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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朔 当前章节:9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天黑不久妈先回来了。爷爷坐在电视屋看电视,把着最靠近门口的沙发,一听见门响就拧头用一只好眼睛盯着人。妈一脸假笑,说大大没事,挺好的,爷爷放心吧。叫我也别跟着混回屋写作业。妈在我旁边坐下看我写作业一声不吭,我问她爸爸呢你怎么不吃饭都给你留了。她说过会儿再说。

过会儿奶奶也回来了,听见她在外屋跟爷爷说大大没事,叫爷爷别看电视太晚了,昨天感冒今天早点睡吧。听见她凌乱的脚步和爷爷磨磨蹭蹭砂纸擦地似的脚步一起回了爷爷屋。接着又听到奶奶和阿姨的脚步声进了阿姨屋,关上门在里面翻箱倒柜。我趁上厕所推门瞄了一眼,见阿姨床上摆的都是爷爷的新衣服新皮鞋。爷爷和大大身高胖瘦差不多,奶奶在为大大选衣服。她一见我立刻把我轰回去。

奶奶拎着个箱子带着阿姨走了。爸爸一直在医院没回来。更晚一点,爷爷呆在他自己屋一点声音没有。我和妈坐在电视屋关小声看电视,我问妈大大出什么事了,妈说大大去世了。

这是这个梦开头的部分,之后大概还有一段,妈给我讲什么叫去世。妈说我当时对死完全没概念,还问,那大大礼拜一能好点吗?妈想了一会儿用我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给我听:去世就是死,死,就是永远不回来了。妈说我想了一会儿,眼圈红了,掉了泪。

这之后是我的梦,我问她:你们不会有事吧?

老王:她没有回答?

咪咪方:她说她回答了,说我们没事。我醒着也记得她回答了,但在梦里就听不到她的回答,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儿问:你们不会有事吧?

老王:你太担心了,你妈的回答没能使你安心。也许你还有别的担心,不光是大人会不会死的问题。

咪咪方:一会儿我要难过你不要管我,什么安慰的话也不要说,让我自己去难过,自己去好。

老王:好的,我不管你。

咪咪方:我是还有别的担心,我一到那个环境就全想起来了。想起我爸那时一直对我妈不好。想起他和我妈只一起走从不一起回来。我妈一般星期五下午回来,自己到学校接我下课。他一般星期六中午回来倒头就睡。中间差着一个星期五晚上。星期天他们经常插上门在屋里小声谈话,我去敲门也不开,使大劲敲开了就看见我妈脸和眼睛是红的,他沉着脸坐在一边。有一次我实在是太气了,抓起他的手机就要往地上摔被他一把攥住手喝问谁教你的。妈在一边说,孩子也是有正义感。他把我往外推,我不出去妈也下令,咪子出去。他们两人插上门继续谈话。我气急败坏跑进奶奶屋一盘腿坐奶奶床上告状说我妈又哭了。奶奶溜溜达达过去敲门听见爸在屋里恶声恶气地嚷这儿没你事。奶奶尖着嗓子说你跟我嚷什么是咪咪让我来的。爸就冲进奶奶屋指着我说,你少把在学校告状那套弄到家里来。

爸在家里是横行霸道惯了,过去还有奶奶和他一起横行。爸说他和奶奶是并肩王。他说一个家最好一下出两个霸王,两个霸王互相掐,你们——指我和爷爷妈妈阿姨——这些弱小民族才有活的空间。他是你说的那种只有自己心情好才会对别人好的那种人。他自称对我好,也是跟他对别人的恶劣比而言。真触犯到他个人利益了,我他也照样扒拉到一边去。小时候他睡觉我在他枕头上玩,当然我也有点过分了,拿他的头当便盆坐,他多次恳求我不奏效,居然狠心掐我嫩胳膊,把我掐哭了。还是妈好,起来给我吹胳膊,自己不睡了把我搂进被窝里跟她玩骂出了我的心里话:连孩子也不知道让。他只管掉头睡得跟死猪似的。后来只要爸一吹对我最好,妈就揭发他这件事。爸也揭发妈,说月子里我缺钙夜哭妈曾经把我摔在地上拿脚垫了一下头。

小时候碰见大人都喜欢问,爸爸对你好还是妈妈对你好?一般我回答,都好。一次爸也这么问,我说,妈妈对我好。他问为什么觉得妈妈对你好?我说,妈妈关心我。爸看了我半天说,你表达得很准确。还主动跟妈妈去说,咱们女儿夸你了。他也就这一条优点,人家说对了,就承认。

是的妈妈关心我,老陪我玩,带我和她朋友一起吃饭。爬山。爸爸很少带我和他的朋友一起玩,当然我现在也知道了他的玩法很不适合小孩。妈可以为我放下她正做的一切事,只要我需要就到我身边来。现在也是这样。我有这个自信。爸我就不敢说了。当年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在家住,要到外面住旅馆。他说写小说,写屁小说!他们都瞒着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不知道。你也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了,谁要以为小孩傻他自己才傻。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长什么样儿。我见过那个人,是我们同学拿的杂志。我们同学说,你爸怎么看上她了?事先声明,我对她没有一点恶意,既没有好的意见也没有坏的意见,当年我小,现在她和我没关系。

老王:你的梦就是担心你爸和你妈分开,这个问题你妈确实回答不了你。

咪咪方:担心我爸不要我妈了。担心我爸另外生个女儿。而且跟谁都不能说,他们瞒我,我也得装天真烂漫人事不懂。我比他们累。妈还老问我,你觉得你爸还爱我吗?必须我回答,不爱。

他自己不说要我替他说,有这么自私的爸爸吗?

他老跟人说能为我死,我太烦他跟人说能为我死了。我也不要你死,我就要你回家,要你对我妈好一点,就算为我,牺牲一点您的个人爱好,这总比死容易点吧,他做到了吗?

老王:这个情况我比较了解,他最后还是惩罚了自己。

咪咪方:怎么惩罚的?一死以谢天下?他是为我死的吗?他死也是为他自己。所以妈妈在美国听说了他的死信儿,痛骂不已,让他去死,你也不许回国参加他的葬礼,我们俩好好活着,忘了他。妈对爸有一个最终的评语:谁对他最好他就最欺负谁。

老工:因为这里牵涉到你母亲,我也不好说什么,我对你母亲一直是很尊重的。方这个人,在感情问题上,我们总说他,暧昧。一方面意志不足以克己,一方面又要做好人,结果两边都得罪了,两边不是人。而且自己都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自己也看得很清楚,就是改不动自己,只能放任这样的结果发生。

咪咪方:怯懦。

老王:怯懦。

咪咪方:逃避。

老王:逃避。能拖一天是一天。

咪咪方:我妈说你们是一斤之貉。

老王:我是一丘之貉,我也不比他强多少。我们当时一批人每个人都碰到这样的问题,当然我不说这是人之常情,免得你又批判我。下手狠的都处理得比较好,最终三方解脱,装好人的……暧昧的,一直崩溃到今天。

咪咪方:当然我现在也是离了两次婚的人,多少对这种处境有所了解。但还是不能理解你们这种男人,一方面什么狠事儿都干得出来,一方面很平常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老王:不好意思,不是设计好了这样的,是到了情节儿上一下掉了链子。本来以为能和别人一样,本着与其两个人痛苦不如让对方痛苦,长痛不如短痛有什么话最好说出来——下的决心。到了这一天,要摊牌了,对方真的痛苦了,旁边还坐着一个煽情的小孩,怎么也讲不出那几句话了。对方要是敌人,坏人,哪怕是生意伙伴一起共事的朋友,再难听的话也不难说。可对方是跟你多年像你妹妹一样的妻子。一直信任你,拿你当依靠,找了你就当一辈子有了归宿。你孩子的母亲。你们也不是包办婚姻,是自愿结婚。本来人家一开始看上的还不是你,本来有心思嫁给别人做媳妇,叫你死说活说改了主意。现在你打算翻脸了?上嘴皮儿碰下嘴皮儿这么多年就不算了?这就叫欺负人了,叫谁对你最好谁对你最真你就欺负谁。斩钉截铁就变成了为难,变成了内疚,变成了吞吞吐吐,变成了今天不说改天再说吧。

咪咪方:但是还是说了,改天,不管哪一天,还是说了。说我不爱你了,咱们分开吧,钱都归你。

老王:是说了,不说也被人看出来了。但人家一句话就把你将在原地:我不觉得咱们之间没爱情了。——你又傻了,好容易说出的话等于白说,再说更难,更没地儿躲,更要把最伤人的那句话再宣一遍:我真——不爱你了。

咪咪方:既然真这么想的有什么怕说的?我要不爱谁了,立刻打飞机连夜也要赶到他面前撂下这句话:我真——不爱你了。

老王:要不说你是女的,这种事女的都比男的脆,女的要想说什么没不好意思的,怎么没误会怎么说,向女的学习!

咪咪方:你也用不着振臂高呼,除非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说这话才含糊。

老王:一句话又让你说到点儿上了。为什么说这话这么难?就是说出来就犯嘀咕,我懂什么是爱吗。跟着女的又是一问冲你这嘀咕来的当场让你更傻:你懂什么是爱吗?

咪咪方:你怎么说?

老王:我没法说,我只好不吭声,听人家数落。从认识第一天,每件事都给你记着呢。你怎么关心她,怎么对她好。她跟你相濡以沫,跟你同仇敌忾。种种凡是都证明你是爱她的,你们俩之间是有爱情的,怎么能突然冒出个小婊子这一切都不作数了呢?

咪咪方:你还有损的呢,不怕她这么说。

老王:我是有损的,不到最后关头不是不能说么。没办法只能说了,一一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咪咪方:对方呢? 老王:还能再说什么,双眼死盯着你,泪如雨下,恨不能吃了你。

咪咪方:你怎么办,转身跑吧。

老王:我往哪儿跑,在自个儿家,这时没准还冲进来一个小帮闲,举起你的手机就往地上摔,然后就去告状,嚷嚷得全家都知道,我在对不起人呢。

咪咪方:然后呢?

老王:没有然后了,只能臊眉搭眼走人,无比惭愧,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咪咪方:回到那边呢?那边不问啊,今儿你说了么?可以先搬出去住,造成既成事实,荒着她,不信她拿一辈子跟你赌。等到她心灰意冷,觉得没盼头了,再碰上个好人,自然会把你找来,主动问你,咱们那事到底怎么着啊?你这时可以再做好人,听你的。

老王:都想过,也这么做了,没戏。大人可以不见小王八蛋能不见么?小王八蛋一见不就都见着了么?每星期一次,刚消了点的火儿腾一下又起来,转眼十年八年,见了面照样管你,一肚子话想问你怎么还管我呀,就是不敢问。

咪咪方:难受哈?

老王:每星期去看一次自己作的孽,在自己家的悲剧和前尘往事中度过一天,你说难受么?还不是当时难受,是回来越想越难受,年代越远越难受,见不得单身母亲带着孩子等公共汽车,见不得小女孩独自一人在路上走。最后这难受就变成一棵树长在心头,一听笛子就掉树枝儿,也不分春夏秋冬。可是也没法回头了,十年分居,什么都可以做就是做不成夫妻了,这个你有经验,十年不在一块再回去也没法过性生活了。

咪咪方:我没经验,我没有十年还要回去过性生活的。

老王:我也没经验,不知道谁有经验。十年,这边也成老婆了,等你十年不是老婆也是老婆了。俩死扣儿。扣儿自己不说解你就别想解。完全丧失了主动。有一天我和方言去朝阳剧场路口那日本馆子“初晕”吃饭,正准备过马路,方言一扶我说,不好,我崩溃了。我反过来一扶他,我也崩溃了。

咪咪方:我妈不是带着我走了么,特为给他解扣儿。

老王:十年死扣儿拴习惯了,一下解了,大拧平顺——没死扣儿不能承受之平顺。

8

谈话之二

2034年4月7日 周五 阴转晴转多云

地点:老王家

出场人物:老王 咪咪方

老王:这么说看不到你当联合国秘书长那一天了?辞了职以后打算干什么?

咪咪方:先在家歇一段时间再说,好好想想。不能再这么傻干了,每天上班的路上都在想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此刻这一眼可能是最后一眼,到班上净想哭了,我们同事说我这是崩溃的表现,叫我去看心理医生。大使也建议我休假。我说我也别休假了,我走人。知道梅瑞莎怎么说么,净接触崩溃的人聊崩溃的事,当然崩溃了。

老王:崩溃是会传染的,她说的还真没错。当年王吧就是方言先崩溃,接着五个股东全传染了,三个抑郁的,两个焦虑的。再后来在王吧的常客里传染,一片狂躁。再后来出了门蔓延到兄弟店蒋9和街另一头的8,人人消沉,本来挺高兴出来玩一坐下端杯啤酒就开始忧郁。没头苍蝇撞进来消费的客人也完全坐不住,呆一会也想哭都不知道为什么。王吧关了以后,这一带的情况才逐渐好转。

咪咪方:崩溃的人呢,也都好了?

老王:夜大是去拍戏一部接一部不休息好的。老啸是得了一扁桃体癌恐惧一转移好的。飞搞对象缓了一闸,还郁闷也没那么严重了。这崩溃也跟痛风一样,去不了根儿,只能注意。也跟唱歌似的,你会了,碰到合适地点合适人,就拿这个直接找过瘾。崩溃习惯了也挺舒服,会着迷那个状态,觉得高兴浅薄,傻逼才高兴呢。

咪咪方:你说的崩溃和我说的崩溃是同一崩溃吗?你们都是怎么崩溃的?

老王:我们的崩溃就是想起以前的历次崩溃。这版权不是我的,是老玉的。一次夜大崩溃他给予总结。你怎么崩溃?

咪咪方:就是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过去信的现在都不信了,彩色世界变黑白世界。身体还在,但感觉不到它在,像一个空蛋壳。连难过都懒得难过。

老王:差不多。你可以试试我们这种崩溃,保证难过得起来。终于追寻到早年间第一次崩溃那个万箭钻心,疼得全部内脏化成水还在疼,一下子这么多年都不在了,又站在当初,变成那个被粉碎的小孩。

咪咪方:你的意思是说所有崩溃也都不是第一次崩溃,以前早崩溃过多少次,只有这次才想起来?

老王:是这意思,所有人挨位八弟都是崩溃的。只是挨位八弟不知道,以为自己很正常。养崩溃就像养瘤子,哪个瘤子都不是发现时刚长的,是疼了,才发现它已经很大了。

咪咪方:太痛苦了,发现这一天。

老王:几乎痛不欲生。我为什么知道你们家这么多事,是方言演给我看的,他崩溃的时候,被那些情景缠住,我坐在一边看,可怕的戏剧。你见过活人的灵魂来缠人么?说“想起”真不太准确,应该说重演。你本来在俱乐部包房里喝酒还是干什么的。百无聊赖,突然音乐好听了,灯光增亮了,整个气氛提了一档,接着门开了,你从前对不起的那个人走了进来,还是你见她第一面时的年龄,还穿着你见她最后一面时的衣服,表情是落寞的,眼睛并不看你,像是走错了屋子,失神地站在门口。周围都是你现在的朋友,脸上带着今夜的快乐,只有她格格不人地站在一边,丑化着自己。这时你还基本镇定,抽一口手上的烟,是真的,烟头被你嘬红。喝一口杯中酒,嗓子感到温暖。你问旁边坐着的我,门口站着一个女的,你看见了么?我说,看见了。

咪咪方:你怎么会?这是他的幻觉。

老王:我就是会。我也认识那个女的。当年的那一天也在场。我跟他同步了。

咪咪方:幻觉也可以同步么?

老王:就像两个人一个心思共同做一个梦。我和好多人进过同一个幻觉,甚至不是很熟没有共同过去的人。只是坐在他身边,啪,一个握手扣上了,一起去大海,一起去天堂。下来手心都是汗,彼此惊愕惊喜地看着对方。有词形容这种现象呢,神交。可惜我净跟男的神交了,跟俩女的两次,全是骗我的,我这一厢白激动了。

咪咪方:有一起下地狱的么?

老王:地狱都是一个人的地狱,各下各的,没伴儿。美好可以与人分享,报应怎么会落到无关者头上?这版权也不是我的,方言说,报应了才知道有报应,你怎么使人崩溃的人怎么使你崩溃,绝对公平。

凡是使人崩溃的都是你对不起人的那点事。别人对不起你,你还可以抗拒,怒奔。还可以选择忘记,崩溃一下很快重新收拾起来。人之为人,各人都是一种成分构成,分歧都在表面。在一口气。一心与一心都是相携的,惺惺惜惺惺,你粉碎了别人,自己也就顿然粉碎了。之后得意的只是一具扮演你的皮囊。所以方言说千万不要相信自己,自己是自己的神明。千万不能做对不起人的事,内心都给皮囊一笔笔记着账,最后的审判是自己审自己。你不畏天,不怕鬼神。有那么一天,至迟是临死的一刹那,这一切全被翻出来,陈列在一条长廊上,一天一个房间,房间里是发生时的原现场,原光线,原人,你要从这条长廊走过,少看一眼都不行。

为什么恶人死的时候面容都很恐惧?这时他已经不是那个气壮如牛的坏人了,只是一张卑微的人皮,参观自己的一生回顾展,在自己犯下的罪行前瑟瑟发抖。

咪咪方:然后呢?

老王:然后你听到节奏,心跳砸地那样的节奏,接引空荡荡的你去一个放射光芒的地方。你哪里也不敢去,你怕那是一个威严的场面,怕那是一台红磨,怕那是一架榨汁机,怕那是一口高压锅,是一个镪水池。你还是身不由己上了传送带,立刻感到高温大风和强大的离心作用,瞬间压过疼痛把你每一寸扬到天上去,天上依旧是洁净的,透明的,你飞溅出去的部分皮不见渣儿血不见滴就汽化了。没呈现出一点划过的痕迹。你还在,你不再是自己,你的名字叫恐惧,是恐惧全部和恐惧本人。你再也不会有其他情感和其他存在。这时你才发现这是真相,你的本来。你的核心。你发觉这个传送带很熟悉,过去无数次被这样运送经过这里,你的真正生活就在这条恐怖的传送带上,反复循环。前面看到尽头,是一个白色的看上去既冰冷又密封的核反应炉。如果你不认识核反应炉,对工业时代的情景更熟悉,那就是一个冒着熊熊烈火的敞着口的炼钢炉。如果你是农业时代的人,那就是个滚烫的打铁砧子,仿佛有铁匠的胳膊和大锤在空中举起,你送上去,像被送上手术床,骤然一缩——砸金钉!

咪咪方:然后呢?

老王:然后听到一丝余音,袅袅地游过来,爬进你眼睛,游向两耳双朵,然后耳朵开了音量,是一首舞曲,你熟悉的舞曲,名字叫《见过不靠谱的》。你猛地一睁眼睛,才发现自己一直睁着眼,还是在“香”俱乐部包房里,眼角挂着一滴泪。

咪咪方:对不起请等一下,我可不可以录音,我带了录音机来。

老王:爱录录吧,请。这些故事就是讲给你听的。

咪咪方:外,外,眼角挂着一滴泪……可以了,请继续。

老王:——眼角挂着一滴泪,还是在“香”俱乐部,但已不是我进来时的那间房。房间大了好像在四面墙上开了一间又一间,铅皮色的,密封的,好像一个太空舰船舱。音乐震耳欲聋人人若无其事地喝酒聊天,聚集在一起像一群连体婴儿互相簇拥着扭来扭去。我完全不认识这些人,或者说还记得他们是北京的朋友,但此刻,他们都露出另一副陌生的嘴脸,这才是真的他们。

老王旁边坐着一个短头发生果儿,一边摇手晃脸一边瞅他一眼,瞅我一眼。老王目送远方,眼睛瞪得像两只茄灯,茫然地问,我怎么了?果儿的俏脸蛇拧出去又鸟转回来说:你大了。

他一把抓住果儿瘦骨嶙峋的手腕,凶恶急切地说,带我回去你带我回去。

果儿为难地说,我和人一起来的。

这时房间里的人纷纷拿起手机和包往外走。女墙过来看看我眼睛说,外边有人打架,有人报了110,一会儿警察要来,大家转移到8去——你们俩能走么?

我望着女墙,以为自己永远不能动了,像被梦魇住,只能把那滴泪流下来。

女墙把自己的墨镜戴在我脸上,扭脸问果儿:你会开车么小孩?

小孩回答:会。

女墙说:那你开他的车带他们俩走。

小孩说:好。

“香”一楼门口有卖鲜花的男孩女孩,小孩搀着我和老王出来,鲜花女孩一看老王就乱跑。没戴墨镜的老王像一具僵尸,膝盖不能打弯,拖在后面走,眼露凶光,脸上每一棱肌肉都是立的。

女墙把车开下了马路牙子,小孩跟她并排倒到马路中央,在马路中央掉了个头去追女墙右拐的车。

这时我闭上眼,看到北京的大街两侧长着暗红色的热带雨林,像织在网子上影影绰绰,又像蒙着红绸子的望远镜用放小那头盯着看。我看到森林中有白色的瀑布间隔出现,无声明亮地倾泻,树木后面是一座座晦明不定的峡谷,山那边像是在地震,远处的地平线上不时有蓝色的光闪动,传来闷雷般的大地开裂之声。整个景象无比幽深,一山连着一山,一脉又比一脉远,偶有山峦塌陷颓然削去一环。

这时我睁开眼,眼前的城市是一幅潦草的素描,那些未完成的笔划还竖在路旁,楼只是一些黑色的门框,马路只是一笔纷乱的线条。小孩端着方向盘一起一伏像骑着一匹马过丘陵。每经过一盏路灯她的睫毛都要披一下光。小孩往后一靠,两只伸得笔直的水晶骨头也写满绿豆丝字,她胸前写满字,还一行行一组组写在她撑不满牛仔裤的竹竿大腿和又扁又尖梨核形的臀部上。

一行字映出我手背,正是此刻我脑海胡乱的四五字:手枪武地图。

一闭眼就是彩色世界——我刚有这一念头一行字幕就打在小孩蛋黄色的头发上。

——为什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这是方言在他小说《死后的日子》里的描写。前几天我的电脑感染病毒,找了个小孩重新装,他在我的硬盘里发现了几个残缺的文件,帮我拷了下来,其中一个无名文件打开一看居然是几章《死后的日子》。我完全忘了为什么我的硬盘里有方言的小说,也许是他传给我看的,也许我们一直在切磋这类感受怎么写。不知道,不管他。我打印了下来,你拿去看吧。一共A 4纸五号字十五页,一万多字,完整的只有五章,第六章只有一句话还有一段心理哪儿都不挨哪儿,估计是前面没容下舍不得扔准备放在后边用的。

咪咪方:我惊讶是你能背诵。

老王:我还用背么?你对照原文就知道了,我不是背,只是混合着他讲我那一头,尤其是第一章中间那段神游过程——上半夜,他和我有本质的不同,我下了地狱,他上了天堂,这使得我们今后对这件事的态度也有本质的不同,我肝儿颤,他狂热。

咪咪方:猫是谁?

老王:就是小孩。

咪咪方:确有其人?

老王:也只能说部分确有,我不必再跟你讲小说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之间的关系了吧?

咪咪方:各占多大比例——通篇?

老王:老咪子——我能叫你老咪子么?咱们别说了什么都跟白说似的,你自己看,自己判断,看小说归根结底要把小说当小说看,不是要你在这儿破案呢,幼稚的错误咱们只许犯一回。

咪咪方:第一章结尾你们出了“香”,去8,路上继续处于幻觉中,只见森林远山地光,不见北京。

老王:上了街,熟悉的城市消失了,完全另一种景象,气味,只在电影里看到过,自己很真实,环境很不真实,别提多崩溃了。

咪咪方:为什么你——我看方言在小说里也很爱拿电影做形容?

老王:因为确实很像电影,而非梦。非常连贯非常清晰非常巨大。比平常所见还清晰还巨大还真切。你怎么否定它?只能比喻为一部电影似乎还是个安慰。电影再逼真也知道是拍的,否则真无以自拔。

咪咪方:第二章开头这个“三年前”是指1999年的三年前还是2000年的三年前?方小说里写这一夜,和你说的日期1999年有出入,他写的年是2000年。

老王:也不是1999,也不是2000,是他写这小说2001年的“三年前”。2002年1月他就去世了,如果不是1999年,他哪里还有三年前?

咪咪方:明白了,你别不耐烦呀,还不许人家比你笨了。

老王:我没不耐烦,我只是又有点回到那天了,我这忧郁症已经很多年没犯了,你快把我勾起来了。

咪咪方:你可别,我这忧郁症还不知找什么治呢。

老王:写小说,写小说是治忧郁症的绝佳办法。自己分析,写完一段放下一段。在小说里怎么忧郁都没关系,越忧郁越开心——我怎么又提“开心”这词了,我最恨这个词,这个词当年差点把我牙咬碎——所有封面人物都祝人开心,说这是人生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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