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8还在新东路城市宾馆路口西北角,把口过来有一大片农贸市场我在那儿买过西红柿烙饼配过钥匙,后来砌了一长溜青灰墙掩人耳目假装老北京风貌。我天天从那儿经过也不知其中卧进去一段刷粉了的墙和粉墙上那扇黑门就是8,只频频留意南边贴着瓷砖龇着大白牙的公共便所和北边把角豁着几只大窗户的陕西面馆。白天8的门从来不开,入夜附近饭馆开始上人8那扇门仍然孤零零紧闭,门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旁边多出一个烟摊儿。听过两三回人说,8那段粉墙早上能看见鬼魂,穿得干干净净的男子或玉面女郎迎面走过来,直接走进墙里或者墙上迈出一条腿,走出人来。也有人说,对没去过8的人来说,那扇黑门根本不存在。8有个街坊大爷,有时周六早上撞进来,合着音乐跳他自己那套老年健身操极其自我特别松弛爱谁谁,舞姿影响了一批人。
我发觉你们都爱用长句子写印象。念别人东西是爱往上加自己的零碎,一照顾通顺嘴上就修改了。
老王:所以说改是没完没了的,必须给自己一个了断,就这样了,看也不看了。长句子这事我们是聊过,同一画面重叠的印象很难按顺序拉成一行都点上逗号。一有先后就没那种同时一眼看尽的意思了。这是文字比视图不如的地方,只好密集成一串前脚踩后脚尽量给人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有的时候考虑留缝儿,有的时候也不吐不快。
方言这还是妥协了呢,一开始写得更过。全是残句生堆硬砌突兀奇怪得不得了。就按他脑子全面动员甩出来的第一句写。我说你还得给人留门儿,这么干就成独自了。他说我就不,我只给高级读者看。我说有两种高级,一种是又简单又高级,一种是又复杂又高级。一般多数人认为又简单又高级的是真高级。当然这也是专业人士向不专业人士献媚用来打击个性作品作者的成分居多。有些问题本身就复杂你就不可能给聊简单了,譬如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看来方言最后还是迟疑了,看来人要坚持自己还是挺难的,尤其在还没离开人群的时候。
咪咪方:道理的艰深和表达得艰深是一回事吗?
老王:打住打住,我今儿没兴趣跟你争论。有一种天生的艰深不可分割的艰深你懂吗?都掰开切碎给说懂了,是真懂吗?今儿不说这个。我就是替方言不值,命尚且可以听之任之,怎么就不能坚持不胜寒哪怕没一个人看得懂。
咪咪方:没有音乐的8像一座山洞,没窗户带高挑,点了蜡更显得顶儿黑。地板磨秃了漆平地走一脚上坡一脚下坡不留神都能趔趄一下。从二楼下来楼梯踩上去吱吱叫木扶手极为光滑从上到下摸下来像摸一条浑圆的胳膊。舞池周围的椅子都被坐得半身不遂近乎散架非得屁股大才能稳住,还有沙发上桌布上鸟的眼睛黑人嘴唇都是烟头烫的。我不是说这地方年头长,也不是说室内简陋,我只是想表达这样一个意思,一切都很新,一切都被可劲儿糟蹋过。
我在里面呆了两年从没看清墙的颜色,因为小二楼一些沙发是酒色一楼全部桌布是肉皮色暗处总有一些粉脸在晃动。
放了音乐屋顶就高了,黑暗就华丽起来,四外开了落地窗仿佛一座露天花园再远还有锡山铁山还有陶瓷海还有塑料晴空儿时月亮梦中亭台,一盆盆旋宽,琉净,釉亮,一辈子一辈子历历在,像看小人书。
有人一脚高一脚走水晶楼梯。双手握住脑瓜嗡成一枚枣核儿。
还是那一夜——都是印象。
老王:都是目睹——挂一漏万。也未必是第一夜了。第一夜哪里有这样清醒。这个世界突然四面开门,人全懵了,只听到自己过去的世界观轰然倒塌的巨响。另外的世界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人只有流泪,战栗,浑身酥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也记不住。说到洗脑,没有比那一刻用这个词更贴的。后来几百次开门,外出,住在里面,才对另外的世界有一点点认识,回来的时候携带着一些印象。
“有人一脚高一脚走水晶楼梯”是偷我的,那天后半夜在8,我看见两只脚在我头上走,看不见楼梯和连着的腿,就对方言和小孩进行形容。方言对我说,他的脑袋现在就像枣核那么小两头尖。
咪咪方:你们不怕?一般人也许认为这是活见鬼。
老王:不怕。这样想的人一般也看不见什么,墙壁刚一开花他就跑出去了,找灯光明亮人多的地方坐着去,冷水浇头,吃冰激凌,要不就去厕所吐,找个果儿逮一炮儿全给解了。
咪咪方:你和方言一下就接受了,认为世界本该这个样子?
老王:我要说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听上去似乎有点吹牛。但我们确实是这样一种心态,不会永远这样下去,将来一定某一天这个世界会露出表情。你不要忘了我们理想主义者内心永远不认同这个世界,永远伸着脖子在向世界的尽头眺望,理想主义确实被专制主义重创,衣衫褴褛地爬起来确实不成个样子。我也以为自己成了功利主义者。专制太丑恶。好日子这东西,没见过是一个吊胃口的事,过上了还是膛太浅。纸醉金迷我只能过一年,方言说他只能过半年,半年一年之后房子成了砖头,车子成了铁皮笼子,果儿成了肉夹子,射精之后无边空虚。
咪咪方:你可以去帮助穷人。
老王:我靠,你丫这话超级正确。你噎住我了。我没话可说了。我要是在自己的好日子里空虚没把有限的财产投入到无限的帮助穷人上去——我是不是该死呀?
咪咪方:我不是这意思。
老王:那你是什么意思?咱们能别听人家刚呻吟一下就给下普天下穷人这副重药么?我是小市民还不成么?从挂羊头卖狗肉阿杂的理想主义蜕化成只卖狗肉什么头也不挂纯而又纯的小市民——你满意了吗?
咪咪方: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老王:别别,咱们还是把这话说完——你满意了吗?
咪咪方:我满意了。
老王:行,我先姑且不问你是谁,你是哪庙的穷人朋友社会良心——你是他妈脚穿草鞋了还是身披麻袋片了凭什么你就在这儿口吐莲花?
咪咪方:为穷人讲话也不一定要像你说的穿成……
老王:为穷人讲话就要像我说的穿成叫花子!噢,吃饱了坐在家里不落忍呀?——可以,也是德行,没人管你,但就一条,少哕嗦!轮不到你来演天高。演天高是有绝对刻度的,很多人就做到了,把最后一口饭让给穷人,我没见过听说过。我是自愧不如,只要我没有放弃自己的舒适和欲望,我就觉得自己至少不那么勇猛,至少应该知羞,知道自己仍在枷锁中比很多果敢的人差很远,谈论良知时就不敢那么理直气壮——你就敢?你们就敢?也不怕闪了舌头。两种丑陋,一种知丑,一种不知丑,人性丑陋真是一龇牙就露出来。我放弃,我放弃对你的质问,你就这么下去吧。
咪咪方:我也放弃,我向你认同,也是小市民,什么话也不配讲,只配每天在自羞中惶恐度日。我有那么多处房子,都想留给孩子。我冒充穷人的朋友恬不知耻,我没脸活了我一头撞死得了。
老王:不许放刁!没不让你讲话。只是让你讲话时别把自己摘出去,批评别人时也把自己放进去。自己没做到的就别急赤白脸耍世人不义我匡扶的范儿。所有的光荣——你们牛逼。所有的丑恶——我也有份。
咪咪方:可以把您刚说的称为小市民精神么——小市民也可以有精神么除了自羞以外?
老王:犯得上犯不上说成小市民精神我没研究。这么说吧,几千年来,进步的都是小市民。英雄都一个操性,惟恐自己不牛逼。到了紧要关头,还要靠小市民这一点自羞稳住阵脚。
咪咪方:我可以这样理解么,你们俩以为你们是小市民,其实是理想主义,这个现实突然四面开门,你们两个流落世俗的理想主义溃兵终于看见大部队哪还会怕净剩高兴了——可不可以问一下,来的是哪部分的?
老王:不管你的话里藏着多少讥笑,我都当没听出来——自诩为理想主义的结果往往就是授人以柄。我现在能不承认我是理想主义么?我就是个事儿逼,没什么想什么,多什么嫌什么——方言也是事儿逼。我们正巧到了逛够这个世界的年龄。
咪咪方:几岁就逛够这个世界了?
老王:四十,行吗?这个世界还用怎么逛啊?
咪咪方:随便逛。你们的理想就是看到这个被你们逛够的世界垮台。
老王:我们之所以喜出望外就是看到这个世界果然不是唯一,有另外一些强大的东西出现和这个虚张声势的现实对峙。方言在小说第二页把这种自怜和感动写得很准:……接着我看到天堂,至美,至善,爱这些我过去从不相信的东西。这些都是景色。一处处绘画般的风景而不再是抽象的字眼——原来全是真的。
咪咪方:理想主义者遇见了理想,让我想想那是一种什么景象,像拉爆了老虎机?像得了冠军?
老王:像人之将死撞上了你想象多年的爱人,敢情真有这个人。
咪咪方:这岂不是很鼠昧?
老王:太鼠昧了。这么多年以为孔雀不开屏过去了,结果孔雀开屏了。你先不要插话,刚才被你一打岔好像一句什么重要的话没说,让我好好想想。
咪咪方:慢慢想,我喝水。是不是从“我先姑且不问你是谁”那儿岔的?
老王:你怎么话那么多啊?你要注意了,也四十多岁人快到更年期了,别变成一碎嘴唠叨到时候招你女儿不待见。
咪咪方:我封嘴,我不说话了。
老王:想不起来了,可能混在刚才那堆乱七八糟话里把自己刨了。
咪咪方:意思呢,大概齐意思还记得吗?
老王:大概齐意思也不关理想主义也不关小市民,就是一个被教育为只相信现实只相信人只有一辈子而且全部意义只在此的——我没有把自己绕进去说的你听得懂吧?
咪咪方:听得懂,就是个一世主义者呗。
老王:归纳得好,一世主义者,或者叫不可一世主义者。这个主义者一向很坚定……
咪咪方:怎么又坚定了?不是“永远不认同这个世界”“永远在向世界的尽头眺望”?
老王:是啊,本来也不很坚定……我不说了,你说。
咪咪方:说就说,——突然这个世界四面开门,听到自己的世界观轰然倒塌的巨响……看到这个现实不是全部,有另外一些东西出现和这个强大的现实对峙……像见到想象多年的爱人——还真有这人儿。都说过了,都听明白了,再说就成车轱辘话了我的大爷还我话密。又气又急?
老王:我不跟你生气,我这么大岁数这么高觉悟一人跟你一女的生哪门子气,有这工夫我歇会儿好不好。
咪咪方:我也觉得您可以歇会儿了,听我聊聊,听我聊得靠不靠谱。
——兴奋,酥软,难过……这天早上从8墙里出来,一心老去,脸上都是眼睛。理想真是催人老,见过理想怎么再回到现实中。现实——那些巍峨楼堂砸桩似地一个追一个夯在眼前,一抬下巴壳儿就戳满视野,再走过去就像走进电影,就像一个电影中划过的群众演员,走着走着看见情节,很拙劣的情节,一个家,在巷子里。这是沿着工人体育场北门向幸福公寓走,那是我妈的家,每个周末我都去那里住,也是我的家,他玩了一夜回来看见这个家。城市像一支舰队密密鸦鸦顶着响天快云大扇大批航行。四下房子东倒西歪巷子如浮码头左脚螃蟹右脚蜘蛛。阴天,风云滚滚,他步子踉跄,神思恍惚,看周围一切都在动,他用当海军时住在船上的印象形容。已经一门红色的大楼浮在村村坡坡上,间间舷窗吊着白色空调像生锈的大船锔着枪枪铆钉。已经知道上面住着个女演员演妻子,一个小演员演女儿,自己演爸爸,演到这里再也演不下去了。
但是现实还在,铁桶一般站在我周围,为了更逼真居然掉口水在我脸上,一滴一滴渗进树皮柏油路面,画底青了。
他在现实中,但丧失了现实感。掉雨点了,他也觉得这是有人安排。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触觉,甚至怀疑自己过去生活的真实性。
我小时候不住朝阳,住海淀。我在那里演一对中国夫妇的二儿子,男演员女演员都是东北口音,男演员演军人,女演员演医生。想想这个编剧真的是很没生活,故事写得一点都不真实,我从开始就知道是在演戏,上厕所拉裤子演砸了也不惊慌,猜到总会有人跟在后面悄悄收拾,演不好就瞎演,只是很偶尔到卫生间见到镜子才想起照一照不演的自己。前十集大多数情节我都是懵着演过来的,也不知道谁告诉我一句要领:到时候准过去。每回我到现场发现有问题又没人教都是这句要领给我垫的底儿。现在想想还是幼儿园小孩好演,演小学生就比较麻烦。比较可恶的是写作业,在一个全景里观众根本看不见也不关心我在写什么,但是不,演老师的这个演员一定要我真写出来。还一个比较烦的是演我爸我妈的这俩老演员老爱给我说戏,当然那些演大人的都一个毛病,一定要我演乖孩子,我心里就跟他们别上了劲儿,我认为我比他们理解剧本,虽然导演没明说我也知道他希望我的演出能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导演不可能是傻逼。哪儿哪儿都和别人一样,那我可就看不出为什么拍我这部戏了。
我爸打我那几场戏我心里真跟他急了,你还真打!我要不是小,不知道怎么不演我肯定不演了。演我女儿那个小演员刚到剧组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放心,你演得再不好我也不动你一手指头。表演嘛,都是演员,演完戏就走,干吗弄出深仇大恨来。
我也不恨演我爸那老演员。中间有一段我只是对他很冷淡,演对手戏时不借他视线,台词给到我就压着他说经常把他的台词都说了。后来他不演了,走了,我再没见过他。还挺想他的,想想也不怪他,他也是听导演的。
我伤过他的心,他也伤过我,可能是我们双方演得太认真了。
演我哥的那个演员也是半截儿离开剧组的,我特别难过,可是又无从流露,戏演的就是悲欢离合,情分因缘都在戏里,人家卸了妆总不能再追上去拉着人家还当在戏里念台词。人家有人家的事儿。
我们组演员最多的时候也是一大家子,四间屋子住得满满的。哥哥嫂嫂一家,我一家,爸爸妈妈一家,再加上走马灯似的小保姆和不时热热闹闹插进来串一场半场的各种亲戚。
我们家这出戏现在只剩我妈一个主要演员在天天演,我每两集露一下面,演吃饭的戏,吃完就走,她只好经常跟小保姆搭戏。有一天,我跟我妈说,后半部分再演几集我可能也不演了。我妈当场演哭戏。问:那我怎么办?
我和演我女儿的小演员背后议论过我妈的哭戏,都认为她演得不太好,我跟小演员说,你别美,将来都要你来接戏,谁跑了你也跑不了。
我就算职业道德很不讲究的了,该救场还是去,下一代演员我看连我这点精神都没有,再下一代呢?我跟女儿说,你恐怕还是要生个孩子,没人跟你合演时就讹她。
希望她把自己的故事演好,我们家这些人的戏不要最后都成了独角戏。
他觉得自己前半生都在一个剧组里,我们也是演员。这是比喻吗?什么叫再也演不下去了?导演是谁?
老王:不是比喻,是真这么看见了。过去一直在戏里,看不见摄影机,怎么演都不是戏,现在出了戏,自己成了摄影机,再看什么都是戏,当然再也演不下去了。导演,你说呢,这么大场面,这么多人物,这么井然有序你来我去,你觉得有导演的可能大还是没导演的可能大?
咪咪方:导演在哪儿呢?为什么从不出来说戏?
老王:在监视器后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不出来说戏,大概是信任演员吧。也听说有的演员实在乱演,见过出来说戏的。我不太相信导演多么重视每个人的戏,戏是剪出来的,那么多组同时开机,当真管到表演也未必顾得过来。
咪咪方:站在戏外,看自己演过的戏,这就是死后的日子?你也这么看自己?
老王:我还要过很久才变成摄影机。实际上,方言也是死了一年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还是小孩说的一句话提醒了他,小孩说,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死了还活着。当时我们正在女羌家看动画片,他的小说第二页第三行,他写的是女墙,换了一个字大概是不想暴露人家的真名。
……死后的眼看到的景物会修改,黄种人日光锐一点能修改成白人,白种人都是粉娃娃黑种人都是木刻。不太能看的是毛片里的白人,不穿衣服就像生肉,被片过冰镇过特别新鲜。剧烈散瞳的时候看动画比较舒服这是女墙的发明。我和老王都是死后爱上看动画的比较喜欢宫崎好马那种,到处都有光影移动让我们觉得温暖好像在回忆前世。真人电影还是记录眼睛之外的事,动画可以演脑子里的事想到哪儿画到哪儿无边落不尽长。在女墙家初次看《骇客帝》动画版我一眼就丢了魂儿,我的隐秘经历别后心情竟被一部动画一帧一帧做了出来,当作一个神奇捷足先堂而皇卖给人。
全暴露了。我望着墙上的一片斑斓对老王说。
女墙放片子时只放画面,字幕和原声都消了另外任意放了张舞曲。后来很久我才连字幕从头到尾看了遍那部片子,了解了电影里那个故事就不觉得那么好看了。
他在这里没有提小孩,但小孩在。小孩看了几眼片子就剧烈呕吐,一直趴在女羌的卫生间到我们要走的时候也起不来。方言问她行不行,她说,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死了还活着。方一听这个话人顿时苍白,像是要隐进女羌家卫生间的瓷砖,转身对我说,全暴露了——不是看片子时说的。你可以注意他有两个措辞,无边落不尽长和捷足先堂而皇,那年北京流行说话说一半,尤其是成语都在尾巴剁一刀,他认为是一种新的语言方式出现而且被他捕捉到了,很得意,特意跟我说他先用了我再用就是学他。
咪咪方:你刚才说他已经死了一年才意识到自己死了?
老王:我说他一年后才自以为死,之前只是感到看什么都不一样,很不适应这种视觉冲击,也无以名状。我还说过,小说一定要当小说看,你不要被他的言之凿凿迷惑。
这个早上不是真实的早上。记得么,那个星期你和你妈去了法国,你们不在家,看第三章他还写回到家你们在吃早饭,他和你和你妈的对话。我回到家里,外面的雨不下了天还是阴的,屋子两头开着窗户充满雨后的潮湿和土腥味儿,那盆黄了叶儿的合欢绿的那半拉沾了水汽上了油一样纷纷影影。
羚角和水滴正在她们那层吃早饭,从下面听见上面有说有笑盘子叉子度叮当碰瓷,我轻手轻脚走上楼梯口露一个头踮着脚尖看她们。
水滴瞥见我脸上就出现她特有的一副表情,背对楼梯口坐着的羚角立马回头。水滴这副表情我一乐羚角就说那也是我的表情“你们俩太一个模子就别提互相多像了”。我头一次发现水滴有这表情是她小时候带她去动物园旁边的“肯德基”吃鸡,馆子里人挤人,水滴被拎进门拎上楼一搁下就傻了。我曾经用“皲魄”“警张”形容过她都不太准确和涵盖。有一次我去一个不靠谱的公司年会,被一台摄像机搂了进去,就一丁点儿,一梭子末尾,夜里在一个娱乐节目里播放被当时还不太熟的罩罩看见喊老大年:你没见过臊眉搭眼,快来见见。
水滴臊眉搭眼地低头吃煎蛋,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也臊眉搭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我笑了,摸摸她圆圆的脑袋问:没事儿吧?
水滴眼睛不抬扭扭身子:你才有事儿呢。
那你怎么这样,犯多大错误似的。
水滴笑,越过我看一眼她妈,用叉子乱抹流汤儿的蛋黄,说:讨厌。
羚角问我:你吃不吃,稀饭还有。
我说不。
她说你现在成仙了。
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
臭拽。
水滴张着嘴看我们俩:什么意思?
诗。我说。
你写的?
不是。我说,你觉好吗?
反正你写不出来。
你爸是才子开什么玩笑——昂,你不知道?
你别影响她了让她好好吃饭。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指着杯子里的牛奶,喝了喝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原来你是一个无知的人呀。
水滴站起来要走,我拿腿挡住她:咱们不当无知的人。
妈——
你每天这么一回来就惹孩子,孩子都烦了。
你烦么?
水滴一撩长腿从我腿上跨出去,我伸手一把没抓住,挠了五爪空气。
过去只能从下面钻过去,现在一迈就迈过去了。我对羚角说。
那是,也不看看我们孩子什么个了,将来跟她站在一起你就是个矬子——让你还美。
我坐直了喊:别太高了将来没法坐飞机穿衣裳费料子嫁人也是问题。
水滴在她房门口瞪我一眼,进去了。
咪咪方:不看了,跳过这段儿。
老王:真实的早上他没回家,我们也没去8,一直在“香”玩到天亮,然后和一起玩的朋友坐在“香”的楼顶平台看日出。他那天更多表现出来的是创作上的豁然感悟和兴奋,很激动地对我说,我们过去写的东西太傻了,完全是闭着眼睛在水下蹚泥,可以都烧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他说,从今儿起,我恢复成一个文学青年,从头开始学习写作。还问我,你为什么不写?你也应该写,像个童男一样坐在电脑前。我们一人写一本,友好竞赛,看谁能把自己的脑子写透,这才是遗传为什么给我们编制了这份能力的目的。他说,早就想跟你说了,不要再向外边要东西了,向自己要,自己是金库。不要再到报上招猫逗狗了,你有意思吗?你缺钱么?缺钱我给你。
当然我也很激动了,握着他的手跟他掏心窝子,我不招猫逗狗了,谁要再约我跟人搬杠,我就冲谁脸大喝一声——玩去!可以告慰他的是,我做到了。
小说中的早上是很多次的早上,我送他回去,他自己走回去。我们看到晨练的人,上班的人,完全看不懂,不知道这些人在干吗。他们的身体那么好,干的事那么无意义,我们也一样,那么无意义。这四十年就像傻子,东奔西忙,醉在别人饭桌上,梦在别人床上,一晃过去了。自己是谁呀?
他在小说中看到的家,那艘红色的生锈的大船,是他再也进不去的家。你应该还记得,2000年夏天他又一次撇下你们离去时的情景,你妈在外屋哭,你在你屋哭,他看着你们哭,还是拎起箱子走了。没有这样的记忆,何来小说这一章的哀伤。
……躺在床上,关了窗户和门,盖着满是布味儿和瘦褶儿的薄被,我问我,什么情况?我说,有点害怕,不知被窝里什么在抖。我喝斥我,不许哭!你为什么这么惊慌?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要知道,一个人是没法理解他已经死了这件事的,这么想的同时就意味着自己还活着,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躺在这里的是谁?我躺在床上,正是躺在这种荒谬的境地中。我没法去想死这件事,稍微一想全部现实都一齐冲上来反对我。可我明明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这就像刚色香味俱全吃光了一顿饭连盘子都舔了,可这顿饭还色香味俱全地摆在桌上,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是这顿饭不存在还是吃不存在?原以为死是闭眼,是一团漆黑,是解体,是消失,没想到是睁眼,是当宇航员,银光灿灿世外有路星星复星星飞了一圈拖着身体又回来了。——那我这就不是死。——那我为什么这么难过,看见羚角水滴如同看见孤儿寡母。
我不能把她们抛在这个世上。这个世上一点都不好。都是人。我要没了,她们就断了线消失在人海中。我哭着睡着了。睡着后继续想,再哭也是往事了。继续想,一个晚上,生活就结束了。继续想,还有多少世界不像人说的……
所有的人,也唯一就是水滴,一出生我就认出跟我是一头的。她就是我的下一世。我把每天过成双日子,一世没结束下一世就开始了。我这辈子孤孤单单,所以自己赶来陪自己,所以死不瞑目,怕撇下那一个。我很高兴自己的下一世是个女的。女的可以自然点,和妈亲一点,演自己。这一世我净演别人了,没给自己留多少空儿。
羚角是水滴的妈,贯穿我今生和来世的人物。她上一世究竟亏欠我们什么了,要两世报答。《红楼梦》里讲有人是来还泪的,再将来我岂不要开大河之水还她。多少人因为多少人把好好的一生糟蹋成几年几个月,几天。几个小时。幸亏死得早,只欠她一个人,再多两个,我宁愿在地狱里不出来。过去有点不理解女的,觉得她们都疯了,至于吗那么去爱一个很一般的人。现在有点猜到了,自己变成女的才知道,女的都是还债人,千年等一回。冤冤相报何时了,水滴惨了。
现在想,我这一生说得上幸福的日子就是和自己来世喜相逢的头六年,水滴太可爱了,然后我就不知何为幸福了。
有一种悲痛是在心里号啕,掉下来的不是成泪是扑簌簌的心头肉,悲痛之后身体是空的像在山谷里听回声听已经远去的疼。
那也有明确的起始一天,光天化日大中午在西坝河街上走路,去赶饭局。突然发现什么都有了钱成功房子家后代,突然掉进巨大的空虚,一个真实可见白色光滑极其紧致只痕片迹没有广大深圆的铝坑,有一个鸟瞰——我在底下十分渺小。一时不知这空虚来自何处,周围的街景饱满纷丽依旧热闹,但是行人个个陌生面带狰狞。我继续往前走以为可以走出这弧不可测锃明瓦亮的大白坑,但越走越长毫无坡度即将在这一眼望不到头严严实实的苍白中消失。我心怀恐惧同时明白我这是走在自己的内心中,这个内心寸草不生一派荒凉无穷单调。
现在想,也许那天我已经死了只是不自知行迹还在人间。那是十年前。昨天夜里碰上老正,他说他认识一个外国孩子天生能开天眼,到北京上空看了一圈说北京这地方能量不好,原因在很多人死了自己不知道,还在上班谈生意开车什么的。死了自己不知道的人都特别可怜,只能老干一件事。这开天眼的外国孩子他爸就是个死了不自知的人,只会收拾屋子,已经死十年了,还在那儿收拾。我会老干什么?
9
2034年4月8日 星期六 睛
地点:老王家
出场人物:老王 咪咪方
老王:你不是说今天来不了?
咪咪方:呆着也是老想那些事,还不如到你这儿来,两个人一起想,实在掉进去了,还有你这个恶毒的老头用恶毒的语言把我拉出来。
老王:我最喜欢的方言的一句语录就是:我允许你对我无礼。
咪咪方:还有呢?
老王:还有无穷类推——我允许你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允许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咪咪方:过去老觉得我爸的文风和你分不出个儿,都是一个腔调,现在发现他还有滥情的一面,真不习惯,可他下笔这么浓,怎么能持久?
老王:写这样的东西,就像写遗书,顾不上那许多了。
咪咪方:梅瑞莎看完,说这个人完全是疯的,已经不能区分现实和妄想,他在看,只看他想看的,他在想,只在自己的想法中。他完全不是假定,是真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她编了一句话,回答方言书中的自问,我会老干什么?你会老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老王:我倒也编过一句回答,没她这回答得好,我的是:你会老写小说。你知道我的忧郁症是怎么好的吗?有一次很多人一起吃饭,我又在说我的忧郁和厌世,小孩坐在我旁边听了一晚上听急了,搭上也喝了不少酒,一扭脸冲我说,你不吹牛逼会死啊!
咪咪方:小孩挺牛逼的么。
老王:小孩牛逼,正经是一疯子,十一岁就住精神病院,小学到中学,人家放假,她就收拾东西去精神病院,开学再回来上课,我们认识她的时候她二十,看上去就像十五,她说住精神病院可以不长大,因为没人逼你长大。
咪咪方:她疯什么?我意思她什么地方不正常?
老王:什么地方都正常,超级正常,我意思是她疯正常。头一面见小孩你就会觉得这小孩有点怪怪的,也看不出哪儿怪,就是觉得不太对,她那种笑容,说话走路不慌不忙的样子,不管多少人环境多乱,她都显得沉着,看人的眼神十分镇静,这么小一小孩哪儿来的这份沉着和镇静,让你不禁觉得好玩和有意思。小孩告诉我们,从“香”俱乐部开业,她就一个人在那儿玩了两年,一个人跳舞,一个人买“长岛冰茶”喝。从晚上跳到早上舞厅关门,一个人叫车回学校。直到碰到我们,才开始跟我们一起玩,我们是她在舞厅认识的第一拨朋友。那天也是凑巧,俩女的为上厕所打架,一个把一个打了,被打的那个报了110,警察来处理问题,外场特别乱,音乐也停了一会儿,还开灯,没法跳舞了,她一个同学把她带进我们包房,正巧坐在我和方言旁边,就跟我们聊上了。小孩是电影学院的学生,表演系九八本科,该上三年级了。我说您这性格怎么学表演呀?小孩说我这性格正合辙学表演,都不用学一考就考上了。我说噢,您一直都是在表演。
小孩是离异家庭——直说就是私生子。父亲是北京知青,母亲是上海知青,都在内蒙插队,刚怀上她就赶上回城,她妈她爸正准备结婚也不结了,分手各回各自的城市。第二年她妈一生下她就把她送男方家,从此大概是她得病后来看过她几次,想把她接走,后来也没接。那时她妈已经结婚有了家庭和另外一个女儿。后来她妈全家移民澳洲,开始还有信还说等她病好一点给她也办去,后来就没信了。她妈最后一封信是在堪培拉,在信中说想搬去悉尼。之前小孩她爸也另外结婚有了一个女儿,小时候还常走动小孩也去她爸家住过。小孩她爸挺没本事。回城就在街道工厂工作,人挺老实在家也是媳妇做主,小孩的后妈人不坏,心情好的时候对小孩也挺好,小孩小时候长得就漂亮她自己说私生子都漂亮,可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小孩的后妈还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后来小孩她爸下了岗,再就业再下岗,又得了风湿性心脏病,一天到晚在屋里躺着。
小孩就跟着也是一个人的奶奶过。小孩爷爷当过大学校长呢。苏北人,乡绅家庭,抗战初期捐产投奔革命,文化大革命中被人打死了还是自己病死的小孩也说不清。教育部刚给小孩爷爷平反补发了工资,小孩那时候也吃过“老莫”“新侨”什么的,也有很多在中山公园动物园拍的照片,一个小人站在苍松翠柏老虎梅花鹿之间打扮得跟洋娃娃似的。
后来小孩奶奶穷了。小孩奶奶也读过书,通古文和一点俄文,“文革”前也上班,在一个什么干部进修学院。工资不高大概也就是一般职员,“文革”中办病退回家歇了,后来几次涨工资也没赶上,就这点钱加上一点直逼零的积蓄,八十年代物价水平慢慢上去了,消费都高了,小孩奶奶这样原来级别不高又很早退休的人生活水平下降得最明显。上次你讲到你回你爷爷家的感受,我就想插话,复兴路一带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败落的。我小时候那是很良好的住宅区,有自己供应系统,军人那时都是高工资,政治地位也高,一个尉官就可以满城招摇。八十年代以后北京逐渐往东朝阳这边发展,新洋楼一起来,西边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就显旧了,几个老的军队大院聚集区复兴路红山口,几个老的地方干部宿舍区三里河百万庄和平里,都一副潦倒的样子。我回西边最明显的感觉是商店里的商品比东区差不止一个档次,净是假冒伪劣产品,国外名牌几乎没有。商店也多是小商小贩,便宜呗。后来我回西边经过复兴路看那些大院出来的孩子,看不到一双明亮自信的眼睛,而这种眼神在当年复兴路上随处可见,失去了这等眼神的西郊变得极其平庸。
我也许没资格为西边这些地区的没落叹息。也许没必要,社会在发展,一些阶层的没落也许不可避免,也许是好事,这批人仅仅是落回到他们应有的位置上,过去的时代把他们捧得太高了。
毛跟斯诺说,他没有改变世界,只改变了北京郊区的几个地方。我一直认为这几个地方里就有复兴路。现在看来他这话都说大了。
在一个北京里,曾经共存着几个时代的文化行迹和建筑遗址,也是洋洋大观。还得说现实最魔幻。再过五十年,要凭吊过去的时代恐怕只有去潘家园旧货市场了。方言爱说,我们要不是自己出来混,哭着喊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也早颓了。他要活着,我要天天问他,今天你颓了么?
小孩的奶奶颓了,是最早颓的那批,人一往下走,觉得自己是在社会底层,情绪就真在底层了。小孩的奶奶倒也没虐待小孩,还是尽其所能给小孩吃给小孩喝,可是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小孩奶奶成天虎着脸,小孩犯一点小错,吃饭碗没刷干净,睡觉被子没叠整齐,她就站在这个错误面前一声不吭流眼泪,直到小孩自己过来把这个错误改正才收泪回屋。有时小孩没法发现错误在哪儿,这错误太微小可能就是地上的一个米粒,铺桌子塑料布上的一小摊水渍,奶奶能站在一个地方几个小时,甚至通宵,盯着这个错误默默流泪到天明。
小孩一颗心每天都是惊的,奶奶往哪儿一站,她就一惊,马上内疚:我又错了!
小孩每天在家就像小偷,蹑手蹑脚,动每样东西都小心一丝不苟放回去恢复原状,小孩每次进奶奶屋都觉得像没人住过,她也要这样的效果,她从来没经过任何屋任何家具和陈设,就像她从没在这儿住过。小孩说,她那时最恐怖的就是厨房盘子掉地的声音,即便是奶奶失手打的,盘子摔碎的一刹那,她不管隔着多远,在干什么,浑身的血一下就沸腾起来,甚至必须双手攥紧拳头,咬牙,才舒服,才能度过那一刻。那个时候她也就六七岁,还不懂这是什么反应,现在懂了,说得清了,她说是战斗前听见枪响战士的那个反应虽然她也从来没当过兵。
从四岁到十一岁七年,小孩都是这样过来的,在奶奶面前拼命表现自己,力争一点错误不犯。上学以后到学校也是这样,在老师面前拼命表现,手背手认真听讲一动不动有咳嗽憋着有尿憋着,作业写错一个字用橡皮擦留下印都像天塌下来一样,她也像奶奶一样,在错误面前不争执不讲话,只是默默流泪,盯着错误希望错误消失,为此她颇受老师赞美同学惶恐。从入学一年级到小学五年级,小孩门门功课五分,回回考试双百,年年三好学生,全校大会表扬。能露的脸她全露了,她还是班干部,校旗护卫,少先队大队副,小孩说她那时是个虚伪的小孩。
小孩十一岁一个叔叔离婚搬回奶奶家住。一天夜里,小孩正在睡觉被热醒了,发觉屋里着了大火,火苗像一池荷花开满她的周围。小孩的叔叔是狂躁型抑郁症患者,在自己屋里放火。火救下来了,叔叔烧成肢残被送进精神病院看管,小孩才知道她奶奶家祖上出过忠臣有忧郁症家族史,一家人都是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只是型不同,有偏焦虑的,有偏狂躁的,小孩的父亲让小孩吃了一惊,他是偏妄想。
小孩也去精神病院接受检查,得出的结论是偏正常。医生做了个测试,出其不意扇了她一耳光,让小孩写感受,小孩写了三个字:我错了。当天就被留下了,送重病区观察。
咪咪方:既然她的病是正常,又不危害社会,干吗要收院?让小孩病着去吧。
老王:可能是这种病例比较罕见吧,院方对她有医疗研究上的兴趣。小孩住院免费,由一个国家重点攻关项目忧郁症防治基金提供资助,还发小孩实验人员补助费呢,一月三百,小孩住院是挣钱的。据小孩说,一种治疗思想认为,既然忧郁症很难去根儿,与其堵不如疏,把狂躁型焦虑型通过吃药都改成正常型。所以小孩珍贵呢,她也是几万个里才出一个。
咪咪方:你骗我,你逗我玩呢。
老王:打耳光发补助大禹治水是骗你,住院一家全是忧郁症不是骗你。小孩不是正常人格的正常,是一种强迫人格的正常,是通过长年硬性的自我扭曲形成的。小孩说,十八岁以前她是自闭的,从不跟人交流,也不会交流。跟医生也是察言观色,尽量取悦他们,能说假话就说假话,不能说假话就不说话。她有一个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交谈对象,一个讲广播腔普通话的成年男人,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这个声音是她四岁时出现的,和她一起玩,一起笑,告诉她很多事情,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正是这个敦厚温良的声音在她想不通奶奶为什么老哭抓住她的一点小过失就不放的时候,告诉她,这是因为奶奶爱她,担心她,怕她将来犯更大的无可挽回的错误,一失足成千古恨,才现在这样要求她。
所有强迫你的人都是为你好。这是这个声音在七年里向她灌输的一个观念。人们对你越粗暴,说明他们越爱你希望你好的心情越迫切,你就应该越感激越领情——不爱你的人才不理你呢。小孩终于被这个声音说服了,这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必须相信他。这之后小孩有过短暂的快乐时光,每个对她瞪眼的人小孩都认为是爱她的人,小孩感到幸福。
就在大火之前不久,小孩去游泳池游泳,一下水就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爬上后背,后背变得毛茸茸。小孩把脸埋入水下立刻看到无数乱蹬的腿,好像每个人都面临危险,又都不敢说。冒出水面,所有上半身——脸都在笑,沉入水下,所有下半身——腿都在拼命挣扎。小孩也不敢说,从此不敢游泳,淋浴——只要水流过耳朵就感到特别孤独,好像离家特别远,好像地球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医生诊断,小孩有恐水症。医生还诊断,小孩有严重的幻听。医生最后在诊断书上写道,小孩是正常人的扮演者。
咪咪方:我也有恐高症,有的时候也幻听。
老王:你不吹牛逼会死啊?我也幻听,幻听电话铃。
咪咪方:你牛,就你配得忧郁症,别人都不配。
老王:我不也让人灭了么?咱们这些演崩溃的都不如人家演正常的。多少人在自己的岗位上怒演正常,直到咽最后一口气时还在演。
跟小孩聊天特逗,经常弄得你情不自禁每句点头,一句没态度,她就自己点头用自我肯定代替你的态度。她眼睛望着你特别诚恳,其实是在自说自话。
小孩自己说,她这种演正常的是精神病里最难治的,因为没有参照系,她追的就是你这个现实,跟你在一个关系里,只是她是一个戏仿,她那个思维是通过负负得正,否定之否定得来的,你要把她推回去,势必要再次经过否定现实这一环节,没有一个医生敢否定现实,他们都是通过大力肯定现实给不现实者治病的,所以对小孩这样一个戏仿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