焰,面无惧色,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爷爷名号徐鬼手,与云机社嘛,自然大有关系,否则何必引你来此,谈论云机社的事?”
“这么说,你们是云机社的人?”斋藤骏不想听到“大有关系”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答复,是即是,非即是非。
徐鬼手又一次低声说话,那少年凑近听了,抬头说道:“日本人,爷爷让我答复你,他正是云机社的人。当年他人在海外,无法参加那场生死斗戏,没能与云机社的同道同生共死,他一直负疚至今。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你这个罪魁祸首,一是要你交出云机诀,二是要你说出云机社首领林神通的下落,三嘛,那就是弥补当年的缺憾,尽到云机社成员的本分,与你一战,分个生死!”
这时,嘴老“嘿嘿”一笑,两只铁胳膊一抖,十根铁手指笔直伸出,指尖寒光闪闪,锋利如刀,说道:“臭日本,别忘了老头子还在这里。奶奶的,老头子和你有着血海深仇,今天正好一并了结!”
斋藤骏亲历过十五年前与云机社的那场生死大战,比眼下的处境要凶险得多,因此他虽是孤身一人,却丝毫没把身前的三个人放在眼里。他苦寻云机社这么久,一直没有任何消息,想不到云机社的人竟会主动找上门来,只不过听对方所言,似乎和他一样,也不知道云机社首领林神通的下落,倒是有些可惜。他决意要找林神通复仇,虽然无法得知林神通的下落,但能先杀一两个云机社的人,也是解恨之极。
他说道:“你们三人前来送死,我正是求之不得。”双掌猛然一翻,只听“轰”的一声异响,空中那团碧绿色火焰顿时变大数倍,烈焰翻腾,嗞嗞狂响。
嘴老当先动手,踏步上前,铁脚踩得地面哐啷作响。他挥动右臂,五指如刀,刺向斋藤骏的面部。
斋藤骏双手一分,空中那团碧绿色火焰立刻裂为三团,其中一团射向嘴老,另外两团掠向徐鬼手爷孙二人。
嘴老早就领教过这种碧绿色火焰的厉害,当即缩回右臂,与左臂交叉一挡。碧绿色火焰击中了他的手臂,可他的手臂是铁铸的,根本不惧火烧,也丝毫不会感觉到疼痛。嘴老毫发无损,哈哈大笑,说道:“姓徐的,你给老头子安上的这对手臂,真他奶奶的太好使了!臭日本,你的火不管用了,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能奈何得了老头子!”铁臂哐呲巨响,指尖疾速刺出。
另外两团碧绿色火焰飞快掠至徐鬼手和那少年的身前。只见徐鬼手的右手微微一抬,空中立刻有两道人形黑影急坠而下,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两团碧绿色火焰的攻击。两道人形黑影,正是一直悬吊在半空中的“死人”。两个“死人”触火即燃,身上的衣物迅速燃尽,火焰紧跟着便熄灭了,露出了两副钢铁骨架,竟是两个铁铸的人形傀儡。
斋藤骏又迅速燃起数团碧绿色的火焰,再次烧向三人,仍是毫无效果。
嘴老更加肆无忌惮,大笑声中,十指交替乱刺。他的铁铸手脚虽然不惧斋藤骏的火焰,但运使起来,终究不及真手真脚灵活。斋藤骏几个闪转腾挪,便躲过了嘴老的攻击,闪到嘴老的身后,一拳打出,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嘴老后背正中的脊骨。
骨头喀喇喇脆响,嘴老背心剧痛,急忙转身。然而他一动,斋藤骏跟着便动,始终躲在他的身后,又是一拳打出,再次击中了同一位置。
嘴老的脊骨几乎折断,剧痛之下,破口大骂道:“臭日本,去你奶奶的!”猛然间双臂一扭,竟然反拧过来,疾刺身后。他的手臂既是铁铸,便不受方向限制,反拧过来攻击身后亦是轻而易举。
斋藤骏正好打出第三拳,见状急忙缩回手臂,险些自行将拳头撞上了锋利如刀的铁指尖。
嘴老的一对铁臂极长,攻击范围极广,一顿狂挥乱刺,迫得斋藤骏接近不了他的后背。
斋藤骏思变极快,既然攻击不到嘴老的后背,那就立刻转至侧面,趁嘴老的铁臂尚未回转过来,一拳击中嘴老的肩臂交接之处。这个部位虽然不是要害,但嘴老运转铁臂,全靠这个部位发力。斋藤骏这一拳使上了全力,嘴老肩部吃痛,一只铁臂顿时抬不起来。斋藤骏依样画葫芦,又攻击了嘴老另一侧的相同部位,嘴老的两只铁臂顿时失灵。
剧烈的疼痛只是瞬间的感觉,痛感一缓,嘴老立刻便能运臂反击。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对于斋藤骏而言,已然绰绰有余。他手掌翻转,一团绿火燃在掌心,迎面拍出,击向嘴老的面部。
嘴老的两只铁臂一时之间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带火的手掌拍到眼前,不由得挑眉竖眼,面露惊恐之色。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他必定头部着火,就算侥幸不死,也会被烧得面目全非。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道人形黑影忽然从天而降,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同时突袭斋藤骏。斋藤骏被迫撤掌,疾退数步,避开了这几道人形黑影的突然袭击。
“嘴老,你不是日本人的对手,退下!”那少年的声音忽然从嘴老的背后传来。
嘴老逃过一劫,却置若罔闻,不退反进。他缓过一阵,肩部已经可以发力,两只铁臂运转如常,当即攻向斋藤骏,嘴里哇哇叫道:“贼老狗,臭日本!老头子要你的狗命!”眼看即将攻到斋藤骏的身前,他的四肢忽然向后反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后拉拽,身不由己地连连倒退,仰身朝天,摔倒在了地上,激起了一大片尘埃。
斋藤骏踏步上前,想要趁机取嘴老的性命,但徐鬼手双手微动,半空中的十六道人形黑影顿时上下翻飞,四面群起,八方围攻。斋藤骏腾挪避闪,燃起十几团碧绿色火焰,将所有的人形黑影尽数烧中。然而火焰一燃即灭,所有的人形黑影纷纷露出钢铁骨架,尽是铁铸傀儡。
十六个铁铸傀儡大小不一,有的手脚磨尖,有的执刀握剑,有的浑身带刺,在空中忽上忽下,飞来掠去。斋藤骏从未遭遇过如此怪异的对手,碧绿色火焰毫无作用,一时之间身陷重围,难以脱身,被逼得手忙脚乱,虽然没有受伤,却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之态。
嘴老爬起身来,一心想要报仇雪恨,可是十六个铁铸傀儡飞来掠去,密如天罗地网,里面的斋藤骏难以冲出重围,外面的嘴老同样无法挨近。嘴老气急败坏,尖声骂道:“去你奶奶的!姓徐的,你拦着老头子做什么!”走回到徐鬼手和那少年的身边,气愤难平地瞪了两人一眼。
徐鬼手对嘴老毫不理会,双手不断地轻微扯动,十六个铁铸傀儡如同具有了生命一般,听从他的操控,不断地围攻斋藤骏。
斋藤骏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忽然间血光飞溅,他的肩膀已被一个铁铸傀儡击伤。自从十五年前与云机社一战身受重伤以来,他无数次与人对敌,再没有受过一次伤。此时肩膀负伤,他不敢再小瞧徐鬼手,立刻收起轻视之心,凝聚心神,应对十六个铁铸傀儡的围攻。
斋藤骏潜心研究中国幻戏十余年,对各门各类的中国幻戏皆是了然于胸,对傀儡戏自然也是知之甚深。他知道中国的傀儡戏门类繁多,所使用的傀儡各不相同,大体可划分为机发傀儡、走丝傀儡、杖头傀儡、侧支傀儡、药发傀儡、指傀儡、肉傀儡和水傀儡等类别。这些傀儡类别是按照傀儡运转方式的不同来划分的,比如机发傀儡是利用机械的运转来带动傀儡,走丝傀儡是利用丝线的牵引,药发傀儡是利用火药的助推,水傀儡则是利用水的浮力。此时出现在斋藤骏眼前的十六个铁铸傀儡,既然能够悬吊在半空之中,那便是悬丝傀儡,乃是走丝傀儡中最为常见的一种类型,是利用丝线的牵引来带动傀儡上下移动、左右飞掠。斋藤骏闪转腾挪之际,仔细地观察十六个铁铸傀儡的上方,隐隐约约能看见数十根极细的丝线悬垂在空中。他立即用碧绿色火焰攻击丝线,却丝毫不起作用,料想这些丝线事先用“辟火术”进行过防火处理,无法用火将之烧断。他顿时明白过来,徐鬼手必定早就处心积虑要对付他,因此傀儡是铁铸的,丝线是防火的,正是处处克制他的火幻术。火幻术虽然不起作用,但他已然看穿这些铁铸傀儡皆是悬丝傀儡,立刻便有了破解之法。
斋藤骏闪避之时,猛地大手一探,抓住了一个铁铸傀儡的身子。铁铸傀儡的身上立刻生出了一股反拉之力,想要脱出斋藤骏的抓握,但斋藤骏死力抓牢,绝不放手。他抓着铁铸傀儡四处闪避疾走,与其他十五个铁铸傀儡不断地进行交错,使得连接铁铸傀儡的丝线四处缠绕。片刻之间,数十根丝线彼此交缠,十六个铁铸傀儡聚在一处,哐啷的金属撞击声响成了一片。十六个铁铸傀儡缠在一起,无法分开,再也难以运转,只能成为一堆废铁,一动不动地悬吊在空中。
丝线最怕缠绕,斋藤骏只用如此简单的一招,便破了徐鬼手的傀儡杀阵。
斋藤骏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鲜血淋漓,整整十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对敌时负伤流血。没有了铁铸傀儡的阻挡,他双掌一翻,托起两团碧绿色的火焰,向徐鬼手、嘴老和那少年大步走去。
徐鬼手的傀儡杀阵被破,双手立刻停止操控,缓缓地垂落下来。寻常的傀儡幻戏师,比如皮无肉,大都只能熟练地操控一个傀儡,能同时操控两个傀儡的幻戏师,已不多见,而徐鬼手竟能同时操控十六个,当真是闻所未闻。徐鬼手看着斋藤骏大步走来,却一动不动,只是将一张蜡黄色的老脸微微扬起。他全身上下死气沉沉,被碧绿色的火光一照,仿若阴曹地府里的厉鬼阴魂。
眼看斋藤骏杀气腾腾地逼近,嘴老叫道:“姓徐的,你别再阻拦老头子!”抡动两只铁臂,向斋藤骏攻去。
斋藤骏知道嘴老的弱点在哪里,又一次用相同的手段,躲过两只铁臂的攻击,狠狠地击打嘴老的肩臂交接之处。
嘴老的一只铁臂顿时抬不起来,破口骂道:“臭日本,真他奶奶的奸诈,有种你就别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斋藤骏置若罔闻,趁嘴老叫骂之际,又是一记重拳打出,准确无误地击中嘴老另一侧的相同部位,令嘴老的两只铁臂同时失去作用。他大手一挥,两团碧绿色火焰立刻一上一下,分击嘴老的面部和胸口,直取嘴老的要害部位。
可就在这时,嘴老那两只明明抬不起的铁臂,却忽然十指伸出,快如闪电地向前一送。斋藤骏猝不及防,顿时被十根手指刺破了腹部。好在他反应神速,腹部吃痛立刻后跃,铁指尖只刺入一分,并未伤及腑脏。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斋藤骏的腹部多了十个血淋淋的小洞,鲜血染红了半身衣服,每一次吸气呼气,肚腹一起一伏,立刻牵动伤口,疼痛至极。他抬眼看去,只见嘴老的两只铁臂后侧,各自连接着一根极细的铁丝,铁丝的另一端,握在徐鬼手的双手之中,无怪乎嘴老抬不起来的两只铁臂会突然攻击,原来是徐鬼手在背后进行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