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辗转,昼夜更迭,转眼间,一日的光阴便在世人的忙碌当中,静悄悄地成为了过去。十一月最后一天的夜晚,带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悄无声息地降临到了上海。
上海国术馆门前,街道已被雨水润得湿漉漉的,夜风呼呼地吹刮着两旁的行道树,激起了一片“沙沙沙”的脆响声,如同濒死时痛苦的呻吟。
这天晚上,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日本华中方面军副参谋长武藤章等重要人物,都将来到国术馆观看彩戏法表演。为此,日军分派了两个步兵大队,总人数超过两千四百人,冒雨将国术馆层层守卫起来。八架探照灯交织成网,让任何企图靠近国术馆的人都望而却步,附近的道路也被彻底阻断,闲杂人等绝不允许靠近。所有日本兵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以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状况发生。
戌时差两刻钟,牧章桐和随行的十名弟子被日军的大卡车拉到了国术馆的正门前。在到达国术馆前,易希川已经看到道路两旁一队队跑步行进的日本兵。抬头望去,雨幕中的国术馆透出一圈模糊的轮廓,一道道探照灯在它身上扫来荡去,透着一种捉摸不定的神秘感。
下车后,一行十一人接受了严密的搜身检查,所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仔细搜查了,所有可能伤人的道具诸如假刀假剑之类,也都被截留下来,不准带入馆内。
接受检查时,易希川的心里充斥着紧张感。昨晚他想象过今夜的国术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见两千多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将国术馆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时,心弦也不由得紧绷起来,仿佛一触便会崩断。他慢慢地调整呼吸,使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尽可能显得平静自然。
搜完身后,一小队日本兵负责带路,领着牧章桐、易希川等十一人走进了上海国术馆的大门。
上海国术馆内极为恢宏大气,尤其是进门后迎面而来的大展厅,宽敞明亮中透着富丽堂皇之感,只是大展厅的各个角落和通道口都有日本兵站桩把守,可谓大煞风景。
还没等易希川细细地观望,前方的日本兵已领着十一人拐进了左侧的一条通道。
在这条通道里,几乎每走二十步,就能看见两个日本兵持枪把守在通道的两侧。不多时,通道走完,出现一扇双合的木门,推门而入,便来到国术馆的会演大厅。阶梯状的观赏席向前延伸,连接着一片宽阔的舞台,这片舞台就是今晚将要表演彩戏法的地方。会演大厅里同样站满了日本兵,大概有两个小队,足有上百人,全都以手托枪,站得笔直,在厅中包围成圈,各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瞧见这等戒备森严的场景,牧章桐、易希川等十一人都微微皱起了眉头,手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
走在最后面的八门看见这场景,不由得有些发愣。带路的日本兵回头呜里哇啦地喝骂着,八门回过神来,赶紧埋头跟上。
牧章桐等人被带进后台,所有准备过程,都由四名日本兵现场监督,大声说话也被禁止,只能小声地进行交流。日本人见识了入城仪式当天卢重阳等人的疯狂举动,自然会从中吸取教训。
牧章桐掏出怀表看了看,戌时已过,可外面还没有丝毫动静,不免有些担心,暗暗祈祷这些看戏的日军高官们不要迟到太久,否则错过了和众位戏主约定的动手时间,可就麻烦了。
与此同时,国术馆的正门外迎来了两辆黑色轿车,松井石根、武藤章等人已从苏州河以北的驻军区乘车抵达。早有士兵撑伞迎接,将这几位重要人物一一引入会演大厅,入座首席。
坐下后,松井石根倒没有立马吩咐开始表演,而是和邻座的武藤章闲聊起来,想必聊的是某件喜事,两人不时哈哈大笑。
戌时初刻,松井石根终于满意了,冲舞台上点点头,有日本兵立刻用日语宣布表演开始。
灯光没有丝毫变化,依旧通亮,日本人不会傻到给暗杀行动创造条件。
红幕后走出一个穿海蓝色大褂的中年人和一个穿墨黑色大褂的年轻人,正是春秋彩戏派戏主牧章桐和他的徒弟三丘子。
两人步履轻盈,走到舞台的正中央。略懂彩戏法的人,都知道上台这几步极为重要,步履越是轻盈,神态越是自若,就越显得功力精纯。师徒俩心中仇视这群侵略者,没有任何鞠礼,直接开始了说段子。
松井石根、武藤章等人都在陆军学校学过中文,寻常汉话对他们没有丝毫难度,可牧章桐和三丘子说的是桐城方言,他俩听不太懂,偶尔听懂了一两句,也会笑上两声。周围站桩把守的日本兵,一来不懂中文,二来注意力不在舞台上,各个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偌大一个会演大厅,死气沉沉,压抑无比,武藤章等人寥寥几声干笑,在空旷的大厅中回来荡去,倒显得有几分怪异。
段子说了一阵,便轮到露真功夫的时间了。只见牧章桐将手中的红面毯子轻轻地垂放在地上,与三丘子各自拈住毯子的一个角,猛地提起来,地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大花瓶,花瓶里还插着几束水灵灵的鲜花。他直接扬起毯子,往右肩上一撂,左手忽地从毯子底下快速无比地变出一个斗大海碗,碗里还装着半碗水,轻轻一晃,水面碰撞,荡起一束水花子。
彩戏法讲究“八字真言”,即“捆,绑,藏,掖,撕,携,摘,解”。后台做准备工作时,用捆起、绑好、埋藏、掖夹这四步,舞台上使真活儿时,用撕烂、携带、摘下、解开这四步。方才牧章桐的出海碗,行里人又叫“揪子”,乃是彩戏法中最为基础的技法,但就是这最基础的技法,也需要做足脱勾、揭顶、下幔、回托四步,且要轻盈连贯,吃得上劲,这才显得出真功夫。
不过这最基础的技法,松井石根和武藤章也从没瞧见过,见牧章桐忽地凭空变出一个大花瓶和一个斗大海碗来,不由得一愣,随即频频点头鼓掌。唯独坐在观赏席右首的一个穿黑色西装、约莫三十岁年纪的日本人,叼着一根香烟,嘴角却浮起了一抹轻蔑的笑意。在他的身旁,站立着一个黑衣武士,额头上刻有一道寸长的刀疤,手按一柄黑色忍刀,不动声色。
舞台上,牧章桐的彩戏法一开,便一发不可收拾,毯子搭在右肩上,左手从毯子底下不停地变出各种彩物,如菜肴、水果、寿桃等。三丘子一一接过,接一件便“嘿”地唱喝一声,全都扔在舞台上。不一会儿,牧章桐竟变出了二十四件之多,转眼之间,整个舞台被大大小小的彩物摆满了。看彩戏法的造诣,最主要就是看出彩的数量,牧章桐这一手“大廿四件”,寻常幻戏师没十年功夫,绝对难以练成。这套彩戏法耍完,松井石根和武藤章忍不住连连鼓掌,连那西装日本人也收起了轻蔑的笑意。
可牧章桐还没有完,忽地在舞台上翻了一个满当的跟头,红毯子一扯,手中托起一个大火盆,盆中冒起足足三尺高的熊熊火焰。
这一下连周围偷瞧的日本兵,也都面露惊色。
牧章桐上台时一身大褂并无异常,谁知竟在大褂里藏了这么多东西,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可牧章桐无论踏步、取彩、出彩,都显得极为轻巧,动作干净利落,毫无破绽可寻。这等境界,已深谙彩戏法的精髓和要旨。
彩戏法表演结束,师徒俩连谢场也免了,神情冷漠地往后台走去。虽说是给日本人表演彩戏法,但牧章桐仍然完成得十分成功,他可不愿在日本人面前丢中国幻戏师的脸。师徒二人下台后,几名弟子连忙走上舞台,收捡地上的道具。
来到后台,三丘子换了一身表演服,赶忙和四方、五行一起登台,表演彩戏法的七七大阵去了。
后台是间小屋,四个角上各站着一名拿枪的日本兵。牧章桐走到门口,对看守的日本兵打手势,意思是憋得急,想去一趟茅房,方便方便。
那日本兵举起枪,对准牧章桐呜里哇啦地乱吼,丝毫没有允许牧章桐离开的意思。
牧章桐没有办法,只得走回原位,在凳子上坐下。
牧章桐拿出怀表,快戌时二刻了,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要更换衣服。易希川和两位师弟连忙把衣服、棉裤和鞋子递来。牧章桐暗中眨了一下眼,易希川和两位师弟也轻轻地眨眼回应。接过换下来的衣物,易希川和两位师弟各自走到一个角上,把衣物放回事先分开摆放的储物箱中。
牧章桐忽地一声轻咳,咳声未落,四人倏地一齐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手捂住日本兵的嘴,右手扣住日本兵的脖子,只听咔嚓四响,这四名日本兵还没来得及呼喊,脖子已被齐齐扭断。这转身、捂嘴、碎颈三个连贯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早就熟练。
牧章桐示意众弟子不要出声,然后命七星去帘幕处偷偷瞧着动静,他和易希川、八门、九霄则迅速地换上日本兵的衣服,又给四个死去的日本兵套上了脱下来的大褂。
换装停当,四人拉开后门,正准备悄悄地溜出去。
忽然,一声爆炸早不响晚不响,偏偏在这时响了起来。
牧章桐心头咯噔一跳,慌忙掏出怀表一看,此时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一刻钟,某位戏主定是弄错了时间,提前引爆了炸药。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会演大厅里立刻乱了套。
松井石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站起身来,连下数道命令,披起大衣,急匆匆地往外走,武藤章和西装日本人也紧随在松井石根的身后,大队日本兵护着三人,小跑而出。
牧章桐和易希川还没来得及溜出去,便听见后台上一阵呼喝声和脚步声。此时四人已经换上了日本兵的衣服,倘若现在溜出去,进来的日本兵发现少了同伴,必定会生乱子。牧章桐一咬牙,将刚刚拉开的门又关了回去。此时后台的帘幕也恰好被掀起,三丘子、四方和五行被三名日本兵呵斥着推了进来。
四名日本兵虽然被换上了大褂,但尸体横躺在地上,太过显眼,众弟子连忙站起来,挡在尸体前,一动不动,神色颇为紧张。三名日本兵见几个戏子站起,连忙举枪,对准众人呵斥,命令众人蹲下去。众弟子只好蹲下,暗中却铆足了劲,只等牧章桐一声令下,便要一齐动手。
这三个日本兵急着赶去增援,难免有些心浮气躁,四个穿大褂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站着的四个“日本兵”连模样都变了,三个日本兵竟没有瞧出破绽。
领头的日本兵指了一下牧章桐,又指了一下易希川,哇啦说了两句,又冲八门和九霄呼喝了两声。
众人听不懂这日本兵在说什么,全都愣住了,暗暗焦急,不知该如何应对。
易希川见牧章桐和两位师弟愣在原地,情急之下,连忙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壮着胆子大声应道:“嗨!”他虽然不懂日语,但方才进国术馆的途中,听日本兵应答时几乎都只说一个“嗨”字,此时只能心胆一横赌上一把。
那日本兵又冲易希川和牧章桐哇啦了两句,忽地向外一指。易希川见了手势,立马明白过来,这日本兵多半是命令自己和师父出去增援,让八门和九霄留下来看守后台。
可是易希川和牧章桐身负盗图重任,怎能离开国术馆?易希川微一犹豫,正在思索对策,却见那日本兵忽然皱起眉头,盯住地上躺着不动的四个人,迈步走了过来。
易希川离那日本兵很近,见他走来,生怕他认出自己,连忙把头埋低。
身后的牧章桐暗暗焦急,一旦这日本兵发现地上的四具尸体,事情就糟糕了。此时若出手击杀这日本兵,自然轻而易举,可站在帘幕处的两个日本兵却离得太远,没办法立时击杀,那两个日本兵定会大声呼喊,到时候外面还没走的日本兵一起扑进来,就万事休矣。情急之下,他心里忽生一计,对站在身边的六顺小声说道:“六顺,打我。”
六顺一愣,盯着师父,大为不解。
牧章桐咬牙急道:“快打!”
六顺见师父如此起急,虽然不解其意,但也不敢违拗,提起钵大的拳头,照准牧章桐的肩头给了一拳。
牧章桐立刻面露凶相,哇啦乱吼,将六顺推倒在地,抬起枪杆在六顺的身上狠狠打了一下。六顺躺在地上,瞪着身穿日本兵衣服的牧章桐,吓得脸都绿了。
牧章桐本想以此来转移那名日本兵的注意力,但那日本兵瞧见六顺打了牧章桐一拳,以为是这戏子作乱,虽然没有再理会地上躺着的四个人,却大喊了一声“八嘎”,挺枪就朝六顺扣动了扳机。六顺腹部中弹,惨呼一声,手脚抽搐,渐渐没了动弹。
三丘子等人面容惊动,身子刚刚一蹭,站在帘幕处的两个日本兵立马举起枪,大声呵斥。三丘子等人按住不发,盯着中弹的六顺,双目发红,人人都攥紧了拳头。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外面十几名没走远的日本兵听见了枪响,连忙折返回来,冲进后台,挺枪对准了房间里的所有戏子。
那日本兵还没出够气,又接连叫了三声“八嘎”,对准六顺的尸体又连开了三枪,这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易希川瞧见这一幕,胸中悲愤交织,心头如若滴血,握枪的手都颤抖起来,但他心知大局为重,咬紧牙关,一动不动。三丘子等人同样满面怒色,却不得不强行忍住,克制不发。
五行却是个火暴脾气,眼睁睁地看着六顺接连挨了四枪,每挨一枪身子就抖动一下,一股热血立时冲上脑门,大吼道:“你个狗娘养的!”脚掌一蹬,身子如离弦之箭般笔直蹿出,将那日本兵扑翻在地,双臂箍住他的头,狠狠一掰,只听咔嚓一声,那日本兵立时口涌鲜血,两腿蹬了几蹬,没了动弹。
与此同时,十几声砰砰枪响,五行浑身中弹,脑袋被打穿,脑浆迸裂,仰倒在地,满面怒容,带着悲愤而亡。
五行一死,身后的众弟子再也按捺不住,三丘子、四方等人哐啷敲碎变彩戏法用的瓷盘,飞身扑上。后台原本就小,众日本兵还没来得及掉转枪头,已被三丘子等人欺近身来。一旦近身,日本兵的步枪便没了用武之地。牧章桐、易希川、八门和九霄都换了日本兵的装备,见众人动手,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举枪便射。四人虽然没用过枪,但照着日本兵的方法上膛开枪,距离又如此之近,目标如此之众,登时有几个日本兵中弹倒地。
须臾过后,十几个日本兵全都被杀死在地,几名弟子当中,七星和十月身死,多人受伤。三丘子、四方等人将手中滴血的瓷片一扔,抱住五行、六顺、七星和十月的尸体,大声呼唤,失声恸哭。四名弟子双目圆睁,再也不能回答。
会演大厅中又响起一大片脚步声,一队负责留守在国术馆外的日本兵被这一连串的枪声所惊,急匆匆地扑了进来。
牧章桐拉开后门,对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的众弟子喝道:“走啊!”
三丘子和四方抹去了眼泪,搀扶起受伤的几位师弟,众人鱼贯而出。
出了后门,便是国术馆的一条走廊。牧章桐一边带头奔行,一边展开变彩戏法用的毯子。毯子是红色底,黑色边,上面绿线、黄线和白线混杂在一起,绣成了各种喜庆的图案,但若只看黄线,就会发现,所有黄线其实构成了一幅简易的地图。这毯子本是牧章桐的物事,昨晚罗盖穹命人把黄线绣了上去,所有黄线所构成的地图,正是国术馆内所有房间和路线的布局图。
牧章桐找到此刻所处的方位,叫道:“走这边!”推开左侧一扇门,穿过一间房,进入了另一条走廊。
后方那队日本兵扑入后台,见了十几个日本兵的尸体,叫骂声中,追出后门,只见地上滴有血迹,众戏子逃遁的路线一览无余。
牧章桐手握地图,很快将众弟子带到国术馆的后门。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向外瞧了一眼,没见到把守的日本兵。不远处一幢建筑燃起冲天大火,那方向上传来混杂的人声,想来包围国术馆的日本兵离出事地点最近,都赶过去增援了。
牧章桐拉开门道:“快走!”三丘子、四方等人慌忙冲出后门。易希川见师父没有出门的意思,知道师父还要留下来盗图,于是也站在门内一动不动。
三丘子、四方等人跑出几步,忽见牧章桐和易希川没有跟来,回头叫道:“师父,大师哥,快走啊!”八门和九霄知道牧章桐还要留下来盗图,想要冲回来帮忙。
牧章桐却道:“八门,九霄,你们跟着三丘子一起走。三丘子,众位师弟就交给你了,你护住大家,一定要平安返回租界!”
不等三丘子应答,牧章桐便将后门关上,从内扣上了锁。身后脚步声逼近,牧章桐展开地图,瞧了一眼,说道:“希川,走左边!”两人飞快地奔入左边的通道。
牧章桐奔跑时,故意把脚步踏得响亮,唯恐身后追来的日本兵听不见。
这队日本兵追到后门,急匆匆地瞥了一眼,见后门从内反锁,只道这群戏子没来得及逃出去,又听见左边通道里传出响亮的脚步声,连忙大声叫骂着追赶而去。
爆炸声响起后,会演大厅中的日本兵几乎全都冲到了国术馆外。
细雨之中,只见东北方向上一幢建筑燃起冲天大火。这幢建筑是日军进驻上海后,屯放后勤物资的地方。日军攻陷了上海,准备趁势攻打南京,后勤保障本就是最为头疼的问题,眼见屯放后勤物资的建筑着火,松井石根不由得勃然大怒,推测是潜伏在城内的中国军人所为。此时攻打南京的军事行动已定好在明天进行,兵力都已调集城外,如此重要的时刻,怎能有任何差池?他当即命令把守国术馆的两个步兵大队飞速赴援,一方面要全歼爆炸纵火的中国军人,另一方面要以最快的速度扑灭大火,抢救物资。
穿黑色西装的日本人站在门口,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小队日本兵留下来负责保护他,那名黑衣武士也站在他的身侧,一脸肃杀。
西装日本人望着不远处的大火,沉思片刻,忽然微微一笑,用日语对旁边的黑衣武士说道:“支那人想调虎离山,我守住正门,你杀回去,保护久美子小姐,务必杀光作乱的支那人。”
黑衣武士点了一下头,按住黑色忍刀的刀柄,身子一晃,便消失在了正门的门口。
过了一阵,国术馆内忽地响起一大片枪声,这一小队留守的日本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征求了西装日本人的意见后,快步奔入馆中查看。
西装日本人仍旧站在正门外,擦燃一根火柴,点了一支香烟,叼在嘴边,仰头望着细密的雨丝,脸上带着看风景般的悠闲神情,微微怔忡出神。
忽然,雨幕深处传来了一声极为轻细的响动。
西装日本人定睛望去,只见十余丈开外,雨幕深处透出一道黑影,站立着一动不动。
西装日本人深深吸了一口香烟,缓缓地吐出烟雾,左手则摸向腰侧,抽出一根筷子长短的钢扦来。
西装日本人用还算流利的汉话说道:“来了,就不要站在那里。”他嘴上的香烟随着说话声而上下抖动。
那道黑影仍是一动不动,“嗖”的一响,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忽然从雨幕深处疾飞而至。
西装日本人举起钢扦一拨,那东西“啪”地掉在地上,竟是一只臭烘烘的布鞋,一股脚臭味儿立刻泛哄起来。
西装日本人的两笔细眉向鼻梁间靠拢,鼻孔里哼了一声,皮鞋向后一蹭,忽地飞身蹿入雨幕之中,钢扦刺出,那道黑影立时被洞穿了胸膛。
这一击如离弦之箭,势不可挡,可是钢扦一刺入黑影的胸膛,西装日本人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时,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尖兮兮的“哈哈”笑声,西装日本人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瘦小的人影在国术馆的正门前一闪而入。
西装日本人刚才还望着远处的大火嘲笑调虎离山,此刻便中了此计,低声骂道:“八嘎!”旋即转身追入国术馆内。身后那道被他刺中的黑影啪地倒地,露出了支撑在衣服里的几截竹竿。
大批日本兵朝牧章桐和易希川追去后,一道黑影忽然出现在了后门处,正是那额带刀疤的黑衣武士。他低头瞧了瞧地上的血迹,那是春秋彩戏派几名受伤的弟子留下的,血迹延伸到后门便消失不见,于是他拉开后门朝外望去,只见远处有几道摇摇晃晃的黑影正在奔逃。黑衣武士嘴角一笑,拔出黑色忍刀,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后门门口。
牧章桐手握地图,再复杂的布局也是迎刃而解,没过多久,他和易希川就来到了荟萃室的门口。
牧章桐取出怀表,轻轻按下表壳上的一个按钮,怀表底部忽地弹出一枚薄薄的铁片来。这枚铁片只有半截拇指长,牧章桐将它插入门上的锁孔里,轻轻拧了几下,门锁便“咔”地开了。
牧章桐说道:“你先进去,墙壁上有暗门,把它找出来。”
易希川说道:“师父,那你呢?”
牧章桐深知身后的大批日本兵若是追来荟萃室,今天就别想盗图了,再加上四名弟子死在日本兵的枪下,这笔血仇就摆在眼前,一向斯文隐忍的他,眼中竟透出了一抹令人胆寒的杀气,说道:“我去去就回。”将红毯子往肩上一搭,转身沿来路奔去。
易希川心中万分担心牧章桐的安危,可他知道此时时间紧迫,半点时间都浪费不得,于是把荟萃室的门掀开一条缝,闪身钻入荟萃室内。
荟萃室内一片漆黑,易希川轻轻关门,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将电灯拍亮了,一眼望去,顿时大吃了一惊。
荟萃室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架子,木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国术珍藏,可谓琳琅满目。但这些对易希川完全没有吸引力,真正吸引住他的,是左侧的墙脚处,躺着一个身穿粉色和服的日本女子。这和服女子手脚被捆,嘴里塞了一团麻布,正吃力地仰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易希川。
漆黑的荟萃室里竟然有一个被捆绑起来的日本女子,这令易希川大感意外。这和服女子瞧起来年纪不大,大约十六七岁,容颜清秀,纯美干净,手腕上戴着一串蓝色的贝壳手链,但她脸色苍白,如患重病,眼角挂着泪痕,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易希川疑惑地看着和服女子,朝和服女子走近了一步,忽地发现和服女子惊恐无比的目光并非盯着自己,而是盯着自己的身后。
易希川顿觉不妙,赶紧回头,只见两道又高又壮的黑影已飞扑到了眼前。
匆忙之中,易希川下意识地抡起右臂,向右边那人打出一拳。右边那人急忙抬臂抵挡,只听咔嚓一响,易希川的臂力奇大,这一拳使足了劲道,右边那人失声惨叫,倒飞出去,摔倒在地。此时左边那人已经扑到,一拳打在易希川胸肋之间,易希川连退数步,跌倒在和服女子的身旁。
直到此时,易希川才看清,偷袭他的人,竟是两个戴着黑色面罩的日本兵。
左边的日本兵击倒易希川后,连忙扑到摔倒在地的同伴身边。摔倒在地的日本兵挨了易希川的重拳,两眼圆瞪,脸上肌肉抽搐,额头青筋爆出,左手颤抖着将面罩摘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臂挡了易希川这一拳,胳膊肘竟然折断,白森森的断骨刺破皮肤露了出来,鲜血直流。
那日本兵将受伤的同伴轻轻放在地上,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易希川,猛地扯下面罩,露出满是匪气的脸来,容貌面目,竟和受伤的同伴长得颇为相像,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他大声叫道:“小日本鬼子,干你娘的,看老子不宰了你!”抓起旁边架子上的沪剧大刀,便朝易希川当头砍来。
易希川一愣,惊觉此人开口却是江西一带的方言。只是此刻情势紧张,易希川无暇多想,着地一滚,刀锋贴背而过,结结实实地砍在地上。这大刀本是清代上海一家剧团唱戏所用的道具,后来剧团解散,这大刀就被国术馆买来作为藏品,区区一柄道具刀,哪经得起这般大力砍斫,立时“啪”的一响,折为两截。
刀锋虽折,可那日本兵怒意更盛,抡起剩下的半截棍棒,向易希川扫落。易希川身子一闪,藏到一面牛皮鼓的后面。那日本兵追击易希川,刚一挨近牛皮鼓,便听见“咚”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鼓胀,手中的半截棍棒竟被吓得掉在了地上。易希川手持鼓槌,跳开两步,冲丑态百出的日本兵嘿嘿一笑。
那日本兵哇哇怒叫,提起一把表演“七圣法”的虎头大刀,追着易希川一通狂砍。这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真刀,易希川不敢怠慢,收起轻蔑之意,依靠灵活的脚步,在木架子之间东躲西藏。两人你追我赶,翻翻滚滚,在荟萃室里兜了好几个圈子。那日本兵没能砍死易希川,但好些国术珍藏,却都被他一通扫荡,砍得稀巴烂碎。
忽听门口“吱呀”一响,两人一起回头,只见门外又钻入了一个日本兵。
易希川瞧得清楚,从一排木架子后面探出脑袋,大声叫道:“师父!”
那日本兵回手便是一刀,易希川连忙缩头,一阵凉风从头顶扫过,险些被削去了一层头皮。
钻进荟萃室的“日本兵”正是牧章桐,他的右手提着毯子,鲜血顺着毯尖不停地往下滴落。他浑身上下血迹斑斑,额前青筋迸出,满脸杀气,朝那手握虎头大刀的日本兵大步走来。
那日本兵见来者不善,抡起大刀,就朝牧章桐砍去。
牧章桐既不闪也不避,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撩,红毯子将大刀层层裹住,左爪倏地探出,已扣住了那日本兵的脖子。
那日本兵一招就被制服,脸色大变,奋力挣扎,喉咙里冒出声音道:“我干你娘的……”
牧章桐原本杀气蒸腾,可扣住日本兵脖子的手却不发力,反而眉头一皱,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宁默息?”伴随着这三个字,他的手劲儿也霎时松了。
那日本兵正在极力挣扎,听了此言,立时僵住,盯了牧章桐好一阵,忽地叫道:“牧……牧前辈?怎……怎地是你?”
一旁的易希川立刻恍然大悟,原来这日本兵也是假扮的,难怪刚才出口不是日语,而是江西一带的方言。易希川转眼望着那重伤在地的“日本兵”,心想他必定也是自己的同胞了,却让自己一拳打成了这样,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愧疚。
牧章桐收回毯子,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们是来……”宁默息的嘴巴刚刚张开,却猛地闭拢,想来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他踟蹰了片刻,猛地一跺脚,朝躺在地上的同伴奔去。
牧章桐转头看见受伤之人,惊声道:“谁把默声伤成了这样?”
宁默息怒目圆睁,瞪着易希川道:“都是这臭小子干的!”他虽恼怒,可却清清楚楚地听见易希川喊牧章桐师父,只是适才早已杀红了眼,此时只好暂且忍住这口气。
牧章桐看过宁默声的伤势,担忧道:“伤势太过严重,必须立刻找大夫医治,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你赶快带他出去找大夫。”
宁默息急道:“可是我们还要找龙……”话一出口,连忙捂嘴,神色间透出惊惶之色。
牧章桐问道:“你们也是为了龙图而来?”
宁默息见牧章桐原来知晓此事,神情便释然了,点头说道:“小半个月前,老师哥去刘开峰戏主家做客,回来时说得到了可靠消息,失踪数百年的龙图就藏在上海国术馆的荟萃室里。可是上海被日本人占了,老师哥担心龙图的安危,就带着我和默声从江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上海。我们探知日本人今晚要在国术馆里观看彩戏法表演,所以我和默声提前去弄了两套日本兵的衣服。老师哥去炸了日本人屯放物资的地方,把馆外的日本兵引走,我和默声就趁乱从后门混入,进了荟萃室。可一进门,就看见这个日本小娘们儿在欣赏字画,于是就把她捆了起来。正打算找龙图,却听见门外在撬锁,只好关了灯,藏在门后,接着就看到这个小日本……看到他溜进来了。我们当他是日本鬼子,就从背后偷袭,没想到他转身一拳……他娘的,就一拳,便把默声打成了这样!嘿,真他娘的倒霉!”说完这话,他连连摇头叹气,脸上满是愤慨之色。
牧章桐听完宁默息的这番话,才算明白过来,无怪乎和众位戏主约定好戌时三刻动手,可戌时二刻就传来爆炸声,原来并非是自己这边的人干的,而是宁默息和宁默声的老师哥干的。
“先别说这些了,”牧章桐说道,“你快带默声出去治伤,龙图的事,交给我们便是!”
宁默息见宁默声痛得死去活来,一咬牙道:“只能这样了!龙图的事,就拜托牧前辈了。对了,我老师哥很快就会赶过来。”说罢背起宁默声,飞步冲出了荟萃室。
等到宁默息的脚步声去远,易希川才说道:“师父,我以为他俩是日本人,所以才……”
牧章桐摆手说道:“别说这些了,赶紧找龙图。”说罢便往一面墙壁走去。
易希川见牧章桐满身都是鲜血,担忧道:“师父,你受伤了吗?”
牧章桐看了一眼满身的鲜血,说道:“我没受伤,这全都是日本人的血。”瞧了一眼躺在墙角的和服女子,见她浑身被捆,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便不予理会,说道:“抓紧时间,寻找暗门。”
两人分别冲到一堵墙壁前,伸手去敲。易希川敲完东面的墙壁,没有发现暗门,便来到了北面的墙壁下。
北面墙壁偏左一丈的位置,挂着一幅画像,上面画着一位面目慈祥的老人,貌若仙翁,旁书正楷“陈抟像”三字。易希川暗道:“原来这就是陈抟老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忽然发现在陈抟画像的脚边,还书有一列小楷:“播为九流出龙图”。易希川看见龙图二字,顿时兴奋异常,掀起画像敲击其后的墙壁,顿时空空作响。易希川回头叫道:“师父,在这里!”
牧章桐飞步赶来,一抬头瞧见是陈抟老祖的画像,连忙将双臂交叉于胸前,向画像鞠了一礼,这才将画像取下,毕恭毕敬地放在一旁,敲了敲墙壁,果然是中空的。
这堵墙壁一片雪白,没有丝毫缝隙,既无暗门,也无机关。牧章桐看了看室内的各种藏品,一时之间没有找到趁手的砸墙工具。他眼珠子一转,说道:“没时间了,希川,你冲墙壁打一拳。”
易希川虽然身形瘦削,但自幼锻炼双手,手臂的劲力极为惊人,用拳头击穿中空的墙壁,并非不可能的事。易希川敲了敲墙壁,根据敲击声的响亮程度来估摸墙壁的厚度,心里暗道:“这般厚度,或许能成。”
易希川捏了捏拳头,然后站住脚跟,把拳头裹进衣袖里,随即运足了力道,闭上眼睛,照准墙壁一拳打了过去。
“咔嚓”声响,墙壁虽未打穿,却出现了几道裂纹。
易希川的右手疼痛不已,揉了几下,又握成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击出。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墙壁登时被打出一个大洞来,露出了一条黑乎乎的暗道。“成了!”易希川兴奋不已,手掌的疼痛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暗道口被打穿,一股潮湿的霉味儿立刻扑鼻而来。牧章桐和易希川把暗道口的碎砖块清理干净,然后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棍,脱下衣服裹住,拿火折子点燃了,算是一支简易的火把。
两人正打算钻入暗道,忽听背后“嘭”的一响,荟萃室的门竟被踢开了。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宁默息背着受伤的宁默声,又从门外退了回来。一个黑衣武士,右手握着一柄黑色忍刀,左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了荟萃室的门口。
牧章桐将火把交到易希川的手里,说道:“你先进去,当心点,看看是什么机关。”他没有忘记罗盖穹曾说过,龙图藏在荟萃室的暗道里,由三道叫作三重门的厉害机关守护着。
叮嘱完这句话,牧章桐将肩上的毯子取下,提在手中,阴沉着脸,朝黑衣武士走去。
易希川看了一眼出现在荟萃室门口的黑衣武士,知道此人必定是个狠角色,叫道:“师父,你当心!”说罢一咬牙,举起火把钻进了暗道。
暗道四四方方,极为狭窄,身处其中,只能俯下身子往前爬行。昨晚牧章桐曾说过,龙图有三道厉害的机关守护,易希川不敢贸然乱闯,进入暗道之前已抓了一把碎砖块在手里,此时一边扔出砖块投石问路,一边谨慎爬行。
缓缓爬了两丈左右,在火光的照射范围内,两侧石壁上各有一个机括逐渐清晰起来,机括上分别嵌有十组并列的圆形刀片,横隔在暗道中央。这总共二十组圆形刀片卡断了暗道的通行,若是轮转起来,任何人靠近,定然截截寸断。
易希川朝圆形刀片丢出碎砖块。只听咔咔声响,一阵机括声响过,刀片忽地飞速转动起来,呜呜声尖啸不止。易希川神色一凛,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二十组圆形刀片的确可以转动。
躺在角落里的和服女子看见黑衣武士走进了荟萃室,立刻发出了“呜呜”的呻吟声。黑衣武士斜过眼去,看见和服女子浑身被捆,目光立刻变得阴狠起来。他盯着宁默息身后走来的牧章桐,右手一撩,血淋淋的人头抛了出去。人头在地上翻滚数圈,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停在牧章桐的脚边。牧章桐猛然色变,这颗血淋淋的人头留着长发,口鼻宽阔,眉目细长,赫然便是三丘子。
牧章桐双拳紧握,面色冷峻如刀,忽地红影一闪,毯子舞起,平整似刀,朝黑衣武士的咽喉削去。
黑衣武士避开毯子,手持黑色忍刀,横竖两连斩,快如闪电。
牧章桐将毯子卷出,在一片幻漫的刀光之中,竟准确地将忍刀裹住了。
这第一招,黑衣武士便算是败了。他面色冷峻,急抖刀身,想把毯子割破,可那毯子不知是何质地,锋利的刀口竟割之不破。牧章桐冷喝一声,双臂掼劲,欲要震得黑衣武士忍刀脱手。黑衣武士却顺势一送,刀尖直刺牧章桐的咽喉。牧章桐被迫后跃一步,黑衣武士趁机收力,倏地将忍刀抽了出来。
这时却听“哎哟”一声叫唤,一道灰扑扑的人影忽地从门外跌了进来,连滚带爬地往里翻滚。
宁默息看清来人,惊声叫道:“老师哥!”
那人爬起身来,却是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头,身穿灰色小袄,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穿着布鞋,眼睛细小,两笔细眉几乎连在一起,模样甚是好笑。老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瞧清室内的形势,摸着脑袋大声叫道:“奶奶的,两个臭日本打架,有意思,有意思!”缓缓地从黑衣武士的身边绕过。黑衣武士盯着牧章桐,全然没有理会这个突然出现的古怪老头。
老头忽地认出牧章桐来,惊声叫道:“呀,姓牧的!奶奶的,你啥时候变成臭日本了?”他从牧章桐的左边转到了右边,又从右边转到了左边,吹胡子瞪眼地不停骂咧。
宁默息连忙说道:“老师哥,你快过来看看,默声受伤了!”
老头走过去,说道:“让老头子瞧瞧。啊呀,伤得这么重!奶奶的,默声这回没得救咯!”
宁默息急得直跺脚,说道:“老师哥,你就别说风凉话啦,赶紧想想办法啊!”
老头道:“想办法?都这样了还想什么办法?默声不是明摆着要完蛋了嘛。”
宁默息气急败坏地“嘿”了一声。宁默声原本就已经失血过多,这时听老师哥一番胡言乱语,顿时急火攻心,当场晕了过去。
牧章桐目光不动,沉声说道:“嘴老,这时候就别疯癫了。”
话刚说完,荟萃室门外又响起皮鞋击地的踢踏声,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日本人,口叼香烟,缓步走了进来。
嘴老瞧见西装日本人,立时破口大骂道:“你这奶奶的臭日本,怎么又跟来了?老头子都说了打不过你,不跟你打,你怎么还追着老头子不放?”
西装日本人嘴角冷冷一斜,用还算流利的汉语说道:“老头,你引我跑了五圈,看你还能往哪里跑?”伸手推出,荟萃室的门被缓缓关上了。
牧章桐瞧了一眼西装日本人,说道:“嘴老,我对付这个拿刀的,你对付那个穿洋装的。”
嘴老连忙摇头,说道:“不不不,这怎么成?老头子打不过他,你和老头子换换!不不不,老头子不要换,两个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牧章桐喝道:“现在不是装疯卖傻的时候!”
嘴老反嘴道:“奶奶的,老头子什么时候装疯卖傻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老头子又不是傻子,打不过别人,干吗要去送命?”
牧章桐懒得跟他纠缠,毯子一旋,又朝黑衣武士卷去。
墙角忽然传来呜呜的叫声,西装日本人转过头去,瞧见了和服女子。和服女子的脸上挂着泪痕,满脸惊恐和委屈。西装日本人顿时面色铁青,怒道:“支那人,你们竟敢这般对待久美子小姐!”说着便匆忙奔到墙角,替和服女子松绑。
牧章桐疾声喝道:“宁默息,还不快走?”宁默息急着救宁默声的性命,可是刚才冲出去,却被黑衣武士拦回,此时黑衣武士被牧章桐缠住,西装日本人赶去墙角解救和服女子,门口无人阻拦,宁默息当即背起宁默声朝门口冲去。西装日本人只管解救和服女子,丝毫不与理睬。黑衣武士又是一个两连斩,逼开牧章桐,返身一刀朝宁默息的后背砍去。牧章桐未及落稳脚跟,便抢攻一招。黑衣武士脑后生风,只得回刀自救。宁默息得此空当,飞快地拉开门,背着宁默声冲出了荟萃室。
嘴老慢慢地往后退,躲得老远,摆明了架势要袖手旁观,忽地一扭头,瞧见墙壁上破了个大洞,惊奇地“咦”了一声,又见洞中透出火光,凑近一瞧,叉腰骂道:“嘿,这里面还躲着个小臭日本!奶奶的,你给老头子出来!”钻了进去,抓住易希川的脚后跟,将易希川拖拽了出来。
易希川哎哎直叫,被拖出暗道摔在了地上,回头见拖出自己的竟是个糟老头子,怒道:“你是什么人?”
嘴老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老头子是谁?老头子是……咦,老头子是……奶奶的,老头子是谁呢……”他挠着脑袋,竟死活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来。
牧章桐一边激斗,一边说道:“嘴老,他是我徒弟,你别为难他。希川,快回暗道里去!”易希川知道师父以一敌二,恐怕撑不了太久,于是没工夫理会这个稀奇古怪的老头,急忙起身,又爬回了暗道里。
易希川小心翼翼地爬到机关前,火光之下,只见二十组圆形刀片已然锈迹斑斑。可即便如此,这些刀片一旦飞速轮转起来,切割肉身仍是轻而易举。
易希川心中明白,三重门之所以设计在此,是为了防范盗贼进入,但设计者一定会考虑到将来自己有可能需要取出龙图,因此在设计机关时必定会为自己留下进出的方法。只要找到这个方法,就一定能通过眼前的机关。
易希川举起火把,在周围石壁上仔细地找寻。很快他就发现,在离头顶不远的地方,暗道顶壁上有一个小洞。
易希川举起火把,只见这个小洞只有指头大小。他将食指伸进去,触碰到一个活动的石块,将这石块缓缓地往里推入。石壁内侧顿时传出机括之声,那二十组刀片忽地动了,不是转动,而是缩进了石壁里。可是一松手,活动的石块弹出来,这二十组刀片便又重新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