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神仙索’了。”
回到万国千彩大剧院的易希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思来想去,除了“神仙索”外,能够实现飞天的幻戏,便只有杂技中的飞天术。然而这种飞天术是在几根绳子之间飞来荡去,哪怕是老江湖的杂技幻戏师,没有经年累月的练习,也绝不敢轻易表演。他右脚重伤未愈,今晚表演倒行魔术时,一个看起来并不难的跳跃动作,却出现了致命的失误,更别说杂技中极为困难的飞天术了。是以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别无选择,只能决定表演“神仙索”。
然而“神仙索”已经当众表演过一次,既然要重复表演,那就不能一成不变,总要添加一些新花样才行。易希川在床上翻来覆去,苦思着该如何求变。他脑子里冒出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却没有一个是合适的。想着想着,他的思绪渐渐发生偏转,开始去想依山慕丁会怎样演绎飞天这个魔术题目。
依山慕丁自称是古印度尸罗门的传人,对于尸罗门这个流派,易希川不甚了解,但是尸罗这两个字,他却是知道的。
尸罗是一个人名,其人生活在两千多年前,乃是燕昭王时期的一位幻戏师。据说尸罗来自天竺一带的沐骨之国,他带着锡杖和花瓶离开天竺,花费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来到燕国的都城。他自称已有一百四十岁的高龄,在燕国都城表演幻戏,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尽皆为之震惊。他从嘴里喷出水来,可以立刻化作雾气,使数里之内昏暗不明。顷刻之间,他又吹出一阵疾风,弥漫的雾气便迅速消散。他的手指尖上能够现出三尺高的十层尖塔,天上的各路神仙,纷纷从天而降,显露仙姿,绕着尖塔来回飞舞。这些神仙全都只有五六分长,唱歌的声音如同真人一般。接着,他再冲着尖塔吹一口气,尖塔便飞上天去,钻进云彩消失不见了。随即,他的左耳之中钻出一条青龙,右耳之中钻出一只白虎,青龙和白虎刚钻出来时不过一二寸,一会儿就长到了八九尺。忽然风至云起,他只用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挥了一下,青龙和白虎便又钻回他的耳朵之中。他张开嘴巴向着天空,只见有仙人乘着羽盖,驾着龙和鹤从天而降,钻入他的嘴里,很快又从他的嘴里飞出。他用手按住胸口,可以听见他的肚子里传出轰鸣的雷声。他坐在太阳底下,身形渐渐变小,一会儿变成了老头,一会儿又变成了婴儿,最后呼吸断绝,竟然当场死去。这时,徐徐清风吹来,一股清香随风而至,他渐渐苏醒过来,竟然死而复活,整个人慢慢变大,模样和身形都恢复如初。
尸罗的来历,以及他表演的各种神奇幻戏,在《拾遗记》和《太平广记》等古籍当中都有记载。易希川当然不知道这些古籍的记载,只是听牧章桐讲述过尸罗的故事。空手出塔,可以用彩戏法做到;神仙起舞,可以用傀儡戏做到;腹鼓雷鸣,可以用腹语和口技做到;立兴云雾和吐纳龙鹤,可以用“凝烟术”做到;至于身体变形和死而复活,易希川倒是苦思许久也想不明白。尸罗门是古印度的幻戏流派,离中国万里之隔,除了尸罗来到燕国都城表演的这些幻戏外,这个流派还拥有哪些神奇的幻戏,易希川自然是一概不知,只不过在看过依山慕丁表演的苦行术后,易希川便可以认定,依山慕丁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幻戏高手。这样的劲敌,再加上尸罗门如此神秘,或许还拥有其他飞天幻戏,易希川更是丝毫不敢轻敌。他必须为“神仙索”加入更多的花样,力求更为丰富的变化,方能在与依山慕丁对决之时,拥有更大的胜算。他已经思索了许久,始终想不出合适的点子,直到此时念及尸罗的故事,才猛然间头脑清明,冒出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想法。他暗暗心道:“不错,既然依山慕丁是尸罗门的传人,那我唯有这般变化,才能压得住他。”
想法一定,易希川便放心睡去,一夜无梦,天明而起。
整个白天,易希川一直都在忙碌之中,准备表演“神仙索”所需要的各种道具,仔细地琢磨晚上表演的每一个流程,以免出现破绽,更不能再出现任何失误。
夜幕降临之时,上海的天空黑云密布,下起了绵绵阴雨,冷风刮过大街小巷,一片天寒地冻。
如此糟糕的天气,却丝毫阻却不了观众的热情,巴黎魔术馆门前很快雨伞聚集,彼此挤压,连绵不绝,如同一片波涛涌动的海洋,几乎堵塞了整条爱多亚路。因为下雨打伞的缘故,观众入场变得更加拥挤和困难,巴黎魔术馆甚至增开了后门供观众检票入场,即便如此,也是直到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一刻,才勉强让所有购票的观众进入了演厅。
易希川的右脚旧伤撕裂,为避免与观众发生拥挤,早早便和双鱼一起进入了巴黎魔术馆,来到后台等候。
按照昨晚抽签的顺利,依山慕丁将率先进行表演。易希川对依山慕丁的表演大感好奇,于是提上那只刻有“易”字的道具箱子,和双鱼来到了幕布背后。他的右脚有伤,不能长时间站立,于是把道具箱子平放在地上,当作凳子,与双鱼并肩而坐。他望着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的依山慕丁,心中没有半点面对对手时应有的那种剑拔弩张之感,反而像是一个痴迷幻戏的观众,对依山慕丁即将表演的幻戏充满了期待。
依山慕丁盘腿坐在舞台中央一块五彩斑斓的方毯之上,两手合十,双眼紧闭。如此冷的天气,他的下身穿着一条极为单薄的彩纹长裤,头上裹着一条橙色的包头巾,上身竟没有穿任何衣服,只裹了一块宽幅的白布,白布的一端斜着撩起,搭在他的肩上。白亮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他静坐在方毯上,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一般。
片刻之后,依山慕丁的身子忽然动了。
他的身躯和手脚并没有做任何动作,眼睛也没有睁开,身子依然坐在方毯之上,但整个人开始向上抬升。原来他身下的那块方毯,渐渐拱起了最中间的一部分,托着他向上缓缓升起。
升至一尺来高,方毯静止了下来。这时依山慕丁眼皮翻开,露出一对蓝色的眸子,目光迷离,深邃难测。
依山慕丁缓缓地站起身来,抓住方毯的一角,徐徐揭开。只见方毯之下,出现了一个一尺来高的圆形竹篓。先前方毯是平铺在舞台上的,现在却凭空冒出来了一个竹篓,并且竹篓微微晃动着,似乎里面装了什么活物,只是竹篓上方罩了盖子,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依山慕丁摘下了腰间悬挂的一支笛子,凑到嘴边,轻轻地吹奏了起来。笛声悠扬,煞是好听,只见竹篓的盖子缓缓抬升,仿佛凭空飞起来了一般。一部分观众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定睛细看,却见竹篓之中出现了一条纹色鲜艳的巨蛇,巨蛇跟随笛声慢慢地抬起脑袋,顶着盖子向上抬升,吓得一些观众惊声尖叫起来。依山慕丁的笛声忽然一断,巨蛇顿时把头缩回竹篓之中,盖子失去了支撑,重新落下,罩住了竹篓。
依山慕丁竖起食指,冲台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全场观众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再次吹响笛子,巨蛇听见悠扬的笛声,再次缓缓探头,盖子又一次被顶了起来。笛声渐渐变化,出现了更多的高低起伏,巨蛇扭动着身子,竟跟随笛声的高低起伏跳起了舞蹈。它头上顶着盖子,如同戴了一顶帽子,这顶帽子伴着它的扭动,轻轻地左摇右摆。
依山慕丁的笛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巨蛇扭动身躯的速度加快,头上的盖子很快倾斜,掉落在了地上。巨蛇仿佛受到了笛声的刺激,不断地吐出信子,身子越探越高,扭动得越来越快,模样也越来越凶厉可怖。
这一幕笛声蛇舞的离奇景象,乃是印度幻术师特有的控蛇术。中国幻戏门类众多,其中也有驭兽幻戏,但大多是虎豹戏、禽鸟戏、马戏、犬戏和鱼戏,很少能见到蛇戏。中国古代那些敢于表演蛇戏的幻戏师,大多是从西域远道而来的胡人。此时现场上千名观众,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各国洋人,几乎都没有去过印度,是以从来没有见过控蛇术。此时看见巨蛇随着笛声扭动身子,许多观众惊得张大了嘴巴,但因为依山慕丁之前提醒过不要出声,所以不少观众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以免发出惊呼之声。唯有坐在观众席首排的伊莎贝拉,曾经去过印度,并且亲眼见过依山慕丁的幻术,此时非但没有惊色,反而一直面带微笑。
忽然之间,依山慕丁停止了吹奏,笛声中断,巨蛇的身子立刻一屈,缩回到了竹篓之中。
等到依山慕丁第三次吹奏起悠扬的笛声时,竹篓中又一次有东西探了出来,但这次却不再是巨蛇,而是一截手腕粗细的麻绳。麻绳同样跟随笛声轻轻扭动,如同活物一般摇头晃脑,不是巨蛇,却胜似巨蛇。
易希川看到这里,心中的期待顿时变成了惊疑:“难道依山慕丁要表演的幻戏,也是‘神仙索’吗?”
依山慕丁手按笛孔,笛声的音调渐渐拔高。只见竹篓中的那截麻绳,伴随笛声的节奏,不断地向上拔起,片刻之间便高过了依山慕丁。这时依山慕丁停止吹笛,双手抓住竹篓,轻轻举起,只见竹篓底下空空荡荡。许多观众正在怀疑竹篓底部的那片舞台是不是暗藏了机关,怀疑麻绳是不是从舞台底下伸上来的,这一下自然疑虑全消。
依山慕丁将竹篓放回舞台之上,那根麻绳仍旧直立在竹篓里。他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麻绳,原本笔直的麻绳顿时一软,落回到了竹篓之中。
依山慕丁很快第四次吹起了笛子,只见麻绳又一次探出,不断向高处攀升,顷刻之间,便立起了五六丈高。他停止吹笛,伸出右手,抓握住那根麻绳,用力地掰扯。麻绳却像是钢铁铸就的一般,竟然纹丝不动。他抬起右手,凌空弹了一个响指,指尖顿时燃起了一束细小的火苗。他将火苗挨近麻绳,麻绳仿佛用火油浸过一般,竟然一触即燃,火焰沿着麻绳迅速地向上燃烧。
火焰一起,烟雾即生。一股又一股的烟雾向上飘升,升至麻绳的顶端,便凝住不动。烟雾不断地聚集,越聚越浓,越积越厚,最终竟形成了一团黑云,笼罩在舞台的上空。
就在全场观众因这一幕异象而震惊之时,依山慕丁第五次吹奏起了笛子,只不过这次笛声不再悠扬,而是急促至极。
只见竹篓之中,那条巨蛇又一次探出了脑袋,缠绕着麻绳,飞速地向上爬去。麻绳上燃烧着火焰,巨蛇却根本不惧火焰的灼烧,很快爬到了麻绳的顶端,钻进那团黑云,消失不见了。
依山慕丁停止吹奏,伸出右手,握住了火焰翻腾的麻绳。他的手仿佛感觉不到灼烧之痛,又仿佛拥有某种神力,麻绳上的火焰竟然从他触手之处开始熄灭。熄灭之势向麻绳的两端迅速蔓延。眨眼之间,整根麻绳上的火焰便全部熄灭了。这时他松开右手,长时间直立的麻绳顿时出现弯折,从空中掉落下来,砸在了舞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麻绳是掉落了下来,但那条巨蛇却没有跟着落下,全场观众的目光不由得纷纷集中在半空中那团凝聚的黑云之上。
幕布后面的易希川却目不转睛地望着依山慕丁,心中再无半点怀疑。“果真是‘神仙索’!”他暗暗惊异。依山慕丁虽然没有援绳升天,但是让巨蛇升上了天空,并且没有跟随麻绳掉落下来,这的确是“神仙索”幻戏。
易希川原本以为,这个失传千年的古老幻戏,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会变,想不到居然还有别的人会。实则“神仙索”在中国虽然早已失传,在印度却是一直流传着,千年以来从未断绝。只是这个幻戏是尸罗门一脉单传,其秘诀在千年岁月之中保守严密,从未对外泄露,因此除了尸罗门的传人外,再也没有别的幻术师会这个幻戏。这个幻戏是尸罗门的独门绝学,尸罗门的传人又非常神秘,极少露面演出,因此便是在印度,能有幸目睹“神仙索”幻戏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伊莎贝拉唯一一次去往印度,便在一个小镇上见到了依山慕丁表演的“神仙索”幻戏,实在是幸运之极。
依山慕丁将手中的笛子横举在身前,右掌对准笛身连斩了数下。他的手掌如刀锋一般,笛子顿时断成了五截,噼噼啪啪地掉落在了舞台上。只见半空中那团黑云翻涌起来,有东西扑簌簌地往下掉落,摔在舞台之上,竟是蛇的身躯。蛇身的花色和粗细程度,与先前那条巨蛇一模一样,而且蛇身的腹部有明显可见的灼烧痕迹,确实是那条钻入黑云后消失不见的巨蛇。只不过巨蛇不再是完整的一条,而是如笛子一般,断成了五截,断口平整,像是快刀斩切而成。蛇血溅满了舞台,甚至溅到了依山慕丁的身上和脸上,其状极为恐怖骇人。
在全场观众的惊恐注视之下,依山慕丁也不擦拭血迹,直接弯腰将五截蛇身捡起来,放入竹篓之中,又将烧得一片漆黑的麻绳盘拢起来,同样放进了竹篓。他给竹篓盖上了盖子,然后拾起那块五彩斑斓的方毯,覆盖在竹篓之上,接着盘腿坐了上去。看起来一压便会塌陷的竹篓,却承受住了他整个人的重量。
依山慕丁抬起右手,冲空中那团黑云轻轻一招,那团黑云竟慢慢飘了下来,聚在他的周围。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凝坐不动,身体逐渐被黑云笼罩,彻底看不见了。
待到黑云散去,舞台上空空荡荡,依山慕丁不见了踪影,连竹篓和方毯也消失不见了。
全场观众诧异不已,左顾右盼,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灯光一转,照射到了二层观众席的最高处。只见那里平铺着一块五彩斑斓的方毯,依山慕丁闭眼合十,赫然坐在方毯之上。
全场观众彻底惊呆了,一时之间竟忘记了鼓掌。片刻之后,方才有零零星星的掌声响起,随即所有观众回过神来,霎时间掌声大作,惊呼之声如同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整个演厅嗡嗡发颤,好似要被震塌一般。
依山慕丁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的脸色极为平静,默默将方毯卷起,沿着楼梯走到一层,回到舞台之上,向全场观众合十鞠躬。他走下舞台,在幕布后面铺开方毯,席地而坐,与易希川隔着舞台彼此相对。他看了易希川一眼,随即闭上了眼睛,静坐不动。
轮到易希川登场了。
上一场比赛靠着韦恩的失误侥幸晋级,本场比赛又有依山慕丁神奇的幻戏表演在前,易希川登场之前,不禁倍感压力。双鱼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他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大褂的衣摆,然后深吸一口气,提着那只刻有“易”字的道具箱子,从幕布背后走出,大步登上了舞台。
易希川来到舞台的正中央,打开了道具箱子,将道具箱子倾斜过来,展示给全场观众看。只见道具箱子之中,放着一根盘成一团的绳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绳子的出现,让许多观众瞬间明白了过来,易希川和依山慕丁一样,也是要表演“神仙索”幻戏。幕布后面的依山慕丁,长时间闭眼静坐,这时也睁开眼睛,开始观看易希川的幻戏表演。
易希川伸出双手,往空中一抓,顿时在手中凭空变出了一捧清水。他倾斜手掌,将清水淋洒在道具箱子之中和那条盘成一团的绳子之上。绳子沾满了凝烟粉,凝烟粉遇水生烟,立刻有烟雾飘升而起。
他又接连往空中抓了几把,变出了好几捧水,全都淋洒在绳子上,烟雾顿时源源不断地升起。
这些烟雾往高处飘升,到达五六丈高的空中时,便不再往上飘,而是凝住不动。烟雾越来越多,渐渐凝聚成形,如同一片厚厚的云团。这一幕与依山慕丁的幻术极其相似,只不过依山慕丁变出的云团是乌黑色的,易希川变出的云团却是浓白色的。
易希川不像依山慕丁那般,是通过吹奏笛声,让麻绳慢慢攀升。他直接抓起绳子的一头,向空中的云团用力掷去,绳头立刻笔直飞起,窜入云团之中,竟不再掉落下来。整条绳子立在空中,扽得笔直。
这时易希川抓住绳子,用力地拉扯了几下,绳子直立不动,没有出现任何弯折。他用双手握住绳子,双脚猛然一收,整个人攀附在了绳子上,绳子承受着他的体重,却没有出现丝毫晃动。
易希川紧紧抓着绳子,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右脚有伤,不敢发力,全靠双手的力量向上攀缘,因此速度变得颇为缓慢。他花了好一阵子时间,方才攀爬了五六丈的距离,来到云团的下方。他转过头来,冲全场观众挥了挥手,又向头顶的云团指了一下,意思是自己即将爬到云团里面去。他双手交替一拽,整个人向上攀爬,一下子钻进了云团之中。
上次在外滩擂台上表演“神仙索”时,易希川钻进云团后,绳子很快垂落下来,云团也迅速消散,他本人则出现在了观戏席上。这次他钻进云团之后,绳子同样很快垂落下来,掉入道具箱子之中,但云团始终没有消散,他本人也一直没有从其他地方现身。
全场观众原本以为易希川会现身于演厅的某个角落,但左顾右盼了片刻,始终不见易希川出现,最终只能将视线转回到半空中的云团上。
就在这时,云团忽然一动,如同有风吹拂一般,渐渐翻涌了起来。只见一缕烟雾从云团的底部涌出,垂落下来,飘浮在云团的正下方。这缕烟雾自行扭动,渐渐凝聚成形,幻化成了一个人,这人的双脚交替迈出,呈现出行走之态。在人形烟雾的旁边,很快又有四缕烟雾涌出云团,垂落下来,纷纷幻化变形。这四缕烟雾没有再变成人形,而是变成了汉字,虽然字形模糊,但勉强能看出是“尸罗”和“燕国”的字样。
现场观众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全都一脸疑惑。坐在幕布背后的依山慕丁,乃是尸罗门的传人,对本门先祖尸罗极为了解,看到“尸罗”和“燕国”这四个字,顿时神色一动,一双蓝色的眼睛之中,透露出了些许痴迷之色。
四个烟雾汉字存在了片刻时间,然后迅速消散,人形烟雾也在同一时间涣散开来。五缕烟雾一起向上飘升,融回到了云团之中。
忽然之间,又有几缕烟雾从云团的底部垂落下来,其中一缕烟雾幻化成了一座尖塔,其他几缕烟雾则幻化成了衣袂飘飘的仙人,绕着尖塔盘旋飞舞。这一幕仙人绕塔起舞的幻景持续了片刻,渐渐消散开来,几缕烟雾重新回归云团之中。
紧接着,一团龙形烟雾、一团虎形烟雾和一团鹤形烟雾从云团的底部分离出来。这三团烟雾在空中飞来掠去,如同龙奔虎跃,鹤翔云底,彼此之间往来追逐,煞是有趣。很快,龙虎鹤纷纷形散,三团烟雾彼此融合,凝聚成了一团。这团凝聚起来的烟雾凌空转动,很快幻化成了一个人。这个人一会儿变大,弓弯着背,长出了大把胡须,瞧起来像个老头;一会儿又变小,身子横躺,胡乱摆动着手脚,瞧起来像个婴儿。
全场观众看得惊奇不已,纷纷发出了惊叹之声。
这团忽大忽小的人形烟雾渐渐消散,融回云团之中,只见原本浓白色的云团,渐渐变成了黑色,如同密布的乌云一般。突然之间,云团中有白光闪动,如流光闪电一般,紧接着轰隆声炸响开来,竟是滚滚雷声。雷声过后,云团的黑色开始消退,渐渐恢复了最初的白色,又缓缓变淡,直至烟消云散,一切消弭于无形。
云团彻底消失了,易希川也跟着消失了。全场观众面面相觑,没人知道易希川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搁放在舞台上的道具箱子忽然抖动了起来,一个脑袋从箱子里探出,赫然便是易希川。易希川面带笑容,从道具箱子里爬了出来,走到舞台的前沿,向全场观众拱手谢礼。
全场观众顿时报以极为热烈的掌声,不少观众交头接耳,议论易希川和依山慕丁的表演到底谁更精彩。两人虽然表演的都是“神仙索”幻戏,但细节不同,各有千秋,精彩程度难分伯仲。
易希川谢礼完毕,提起那只刻有“易”字的道具箱子,向舞台角落的幕布走去。
他尚未走下舞台,依山慕丁却自行登台,走到易希川的身前,双手合十,向易希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易希川急忙鞠躬回礼。他不知道依山慕丁这是什么意思,回礼之时,心中颇为不解。
依山慕丁却不作任何解释,只是微微一笑。他对易希川鞠躬之后,便向站在舞台侧面的司仪走去。他对司仪说了几句话,转过身来,沿着台阶走下舞台,向演厅的出口而去。
司仪顿时大惊失色,急忙翻译了依山慕丁的话,说道:“依山慕丁说,他来中国不是为了参加比赛,而是听说中国也有人会通天绳幻术,这才想来中国亲眼看一看,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他的愿望在今晚实现了,再留下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要回印度去了。他就此退出本次万国魔术大赛,不再参加剩余的比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观众们的目光纷纷投向正朝演厅出口走去的依山慕丁。
坐在观众席首排的伊莎贝拉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心中想道:“依山慕丁是个不求名利的魔术师,我还奇怪他为什么会来参加万国魔术大赛,原来竟是为了这样的原因。”
她身旁的贝特朗却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望着从身前走过的依山慕丁,既惊诧万分,又纳闷至极,暗暗心道:“我当你是个极为厉害的魔术师,这才故意安排抽签,让你和易希川进行比赛,还指望你能击败易希川,没想到你居然中途弃赛。”
依山慕丁面带微笑,神情安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演厅。
贝特朗转过头来,望着舞台上的易希川,心中暗道:“第一轮给你安排了韦恩,你却侥幸晋级,第二轮给你安排了依山慕丁,没想到你的运气还是这么好,看来下一轮必须给你安排一个更加厉害的对手才行。你是对面万国千彩大剧院的人,在我的地盘上比赛,居然能连胜两轮,已经走得够远了,是时候止步了。”
易希川诧异无比地站在舞台上,目送依山慕丁走出了演厅。他将尸罗的故事加进了“神仙索”幻戏,原本是为了压过依山慕丁,多一分胜算,没想到依山慕丁不等决出胜负,竟主动退出比赛,自行离开了。依山慕丁一弃赛,本场比赛的胜负便显而易见。五位评委简单讨论了一下,便将结果告诉了司仪,司仪立刻大声宣布道:“本场比赛的获胜者,是春秋彩戏派戏主易希川,恭喜!”
现场观众顿时掌声雷动,尤其是那些冒雨前来支持易希川的中国同胞们,更是欢呼雀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易希川成为了第一位晋级万国魔术大赛第三轮的幻戏师。虽然今晚的胜利来得格外轻松,但他的“神仙索”幻戏极为精彩,丝毫不逊色于依山慕丁。昨晚比赛给他带来的郁闷,刹那间一扫而空。他满面笑容,走回舞台前沿,再次向全场观众拱手谢礼。
易希川下台之后,伊莎贝拉登上舞台,进行下一场比赛的抽签。维克多的名字被抽了出来,对手名叫加斯帕德,同样是一位来自法国的青年魔术师。在晋级第二轮的所有魔术师当中,加斯帕德的名气最小,实力也是最弱的。
贝特朗点燃了一支雪茄,抽了一口,缓和了依山慕丁退赛所带来的郁闷。维克多对决加斯帕德,这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一组对阵。他知道五位评委都是名声显赫的魔术大家,很难用金钱收买,哪怕能够全部收买,也必定会花掉他一大笔钱,这等同于在他的心头割肉,他自然不愿意这么做。于是他便在抽签上动了手脚,给易希川安排极为厉害的对手,想让这位万国千彩大剧院的竞争对手尽早落败,给维克多则安排最弱的对手,几乎是保送维克多晋级,其他比赛的抽签则不加干预。维克多始终不知道,竟是贝特朗在幕后暗中操控,命令司仪在签箱中增设暗格,又让伊莎贝拉将暗格中提前准备好的纸球抽出。
“第三轮之后是第四轮,第四轮之后就是最终的决赛,易希川必须停下来,不能再继续前进了。如果斯莱迪尼能够晋级第三轮,我就安排斯莱迪尼来对阵易希川。斯莱迪尼号称‘神手’,只要是比拼手速的魔术,他就是最厉害的。我只需把比赛题目定为手法魔术,让莱迪尼发挥他最强的优势,一定能让易希川止步于第三轮。”贝特朗想到这里,抽了一口雪茄,满是络腮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悠闲自得的微笑。
易希川和双鱼走出巴黎魔术馆,打着伞穿过爱多亚路。一些退场的中国观众,寸步不离地簇拥着两人,不断为易希川送上夸奖和赞誉。
穿过爱多亚路,来到万国千彩大剧院的大门前,易希川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扭头看着大门的右侧,那里有一个人站在雨中,没有打伞,浑身早已湿透,却是袁木火。
看见易希川出现了,袁木火当即快步走来,拨开簇拥易希川的观众,来到易希川的面前。他猛地弯曲膝盖,一下子跪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这一下倒是出乎易希川的意料,他急忙扔掉雨伞,弯腰搀扶袁木火,说道:“袁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袁木火却跪着不起,说道:“我是来向你赔罪的,你就让我跪着吧。”
易希川奇道:“你赔什么罪?”
袁木火说道:“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整天,也纠结了一整天。我很想到万国千彩大剧院来帮你做事,但是我以前不自量力,与你为敌,还公然挑衅你,与你斗戏。我以前太过愚蠢,得罪了你,希望能求得你的原谅!”
易希川说道:“斗戏较量,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这能算什么罪?你快起来。”说着又要去扶他。
袁木火推开易希川的手,说道:“你原谅了我,我才起来,否则我一直长跪在这里!”
易希川拗不过袁木火,只好说道:“好,我原谅你了,不管以前有什么过节,都一笔勾销了。你快些起来吧。”
袁木火说道:“易兄,你是春秋彩戏派的戏主,又是万国千彩大剧院的驻台幻戏师,你幻戏超群,早已是幻戏界的顶尖人物,我袁木火以后就鞍前马后,追随于你。易兄在上,请受袁木火一拜!”说着不顾易希川的阻拦,叩首一拜,方才站起身来。
易希川听了袁木火的这番话,明知道是恭维吹捧之辞,却颇觉舒服受用,竟有些飘飘然。他说道:“袁兄弟,你肯来万国千彩大剧院,我正是求之不得。”向着万国千彩大剧院的大门抬起了手臂,“走,我们这就进去,我去向鲁前辈引荐你。”
袁木火对易希川和双鱼说道:“易兄和姑娘先请,我在后面跟着就行。”
易希川极为高兴,捡起方才扔掉的雨伞,当先而行。双鱼却是一脸冷淡,瞧了一眼袁木火,这才扶着易希川往前走。袁木火跟在两人的身后,进入了万国千彩大剧院。
一进入剧院,三人便遇上了迎面走来的贵叔。贵叔看见了袁木火,想起来是当日喝醉酒后擅闯演厅闹事之人,不由得面露诧异。易希川说明了来意,贵叔更觉得惊讶。但他尽可能地不把心中的惊讶表露出来,说道:“老爷正和蒋二爷谈事,就在偏厅里。易戏主若要见老爷,我这便去向老爷通报一声。”
“蒋白丁也在吗?”易希川问道。
贵叔点头应道:“蒋二爷过来好一阵子了。”
蒋白丁曾是袁木火的老板,袁木火正是被蒋白丁赶出了大世界戏台片区,这才居无定所落魄不堪,如今易希川要引荐袁木火来万国千彩大剧院演出,若是让袁木火和蒋白丁照面,袁木火自然会十分尴尬。易希川转头看了一眼袁木火,袁木火得知蒋白丁正在万国千彩大剧院里,脸色果然变得有些难看。
易希川简单考虑了一下,说道:“袁兄弟,你来万国千彩大剧院这件事,迟早会让蒋白丁知晓。既然蒋白丁就在偏厅,不如现在就去见他,把事情当面说清楚,免得他以后再来找你的麻烦。”
袁木火点了点头,应道:“易兄说得是。”
易希川说道:“贵叔,那就劳烦你去偏厅通传一声了。”
贵叔应道:“易戏主太客气了。”
贵叔领着三人来到偏厅门外,独自一人敲门入内,向鲁鸿儒通报了一声,说易希川有事求见。
鲁鸿儒咳嗽了两声,说道:“快请。”
贵叔立刻打开厅门,易希川、双鱼和袁木火相继进入了偏厅。
蒋白丁大大咧咧地半躺在沙发上,看着走进来的袁木火,嘴角冷冷发笑。
易希川说明了来意,希望能邀请袁木火进入万国千彩大剧院,与他同台演出。
鲁鸿儒考虑了一下,说道:“既然易戏主这么开口了,我自然没有异议。”转眼看着袁木火,说道:“易戏主宽宏大量,捐弃前嫌,希望你能铭记在心,知恩不忘。从今往后,你就是万国千彩大剧院的驻台幻戏师了,还望你控制好自己的脾气,少喝酒惹麻烦,好好地协助易戏主,为我万国千彩大剧院多争些光彩。”
袁木火急忙躬身一拜,说道:“多谢鲁老板成全!鲁老板提醒得是,我袁木火一定时刻谨记在心。”
蒋白丁一直半躺在沙发上冷眼旁观,这时忽然鼓起了掌,说道:“恭喜啊恭喜!”他连说了两个“恭喜”,慢慢站起身来,说道:“恭喜袁先生另攀高枝,希望你那点微末本事,不要给我哥的剧院丢脸才是。”说完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袁木火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显得极为尴尬。
易希川冷冷地说道:“蒋先生尽管放心,袁兄弟定然不会教你失望。”
蒋白丁冷笑道:“易戏主慧眼识人,想必是不会看走眼的。”
鲁鸿儒拿起手帕,抵住嘴咳嗽了几声,说道:“白丁,今天时候不早了,我们的事以后再谈,你先回去吧。”
蒋白丁说道:“那好,哥,我就先行告辞了。”他往厅门走去,明明有宽阔的空间不走,偏偏要从袁木火的身边挤过去,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袁木火,说道,“不好意思,借过借过。”说完便打个哈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偏厅。
蒋白丁走后,鲁鸿儒向易希川说道:“易戏主,今晚的比赛,想必你又赢了吧,我在这里先恭喜你了。我和白丁有要事商量,所以没能去巴黎魔术馆现场观看你的比赛,还望你不要多心。”
易希川说道:“鲁前辈哪里话,晚辈不敢有其他想法。”
鲁鸿儒拍了拍易希川的肩膀,说道:“比赛很重要,我们的驻台演出也不能耽搁,这段时间就只能多辛苦你了。”
易希川说道:“晚辈有师妹帮忙,又得袁兄弟相助,表演幻戏是乐在其中,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鲁鸿儒点了点头,随和地一笑,说道:“这样就好。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房去休息吧。贵叔,你去给袁木火安排一个房间。”
贵叔说道:“老爷,房间我早已经安排好了,我这就带袁先生过去。”他之前领着易希川等人进入偏厅后,便料到易希川引荐袁木火一事,一定会得到鲁鸿儒的同意,于是提前吩咐下人为袁木火准备好了房间。
易希川、双鱼和袁木火离开演厅,在跟随贵叔去往住楼的路上,遇到了拖着一口箱子迎面走来的金童。
易希川当即向袁木火介绍了金童,又向金童介绍了袁木火。
袁木火拱手说道:“见过金师傅。”
金童抬起灰浊的右眼,冷漠地看了袁木火一下。他一言不发,对袁木火毫不理睬,直接错身而过,拖着箱子自行走了。
易希川说道:“袁兄弟,金师傅待人一向如此,你别放在心上。”
袁木火回过头去,望着金童略微有些一瘸一拐的背影,目光中透出了一丝敬重之色。易希川、双鱼和贵叔都站在袁木火的身前,没人能看到他目光的变化。
来到住楼,贵叔带袁木火去了安排在一楼的房间,易希川则在双鱼的搀扶下走上了二楼,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双鱼长时间没有出声,这时身边只剩下了易希川,再没有其他人,她才低声说道:“师哥,袁木火这人有些奇怪,你不要轻易相信他。”
易希川奇道:“师妹,你是又发现什么了吗,为什么这样说?”
双鱼说道:“袁木火昨天死活不领你的情,我瞧他性情孤傲,刚愎固执,还以为他不会来万国千彩大剧院。可仅仅隔了一天,他的性子却转变得这么快。他想来万国千彩大剧院驻台演出也就罢了,居然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你下跪赔罪,这可不是他那种性子的人会做出来的举动。你对他要多留个心眼,不可轻信于他。”
易希川应道:“师妹提醒得是,我知道了。”心里却想:“师妹没体会过流落市井的苦处,袁木火虽然性子孤傲,可吃了一个多月的苦头,性子有所转变,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师妹心思缜密,这是好事,只不过有时太过谨慎了些。”
双鱼扶着易希川进入房间,向易希川道了晚安,自行回房休息去了。
这天过后,袁木火常常来向易希川请教幻戏方面的各种疑问,易希川除了一些重要幻戏的秘诀外,往往是知无不言,有问即答。到了驻台演出之时,袁木火便作为助手,协助易希川表演幻戏,有时也会独自登台献艺,撑一会儿台面,让易希川能多一些休息时间。
与此同时,万国魔术大赛的第二轮比赛继续进行。维克多轻松击败加斯帕德,进入到了第三轮。秋本久美子和罗慕寒也都战胜了各自的对手,成功晋级。贝特朗为易希川挑选的下一位对手——“神手”斯莱迪尼——同样在第二轮的比赛当中获胜。
第二轮的比赛全部结束后,算上第一轮的比赛,已有四十多位魔术师出局,大部分比赛都分出了胜负,也有不少比赛是因为题目太难,两位魔术师都没能表演出来,竟然双双遭到淘汰。只有八位魔术师,晋级了万国魔术大赛的第三轮。
在接下来的第三轮比赛当中,维克多、罗慕寒和秋本久美子分别在前三场比赛当中出战,各自获胜晋级。还没有出战的魔术师,只剩下了斯莱迪尼和易希川,两人将在第三轮的最后一场比赛中展开对决。伊莎贝拉先抽选出了斯莱迪尼的名字,后抽选出了易希川的名字,定下了两人登台表演的顺序。在此之前,她已经为两人抽选出了比赛题目,那是贝特朗事先安排好的题目——手法魔术。
单纯用双手来表演的魔术,统称为手法魔术。这类魔术考较的是魔术师双手的速度,双手速度越快,表演就越没有破绽,魔术也就越精彩。斯莱迪尼号称“神手”,最擅长的便是手法魔术。他坐在观众席的首排,看到伊莎贝拉抽选出这个题目时,不由得面露微笑,与坐在身边的助手击掌相庆,仿佛已是胜券在握。
自侥幸战胜韦恩后,易希川更多地了解了参赛的各国魔术师,斯莱迪尼“神手”的称号,他早前已经知道了。比赛题目抽选出来时,易希川同样坐在观众席的首排,与斯莱迪尼之间只隔了几个座位,斯莱迪尼与助手击掌相庆的场面,被他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不仅如此,在散场之时,斯莱迪尼还特意走到易希川的身前,用英语说了一长串的话。他身旁的助手充当翻译,用汉话对易希川说道:“斯莱迪尼先生说了,明天晚上的比赛,他会在表演手法魔术时,点名叫你上台比试一下。你如果害怕,现在就说出来,他明晚可以不点你的名,免得你上台出丑。”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满是看不起人的轻蔑口吻。
袁木火就坐在易希川的身边,听了这话,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喝道:“你们把嘴巴放干净一些!”
双鱼坐在易希川的另一边,同样大为恼怒,瞪着一脸轻蔑的斯莱迪尼。
易希川却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说道:“那敢情好,我也正有同样的想法。明晚的比赛,我也准备在表演幻戏之时,请斯莱迪尼先生上台切磋一下。斯莱迪尼先生若是觉得不妥,我也大可以取消这一环节。”
助手将易希川的话,翻译成英语,说给斯莱迪尼听了。斯莱迪尼冷冷一笑,冲易希川竖起了大拇指,忽然手腕一翻,大拇指倒转过来,直指地面。
易希川仍是一脸微笑,冲斯莱迪尼抱了一下拳。
斯莱迪尼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与助手一起,大步走出了演厅。
易希川知道斯莱迪尼在手法魔术上极为厉害,但他一点也不惧怕这位对手。要知道他从小练习彩戏法,彩戏法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出彩,出彩靠的正是双手的速度,因此比拼手法魔术,他是毫不畏怯。
在中国传统幻戏之中,手法类幻戏非常多,除了“三仙归洞”之外,还有“仙人摘豆”“九子仙棋”“八仙过海”“二仙传道”“霸王卸甲”“李公接带”等幻戏,共有数十种之多,统称为“手法门”。只不过“手法门”幻戏都是小型幻戏,在舞台上表演供人一乐,那是颇为有趣,拿来参加比赛,却是小题大做,撑不起台面,显得不太够格。彩戏法是“旁门二十八法”之一,属于大型幻戏,足以撑起大场面,然而秘诀太过简单,又极为常见,拿来参加比赛,吸引力显然不足,而且易希川身形瘦削,并不适合表演彩戏法。正因为如此,尽管丝毫不惧斯莱迪尼,但最终使用什么幻戏来与斯莱迪尼对决,倒是令易希川颇为头疼。
袁木火向易希川建议,在众多“手法门”的幻戏当中,挑选几个最精彩的,串起来进行表演。
易希川却摇了摇头。他已经放了话,要在表演幻戏之时,请斯莱迪尼上台较量一下,“手法门”幻戏虽然有很多,精彩的也有不少,但表演难度都不大,只怕不会给斯莱迪尼造成太大的麻烦。面对斯莱迪尼这样的对手,易希川虽然不惧,却也不敢轻敌,而且斯莱迪尼趾高气扬地挑衅他,丝毫没把中国幻戏放在眼里,因此他要出招,就必须出最狠的招,让斯莱迪尼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将斯莱迪尼彻底击败,这才是最好的回击。
“你们无须担心,我好好想一晚,明天自有对策。”易希川对双鱼和袁木火说道。
第二天一早,易希川已经想好了要表演什么幻戏,并将他的想法告诉了双鱼。
“这么简单的幻戏,能胜得了那个洋人吗?”双鱼不免有些诧异。
“据我这段时间的了解,这个幻戏虽然简单,却是西洋魔术里从来没有过的,一些参加万国魔术大赛的洋人魔术师,甚至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幻戏。用它来对付斯莱迪尼,必定能有奇效。”易希川胸有成竹地说道。
易希川找到金童,给了一份清单,让金童帮忙准备道具。金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接过清单看了一眼,便吩咐剧院里的杂工各自去采购和准备了。
到了傍晚时分,易希川、双鱼和袁木火走进了巴黎魔术馆,金童指挥几个杂工合力抬着一口大箱子,跟随在三人的身后。大箱子里装着易希川今晚比赛所要用到的幻戏道具,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大箱子封得严严实实。
一行人来到演厅,在走向后台的路上,遇到了贝特朗。
贝特朗对大箱子里装了什么压根不感兴趣,反而看着随行而来的金童,笑着用汉话打了声招呼:“金先生,好些年不见,看来你的身体好了不少嘛。我还以为你窝在万国千彩大剧院里,再也不会来巴黎魔术馆了。”
金童直接从贝特朗的身前走过,连正眼都没瞧贝特朗一下,竟是毫不理睬。
贝特朗吃了个闭门羹,笑容顿时一收,说了一句:“脾气还是这么大。”哼了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