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希川见过这一幕,那是在罗家戏苑的双水戏台上,他与罗盖穹斗戏之时,斋藤骏第一次现身,便动用了这一招。但徐傀儡等人没有见过这一幕,事先全无预料,密集的火星突然飞溅而下,根本无从躲避。
徐傀儡右手握着铁扦,左手拿着骷髅傀儡,下意识地将骷髅傀儡举起,挡住了溅落的火星。
上次在废弃厂房之中,徐傀儡为了对付斋藤骏,事先用“辟火术”对骷髅傀儡进行了防火处理,因此骷髅傀儡遇上碧绿色火焰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但他今晚来万国千彩大剧院是为了对付鲁鸿儒,事先没料到斋藤骏也会来,因此并未使用“辟火术”处理骷髅傀儡,此时骷髅傀儡溅上火星,顿时燃起了碧绿色的火焰,骷髅傀儡身上那些复杂无比的提线,眨眼间便被纷纷烧断。
徐傀儡好歹有骷髅傀儡护身,没有被火星溅上,但林神通、道野樵和王鞭难以幸免,身上溅到了不少火星,迅速燃起了火焰。
斋藤骏早有准备,操控碧绿色火焰炸开的那一刻,便脱下了身上的白衣,挡住了溅落的火星。他趁势反击,银鞘匕首向离他最近的林神通直刺而去。林神通浑身燃火,心神一分,被匕首刺进了腹部,直没至柄。
道野樵和王鞭见林神通被刺,不顾身上已燃起火焰,双双向斋藤骏扑去,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斋藤骏。斋藤骏拔出银鞘匕首,不断地捅刺道野樵和王鞭,但二人强忍剧痛,死不松手,二人身上的火焰,就此蔓延到了斋藤骏的身上。
林神通腹部遭受重创,却不加理会,眼见道野樵和王鞭为救他而遭匕首捅刺,也不援救,反而甩出铁链,一下子将三人死死地缠在一起。他生怕斋藤骏挣脱之后,会有法子灭掉身上的火焰,为了将斋藤骏烧死,竟不管道野樵和王鞭的死活。
徐傀儡大惊失色。他舍不得丢掉燃起大火的骷髅傀儡,而是扔掉了另一手中的铁扦,一把抓住林神通的手腕,道:“你做什么?快松了铁链!”
林神通狞声喝道:“滚开!”沉肩一撞,想将徐傀儡撞开。
徐傀儡避开这一撞,挥拳反击林神通。林神通不作抵抗,生生受了几拳,唯一的右手死死地抓着铁链,说道:“已经死了!”
徐傀儡看向道野樵和王鞭,二人原本就被银鞘匕首捅刺多次,被刺中了要害,浑身又被火焰吞噬,已经全无动弹,显然已是死了。而斋藤骏被二人死死抱住,又被铁链缠死,初时还有所挣扎,此时浑身起火,同样没了动静。徐傀儡一呆,不再争夺林神通手中的铁链。
林神通似乎怕斋藤骏是诈死,没有就此松开铁链,而是将铁链的另一头拴在了一根立柱上。他看着斋藤骏浑身火焰狂烧的一幕,既不救治自己腹部的伤势,也不去管自己身上的大火,反而狂声大笑。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朝思暮想之事,便是有朝一日能活着离开地牢,杀了鲁鸿儒和斋藤骏这两大仇人。他原本以为这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以为自己会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没想到今日居然能脱出牢狱,并一下子将两大仇人同时除掉。
他本就已成废人,根本没打算再活下去,能得报大仇,当真痛快无比。他的笑声比之前杀死鲁鸿儒时更加畅快,也更加嘶哑,更加刺耳,更加难听。
林神通笑了一阵,忽然眼睛圆鼓,大叫一声:“云机诀!”云机诀还在斋藤骏的身上,斋藤骏浑身燃火,意味着云机诀也会跟着烧毁。
林神通看着斋藤骏身上的熊熊火焰,知道云机诀被烧毁已无法挽回,云机社延续了数百年之久,到今日算是彻底覆灭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一下子万念俱灰,再也笑不出声,连声道:“罢了,罢了。”捂住腹部,强忍剧痛,迈着蹒跚的脚步,向观众席的首排走去。
他腹部的伤势太重,浑身又是火焰狂烧,已然无法活命。他在首排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最后看了又一眼戏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徐傀儡在原地呆立了一阵。道野樵和王鞭在眼前死去,二人的四个徒弟也纷纷丧命,他为今晚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但他很快从这种黯然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他手中的骷髅傀儡燃烧着火焰,再不抢救,势必被彻底烧毁。他飞快地冲出了厅门,去寻找水源,以便灭掉骷髅傀儡上的火焰,至于道野樵和王鞭的尸体,他则不管不顾,任由二人和斋藤骏被铁链捆在一起,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被碧绿色火焰吞没。
秋本久美子站在厅门前,目睹了斋藤骏被碧绿色火焰吞噬的全过程。斋藤骏一辈子玩弄火幻术,一辈子掌控磷火,没想到最终竟会死在自己的磷火上。秋本久美子心中不忍,默默地流下了泪水。
易希川原本以为大局已定,没想到斋藤骏殊死一搏,最终竟会是如此惨烈的结局。
此时演厅内大火狂烧,高处的横梁断木带着火焰滚落而下,已不能再作过多的停留。
易希川道:“久美子,别再看了。”扶着秋本久美子转身,一起走向厅门。
两人刚刚走出厅门门口,演厅外忽然传来了呼喊声:“师哥!”
易希川听出是双鱼的声音,心头一喜,脱口叫道:“师妹。”
在易希川和秋本久美子的身前,一道天蓝色的人影迎面奔来,正是双鱼。
双鱼之前被王鞭背出演厅,到了万国千彩大剧院的大门外,交给几个离场的观众照看。双鱼在地牢里被逼喝下了令人昏睡的药汤,到了剧院外面,依然长时间昏迷不醒,直到两个英国人的到来。
这两个英国人,曾救过易希川的救命,其中一人的胸前挂着一部相机,正是圣三一堂的英国牧师路德,另一人则是为易希川做过腹部手术的英国医生。
路德生活在公共租界,几乎每晚都会外出散步,偶尔也会到法租界来逛逛。他虽是牧师,却喜欢摄影,常常带着一部相机,将所见的风景和人事拍摄下来,他也时常去剧院看戏,偶尔还会约上朋友,譬如那位英国医生,一起去大世界游玩。
巴黎魔术馆着火的那晚,路德和英国医生正是在大世界游玩,当时两人从街边经过时,曾与乘坐黄包车的易希川和秋本久美子错身而过。今晚万国千彩大剧院燃起大火,路德和英国医生恰好也在大世界游玩,望见远处起火,也向火场赶来,同样是为了救人,以及拍摄火场的情况。
路德和英国医生赶到万国千彩大剧院的大门外,见围观的路人已经很多,但大部分人只是旁观热闹,设法救火的人却很少。两人看见剧院的大门外有不少血迹,还躺了一些人,其中有被日本武士杀死的两个扶娄派门人,也有被罗慕寒杀死的两个日本武士。
两人急忙上前查看有无活命之人,只可惜这几人都已死去多时。路德看见了被几个观众照看的双鱼,发现双鱼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急忙叫英国医生来救治。
英国医生施以急救,双鱼很快醒了过来。
双鱼醒来后,发现自己不是身在地牢,而是在剧院门外,立刻猜到是易希川救了自己。但她左右顾盼,却始终不见易希川的身影,只看见头顶火光大作,浓烟滚滚,万国千彩大剧院居然燃起了大火。
她不知万国千彩大剧院里出了什么事,急忙追问照看她的几个观众,得知易希川和不少人正在演厅里厮杀。
双鱼一惊之下,担心易希川的安危,不顾自己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尚且身体虚弱,也不顾路德和英国医生的阻拦,更不顾剧院已经燃起大火,直接冲进了剧院。
刚一进入剧院,双鱼便看见徐傀儡的身影从远处掠过。徐傀儡从演厅的方向出来,往住楼的方向奔去,寻找水源去了。双鱼看见徐傀儡浑身是伤,手中的骷髅傀儡已经着火,因此更加担心,一边呼喊“师哥”,一边朝演厅奔去。
她刚刚冲到演厅门外,便看见易希川和秋本久美子出现在了门口。她看清易希川正关切无比地扶着秋本久美子,内心深处不由得掠过了一丝难受。
但这丝难受转瞬即逝,她的神情一下子大变,惊声叫道:“当心!”声音出口之时,她一个箭步掠过易希川的身旁,抢到了易希川的身后。
一声痛哼传入了易希川的耳中,他急忙回头,只见斋藤骏带着一身张狂的碧绿色火焰,不知何时竟从铁链捆缚之下脱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斋藤骏的右手笔直前伸,银鞘匕首已刺进了双鱼的心口。
易希川神色惊恐,目光中喷薄着怒火,不顾斋藤骏满身火焰,一拳狠狠地击向斋藤骏的腹部。
斋藤骏身受重伤,又遭火焚,本就是强弩之末,甚至已是奄奄一息,这才忍着剧痛,用最后一丝力气,从背后悄无声息地偷袭易希川,要拉着易希川一起陪葬,只不过双鱼突然赶到,正好看见他出现在易希川的背后,替易希川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此时他无力躲闪易希川的拳头,易希川的臂力又奇大无比,顿时将他一拳击得连连倒退。
斋藤骏一退,银鞘匕首便跟着拔了出去,双鱼身子一软,倒向地面。秋本久美子急忙将双鱼搂住。
易希川看见银鞘匕首带着血光从身边经过,当即一把夺下,顺势追刺而出,一下子刺进了斋藤骏的胸膛。
易希川的手被火焰燎到,皮肤赤红,一阵灼痛。但他此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回身抱住了双鱼。
双鱼的心口鲜血涌出,天蓝色斜襟衫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他按住双鱼的伤口,鲜血依旧不住地流出,染红了他的手。
易希川心中大恸,眼泪流了出来,叫道:“师妹,师妹!”
双鱼目光散乱,气若游丝,嘴唇张了好几下,才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师哥……别……别哭……”她想摸一摸易希川的脸,可手只能轻微举起,却无力上抬。
易希川紧紧握住双鱼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师妹,我这就救你……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的……”
易希川抱起双鱼,向剧院大门冲去。
双鱼躺在他的怀里,紧挨着他的胸膛,他急促无比的心跳声,一声声地传入她的耳中。她微微带着笑,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秋本久美子心中难受,流下了眼泪,跟着易希川往大门而去。她离开之时,朝斋藤骏望了一眼。斋藤骏被银鞘匕首刺入胸膛,全身燃烧着碧绿色火焰,已经死去,只不过他直挺挺地立在原地,至死也未倒下。
仅此一眼,秋本久美子离开了演厅。她追着易希川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看见易希川抱着双鱼冲出剧院大门,路德和英国医生立即围了上来。
看见英国医生在场,易希川一阵心喜,看到了一丝希望。然而英国医生查看了双鱼的情况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冲他摇头。他心中一沉,双膝一软,抱着双鱼,跪倒在了地上。
徐傀儡已经用水灭掉了骷髅傀儡上的火焰,此时他提着损毁大半的骷髅傀儡,立在万国千彩大剧院的大门外。他看着死去的双鱼,又想起道野樵、王鞭及其四个徒弟全都身死命断,为了完成徐鬼手的遗愿,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他心中黯然,原本想安慰易希川几句,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徐傀儡转过身去,提着骷髅傀儡,穿过围观人群,消融在了夜色深处。
贝特朗、伊莎贝拉和维克多离开演厅后,来到爱多亚路的对面,站在巴黎魔术馆的废墟前。
贝特朗点燃了一支雪茄,一边吞吐烟雾,一边望着万国千彩大剧院被大火吞噬,他心中高兴不已,巴黎魔术馆烧没了,作为竞争对手的万国千彩大剧院也要烧没了,算是让他出了一口怨气。伊莎贝拉神情忧郁,想到两座在魔术界享有盛誉的剧院,短短数日之内尽成废墟,不由得感慨良多。
而维克多摘下了黑色高帽,冲天的火焰映在他的眼中,如同明光烛照,只觉得世间所有的一切,由起始,至兴盛,再盛极而衰,终湮灭于世,万事万物,包括活在世上的每一个人,皆是如此。
此时在更远的地方,在数条街开外的一条昏黑巷道之中,先前陷入昏迷被阿潘背出万国千彩大剧院的蒋白丁,正靠墙瘫坐,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
蒋白丁恢复了意识,但这只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他想抬手指向身前,却觉得手臂沉重无比,根本抬不起来,只能嘴里发声,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你居然……敢……敢背叛我……”
在蒋白丁的身前,阿潘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不再是从前那副惟命是从的样子,而是变幻了一副面孔,一脸的阴鸷和冷漠。
蒋白丁看向阿潘的身后,那里站在几个从万国千彩大剧院逃出来后追寻而至的青帮混混。他语气带上了求恳,吃力地说道:“救……救我……”
阿潘没有回头,冷冷地说道:“今晚的事,谁敢说出去,我便三刀六洞伺候谁。”
身后的几个青帮混混相互看了看眼色,心中都是一样的想法。蒋白丁向来对他们呼来喝去,稍有犯错便辱骂惩戒,他们早已心生不满,只是一直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出来,此时蒋白丁身受重伤,失血过多,本就是将死之人,何必再救他的性命?他们知道阿潘将蒋白丁丢弃在这条偏僻的巷道里,摆明了是要看着他死,待他死后取而代之。
他们见机极快,立即聚集在阿潘的左右,齐声应道:“是,大哥。”
蒋白丁瞪圆了眼睛,想要破口大骂,可是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音。他就那样大睁着眼睛,眸子里的亮光渐渐消散,只剩下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死气沉沉地映在他的眼中。
万国千彩大剧院的大火依旧燃烧着,烧尽了所有的一切,什么也没留下。
易希川抱着双鱼的尸体,跪在烈火之前,仰面朝天,嘶声痛哭。
秋本久美子手捧龙图,守在易希川的身旁,默默垂泪。
小哥从暗夜深处飞了过来,在易希川的头顶往复盘旋,不住地叫着:“师父来啦,师父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