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方:她就不必了,我们一辈子没少谈他,她知道的也是我知道的。
老王:什么形象?
咪咪方:还行吧,我妈对他挺客观的,讲缺点,优点也讲,综合一个评价:自私。
老王:什么,司机?
咪咪方:自私!
老王:哦。
咪咪方:也说过你,说你们,狼狈为奸。
老王:你妈其实非常有语言天分。
咪咪方:您别紧张。
老王:我没紧张,我是真觉得你妈没从事写作可惜了。另外我也不觉得自私是坏词儿,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已经是对社会很大的贡献了。狼狈为奸——说的是为朋友放弃原则。这事儿我干过。我必须承认,我不是个完人。讲义气,是我的弱点。
咪咪方:方言也是那种人,大部分时间是跟朋友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大概连你们在一起的时间百分之一都不到……
老王:他大部分时间也没跟我在一起。谁大部分时间和别人呆在一起呢?都是自己和自己呆在一起。我也真是不太了解他,他是好人。
咪咪方:就怕只听到客气话,千万别!中国人一般不说死人的坏话是么?
老王:那要看活人想听什么,活人想听,也可以说。方言一直在演一个好人,我们说他,一个好人的扮演者。
咪咪方:可能是时间太长了,本来脑子里有一个父亲的形象,忽然有一天,发现这个形象是个虚影儿。听人说你是只讲实话的。
老王:别听他们瞎说,我还真不认识只讲实话的人三岁以上人里。
咪咪方:不了解父亲呢,当然也能过一辈子,要说我现在,也没太强烈了解一个人的愿望,不像小时候,忽然他没了,又是在国外,跟谁也不熟,只有一个妈妈,觉得自己有点可怜,那时特别想问他的事儿,好像多知道一点就能多抓住一点什么,于是写了那封信,你也不告诉我。也听一些人讲他,评论不一,很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你跟他,按我妈的说法是“一起干坏事的”。
老王:我是真把你妈得罪狠了。也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你爸一辈子,做的最缺德的事,也就伤过几个女的。
咪咪方:有个讲实话的态度就可以了。你把他说成一朵花,他也是死了,对我也毫无安慰,我也不打算给他立碑。
老王:就是这个讲实话困难,有时费了很大劲儿脸都撕破了,实话倒是实话,但不是事实。这个话可以讲,害人的事儿,老方一件没干过。
咪咪方:这个评价很高了。谢谢,我代表方言。
老王:等等,是一件没有么?我怎么一讲完这个话,马上不自信了。这么说吧,有意害人的事儿,一件没有。这么说就都照顾到了。再等等,我说的只是我知道的。咪咪方:所以先不要替人打保票。老王:我上趟厕所。
咪咪方:您回来了。你和方言是同一年生人?
老王:1958年。我比他大半个月,我是狮子处女,他是正经处女。干吗呀,还记录?
咪咪方:不是记你的话,是记突然想起来的问题。真没法想象他活到今天是什么样子。
老王:一定也很可怕,全世界魔鬼的形象都出自老人。
梅瑞莎:啊!
咪咪方:你不要吓她,她真会害怕的。都说我小时候像他小时候。
老王:不像。
咪咪方:不是说现在。
老王:他爱哭,你不爱哭,他瘦,你胖,他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
咪咪方:我也是幼儿园长大的孩子。
老王:还是不一样,那时候,从上到下没人性。
梅瑞莎:你们是这样认识的吗——嗨,你好,你叫什么? 老王:我们是这样认识的,我能起来了,走到他跟前,抬手给他一巴掌。
咪咪方:你是个暴力的卑鄙。
梅瑞莎:怎么听上去你老欺负他。
老王:他好脾气,怎么逗都不急,这种性格在小孩中最受欢迎,谁都愿意带他玩,让他当自己的兵。
梅瑞莎:外公真可怜。
老王:最可怜的小孩是没人和他玩的小孩。你外公比咱们都懂这个道理。我还被人孤立过一次呢,孤立,你懂吗?就是所有小孩都不理你了,因为你讨厌。
梅瑞莎:这对你有什么影响么?
老王:影响就是我学会向反感你的人飞媚眼儿。
咪咪方:可以这么形容你和方言小时候的关系么,他是你的兵,坏事都是你带着干的。
老王:不可以。我以为他是我的兵,有一次叫他在我面前立正——这算虐待自己的兵么?他不立,还哭了。第二天我就被孤立了。你爸从小没挨过打你信么我指痛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咪咪方:这说明什么呢?
老王:这说明他生下来脑子就很清醒我就不说揣着心眼了。
咪咪方:你是说他生下来就不单纯。
老王:你以为他头半年光在哭,其实是在观察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贬他,这是赞美他进化得好,察言观色别人要学他带在遗传里确保不会遭灭。
梅瑞莎:我能说这是胡扯吗?
咪咪方:确有这样的人,不好意思我也是这样,他遗传给我了一眼看上去谁是老大先冲老大笑我也有这本领。很抱歉没有遗传给你。
老王:遗传很厉害的,过去只有本能才遗传,从你们父女俩开始文明也可以遗传。印度科学家不是已经在黄种人里分离出一种新基因,叫懂事儿基因。你没发现这十年没人再往高大凶猛长,越来越多你们家这种体型,头大手小腿细,看着就招人关心。
咪咪方:你想说什么?
老王:我想说他没遭什么罪,你们家的种儿很优越,很适应环境。一想起你父亲就觉得人和人还是很不一样,同样一生为自己打碎了算盘,但是人人都说他面善,长得就挺吃亏的。有一次我跟他争起来都中年了,我怒而说他,你吃过什么亏呀?你净合适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咪咪方:您多年的积怨爆发了。
老王:因为他又对着我哭,说一生想做的事都错过了。
咪咪方:他想干什么呀?
老王:是啊,我也这么问他,你还想干吗呀。他也不说,光哭,最后把我哭烦了,睡了不聊了。 咪咪方:他很爱哭。 老王:中间不爱哭。刚生下来爱哭,临过世那天泣不成声。
咪咪方:这是他临过世那天?
老王:我也不知道怎么算这一天,蓟门桥,四元桥,开上去一片茫然。
咪咪方:他去世的前一天你们在一起?
老王:忘了。
咪咪方:最近,梅瑞莎说我越来越怪异,我也觉得好像有一股力量要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可周围一切没什么变化。
老王:四十岁以后么?
咪咪方:好像是——你一说我就觉得是了。
老王:四十岁以后人是会受到一种内在的冲击的。……至少他认为自己年轻时是尖孙——就是俊男的意思。他到处散布这种舆论,叫做什么面如满月,目似点漆。有一阵,我们没少笑话他,一个男的,对自己的面貌沾沾自喜,非常不正常。
梅瑞莎:他是很自恋的人吗?
老王:咱们都是自恋的人,自恋和自我厌恶相交织。刚了解自己一点时自恋,很了解自己之后自我厌恶,或者用那个词:沮丧。是的,方言是个沮丧的人,他自己也不掩饰这点。我们都很沮丧,发觉自己不是自己希望成为的人,而且再也没机会活回去了。多可悲,没一样东西是抓得住的,甚至自己的长相。
咪咪方:我爸他,厌恶自己吗?
老王:越往后,越来越。
梅瑞莎:我发现您说话有个特点,特别爱说我们,说什么都是我们,是指您和外公,还是有更多的人?
老王:我也发现自己这一毛病,曾经极力想改,改不了。大概是小时候总被人当整体的一分子看待,养成了潜意识,总觉得自己是一代人,说好说坏都是大家有份儿。
咪咪方:您觉得您可以代表别人么?
老王:不可以。我错了。我不再用“我们”,我是我,他是他。没有一代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究竟能不能代表我自己,我也常常感到怀疑。
咪咪方:我爸他,一向是容易沮丧或者厌恶自己的人么?
老王:小时候?不,小时候他最多有点腼腆,看着老实,其实不老实,好像心眼挺多,也只是好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中国人,都曾经是乐观主义者,相信历史总在进步,天堂可以建立在人间。——对不起,我又说我们了。我认为,方言骨子里是个野心家,对自己的一生期许甚高,喜欢看到别人处于他的影响下,我也是,我们总结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我们互相吹捧时最爱说自己:都是上帝盖过戳儿的。请允许我在讲到人性弱点时使用“我们”,否则我就丧失原则了,好像我不是人类。
咪咪方:既然您这么矫情,只有随您了,要不让您这么说,您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也许。
老王:这不是矫情,是底线。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如果没有这一点,我怎么保持对别人的优越感?该认账时要认账,谁敢说自己不属于人?谁这样讲谁被动。没什么了不得的后果我还告诉你。
咪咪方:小时候,我爸给我的印象也是爱吹。我还那么小,住爷爷奶奶家,在家做作业,他一回来就对我说:做什么作业,不做,我可不像那些可怜父母,指着你成什么。你当我女儿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你将来就是享受。你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我叫你一辈子不用为钱工作,只干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一这么说,奶奶就疯了,说你怎么能对孩子灌输这些。可他一这么说,妈的脸上就充满欢乐,妈是他的崇拜者,最爱听他吹,还对我说,别看你爸吹,他认识我时说过的话还真都做到了。现在我一想起妈听爸吹牛的样子,还能看见四个字:喜上眉梢。
老王:你爸当年为了吸引你妈,冒充作家,最后成了作家。
咪咪方:爸最爱说,他要是个英语或者法语作家,早可以退休了,版税一辈子花不完。可惜他没看到盗版被列入刑罪的这一天。我还记得《刑法》修订后,中国政府在全国开展“严厉打击各种侵犯知识产权的严重犯罪”的执法行动,《四联活着周刊》封面故事一个很有意思的标题:多少作家在我们前面英勇地牺牲了。
老王:我看过这个文章,是刘河南刘先生写的,他也是你父亲的好朋友。最后问得也好,能不能不给我们机会再说中国每一点进步都建立在几代人的牺牲上。我知道你父亲一直在写一个东西,可能在世界范围卖的,希望其他国家的版权保护制度可以使他余生有靠,还可以荫庇家人。一个作家最好的遗产就是一本年年有版税的书。他是认真的,他总是用吹的姿态谈自己的愿望,否则羞于出口。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有一个比他更自由的人生,不用为钱起床的一生。我们都不同意安逸会使人堕落的观念。我们都出自贫困,看过太多贫困产生的罪恶。
咪咪方:那是一本什么书呢?
老王:不知道。每个作家都在写这样一本书,经过练习期,喷涌期,无聊期,阅遍滋味,到达技术成熟,思想痛苦这样一个境界,最后倾身一泻,穷尽自己,在一本书中告慰平生。咪咪方:都这样么?
老王:都是这样,没写的,也这样想过。很多人净顾着和没用的人和事纠缠,以为自己还有时问,等年龄大了,身体垮了,没写出来,死不瞑目。方言很多次劝我,不要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看看咱们的前辈,那些老作家,哪一个不是教训?四十岁,就必须开始了。
咪咪方:他开始了?
老王:1992年到2002年,据我所知,他一直试图在写,在酝酿,构思。
咪咪方:试图?您意思他写了还是一直在准备其实没写?事实是到最后谁也没见到这本书。我妈一直坚信他写了这本书,她说她还看过一部分,在我爸的电脑里,我爸最后那次离家出走没带他的电脑。
老王:写作也是很宿命的,不是努力就一定有收获的,年轻时你可以闭眼写很多东西,很顺手,也很成功,老了真想写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东西,怎么写都不满意。我也一直很困惑,都说写作是给读者看的,越到最后,越发现标准其实不在读者那里,在哪里呢,似乎在自己心里,可自己的心常变。很多作家,耗尽心血写出最后一本书,临终时付之一炬。
我相信方言是写了,也许还不止一本。我们在一起,基本不谈自己的创作,知道谈了也没用,创作到最后只能自己和自己搏斗,都不是文学青年了,这个痛苦没人帮得上忙。为什么说还不止一本?因为他在最后几年几度兴奋,几度沮丧。几次大了的时候偷偷跟我说,这回找到了,有了几千字,希望能到两万字,估计就成了。一脸幸福。接着一阵子,几周,几个月,叫他出来玩也不爱出来。过了这阵子,又天天出来玩,一玩就大,大了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一夜一夜瞪着前方不说话。只要他这样,我就知道他又瞎了,又没找对方向。人要忠实自己苦啊。要说心里话难啊。哪里也不能去,就在心里划为牢。后来他一副高兴的样子,什么也不说,我还扣听,最近顺了么?他就摆手,不能提不能提,说出来又不灵了。都迷信了。
咪咪方:很不自信了。
老王:很不自信。时而狂喜,时而绝望。焦虑,一年比一年悲观。会有一些完成稿或半成品存在他的电脑里,十年,他那个写法,一根筋不挪地方,蜗牛爬几十万字总有。就是不知是否最后大灰心,一气删了。他走那天,我检查过他的电脑,挨个文件打开看过,都是他过去发表过的东西,没新东西。他最后那个女朋友和我一起看的,想看看有没有遗嘱什么的,还请了一个懂电脑的彻底检查了一遍硬盘,看有什么删掉的还可以恢复。只找到几个小说名字,打开文件什么也没有。那台电脑后来给了你奶奶,当时她还在世。
咪咪方:这台电脑现在我这里。
老王:我还记得其中两个小说的名字,一个《黑暗中》,一个《致女儿书之一》,可惜没有正文。
咪咪方:还有一个《致女儿书之二》,一个《死后的日子》,一个《金刚经北京话版》,一个《六祖坛经北京话版》。
老王:这两个东西我有印象,他去世前一年翻译的,正文我见过,他义卖藕过很多人,说是翻着玩的,要找估计也能找到。由此可见,那几个文件名下原来可能有文字,后来删了。不知道当时他是什么心情,我是不知道我将来有没有这个勇气,把写好的东西删了烧了,真正做到只写给自己,不要一个读者。
咪咪方:原来你们作家都是这么想的?真可悲。
老王:这是一种境界如果允许我自吹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我现在——哦不,从前,也只能达到不发表,生前不发表。
咪咪方: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么痛恨读者,畏惧读者?难道你们每个人不是依赖读者出名或者发财的么?
老王:我不痛恨读者,也不畏惧读者,只是痛恨你这种说法,这种把写作后果和写作本身混为一谈的说法。你凭什么认为这个世界发生的每一次思想活动部意在传播?多少惊世骇俗的思想死在千千万万沉默的大脑里。谁也别吹牛逼,以为人们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影响你,盯着您腰包里那几个小钱儿。难道不要读者就是藐视读者?所以说不能和外行讨论这些问题。最纯粹的写作是不发表,这才真实——可能真实。一想到读者,花样就上来了,不老实就上来了。花言巧语一辈子,老实一次不可以吗?
咪咪方:对不起,我只是转述一种普遍的看法。
老王:普遍的看法就正确吗?你以后不要在我跟前讲普遍的看法,就讲你自己的看法。我才不要听普遍的、流行的、人民的意『见。我是在跟你交流,只要知道你的想法。如果你的想法和大众一致,或者你干脆没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别不好意思。
咪咪方:对不起。
老王:你也不用对不起,你没对不起我的。我算什么呀?一老不死的,老而不死日之贼,我就是一老贼。你对不起你爸,你爸一辈子忠于自己,坚持和这个世界的所有堂而皇之作对,不惜自我毁灭。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跟他比,都是苟活,都是叛徒。对不起,我不能再跟你聊了,我太生气了,我一生气就不客观了,面前站着的就全是敌人了。
梅瑞莎:王爷爷,请你原谅我妈妈,她没有恶意,您都把她说哭了。
老王:我不是冲你,生你的气,我是冲我自己,生自己的气。我这一辈子,有很多机会,像你父亲那样,活得勇敢点,但我都放弃了,错过了,目的也达到了,长寿。长寿一回可以了。如果再有一生,我会对自己说,不长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咪咪方:您别这么说,我难受,是恨我父亲为什么不长寿。哪怕他不真实,懦弱,是自己的叛徒,在这个世界百无聊赖,我也愿意他活着。
老王:是呵,人活着只是为了成全自己么?这样的一生怎能不叫人说成自私。
咪咪方:您愿意出去我们请您吃饭然后再把您送回来吗?
老王:不愿意,我冰箱里有剩饭和菜,我最爱吃剩菜烩饭,而且必须是热了几遍的,小时候穷家小户的滋味,没吃够。下次吧,别生气咪咪方,别跟我一般见识,让着点我,我这么老了,在你面前有资格任性一点。
咪咪方:没事,您是没拿我当外人儿。
老王:你也不知哪股劲特别像你父亲,不是长相,让我想一想——突然站起来要走一分钟都等不了的样子,人还在这儿,心思已经出了门。好像他刚才都是跟你敷衍,让我们这些留下的人感到失落。那时我们经常一起去酒吧,每到后半夜我都专门跟他说,你丫不许先走。
咪咪方:您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老王:走你的。你们家人手脚秀气,都是奔波命,越往远走越好。这是北京吉普吗?中国车也越来越有样儿了,工人都不偷懒了?
咪咪方: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老王:确定。
咪咪方:你笑什么?
老王:想起你父亲,别人要这么问他,他就会仰起脸说,你们要是特别需要我,没我不行,我就受累去一趟。几次我都一踩油门走了,把他留在家门前,再在前边停下来,看他一溜小跑撵上来。
(以上为2034年2月前几次谈话的补记,没有准确日期。)
2
2034年2月4日 立春周六 阴转晴
地点:老王家
出场人物:咪咪方 老王
咪咪方:我给您带来一本老照片册《渐行渐远的老北京人物和风情》,都是上个世纪最后十年和本世纪初的老照片,我前天逛三里屯“贝塔斯曼’’图书连锁店在旧书堆里发现的。上面还有您呢,‘‘北京的酒吧”第二页,人堆儿里,这正乐的是您吧?
老王:我完全不记得这是在哪儿为什么了。有作者吗?
咪咪方:没作者,只有编者。不过这张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说明,这是北京影视圈和音乐圈人士常去的酒吧——8。
老王:全错。我是认不出这是哪儿,背景太模糊,沙发像是“夙昔黄”但也不一定因为后来哪儿的沙发都那样,但肯定不是8,8也根本不是酒吧,是舞场。老8在新东路,现在的“老佛爷”百货公司。新8在三里屯,现在那家“谬谬”专卖店。也不能说是影视圈音乐人常去的店,应该说是早期电子音乐爱好者常去的地儿。北京推广电子音乐,骇瑞——8老板,功不可没。我就是在那里受到电子音乐洗礼的,从音乐盲变成——还是音乐盲,但是爱听,一听就大。这个女的叫求求,是我老师,苍龙卫视一专业攒局的,直接变成北京第一个女唱片骑师,后来周游世界打碟,最火一年澳洲排名第七。还有一女孩叫历历的,白领,也成了驻场缔结,靠两只手吃饭。还有一朋友,做生意的,房地产和金融,小时候吹过口哨,上去一打,全场都傻了,大师啊。后来生意都交给别人,自己建了中国第一间电子音乐工作室。第一个在中国开店卖胶木唱片,现在老店还在朝阳公园南门开着,去年我还路过那儿,门脸没变,听说被他儿子转手了。你听过二十年代的电子乐《黑洞的另一头》和《大爆炸之前》吗?现在练游戏房,游戏OK夜总会,火葬场,公墓,还老当环境音乐放。那是他写的。电子乐完善了他的世界观。
咪咪方:这张照片上有我爸爸——北京的餐厅这一栏。这些人都是谁?
老王:素小名、抱默、碘碘、小隆,这个打电话的是老桨。你爸当年参加过一个吃喝委员会,这是那个委员会的一些人。这是在哪个餐厅让我想想,穿苏联元帅服唱歌的这个人让我有点印象。
咪咪方:说明上是“风行一时的俄式餐厅”。
老王:也谈不上风行一时,社会主义国家总有俄式餐厅。想不起来了,过去很多俄国菜馆都有俄国人唱歌。这不是磨根么,这是他开的“三个贵”,他家的干锅薄荷羊肉太好吃了。这是老方家开在后海池子边的“越来越露山房”,他家的酱椒鱼头和擂茄子很靠谱。北京的画家都会开饭馆,开一个火一个,别人想开就没戏。这是老虎家的“小畜”,他家的霉干菜烧肉是蒸出来的,咬着像好皮鞋的鞋跟儿。这是小冀家的“为服”,有一阵我们拿那儿当食堂,想不出哪儿好吃了就去那儿。哦,“盛林浮”也在上面。这是北京最早的台湾菜,我们的另一个食堂,台湾人开的,媳妇儿是北京的,难得菜谱上一半是素菜,红烧黄瓜卤白菜什么的,还有五十八度的金门高粱,可以买醉。你妈和那儿的老板娘特熟,老带你去,我都碰见过好几回,大人喝茶聊天你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听,从小你就老和大人混,混得一张小脸怪怪的你不记得吗?
咪咪方:您这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屋里好像种着竹子,好像老有流水声,老板娘穿得挺女人的。
老王:好像是吧,我也忘了。这是“哈宿卡”,城市宾馆后边一酒吧,也是台湾人开的,牛肉面和生拌面北京第一,巨香无比,能跟他有一拼的也就是蒋9后起的臊子面,我为了控制体重,反对夜草,以后才不去他那儿了。这老板叫敬——敬什么,太会做生意了,他爸过去是台湾电影局长,客人喝一瓶“踏开拉”,他就送第二瓶,第二瓶下去全大了,保管接着开第三瓶。他家还有一种二锅头特饮,是敬先生自己发明的,用踏开拉的手指杯就咖啡糖和柠檬,一口闷。你爸最崩溃那年冬天,我和你爸,圆猫同志——你爸另一个朋友,天天在那儿把自己搞大。这不是年轻时代的老费么,站在“酒啸”门口含笑,他旁边的果儿是谁我瞧瞧——太有意思了这都是谁拍的。
——都拆了,我们那时候可吃可玩有一说儿的地方,都拆干净了。北京市这批土包子真缺大德了,哪条街火拆哪条街,生把一北京盖成一万座大怯楼。我为什么不爱出门?因为没法出门,一进城就觉得是外国,而且是一个严重不靠谱的外国。
本世纪初,北京城里拍电影就没法拍了,没一条胡同不穿帮,没有一个四合院是完璧,要讲过去的故事,景儿都要搭,街也要搭。有的时候,一梦醒来,向窗外望去,我都不知道我生在什么地方。
咪咪方: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老王:只能记在脑子里,脑子没了,就等于什么也没发生。这本老照片能送给我么?
咪咪方:就是送给您的,知道您一定喜欢。
老王:年轻时觉得一切都可以抛下,现在觉得一切都舍不得。
咪咪方:有感情呢,对自己生活过的地方。
老王:有感情,我现在不怕承认这点了。好过的人,住过的地方,只在里面吃过一顿饭的房子。天天走过的街。你知道吗,宋诗说死后原知万事空,我是看着我熟悉的世界一样样被人搬走,认识的人一个个离去,活着眼前就空了。
咪咪方:您觉得有另一个世界吗?
老王:当然有,过去常去。很多人都去过,只是不说。很多世界存在在我们周围,每个世界和每个世界之间都没有鸿沟,界限只是对人而言,被观念束缚住的人,他,哪里都去不了。普遍的,人类通行的看法都讲人只能死后去另一个世界,其实那是全世界统治者联合起来撒的一个弥天大谎,他们蓄意割断历史,制造人只能呆在自己视力以内的观念,宣扬了几千年,成为常识。而在两千年前,全世界人民都不这么认为,都和另外的世界保持紧密联系和来往。
咪咪方:他们为什么撒这个谎?
老王:怕人心都不在这儿了,这个世界失去繁华。也不光是统治者在撒这个谎,到后来是全人类一齐高唱这个谎言,集体催眠集体。大合唱里唱得最甘心最起劲的,就是那种只相信大家不相信自己,相信人多即等于正确的人。这种人不但自己深信不疑,还会主动跑腿当纠察队,不许别人出轨。
咪咪方:你是在说我吗,为什么您这样坏笑?
老王:我没有坏笑,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只长脸不长脑子。我逗你呢,但这也确实是我对这一问题的个人看法。
咪咪方:您真不饶人,您就不允许别人偶尔犯一次错儿么?
老王:我错了,我不这样了,我与你为善。——你笑什么?
咪咪方:不敢说了——我。
老王:说嘛,你想到什么了?
咪咪方:您不许生气。
老王:我是那爱生气的人吗?
咪咪方: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老王:你要急死我呀。
咪咪方:来见您前,我读过关于您的大概是所有报道和文章,登在上个世纪小报上。刚才我就想起一个采访过您的记者评价您的话。
老王:上个世纪的小报,很多采访都是胡编的,假装见过人,绘声绘色,其实是摘抄别人报道,东拼西凑加上低级想象。
咪咪方:这个采访可能是真的,文笔好像是女记者,要不然心思也不会那么细密。她说您其实对人特别刻薄——还是苛刻,原话我记不清了。人要在一个什么地方不同意你了或者反驳你了,您不一定当场争论,总要装出有包容心的样子,但是,您一定要设法找个话头,哪怕隔天隔年了,借别的事别的话题把人家损一顿。这个记者在文章结尾发感慨,有的很有年资,经常劝别人心胸要开阔一些的前辈,一碰到自己,对别人的一句小小刺激的记忆力却好得惊人。所以,她告诫同行,不管名人们显得多么随和,大风大浪都谈笑过来的样子,说实话时还要谨慎,除非你打算或者根本不在乎得罪他。
老王:你是在“隔天隔年”那句乐的吧?
咪咪方:你别急,还有呢。但是,她在最后一句又拐了回来,这位名人——她指的是您,倒也可爱,只要你指出他风度欠佳,他立刻向你道歉,看来很懂得道歉不等于杀头——我是想起这句笑的。
老王:太狠了,我完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咪咪方:像您么,还是像编的?
老王:像,采访不管真假,她能编得这么好,我也认了。她写得很准,我正是这么一个人,刻薄,小怨必报,说了也不改,你离我远点吧。
咪咪方:看,报复来了吧。我还要在最后加上一句,你要逼他真认了错,小心你的采访也会告吹。
老王:我也要加上一句,不许人家反驳——反驳就是没风度,道歉就是狡猾,还不许人家告退。要不是我已变成女性崇拜者,要忠于我的信仰,我又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只许她们放肆,不许别人瓦全。
咪咪方:啊,您变了?当了我们女的部下真新鲜。
老王:追随四十年了,老部下了。
咪咪方:那真是我们女界的荣幸。我给您添水。
老王:跟你聊天真叫水。不过我很愉快,人生至乐就是和聪明女人聊天。
咪咪方:谢谢,我算聪明吗?
老王:你算聪明,再聪明一点就聪明过头了。你爸跟你这么聊过天吗?
咪咪方:只能说单方面有过。他一直跟我聊,我太小,有时听懂了嘴也跟不上。现在我经常在心里回答他当时问的话,想起一段回答一段,有了精彩句子就特别高兴。
老王:他爱问你什么?
咪咪方:你将来打算干什么,打算在哪个国家生活,要孩子么。他要我一定学文,将来都能带在身上。他说你干什么都可以,但不许成为一个无趣的人。我有趣吗——您觉得?
老王:有趣。有趣的人头脑都是开放的,听什么都不大惊小怪。
咪咪方:太好了,那我就不担心了——我经常做一个梦,在中国南方或美国中西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又见到他,他已经是个农民戴着牛仔帽一脸尘土,被他骂:你怎么变成一个无趣的人——他在另一个世界吗?您常去,见过他吗?还能交流吗?
老王:能交流,但毫无这里的意义。在另一个世界,我们都不是人,都不是生命。人的情感,生命唇齿相依的事情在那边都不存在。他是没形状的,但是有意识,每秒三十万公里,在自由飞翔。
咪咪方:像一束光。
老王:一片光,笼罩在远方,十万枝蜡烛照亮香蕉船。我们的交流,是在一种共同的感怀上,什么问题也没有,只有那个世界的广阔视野和广阔情感。非要说和人类情感相近,就是喜悦,但要平滑得多,矜持得多,好比想要一根红头绳,结果得到满河的红绸子。持续不断的喜悦,永不衰减的喜悦,雕刻在喜悦中。在喜悦中,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在那里相遇,你不是他女儿,他不是你父亲,大家尽管喜悦,不说话,不交流,中文英语都用不上。
咪咪方:他连我也不记得了?
老王:你不需要他记得,你也没形状了。如果你能到那边,不会再背负人类情感,所以你也不会难过。
咪咪方:但是我还是想跟他打个招呼。父女一场。
老王:会有一个招呼的,只是一眼。一屏风景向你迎来,你发现一组颜色充满感动几乎要写出汉字。一块石头特别湿润连周围的土地都像下了雨颜色发深。一条大河特别雀跃金色的被子一样的波浪中闪动着无数回眸——那就是他。之后你的情感容器顷刻枯竭,像是被他的目光灼干。
咪咪方:石头捡得起来吗?大河跳得下去吗?我能靠近他么?
老王:你能贴近石头看清石头上每一条裂纹,能在空中疾飞和大河保持同方向奔流,但是你没有手指触碰石头,没有脚可以踏进一条河流。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伸不出来,交流不用器官,你一下知道他,他一下知道了你,像红和黄碰上了变成橘色,你们在一起,特盖遮儿,在苍穹,像天上的光芒和光芒。
咪咪方:你把我的心都说碎了。
老王:我的心也被自己说碎了。你妈和你爸吵架的时候,我很不靠谱地给你妈写过一首诗,其实是一封信,她硬说是诗,我要不认好像也不牛逼,就认了。我劝你妈——有眼睛的时候尽量流泪,大家都有眼泪流干的那一天。
咪咪方:我想去那条河上看那块湿润的石头——现在就去你让我去。
老王:现在就去,我没办法。
咪咪方:你不是常去吗,怎么没办法?很复杂么——我不配么——还是你要收钱?
老王:不复杂,谁都配,我也不收钱。这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的事。好你去,坏你去吗?看那个风景是有后果的,最大的吃不消是你不再喜欢这个世界,一般称为厌世。你舍得这个世界么?万一回不来会不会后悔?你有没有一条长绳子,一个很小的活下去的理由,譬如一个孩子一个爱人一只猫,牢牢牵在这一头,当你回来,陷入忧郁——这个过程肯定有,这条绳子这个小理由能产生足够的拉力帮你走出忧郁和厌世——么?
咪咪方:不知道。
老王:不知道就从现在开始想,知道了,再决定。
咪咪方:想什么,孩子吗?她已经大了。
老王:想自己——傻帽!想自己是不是个爱自己胜过爱一切的人,是不是肯为别人放弃自己搁置雄心的人。你将看到归宿,看到天堂,在那样美丽的地方逛过,是否还有耐心回到这个世上熬剩下的几十年。去内心深处想,往肠子里想,如果你本质是个极端自私的人,只关心自己的感受,自我感受至上,很可能一去不回头,看到人家那儿好就留下来了。
我们不要再聊这种事了,你和这事还一点关系都没有,连边儿都不沾。这种事怎么能听别人说得好就想试单凭好奇心呢。怪我,一高兴跟你扯到这儿来了,这种事至少也要到中年以后再考虑。
咪咪方:我已经中年了。
老王:但你心态还是年轻人的,积极工作,热爱艺术,关心世界和平和生态环境。你还在社会里带着人间得失进行权衡,就是前门楼子。不聊了,聊不动了,中午午睡忘记穿丁字裤,痔疮掉m来,血流了一床。坐了这半天,底下又粘了。
咪咪方:您太不注意了,要不要换个姿势,减少一点腹腔压力。
老王:那就失敬了,我躺下来了。
咪咪方:你们都是生前去过那个世界?
老王:有点好奇,有点猜想,加上一点畏缩,将来一定要去而且要一直呆下去的地方,一点信息不掌握,就像第一次出国到机场没人接,不好吧?航拍一把,打个花胡哨儿旅游一圈,往那搬家时心里也有底。
咪咪方:求你回答,简短的,就一句。
老王:什么?
咪咪方:我爸是一见到那地方心里就喜欢上了么?
老王:我也喜欢,也不想回来。但是眼前突然换景,冷不丁下了几百层楼,又给一把推出来,凄惶地在北京大街上东张西望。
咪咪方:我走了,这本老照片留给您。
老王:你以为呢?
咪咪方:他去了,喜欢了,推也不走,去而复返。
老王:我不赞成猜动机。别人猜我,全是胡猜。以别人为诫,我也不猜别人。只看干什么够了。人际关系有那么复杂么?你看那些天天猜别人的脸色都特别不好。
咪咪方:再见。
老王:你想说什么说,别憋在肚子里。
咪咪方:你是不是看别人都是傻子呀?
3
2034年2月10日 周五 晴
地点:新派北京菜“饭局”2号店二楼包间
出场人物:咪咪方 梅瑞莎 梅瑞莎 男友 老王 杜梅 阵云 服务小姐若干
老王:不吃饭不吃饭,还是逼着来吃饭,吃饭有什么意思,还不是把人家好好的动植物杀了剁了塞进自己肠子变成一管屎?什么新派北京菜,肯定是骗人的,北京有菜么?他有本事拿人肉丁做炸酱面。
咪咪方:您就别唠叨了,唠叨一路了,来都来了,快坐下吧。梅瑞莎,你挨着王爷爷坐。
老王:这都是哪儿啊,我怎么全认不出来了,瞧对面这一群楼,修得跟一林子鸡巴似的,就欠拿炸药包给他们都炸了。
咪咪方:梅瑞莎不许笑!服务员上茶。这是朝阳公园西门那条路啊,过去您不就在对过儿住,那两座大黑楼,被那大粉楼挡住露出一个肩膀的。
老王:不记得了,我在朝阳公园东边住,四环外加油站后边。
咪咪方:您是在四环外住过,这儿也住过,后来住北皋,再后来搬到六环外边去了。
老王:没钱了,没想到一辈子这么花钱,以为够了够了还是差点。怎么还不点菜呀?
咪咪方:今儿不用咱们自个点,人家给安排。
老王:他们安排,准又贵又难吃。
咪咪方:没问题,我试吃过了,保准好吃。就知道您难伺候,回头好么当请您吃顿饭再给您得罪了。我保证,有您没吃过的。
老王:你已经把我得罪了,我什么没吃过。
咪咪方:我赔礼我赔礼,您都吃过,天上跑的,地上飞的。
梅瑞莎:妈您说的什么呀,天上跑的地上飞的?
老王:公款吧?公款我可不领情。
咪咪方:私款,我自己吐血一个子儿一个子儿上完税剩的一一这回您踏实了?其实我本意也不为请您吃饭,您也吃不了几口还大老远的奔一趟,我是想让您活动活动,出来走走,别一天到晚闷在家里,都朽了——不是还没到死那天么。您老实坐着吧,那么大岁数还这么挑,您可别成万人嫌。
老王:出来吃饭还得受委屈。——你是中国人外国人?
梅瑞莎男友:中国人,我叫开涩儿。
老王:现在还有中国人呐?开先生,名字有点好听。
梅瑞莎:开涩儿是搞音乐的,他们有个乐队,开涩儿是打音师。
老王:就是戴着耳机趴在电脑台子上眼珠子乱转一边扭屁股一边乱拧钮儿那位?
开涩儿:是的,您这么说挺形象。
梅瑞莎:我还以为您只听摇滚呢,您这岁数我见过的包括我外婆,问她听什么准说摇滚特老土。
咪咪方:崔雄健,我知道一个。小时候在中国听过名字,歌没听过。
老王:你居然知道,那是我们年轻时的歌手,号称一代人的良心。三里屯西五街有他一个纪念馆,挨着“那么那么”里边一点,也是一酒吧,也卖酒和吃的,墙上挂着他用过的吉他,穿过的军衣,大碟,演出照片什么的,也可说是个主题酒吧。你没事可以去看看。
咪咪方:您认为可去我一定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