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希川知道金童和贝特朗之间的过节,想起金童在巴黎魔术馆的凄惨遭遇,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金童被贝特朗害得那么惨,此时被贝特朗奚落了一番,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微跛着脚,继续往后台走去。
大箱子抬进了后台,一行人开始休息等待。等了好长一段时间,观众才全部入座,比赛终于正式开始。
易希川来到幕布后面,观看首先登场的斯莱迪尼将要带来什么手法魔术。斯莱迪尼说过要在表演过程中,请他上台比试一下,他好整以暇,耐心地等待着。
斯莱迪尼站在舞台的最前沿,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之下,拆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牌盒子,从中抽出了一副崭新的扑克牌。他一边将扑克牌洗乱,一边用英语说道:“我今天为大家带来一个非常简单的手法魔术,叫作抓A魔术。抓A魔术是魔术师之间用来比拼手速的小魔术,我一个人表演未免太过无趣,如果能有一个竞争对手,那就有意思多了。所以我想请本场比赛的对手易希川先生上来,与我同台比试一下。”
司仪当场翻译了斯莱迪尼的话,全场观众顿时热议起来。在此之前,万国魔术大赛进行了一个多月,所有的比赛都是两位魔术师先后进行表演,相互之间从来没有面对面地同台比拼过。斯莱迪尼直接点名要易希川上台比拼手速,倒是令全场观众颇感意外。
易希川听见了司仪翻译过来的话。他知道斯莱迪尼会请他上台比试,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镇定自若,直接从幕布背后走出,登上舞台,来到斯莱迪尼的身前。现场的中国观众顿时齐声鼓掌,为易希川叫好助威。
斯莱迪尼将扑克牌托在掌中,问道:“易先生,你以前有玩过扑克牌吗?”
易希川摇了一下头。他知道扑克牌,但是从来没有玩过。
斯莱迪尼轻蔑地一笑,说道:“那也难怪,对你们中国人而言,扑克牌是新鲜的洋玩意,你们自然是不会玩的。”
现场顿时嘘声四起,不少中国观众难忍愤怒,出声叫骂起来。
易希川朗声说道:“中国的‘叶子戏’有上千年的历史,几百年前漂洋过海,传到了你们洋人那里,你们如获至宝,这才照着‘叶子戏’发明了扑克牌。说起来,你这所谓的新鲜洋玩意,若是要认祖归宗,还得回到咱们中国来才行。”
现场的中国观众大都不知道扑克牌的来历,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出了一口恶气,齐声喝彩叫好。
斯莱迪尼冷冷一笑,随即又问:“那你知道什么是抓A魔术吗?”
易希川又摇了一下头,说道:“愿闻其详。”
斯莱迪尼用右手托起那副扑克牌,左手一个弹指,眨眼之间,只见最上面的四张扑克牌自行跳起,翻转了过来。他拿起这四张扑克牌,像扇面一样打开,分别是黑桃A、红心A、梅花A和方块A。
“看见这四张牌了吗?这就是四张A。我把这四张A插回牌堆,扔向空中,在所有扑克牌落地之前,你我二人谁抓到的A更多,谁就是获胜的一方。”斯莱迪尼说话之时,将四张A插进牌堆之中,重新洗乱,随即用力一扬手,将整副扑克牌扔向了空中。只见他从漫天飘转落下的扑克牌中迅速穿过,双手抬起,指尖竟已拈住了四张牌,正是四张A。他出手奇快无比,如何在瞬间抓住了四张A,现场所有人包括易希川在内,都没有看清楚。
斯莱迪尼将手中的四张A扔在了舞台上,仿佛双手被弄脏了一般,轻轻地拍了拍,然后一脸洋洋自得,笑着说道:“易先生,懂了吧?”
易希川点了点头,说道:“直接开始吧。”
斯莱迪尼说道:“好!”冲舞台角落招了一下手。
助手立刻抬了一张小桌上台,摆放在斯莱迪尼的身前,桌上放着五副包装完好的崭新扑克牌。
“你我比试五局,五局之内定输赢。你没玩过扑克牌,更没玩过抓A魔术,如果是五局三胜,别人会说我欺负你这个无知新手。这样好了,五局之中,你若能胜得一局,就算我输。”斯莱迪尼冷笑着说道。
易希川听了这话,感觉像是被人重重地扇了一耳光。比起那些赤裸裸的挑衅话语,斯莱迪尼的这番话更加羞辱人。
易希川点了点头,冷笑道:“好啊,那就来吧。”心中暗道:“你如此目中无人,任你有千般厉害,我便是脚伤未愈,也要拼尽了全力,胜你一局才行!”
斯莱迪尼说道:“易先生,既然是你我之间较量,如果再由我来扔牌,别人会说我太不公平。”他转头望向台下的观众席,目光一转,落在了坐在首排的伊莎贝拉的身上,说道,“伊莎贝拉小姐,请你上台来帮一下忙,可以吗?”
伊莎贝拉点头同意了,站起身来,款步走上台阶,来到舞台之上,微笑着问道:“我该怎么做?”
斯莱迪尼说道:“请你从桌上拿起一副扑克牌,拆开包装,将牌洗乱,洗得越乱越好。然后你站在我和易先生的中间,用你最大的力气,把扑克牌扔到空中。”
伊莎贝拉按照斯莱迪尼所说,从桌上拿起一副扑克牌,拆开牌盒子,将扑克牌抽了出来。她将扑克牌呈扇形打开,展示给斯莱迪尼和易希川看,又展示给台下的观众看,只见扑克牌按照花色的不同和点数的大小排列,四张A也在其中,确实是一副崭新的扑克牌。展示完后,她将整副扑克牌洗乱,然后站到了斯莱迪尼和易希川的中间,把手中的牌举了起来。
斯莱迪尼和易希川相隔了两丈的距离。易希川的神色逐渐紧张起来,目光集中在伊莎贝拉手中的扑克牌上,斯莱迪尼却神色轻松地看着易希川,显得成竹在胸。
伊莎贝拉双手一扬,将扑克牌扔上了空中,随即快步退开。扑克牌在空中四散开来,如同雪花一般,漫天翻转,飘落而下。
易希川踏前两步,举头仰望,目光在漫天的扑克牌之间游移,迅速地搜寻着四张A的位置。然而扑克牌翻转飘落之时毫无规律可言,易希川只觉得眼花缭乱,连一张A都没有看见。与此同时,斯莱迪尼迅速地从他旁边掠过,双手在身前快如闪电般抓了几下。待所有扑克牌落地,易希川两手空空,斯莱迪尼却抬起双手,四张A无一遗漏,尽在其手。
现场的中国观众鸦雀无声,洋人观众却欢呼雀跃,高声叫好。斯莱迪尼将手中的四张A扔掉,走到舞台前沿,得意地向观众挥手致意。
易希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不禁暗暗惊诧:“‘神手’斯莱迪尼,果然名不虚传,速度竟快到这等地步,当真是不可思议。”他原本以为,受伤的右脚会影响自己抓A时的速度,没想到这一顾虑竟是多余了,斯莱迪尼的速度快到他还没看见四张A在哪里,就已经将四张A全部抓住,他连伸手抓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斯莱迪尼走回到易希川的身前,得意地笑道:“易先生,可以开始第二局了吗?”
易希川暗道:“还有四局,我可不能就此气馁。”当即重拾信心,大声说道,“来吧!”
易希川和斯莱迪尼再次相隔两丈站立,伊莎贝拉拿起第二副扑克牌拆开,展示牌面之后洗乱,然后走到两人之间,用力将扑克牌抛向了空中。
易希川立即抢前两步,目光在翻转的扑克牌之间迅速扫动,忽地看见了一张黑桃A一闪而过。他右手急探,向这张黑桃A抓去。然而他的手刚刚探出一半,斯莱迪尼却后发先至,从他身前飞速掠过,黑桃A顿时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斯莱迪尼往身前连抓几下,不等扑克牌全部落地,便高高地举起了双手,四张A又一次被他全部抓在了手中。
斯莱迪尼再一次走到舞台前沿,享受着洋人观众的掌声和欢呼。众多中国观众见易希川连败两阵,而且败得极为彻底,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不禁纷纷唉声叹气。
易希川心中想道:“比起第一局,我至少看到了一张牌,总算有所进步。”这么一想,当即大声说道:“再来!”
两人再次隔了两丈,相对而立。伊莎贝拉将第三副扑克牌拆开,洗乱,抛上了半空。
这一次易希川没有再率先移动。在前面两局之中,他观察到斯莱迪尼都是先站在外围不动,想来当局者迷,若是冲入牌堆之中,反而视线受阻,倒不如站在外围,纵览全局,或许能更快捕捉到四张A的位置。
两人凝立不动,数十张扑克牌如雪似雨,在两人之间翻转飘落。
忽然之间,斯莱迪尼箭步蹿出,一头扎进牌堆之中。
易希川心中一惊。和第一局一样,他尚未看见四张A位于何处。眼看斯莱迪尼已经出手,他虽然吃惊,却保持着冷静,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外围。他没有看到四张A的位置,就算冲进去,也是毫无用处,不如站在原地,耐心观察。
他没有再观察四张A的位置,而是观察斯莱迪尼的一举一动,试图看清楚斯莱迪尼到底如何将四张A抓入手中。
只见斯莱迪尼伸出双手,在身前一尺的范围内,迅疾无比地连抓了数下。
易希川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眉头一皱。扑克牌是从空中落下,若要抓牌,应该往空中抓取才是,然而斯莱迪尼从第一局到现在,每次伸手抓出,都是抓向身前,而且双手伸出的距离极短,没有一次是手臂完全探出,仿佛四张A是自行落到他的面前,他伸手一抓,只不过举手之劳,一点也不费劲。
第三局易希川没有出手,又一次完败于斯莱迪尼。
斯莱迪尼举起手中的四张A,正打算走到舞台前沿,再次享受观众的欢呼声,却听易希川大声说道:“再来!”
“无论再来多少次,你都是必败无疑。”斯莱迪尼轻蔑地看了易希川一眼。
易希川对斯莱迪尼的讥讽置若罔闻,心中暗忖:“斯莱迪尼如此轻而易举地伸手,便能抓住四张A,难不成是他动了什么手脚,能让四张A自行飞到他的身前?这一次我不再看牌,只需从头到尾,一直盯住斯莱迪尼即可,一定要看穿他的手段。”
伊莎贝拉将第四副扑克牌抛向了空中。
易希川仍是一动不动,看着斯莱迪尼冲进漫天纸牌之中。他死死地盯住斯莱迪尼,忽见斯莱迪尼闪转奔行之时,一张原本垂直下落的红心A,在斯莱迪尼的身前忽然转向,贴在了斯莱迪尼的胸前,斯莱迪尼左手一探,将红心A从胸前迅速摘下。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可谓转瞬即逝,若非易希川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斯莱迪尼,绝难发现得了。
易希川看到这里,刹那间恍然大悟。他立刻左脚蹬地,一个蹿步,跃至斯莱迪尼的身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斯莱迪尼的胸口,在看见又一张牌贴住斯莱迪尼的胸口时,当即疾伸右手,抢在斯莱迪尼的手伸到之前,将这张牌摘了下来。
所有扑克牌落在了舞台上,斯莱迪尼举起双手,这一次他抓住了三张A,还有一张方块A,却出现在了易希川的手中。
三对一,这一局仍是斯莱迪尼获胜。但易希川不再像前三局那样一无所获,总算抢到了一张A,偃旗息鼓了许久的中国观众,顿时爆发出了欢呼声。
斯莱迪尼的神色不再像先前那般悠闲自得。易希川则面浮笑意,将手里的方块A扔在了舞台上,大声说道:“再来!”
伊莎贝拉拿起桌上的最后一副扑克牌,拆开洗乱,站到两人的中间,提醒道:“两位,这是第五局,也是最后一局了。”
易希川点了点头,眉宇间大有兴奋之色。他已经看穿了斯莱迪尼的把戏——事先在五副扑克牌上动了手脚,将所有的A牌涂刷了磁粉,再在胸前的衣服夹层里暗藏一片磁石,只需冲进落下的扑克牌中,四处一蹿,四张A自然吸附在其胸口,这时只需双手轻探,便能将四张A轻松地抓在手中。看穿了这一点,易希川立刻有了获胜的信心。在最后一局的较量中,他打算更进一步,从一开始便片刻不离地贴住斯莱迪尼,紧盯着斯莱迪尼的胸口,一旦有扑克牌吸附其上,立刻伸手抢夺。此时要比拼的,便是两人的手速了。
斯莱迪尼的脸色明显变得严肃了许多。他知道易希川已经识破了他的手段。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易希川在第四局抢到了一张A,足见手速惊人,最后一局他不敢再疏忽大意,必须全力以赴,决不能让易希川绝地翻盘。
伊莎贝拉双手扬起,最后一副扑克牌飞上了半空。
斯莱迪尼和易希川都没有随着扑克牌的飞起而抬头。两人的目光一直平视身前,盯着两丈之隔的对方。
扑克牌飞上空中,在最高点四散开来,纷纷下落。
斯莱迪尼抢先出手,冲进了下落的扑克牌中。易希川紧随而动,冲到斯莱迪尼的身前,紧紧贴住。斯莱迪尼无论如何闪转移动,易希川始终紧追不舍。易希川要跟上斯莱迪尼的速度,不能再像之前几局那样只用左脚发力,右脚也必须动起来,伤口顿时疼痛无比。他强行克忍,寸步不离地紧贴在斯莱迪尼的身前。
忽然一张扑克牌贴在了斯莱迪尼的胸口。两人几乎同时出手,但斯莱迪尼不愧有“神手”之称,还是快了分毫,抢在易希川的手伸到之前,先一步摘下了这张扑克牌。然而就在这时,第二张扑克牌凌空转向,接着飞到斯莱迪尼的胸前,易希川原本为了抢夺第一张扑克牌而伸出的手,恰好伸到了这个位置。他看见第二张扑克牌翻转之时,显露出了A字,不等这张牌吸附在斯莱迪尼的胸口,当即一把抓了过来。
两人各自抢到一张,暂时打成了平手。
就在这时,在两人身前飘飞下落的扑克牌中,有两张忽然方向偏转,一左一右地向斯莱迪尼的胸前飞去。
这一次两人出手的速度更快。
两张扑克牌的下落方向刚一出现偏转,两人便各自把抢到的扑克牌含在口中,双手迅速一左一右地伸出,向这两张扑克牌抓去。
两人的手不分先后,同时抓了这两张扑克牌,随即用力一拽,只听两声撕裂轻响,两张扑克牌同时从中裂开。两人因为太过用力,各自因为惯性后退了几步,然后又同时站住了脚跟。
周围的扑克牌纷纷落下,只见易希川的口中含着一张黑桃A,斯莱迪尼的口中含着一张方块A。两人的双手之中,则一手抓着半张红心A,一手抓着半张梅花A。
最后一局抓A魔术至此结束,两人打成了平手,未能分出胜负。然而按照斯莱迪尼事先放出的话,五局之中,易希川只要胜得一局,便算易希川获胜。易希川输了四局,打平一局,没有一局获胜,因此按照事先说好的规则,最终的胜负结果,是易希川败了。
斯莱迪尼松了一口气,虽然极为惊险,但他最终还是胜了。他咬着方块A,高举着两张残缺的A牌,走到舞台前沿,享受众多洋人观众为他献上的欢呼和喝彩。
易希川扔掉了手中的A牌,吐掉了嘴里的黑桃A。他心中暗觉可惜,若是能早一点看穿斯莱迪尼的手段,或是再多一局抓A魔术的比拼,或许他就能战胜斯莱迪尼。他转过身来,看着得意至极的斯莱迪尼,一边咬着牙,一边露出了笑容。斯莱迪尼的抓A魔术已经结束,接下来该轮到他出招了。
司仪登上舞台,宣布接下来将由易希川表演幻戏。
斯莱迪尼这时才结束欢庆,得意地看了易希川一眼,穿过舞台,向后台走去。
“请留步,斯莱迪尼先生。”易希川忽然大声叫道。
斯莱迪尼当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易希川。
“我接下来要表演的幻戏,也需要有人比试,方才显得有趣。”易希川说道,“斯莱迪尼先生,你敢留在台上,继续和我较量吗?”
万众瞩目之下,先前易希川是慨然应战,此时斯莱迪尼当然也不能退缩,当即走回易希川的身前,笑着应道:“当然,我乐意之极。”
易希川立刻冲幕布方向挥了一下手,金童指挥几个杂工,将那口放在后台的大箱子抬上了舞台。几个杂工打开大箱子,从里面取出几块石板,铺在了舞台上,又取出少许砖头,在石板上砌成了一个简单的灶坑,然后抱出一捧干柴,丢在了灶坑之中。几个杂工又从大箱子里拿出几根铁管,拼接成了一个铁架子,架在灶坑之上,接着拿出一口铁锅,搁放在铁架子上,再从大箱子里取出一只木桶,撬开盖子,往铁锅之中倾倒,顷刻之间,便倒了满满一锅油。
斯莱迪尼看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不知道易希川要搞什么鬼。
易希川手掌一翻,用引火粉燃起了一束火苗,将火苗弹入灶坑,点燃了干柴,火焰渐渐在铁锅下方燃烧起来。
这时易希川抬起目光,看着斯莱迪尼,问道:“斯莱迪尼先生,请问你知道下油锅是什么感觉吗?”
斯莱迪尼眉头一皱,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易希川微微一笑,说道:“看来斯莱迪尼先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那也难怪,‘油锅捞物’,那是中国独有的幻戏,你们洋人自然是不会的。”他一字一句,与先前斯莱迪尼挑衅他的话语极为相似,竟是分毫不差地给予了还击。
斯莱迪尼看着燃烧的火焰,看着铁锅中的油翻起了些许白色泡沫,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易希川摊开右掌,展示给全场观众看,以示他的掌中是空无一物。他将右掌捏成拳头,朝拳眼里吹了一口气,再摊开手掌时,四枚亮闪闪的银圆,已经躺在掌心之中。他将四枚银圆一一放在指尖,轻轻弹击,发出“噌”的轻响之声。他看着斯莱迪尼,说道:“斯莱迪尼先生,我手中拿的这四枚钱币,叫作银圆。待会儿锅里的油烧滚之后,我会将这四枚银圆扔进油锅,你我不借助任何工具,只用双手,伸进油锅之中,看谁的手更快,捞出的银圆更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斯莱迪尼先生,你我也在五局之内定胜负,如何?我知道你以前没有来过中国,没有接触过这个幻戏,因此我不会占你的便宜。五局之中,你不用胜我一局,只需有一局与我打成平手,便算你获胜,你觉得怎样?”
油锅之中渐渐有白烟冒起,斯莱迪尼看着升起的白烟,脸色变得铁青,再也没有先前的得意神态。他根本不会‘油锅捞物’,也压根不想与易希川比拼这个幻戏,但形禁势格,此时幻戏还没开始,便当众认输,面子上实在太过难看。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下了头。
易希川说道:“你我之间比拼‘油锅捞物’,若是由我来丢这四枚银圆,只怕旁人会以为我暗中捣鬼,故意把银圆丢在油锅中的某个位置,方便我自己捞取。”转头看着台下的伊莎贝拉,“未免有失公允,我希望伊莎贝拉小姐能够再次登台,由伊莎贝拉小姐来将四枚银圆丢入油锅之中。”他说的话,依然是在还击斯莱迪尼先前的各种挑衅言辞。斯莱迪尼目中无人,对易希川和中国幻戏没有半点尊重,对付这样的对手,易希川丝毫不讲客气,无论是话语还是选择的比拼方式,都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伊莎贝拉没有拒绝易希川的请求。她刚刚才回到观众席坐下,这时便又面带微笑,重新登上舞台,从易希川的手中接过了四枚银圆。
易希川和斯莱迪尼一左一右地站在油锅两侧,伊莎贝拉手握四枚银圆,站在油锅的后方静心等待。没一阵子,只见铁锅中烟雾升腾,油面翻涌,满锅子的油渐渐滚沸起来。这时易希川摊开右手,往空中一抓,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顿时多了些许清水。他将清水洒入锅中,登时嗞嗞作响,油渍飞溅,一溜子白烟翻腾而起。他这种做,是为了证明锅中的油是货真价实的真油,绝对没有弄虚作假。但斯莱迪尼没有料到易希川会突然这么做,眼见油渍乱溅,顿时吓得倒退了一步,伊莎贝拉更是急忙避开,唯有易希川本人凝立不动。
“伊莎贝拉小姐,请吧。”易希川说道。
伊莎贝拉不敢靠得太近,一是油温太热,气味极为呛人,二是怕银圆入锅之时,会有油渍溅到自己的身上。她隔了几步远,看准油锅,轻轻地抛出了四枚银圆。四枚银圆在空中翻转数下,划过四道弧线,纷纷掉进了油锅之中,随即晃悠悠地沉到锅底,被油色遮住,看不见位于何处。
斯莱迪尼望着锅中翻起的滚滚油烟,心也像这油烟一般,忽左忽右,飘忽不定。他没想到易希川会和他比拼如此凶险的魔术,眼看四枚银圆已经丢进油锅之中,他却心生惧怕,一动不动。
易希川见斯莱迪尼不敢出手,因此也就不慌不忙。他面带微笑,转身向全场观众拱手见礼,说道:“各位,在下这就献丑了!”说完这话,他笑容一收,凝神盯住油锅,将右臂上的衣袖一圈圈地捋了起来。他伸出左手,掐住右臂腋下,随即右手五指屈伸,指骨之间咯咯作响。整个演厅之中寂静无声,所有观众都看入了神,连斯莱迪尼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易希川,要看易希川是否真的敢把手伸进油锅,将四枚银圆捞出来。
忽然之间,只听易希川一声喝叫,右手犹如蛟龙探海,迅疾地插入锅中,淹没至手肘位置,随即倏地缩回。全场观众还没瞧清是怎么回事,一枚沾满油渍的银圆已拈在易希川的二指之间。他的右臂油液涔涔,微微泛出被烫红的颜色,脸上眉头紧皱,似乎正在强忍剧痛。他将银圆放在灶坑边缘,随即接二连三地伸手入锅,片刻之间,便将剩余的三枚银圆一一捞出。全场观众顿时轰天价地鼓掌叫好,连一些洋人观众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斯莱迪尼看着易希川烫得通红的右臂,暗暗心道:“疯了!这人真是疯了!”
易希川等四枚银圆冷却之后,用袖子将银圆一一擦拭干净,递给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接过四枚银圆,看着易希川的右臂,面露担忧之色,轻声问道:“易先生,你没事吧?”
易希川微微一笑,说道:“我没事,谢谢小姐关心。”
伊莎贝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抬手一抛,四枚银圆再次堕入油锅之中。
易希川看着站在油锅对面仍然无动于衷的斯莱迪尼,说道:“斯莱迪尼先生,现在是第二局了,你还不打算出手吗?”
斯莱迪尼面对热气腾腾的油锅,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额头很快汗珠涔涔。
就在斯莱迪尼进退两难之时,易希川再次用左手掐住右臂腋下,右手疾速探入油锅之中。这一次他虽然快进,却没有快出,而是用右手在滚油之中来回搅动,似乎在摸寻银圆的位置。片刻之后,等到他从油锅中抽出右手时,四枚银圆已全部抓在他的手中,没有一枚遗漏。
满场欢呼声中,易希川迅速将四枚银圆揩拭干净,待银圆不那么烫手时,交到伊莎贝拉的手中,伊莎贝拉第三次将银圆抛进了油锅。
易希川没有迅速出手,而是站立不动,冷眼看着斯莱迪尼。全场观众的目光,纷纷集中到了斯莱迪尼的身上。斯莱迪尼连续两局吓得不敢出手,这时被所有人盯住,有如芒刺在背,咬了咬牙,慢慢地卷起了袖子。他看着锅中滚油,心中暗想:“这只不过是个魔术,魔术都是假的。他多次伸手进去,也不见伤得多么厉害,或许我可以大胆一试,说不定这油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根本就不烫。”他慢慢将手伸到油锅上方,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滚滚热气,顿时转念又想:“就算是魔术,那也要有经验才行。他以前肯定变过这个魔术,即便如此,他的手臂也被烫得通红。我可从来没有练过这个魔术,贸然把手伸进油锅,整条手臂说不定从此就残废了。”这么一想,伸出的手顿时僵在油锅上方,迟疑不前。
就在斯莱迪尼犹豫之时,忽听“轰”的一声巨响,铁锅中的油竟猛地燃起了大火。他猝不及防,急忙缩手,仍被蹿起的火焰燎到,手掌顿时灼痛万分。他吓得接连退开了数步,痛得连连甩手。
原来易希川悄悄伸出左脚尖,故意往前一踏,踩在灶坑中一根烧着的柴棍上,柴棍的另一端翘起,撞在锅底,顿时溅起了几粒火星。他袖子轻轻一拂,火星被风一荡,飘入油锅,锅中的油早已滚热,一遇火星,满锅子的油顿时燃起大火来。
伴随火焰的轰然大作,全场观众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叫声。
就在这时,易希川大吼一声,右手抬起,猛地穿过大火,扑通一声,插进油锅之中,溅得油渍四散飞溅。他的右手飞快地搅动一圈,随即抽了出来,高高地举起,四枚银圆赫然出现在他的手指之间。他的右手虽然抽出,整条手臂却兀自燃烧着火焰,他始终高举右臂,竟任其燃烧,没有想要灭火的意思。
全场观众看见这一幕,如睹天人,尽皆惊骇莫名,目瞪口呆。斯莱迪尼也全然愣住了,眼前的这一幕,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只听脚步声飞快响起,双鱼从幕布后面冲了出来,抖开一件厚厚的大褂,卷住易希川的右臂,层层裹紧,火焰失了空气,登时灭了。
不等所有人回过神来,易希川便将裹住右臂的大褂解开,说道:“还有两局,伊莎贝拉小姐,请吧。”
伊莎贝拉一脸惊骇地看着易希川已然被烫成鲜红色的右臂,说道:“易先生,你真的还要继续吗?”
易希川将手中的四枚银圆递出,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伊莎贝拉只好接过四枚银圆,第四次将银圆抛入了油锅之中。
油锅中大火燃烧,易希川也不灭火,直接抬起了鲜红色的右臂。烈焰在油锅中跳动,也在他眼睛里翻腾。
斯莱迪尼看到这里,再也无心恋战,叹道:“易先生,你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我认输了。”说完这话,垂首丧气,不断地摇着脑袋。
现场的中国观众顿时欢呼起来,喧声冲天,整个演厅嗡嗡震颤。
易希川抬起的右臂缓缓地放了下来。他看着油锅中燃烧的大火,内心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油锅捞物”这门幻戏,在中国极为古老,也颇为常见,一些跑江湖的卖艺人,往往会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架起油锅,表演这门幻戏。这其中的手段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在锅里装上大半锅的醋,再在醋的表面漂浮一层油,因为醋的沸点很低,所以温度稍稍升高时,满锅的醋便会滚沸起来,而表面又是漂浮的油,很容易造成白气氤氲、油锅滚滚的假象,这时候伸手入锅,自然不会有任何危险;另一种则是往锅中倒入真油,却提前在手上涂抹一层蜡,伸手入锅之时,皮肤和沸油被蜡层隔离开来,同样不会受伤。
易希川没有选择第一种方法,因为醋一旦滚沸起来,气味也会四处飘散,他的把戏就会被拆穿。他准备的是一锅货真价实的真油,但也没有选择第二种方法,因为他的手臂上根本没有抹蜡。如此“油锅捞物”,考较的就是真本事了。易希川在伸手入油锅之前,事先掐住了腋下,把手臂的痛觉降到最低,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探手入锅,拈取银圆。这份本事,需要手臂十分耐烫,拈取银圆时必须一次到位,否则须迅速将手臂抽出,不然便会导致极为严重的烫伤。不过易希川耍了一点手段,他并没有真正的拈取银圆,而是事先准备了多余的银圆,在伸手入锅之前,掌纹之间已经夹藏了新的银圆,手一入锅,立刻抽出,将夹藏的银圆展示出来。那些被伊莎贝拉抛进锅中的银圆,全都躺在锅底,被油色遮掩,根本无法看见。但易希川为了震慑斯莱迪尼,竟然将右臂伸入油锅之中来回搅动,后来又穿透大火探入锅中,右臂已经受了极为严重的烫伤。因此他虽然获胜,却灼痛钻心,一点也顾不上高兴。
易希川强忍灼痛,没有向为他欢呼呐喊的观众拱手谢礼,而是走到斯莱迪尼的身前,向斯莱迪尼伸出了手。
斯莱迪尼原本以为易希川会第一时间走到舞台前沿,尽情享受观众的欢呼和掌声,没想到易希川却直接来到他的面前。他有些诧异,但仍然伸出手去,与易希川握了手。
易希川在双鱼的陪同下,走向了后台。金童招呼几个杂工上台灭了油锅中的火,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道具撤下了舞台。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小声地讨论起来。斯莱迪尼和易希川已经完成了手法魔术的表演,斯莱迪尼在抓A魔术中完胜易希川,易希川则在“油锅捞物”中逼得斯莱迪尼主动认输,两人最终谁会在本场比赛中获胜,五位评委还需要商议一番。
坐在观众席首排的贝特朗,心中却十分清楚,本场比赛的胜者,一定会是易希川。虽然斯莱迪尼和易希川都在各自的表演中胜出,但斯莱迪尼在抓A魔术中胜得极为惊险,在“油锅捞物”中却是败得一塌糊涂,毫无还手之力。两相比较,胜者当然是易希川。因此不等五位评委宣布结果,贝特朗便走到舞台的侧面,将司仪叫到身前,小声地叮嘱了几句。司仪有些诧异,贝特朗却低声道:“你只管照做就行了。”然后走回观众席首排坐下。
片刻之后,五位评委商议结束,一致评定易希川获胜晋级。结果一经宣布,现场的中国观众自然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庆贺。
接下来,司仪宣布第三轮比赛结束,将进行第四轮比赛的抽签仪式,随即又宣布了在抽签规则上的一些改变。因为只剩下四位魔术师,意味着第四轮只有两场比赛,所以接下来的抽签,将会把两场比赛的题目和对手同时抽选出来,两场比赛的胜者,将晋级万国魔术大赛的决赛,决赛将时隔三天举行,并且不设题目,两位魔术师可以自由发挥,最终由五位评委和邀请来观看决赛的多位名人一起进行投票,决出最终的冠军。
宣布完抽签规则后,司仪将两只签箱拿上舞台,由伊莎贝拉抽选第四轮比赛的题目和对手。
伊莎贝拉先抽选题目,抽出的第一个纸球上写着“火焰”,第二个纸球上写着“时间”,因此下一场比赛的题目是火焰魔术,再下一场比赛的题目是时间魔术。她接着抽选比赛的对阵双方。剩下的四位魔术师当中,秋本久美子的名字第一个被抽出,罗慕寒的名字紧随其后,第三个抽出的是维克多的名字,最后抽出的名字则是“易希川”。如此一来,明晚的下一场比赛,将由秋本久美子和罗慕寒围绕火焰魔术展开较量,后天晚上的再下一场比赛,将由维克多和易希川围绕时间魔术展开对决。
看着抽签仪式按照自己的安排而进行,贝特朗平静地抽起了雪茄。他在第三轮的比赛中为易希川安排了斯莱迪尼这个强劲的对手,甚至安排了斯莱迪尼最擅长的手法魔术,可最终还是易希川获胜晋级,这令他大为光火。他原本打算在第四轮当中,安排维克多对阵名气并不大的罗慕寒,以此来保证维克多进入决赛,但如今易希川晋级,他立刻改变了想法,改由维克多来对阵易希川。他当然不会让易希川夺冠,甚至不希望看到易希川出现在决赛的舞台上。要知道决赛是万众瞩目的终极对决,届时会请来上海各界最有名的人物到场观看,全世界的报纸都会加以报道,他不希望竞争对手的驻台幻戏师能站上这样盛大的舞台,就算是给出世界亚军的名头,他也无法接受。在他看来,剩下的四位魔术师当中,唯一有能力击败易希川的,便是维克多了,两人曾经有过整整一个月的暗中较量,不分胜负,足见实力相当。因此他直接安排维克多在第四轮中对决易希川,到时候再暗中使一些手段,无论如何也要保证维克多击败易希川,让维克多晋级最终的决赛,让易希川止步于决赛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