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方:他真是疯了,他根本也不是基督徒。你爸一点没跟我说,他只是说我爸特崩溃,1999年开始精神不正常,认为自己已经死了,而且出现种种幻觉,认为有另外的世界存在。
王扣子:能不崩溃么?突然发现自己是耶稣基督。换我也肯定崩溃。我爸说没说他为什么和你爸掰了?两个狼狈为奸的朋友后来连话也不讲,互相躲着。一个知道一个在肯定不进门,至死没再见一面。
咪咪方:他们掰了?
王扣子:就差成仇人了。你爸曾正式托人转告我爸,以后你再遇见我,千万别跟我再打招呼。你爸去世时遗体告别,都没让我爸去。
咪咪方:为什么?是世界观冲突吗?
王扣子:狗屁!你也把他们想得太高级了,世界观冲突?他们是为一女的。
咪咪方:谁?哪个女的?什么名字?
王扣子:你去问他吧,他们之间那些恶心事我说不出口想都血压升高。你应该知道这个女的,她和你爸好了好些年,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不要相信他们是在为世界观奋斗。他们是我们的父亲,在我们面前会表现出很多爱,但他们也是男人,有丑恶的另一面,你总不至于说你不了解男人吧?
咪咪方:我了解。
王扣子:当女儿真惨,明明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还要爱他。我最不能看那些女儿怀念父亲的文章,也不知是她们父亲隐藏得好还是做女儿的故意视而不见,可怜天下女儿心。希望你了解我们的父亲以后还能善良下去。——给他馅儿里多搁点盐。
咪咪方:别别,别说说还真干了,你这正义感不是地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爸跟你聊的?你不也是很小就跟着你妈走了?
王扣子:小时候我住在旧金山边上的小城市剩马太饿,——我知道你在三块馒头。我上的那个高中,很多中国同学,都是妈妈带着女儿,只有一个是爸爸带着女儿。……不是他说的,他怎么会说?是我偷看的。二十多年前,他正在饭馆吃着饭和人聊天突然失语,出现语言障碍,走路也划圈儿,全身共济失调,怀疑脑子里长了瘤,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我在北京陪他住了一段时间,白天陪他去各医院检查,晚上没事无聊偷看他的电脑,他电脑里有两个小说,一个叫《黑暗中》,一个叫《死后的日子》,写的都是那时候的事,两个都二十多万中国字。
咪咪方:都是写完的?
王扣子:都是写完的,但是没法发表。我虽然不认识他的那些朋友,人名也都做了处理,但有的还是能猜出是谁,譬如你父亲。看完这两个小说我再也无法跟我父亲坐一张桌子。多少年,也无法正视任何男人的眼睛。我爸讨厌安东尼,觉得他像修道士,他也确实是意大利南部最保守让人望而生畏的天主教徒,连做爱姿势都只会教会批准的一种。他的全部想法就是侍奉上帝和多生孩子。他对我最不满的是我只给他生了一个孩子——因为我偷偷避孕,我必须偷偷的,否则他会认为我是在犯罪。我当然不能把自己生成二大妈,反正他也不能跟我离婚。他背上一层伤痕我怀疑他年轻的时候还鞭挞过自己。但是我真的感谢他,他使我觉得我是正常的,刻板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我并没有让我爸把我变成一个反人类分子。我很高兴这让我爸不痛快。我还想过一个准能让我爸发疯的主意,——我一高兴当修女去。
咪咪方:别……
王扣子:别恨他,原谅坏人,爱他们,知道,都知道,我天天念这一套。——油可以了,现在开始烙吧。
咪咪方:那两小说你后来没再见过,你爸也没跟你提过?
王扣子:劝你一句,千万别看,给也别看,看了堵一辈子。当时他文档里还有一个遗嘱,提过这两个小说,说版权归我算他给我的遗产在他死后可以出版。他大概以为这就是对我好了。他是完全藐视大众的,他认为大众趣味就是越脏越卖。后来他检查结果没瘤子,语言障碍也消失了,又活过来了。隔几年回来我又看到他的遗嘱,把这条删了,那两小说也不见了,两台电脑里都没有。
咪咪方: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王扣子:可能察觉出我看了,他心虚,我又不太会掩饰自己,一张脸摆在那儿,那几天我人都哭胖了,他一见我就可怜巴巴观察我又说不个整话。——叫他起来还是给他送床边上去,馅饼吃得趁热,你去问问他。
咪咪方:他又睡了,让他先睡,醒了再吃。
王扣子:我可等不了他醒了,我要赶航天飞机,我先吃了。你千万别跟他露我跟你说过这些事,我们俩好容易互相装傻装到都挺匀实的地步,我也不想再看他负疚的样子。你知道他说我什么吗?我结婚的时候没请他,他给我打电话说王扣子你不要当复仇女神。撂下电话我想,他说得也对,我管那么多呢过好自己的一生最要紧。孩子是自己的,父亲,说到底是另一个人,跟不了一辈子。你知道吗,不管是在哪个国家,我一见老头子就怒目而视都成毛病了,心想别看你现在慈眉善目走道还得扶墙,年轻时不定怎么无恶不作呢。
咪咪方:好的也有,譬如你先生。
王扣子:他?我也怀疑。
咪咪方:你太激烈了。
王扣子:特别不可爱吧?有其父必有其女。我还有一毛病,一见不管哪国女孩子在人群里装可爱,就想冲她大喝一声:别装了!
11
2034年4月16日至17日凌晨 星期日 晴
地点:老王家
出场人物:咪咪方 老王
咪咪方: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我?
老王:她走了?
咪咪方:走了,再试一次表吧,要不要吃东西?馅饼还在锅里温乎的,我刚吃了一个,有点皮条,没刚烙好时焦,不过馅儿很成功。
老王:试完表起来吃,老躺着头都疼了。
咪咪方:三十七度二,怎么又有点升上去了?你自己感觉怎么样?不要起来了吧,还是拿到床上吃。
老王:晚上体温总要高一点,我自己感觉还可以,想站起来走走。
咪咪方:小心,起来慢点,先扶着点桌子,头晕。
老王:一起吃吧。
咪咪方:你先去,我趁这会儿把床单被罩换一下,几天出汗,都是汗味儿。
老王:不要管了,等小保姆来让小保姆换。
咪咪方:马上就好。
咪咪方:怎么只吃了半个,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老王:发烧嘴里没味儿,留着下顿吧。飞机这会儿也应该到了吧?
咪咪方:可能已经到家了。要不要开一下电脑,看看新闻?
老王:不要,安静很好。月亮很低呢,没有对面那栋楼,就会落在窗户上。
咪咪方:不要看月亮,会想女儿。
老王:早就习惯了,想也不会失态。你和她应该合得来,她是爽快人,完全是她妈妈的性格,大大咧咧,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不懂看别人脸色说话,有点二。比我性格好,心里不存事儿,开朗,这是我最欣慰的。
咪咪方:她确实很能感染人,我还说呢,你的女儿怎么性格一点不像你。
老王:我阴柔,她直率,我多虑,她简单。我成长环境没她好啊,她有条件简单,从小到大也没什么好要她操心的。你们在国外长大的孩子按中国标准都简单,好也好在这里,准不喜欢简单的人呢?像我这么复杂的,我自己也不喜欢。
咪咪方:你复杂吗?我怎么觉得您其实也不太复杂,一眼看不透,两眼就能看个二五八。
老王:我还是比较复杂的吧。复杂的人就很少快乐。小时候王扣子经常和她妈去逛官园农贸市场,有时我也一起去,她们看见小狗小猫一条金鱼就非常快乐,走不动道,手欠,最爱摸人家动物,人家允许她们抱一抱就幸福得不行了。我在旁边看着就很不理解。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又不买就抱一会儿,那狗可能也是杂种狗,猫也是串了秧的波斯猫。北京就那么几个破公园,逛多少遍也一脸惊喜。她妈没什么照相技术也爱端着一傻瓜相机东找角度西找景框,就爱在花坛前留影,指挥蹲腰指挥歪脖指挥笑,非把一王扣子摆成一副作怪的样子,然后喀嚓一下。最可恨的是陪这俩女人逛摊儿,为几块钱能一下午站在那儿跟人家讨价还价,假装走了又回来,俩人还演双簧。我说王扣子你学点别的好不好您们打算买几万件呀?大女人说乐趣就在便宜这几块钱上王扣子这小女人也跟着学舌。
王扣子和她妈还是所有弱智电视节目的热烈爱好者,经常两个人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不是哭成一对泪人儿就是笑得一个前仰一个后合,弄得我一个人坐在外边郁闷。
现在想,还是她们活得有意思,每一天都没糟践,能乐的全乐了,不能乐的也愣乐了,将来死的时候一定都是笑够了死的。我一辈子才乐过几回呀,一巴掌都数得过来。
咪咪方:您也挺乐的,没那么惨。
老王:不算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拿无聊当有趣的。中学毕业乐一回终于不用上课了。第一次发表小说乐一回觉得照猫画虎还能挣钱。第一次搞上对象乐一回大家会的我也会了。生王扣子乐一回主要是她太可乐了。没了,拢共四回。剩下的就是普遍着急普遍渴望和让人家乐了。很多时候本来是一乐儿,生把它处理成一受罪,自己想复杂了,惟恐一步没想到,乐极生悲,结果悲生焦虑,焦虑生恐惧,真到高兴来了也不会高兴了,宾着。事事陷于远虑,人总是要死的,地球总是要毁灭的,有不开始的没不结束的,美食总是要变成粪便,美人总是要变成白骨,儿女总要离散,朋友总要告别,一点办法没有。这个烧发得好,是自己的闸盒掉下来了,给自己的不知所云断了电。
咪咪方:偶尔高兴一下,即使不知所云也是允许的,何苦还要装一个闸盒。你是赞成高兴还是不赞成高兴?
老王:过去是觉得没到高兴的时候。现在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太高兴,不配太高兴。太高兴心里就空落落的,心就没合适地方摆,身体也会不适,过去是拉稀,现在是发烧。
咪咪方:我是越来越不能理解你了,什么环境把你变成这样?你不是一直挺顺的,做普通人也有机会,被社会另眼相看也有机会,生死荣辱你一直都在生和荣上,你还要干吗呀?这个世界也没亏待你,你也很快将要离开人间了,毕业了,还怀着这么大怨气,是对自己不满意还是对整个人类生活不满意?
老王:也不用说得那么大,我只是喜欢不高兴,个人的一个爱好,多年养成的,不高兴的时候最踏实,看什么都很清楚,不会做出将来可能后悔的事。
咪咪方:高兴的时候就会做出将来可能后悔的事吗?
老王:兴高采烈的时候往往控制不住。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心里有很多丑陋和狰狞,我必须压抑自己,使自己时时处在和自己的丑恶面面相觑的境地,这样才不会去伤害别人。方言讲话,对不起人的滋味最难受。尤其是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时候,你讲话,毕业了,将要离开人间了。谁还去想得到过什么,得到再多也要都交回去,能带走最多只是一个注视。想得最多的就是使别人丧失了什么,同样的一生,因为你,多少人没过好。
咪咪方:也没那么严重吧,有些事情你以为是伤害,其实都是值得经历的,有的可能还是一种造就,使人变得丰富,坚强。一帆风顺也是一种乏味。主要还是要看结局,结局可观,过程有些起伏将来都是谈资。
老王:我过去也是你这种观点,刺激使人敏感,打击使人结实,痛苦越深越见人性,苦难时期出大作品,统称为锤炼。过去没有比较,净刺激别人打击别人给别人制造痛苦了,到自己遭了重创,尝到痛苦的滋味了,才知道这是混蛋逻辑。完全不必如是考察人性。没有文学也很好,自古至今没有一部作品大到能够抵消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痛苦。
咪咪方:可是……
老王:可是不碰上是不可能的,可是人生的真相就是如此,被人对不起的痛苦,对不起人也痛苦,躲得开别人给你的痛苦,躲不开自然规律给你的痛苦。把名字刻在石头上的把脚印留在水泥地上的,用一个等号都能概括,等于零。所以还是要有文学。有病呻吟无病呻吟都是呻吟。谁也不招谁大家都互相臊着也一定痛苦。既然满眼痛苦能假高兴就假高兴吧,能蒙了自个儿一夏天也是好样儿的。
咪咪方:为什么不选择对得起人?互相臊着怎么会痛苦?用错词了吧,应该叫寂寞。
老王:对得起人就对不起自己。互相臊着既虚度了别人又枉费了自己。
咪咪方:那是有的人,对得起人就委屈,就想还不如对不起人呢。
老王:答对。谁都对得起自己也不委屈是不可能的。刨除不可能还是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对不起,一是遭到对不起。你们女的都比我有经验,从小就遭到对不起,跟你们比,我算晚熟的。感觉上遭到对不起还宽绰一点,还可以拿怨恨当拐棍四处挥舞一下,还可以怜悯自己,理直气壮地接受别人的慰问,向家人朋友撒娇,手段比较多。
对不起人这些优惠就全都没有了。你很痛苦但是没有表示的权利,除了跟你狼狈为奸的朋友没人要听而你狼狈为奸的朋友最好别也是你对不起的人。不能表达痛苦太痛苦了,在最近的圈子里,都曾经既是你的朋友也是你对不起那个人的朋友。也可以聊,但只允许你惭愧。你千万注意不要一不留神掉下一滴两滴眼泪,那样大家都会很尴尬。所以说坏人最好别痛苦,坏人一旦痛苦了无药可医。
咪咪方:能这么说么,坏人的痛苦才是痛苦,好人——净被别人对不起的,只会撒娇。
老王:不能这么说。所有的痛苦都是痛苦,只是有的有解药,有的没解药。
咪咪方:你有宗教信仰吗?
老王:公然的,已知的,很多人一起结成团队信的,没有。我不寻求到别人那里获得解脱,谁也别原谅我,谁也没权利原谅我。我就自己扛着,每一丁点包袱都不往下卸,活一天,扛一天,直到末日来临。
咪咪方:你信你自己?
老王:你这话里有我卧在家里把自己个封了自我崇拜的意思——答错。我不崇拜自己。我只是有自己的世界观,对另外的世界有自己的认识。我也不把这种认识称为信仰。
咪咪方:你自己创造自己,自己毁灭自己,自己主宰自己,自己当自己的上帝——答对。
老王:自己创造自己——我哪有那么多事。自己毁灭自己——也是多此一举。自己主宰自己——无非关在家里不出来。自己当自己的上帝——演给谁看?我觉得你不应该糊涂呀,我们拥有自己的世界观,也无非是解决两个问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是要在这个世界上解决实际问题。这个世界的问题只能在这个世界解决,当场解决不了,就让自然规律解决,到最后一日,都不成其为问题。就不要再出来一个包打天下的了。就不要再出来一个最后解决方案了。问题留给每个人比集中起来解决简单得多。痛苦真的那么可怕么?也不要你承担天下人的痛苦,只承担你自己的痛苦。我可以坦白地对你说,人可以——有能力独自承担自己的痛苦。这差不多应该说是人生而具有无可让渡的权利。崩溃了可以再收拾起来,收拾不起来就摊在地上。告诉你一个秘密,上帝不插手人间的事。
咪咪方:想没想过这个问题,要是你对不起的人,那个因为你一生遭到扭曲没过好的人,原谅你了呢?大家都一笔勾销,像第一次见面,那么坦然,谁也不欠谁的——呢?
老王:真诚的?从心里?我不知道,我没碰上过这样的事。原谅?这个词烫着我了。
咪咪方:想象一下。
老王:想象不出来,我是个经验主义者,只知道发生过的事还会怎么发生,没发生过的事无从想象。
咪咪方:我替你设想一下。第一,你会感到轻松,如蒙大赦,多年的郁闷冰消雪解阳光终于照到你头上来了。第二,窃喜。又利用了一次别人的善良。
老王:这个肯定不会,这我成什么人了?
咪咪方:第三,更沉重了。人家太大度,自己更猥祟了。投之以匕首报之以刀鞘,这样下去怎一个惭愧了得?只怕一辈子都要在这个人面前弯着腰。
老王:这个极有可能。方言就说过,我不怕人对我不好,你对我不好我能对你更不好,我就怕人对我好,我对你不好你再对我好,我就成你奴隶了。他说这是他的死穴,叫我千万别告女的。
咪咪方:再有,无地自容。本来好好扛着自己的罪恶,拿痛苦当头巾遮掩着自己,我很丑但是我知丑——你们中哪一个敢站出来说自己是清白的?现在不许你痛苦了,把你的头巾摘了,你很丑但是我们允许你丑。
老王:把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后呢?
咪咪方:那就看你了,羞愤自尽是一条路。扑落扑落脸上掉下来的粉,整理整理碎了一地的面子,找个人少的地方重新培养自尊心。再不装牛逼,也是一条路。
老王:我选白尽吧。被人原谅了,痛没得痛了,苦也没得苦了,只剩害臊了。
咪咪方:你就是为痛苦而痛苦对吧?
老王:我不知道,我就是这样你也管不着——被你说得好像怎么着都挺寒碜的。
咪咪方:这还没人原谅你呢,光讨论一下可能性你就乱了阵脚。
老王:高兴也不代表什么,痛苦也是为痛苦而痛苦,活着是典见着脸活着,自尽也是让人羞死的。在你那里怎么才对呢?
咪咪方:不知道,我就是来请教你的,怎么才能从痛苦中走出来。我一点没轻薄您的意思,我也正在痛苦中,一个接一个无边的痛苦,但是我就是没法说服自己同意人生的真相就是痛苦。
老王:我知道,我很做作。我是跟人不熟还好,跟人渐熟渐入做作,做作数十年浑然已忘何谓做作。对你好的人,除了非得对你好的,我指家人朋友爱人和准备同你进行利益交换的,你们就是互相要好才搞到一起去的,一个不想好,这个关系也不成立。不相干的人,当你有了难处,毫不犹豫伸手帮你的,我这七十多年也没碰上几个。一个是上世纪1979年广州火车站候车室的服务员,我去汕头倒卖录音机回北京,钱都拿了货和吃光喝光了,去火车站时只上衣兜装一张卧铺票,结果在公共汽车上被人偷了,要上火车了,发觉没票了,也没钱,一起去一帮当兵的凑不出三十八块钱,只有五块多。这个女服务员借了我三十块钱,另外三块钱怎么找的我也忘了。我一直记着这个人,名字忘了,长相也模糊了,只记得一大概齐的姑娘样儿。一个画面忘不了里面有她的一句台词,我们一帮人正在着急她过来询问都对她很不礼貌:她特别同情地望着我说,别急呀你,大家再凑凑看够不够。
再一个,我就要想一想了。我出名后,很多人给我提供过方便,我也认为他们很真诚,无目的,但我不打算把这部分列进去。啊,还有一个,上世纪1979年广州军区三门诊一个正在值班室值班的女兵,我去借她们电话往北京打长途,她让我打了。当时打一个长途要转无数总机至少等半天才能接通,素不相识,脸一红让我打了,也是很大的恩德,相当于现在把自己的汽车借给马路边一人开走。但是我们虽是初次相见,交易,当场都有点两情相悦,我有一阵也有到处出卖色相之嫌,不应该算。
没了,最多还有一件两件被我忘了,应该不涉及金钱最多也就是个和气的态度,以为要嘬瘪子结果没有,把我感动了。2004年我在北京开车过长虹桥红绿灯,北京世纪初路口车道画线很不科学,长虹桥五条车道两个左拐弯一个右拐弯只有两条直行,造成大量车辆从两边的拐弯车道往直行车道挤。右拐弯线有一大公共要往中间并,驾驶楼伸出司机一只戴线手套的手不停示意,我前面一出租夏利没让他,我让了,那只线手套竖了一下大拇指。当时我就笑了,太贫了也。当时我就决定今天开车完全遵守交通规则。办完事回来在东大桥十字路口,也是长虹桥一样的车道划分,我在直行车道末尾儿一步步往前挪。旁边一辆接一辆的出租沿左转车道开到前面加塞儿,平时我也那么开,这次在后面排一回队,至少多等了俩灯。到后来我已经完全是大怒,就不该守他妈的这个交通规则,既然这么分了车道,就该派一个能贴罚单的站在那里,就不会出现守规矩的人吃亏,不规矩的人处处抢先这种事。
我都记不得我这一生有多少回打算学好,当天又改了主意的。我从懂事一直到今天还断断续续,在做个老实人甘心吃亏,还是当个滑头把亏躲了这两种想法中来回拉扯自己。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大多数时候我选择了当滑头。
我没给过乞丐甭管真的假的哪怕一分钱哪怕他们在车窗外再作揖再做可怜状,眼睛都不斜一下,装雕塑。没给过希望工程贫困地区受灾地区绝症孩子残疾穷人一切需要关怀的人捐过钱只捐过旧衣服。
花了钱买到的服务一律不说谢谢。接了打错的电话一律恶声恶气。走路沉着脸,遇到衣衫褴褛的人相貌猥琐的人问路立刻昂起来眼白翻上天。不重要的人没可能利益交换的人能不见就不见,任何请求当即回绝。
我的处世之道是尽量不方人,尽量不强迫自己,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找麻烦。十八岁我还有点腼腆,还会不好意思,在公共汽车看见老人孕妇没给人让座被售票员提醒一下,还会脸红。三十岁我开始练习说不。不,谢谢。不,不管。不。不用。不,不必了。最喜欢接的电话是人家找我去干一什么事,最后问我,您有兴趣吗?我回答,没兴趣。放下电话特别舒畅,因为一般人都给噎那儿了。我畏惧权势。也不愿意看自己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和柔软下来的身段,畏惧贫困和贫困带来的惨状,所以遇强遇弱都闪开。如果不能解放全人类就一个也不解放。
我相当安全地过了一生,我一点也不以此自豪。所有认识的人朋友爱人家人我都对得起,我还是不喜欢自己,还是会厌恶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为人,厌恶这个人几十年的小心翼翼和躲躲闪闪。还是会痛苦,与所有人和他们怎么对我无关。与这个世界有点关系,我本来以为来的是一个比较美好的世界,到我要走了,我要说,它不太美好,有些部分,很不美好。最不开心的是我也是这不美好的一个组成。
基于我的人生,我认为人生的真相是痛苦。你讲话,我一直很顺,在生上在荣上。我尚且无从快乐,那些境遇不如我的人又都在乐什么呢?说穷人乐,我不相信。有钱乐,都看着呢,就那么浅一池水,又能乐到哪儿去?
咪咪方:见过很多父辈的人,都不快乐,好像你们那一代人都是这样,所以特别想知道,这是一代人因为特殊经历造成的,还是每个人老了都会这样。
老王:在我以上,在中国,在上一世纪,每一代人都有特殊经历,都自觉比下一代惨烈,所以惨烈成了普遍,成了法则。在我以下,我希望修改这个法则,那也需要一个世纪,几代人,成为普遍,我才能改口说,我看错了,说人生的真相是痛苦是因为我的特殊经历。或者由你来说,你来修改父辈们的错误认识,宣布人生的真相是快乐和享受幸福。我是来不及了。
咪咪方:让梅瑞莎宣布吧,我看我也来不及了。记得你说过,一代孙带三代果儿走。十年一代,到我这代至少是第四代。看来我们这代果儿也要被你们的人生观和痛苦观带着走。你说需要一个世纪把认识改过来,我觉得你也乐观了。
老王:我不比你父亲,他的下场好,下场及时,醒了就走了。我比他多活三十年,为什么迟迟不死?就是不愿意相信每个人都是镀在痛苦这一底片上投影到人生大银幕上。不甘心低着一张自己都不喜欢的脸带着一副丑态离场。我知道电影院放映出来的都是经过剪接的人物。一张脸后面还有几万几十万尺胶片,还有更多的表情记录在上面。那些影像离出发点更近一些。我想找到这批胶片,看看剪接前的我,素材中的我,也许能发现一些片断,换个接法就是另一种面貌。也许能发现我不是放映出来的这个我。
我,至少应该是个自我欣赏的人。我,这么精明,这么计较,却被别的小子——这位剪出来的先生稀里马虎代表了一生。这种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满腔悲痛。也不想干什么,电影已经放完了,表演也受到认可,也不打算改变观众的印象了,就想看一眼自己本来的样子。我的世界观认为,每个人都是带着一副原形来到这个世界的,在这个世界被描绘为一个人,走的时候要洗尽粉黛,不然你就丢了原形,再也找不到来路。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这张老脸,带着一世的酒色财气,脑门上刻着两个字:坏人。洗也洗不掉。
我是坏人么?不是。我是好人么?不是。我是没心肝的人么?不是。我有没有可能出演另一个角色,满脸灰尘的,把人民写在脑门上的,演一个诚恳的人,与苦难同行的人?有。但是真到要我选择接农村片,到最穷的地方去,出不了名,挣不着钱,没有美女,天天和最脏最难看的人一起演戏,演他们,还要忍受他们的不会演和演不好,忍受肯定少不了的当地小官吏的刁难和所有穷人的不便——而且是连续剧,要一直演下去,不许不耐烦,不许瞧不起人,要把所有戏中人演成朋友演成亲人——我连自己家人都没当朋友。有没有这个决心上这个剧组?——没有。
我仔细算过自己的账,把估计可以忍受的列了一个表:吃得差点可以——反正现在也都吃腻了。穿得破点可以——反正我也不是以貌取胜。住得差点可以——只要遮风避雨没空调没热水曾经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有。没汽车可以——反正哪儿也不准备去了。没电话可以——有也是多事诚心送钱给我怎么也能摸得到。没网可以——天下无大事无非是些空欢喜和空悲切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没书可以——基本无好书可以拿聊天替。没音乐有点问题,也可以吧——去听青蛙叫。没朋友可以——就跟谁真有过朋友似的。没女朋友可不可以?素一点,似乎也可以想象。脏无所谓,只要不得肝炎。不洗澡无所谓,只要不长股癣。苍蝇蚊子叮一个月也就习惯了,只要皮肤不化脓。但应该让吃饱,至少三天一饱——这是我试过的极限,再长就不坚强了。夏天穿鱼网都行,也是一种风格。冬天一定要有一件棉袄和一双棉鞋,破旧脏都没关系,挨冻太难受了,一定要冻死我也行,但别让我生冻疮,我最怕脚趾头生冻疮。实在没条件,也行,也能忍,忍到习惯。
不能忍受的,永远这个样子,一点改善都没有,一点希望都没有,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一天比一天更糟,别人都走了,自己留在下面,本来是一场义举,结果成了自己的命。进城已经是个土鳖,进饭馆就哆嗦,看见汽车过来就跑,差点挨了撞还停下来回头冲人笑。过去的房子让人家住了。过去的女朋友住别人家了。看见你一副心疼的样子什么也不好说了只会给你钱。什么傻逼都能关心你一番,聊什么都跟你解释两句,给你碗里夹菜让你多吃一点,背过身去和别人聊你。这样搞几十年,真不知道把我搞成什么样子,还会不会坐在这里摆一片马后炮分析自己,因为缺乏同情心自责?就数我过得不好,就数我招人同情,我还——谁还不都得劝我歇会儿?这样一个老头,到这个年龄,接近完蛋,会觉得这样搞一生很快乐,十分欣赏自己,佩服自己,觉得自己俯仰无愧,对自己很满意,站在这里哈哈大笑——吗?你不能认为穷人不痛苦吧?
咪咪方:你跟我说话呢?我还以为你跟自己说话呢。我从不认为穷人不痛苦。也不认为穷人就是土鳖,存在的目的就是招人同情,那是你,心里有个土鳖。说来说去,还是不能忍受不如别人,对别人的日光还是很在乎,还是要一个社会地位。
老王:还是痛苦。不和穷人同命运叫站着说话不腰疼,跟穷人同命运就是变成穷人。苦难也会腐蚀人,把人变成动物。说穷人有多高的境界,多宽广的胸怀,我也不信。说贫穷产生罪恶,我是见过的。说小山村里的人待客热情,那是去他们家的人少。我也建议我不要下去了。我这样的同志,贫贱能移,富贵能淫,到了下面也是给世界增添不安定因素。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是变成特蕾莎修女。
咪咪方:您又开始幽默了。您不可能。我都替您想过了。您千方百计躲避苦难是对的,是对自己负责。这纸糊一样的精神,真落人苦难,您只能是灾民,难民,从亚洲到非洲几个亿嗷嗷待哺的骨头架子中的一个,无辜地望着新闻镜头。
老王:先不要谈精神,我是不承认一个人比另一个人的精神优越,都是被现实打垮的。先说概率,我看我也可能是那几个亿里的。我看这几个亿也都不是自己选的。
咪咪方:他们没机会,您有机会,虽然算不上什么有钱人,也是肥头大耳过了一辈子,祝贺您,没吃苦也就没变成动物。——另外告诉您,在您发热这几天,您那些砸手里的股票又涨了,您现在还真有点钱了,想不想现在捐出去呀?满足一下兼济天下的愿望。
老王:不着急。高尚的话题真是不能随便谈,说说就把自己搁里头了。——涨了多少了?
12
2034年4月17日 星期日 大风
地点:老王家
出场人物:咪咪方 老王
咪咪方:看见原形了么?请回首照一下镜子,镜子里就是你的原形,你还要到哪里再去找原形?不敢选择就是没有选择,思来想去都白搭,你也只配有这样的一生。不要难为情,也不是什么大奸大凶,只是一个——你自己形容,你的词汇量比较大,镜子里坐着个什么?
老王:太平犬。
咪咪方:一只会痛苦的太平犬。你很讨厌我吧?你现在看我的表情说明你现在很恨我。
老王:今天晚上我肯定不喜欢你。今天晚上你几次打击了我。几次我正要大起,正要高高享受一下不高兴和自责的乐趣,都叫你拉了下来,拖回原地。太解恨了你。
咪咪方:噢,原来不高兴是你一乐趣。
老王:废话!高兴没道理,还不能从不高兴中找点乐趣吗?既然已经做作了,索性再做作一点。痛苦也要讲配不配,你居然势利到这个地步。
咪咪方:您觉得这个世界还需要一个人坐在家里为自己痛苦么?如果这个人是我,您会不会看着我恶心?
老王:恶心也请您咽回去。我认识一个人,曾经对我说,如果有这样一种需要,选一个人,在他身上展览所有人类的丑,恶心,集大成,钉在羞耻柱上,当反面教员。这样一个荣誉,他愿意。我们也别都奔向光明,应该留一个人在黑处。此人说。谈话之三
咪咪方:大风天儿,坐在有阳光的屋子里,喝着热茶,吃着女儿做的剩馅饼,看柳树狂舞,很惬意嘛。
老王:是的,烧退了,浑身轻快,我正在这里享福。你也请坐,喝一口我用咖啡壶煮的乌龙茶,很多年前人送的,名字有点鬼扯叫“往北吹”,味道还是茶。
咪咪方:不要喝过期的茶,我带着有新茶,我来给你重新泡。
老王:没关系,喝一口,死不了人。
咪咪方:太难喝了,你在这儿胡乱享的什么福,换新茶。饼也别吃了,都是凉的。
老王:今天你可以脱身了。一连几天都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很过意不去。
咪咪方:不必客气,谁赶上都一样。
老王:还是很不好意思,这杯茶敬你。
咪咪方:确实不算什么——可以停止道谢了,再下去咱们就成俩日本人了。你变得这么多礼,真让我感到不习惯。
老王:你看上去很疲惫,夜里听到你那边房间里一直在放录音机,好像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咪咪方:吵到你了,真是对不起。
老王:没有,只是夜里很静,突然听到自己在隔壁说话,感觉有点奇怪。每天录音回去都要整理吗?
咪咪方:也不是,聊兴奋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在说话,觉得话说得越多越有好多话没说出来,本来说东结果说西去了,所以来回听。
老王:我也是,睡着了还梦见自己在得逼得逼说个没完,生把自己说醒了,醒了半截话还在嘴唇上,前边的全忘了,只记得很重要,就在被窝里想,就再也睡不着了。过去通宵打牌,睡着了也这样,梦里全是一手手牌型。
咪咪方:梦里说的话是话么?我意思是问,当真会不会有点傻?
老王:看什么话了吧——也。方言刚死不久,我梦见他。我们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好像就是我们筹备网站的亮马大厦。他对我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装作对什么都不在乎。然后他哭了,好像是为自己,也是为我。在梦里,他已经知道自己死了。这句话,我就很当真。我把它当作方言对我说的最后一句叮嘱一直记着。你已经知道了,最后半年,我们一句话没说过。不用紧张,王扣子一撅尾巴,我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猜也猜得到她会跟你说什么。王扣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跟我演戏,我也跟她演戏。怕的就是有一天亲亲热热的两个人硬要分开——又不可能永远活着,与其到时候让她伤心不已,不如活着跟她疏远一点,给她个理由,让她不要把这个人看得太重。要死的人应该自觉,不要加重活人的负担。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更坚信我这样想是对的。
咪咪方:不让伤心就能不伤心么?到底也变不成仇人。你把她推得越远,她将来就会越伤心。
老王:到底好一点,生活里没有这个人,他走了就不会太影响生活处处睹物思人。遥远的记忆不怎么伤身体。又有很多恨他的理由,都是防止过度悲伤的良药。——说得好像是有计划的,替别人着想的,其实也不是,也是事情发生了,后果无法消除。
咪咪方:还是相信自己的女儿。
老王:相信。不怕她知道真相。世界就是不那么美好,人与人之间就是有光明有黑暗,她的父亲就是这么……恶俗——对不起,这可不是又拿人性当挡箭牌无处可逃再逃一把。幻想少一点,失落就少一点。经过一切,到她临死,再想起我,已然故去许久,也许会说一句,我爸这人也没多么特别。
咪咪方:还是很在乎,说了那么多硬气的话,这句露了。放心,她对你还是挺好的,这不一有病就赶来了,其实也没那么遭人嫌弃。
老王:老是犯嘀咕,就怕表错情。
咪咪方:我在一边看着呢。不怕您说我心眼小,我还挺嫉妒的,王扣子在的时候就想,要是死的是你我爸还活着,把你家换成我家,多好啊。——自私么?
老王:不算。那两本小说……
咪咪方:别别,先别说这个。我现在还拿不准我够不够脑力听。一晚上没睡我人是飘的,你一严肃我手心就出汗。咱们先说会儿别的,轻松的。
今天早上我梦见我爸了,刚想眯了一会儿他就进来了,我都没意识到那是梦,也忘了他死了,好像他正常地活着,正常地在早上走进我的房间——这儿就是我们的家。所以我连招呼也没打,照旧躺着。他也没跟我打招呼,自己走到墙角,转过身来,这时我才发现他特别焦躁浑身大汗,好像热得喘不过气来,一脸哭丧动作是不断举起一盆盆水从头往下浇像夏天一个人在屋里冲凉但既没有盆也没有水——他也老是一副热得快哭出来的样子。这时我起来了,我们之间像隔着玻璃,他在里面焦头烂额,我在外面悠闲自在。房间里多出很多旧家具,一下破了。变成我爸去世时住的那个房子,还要破,还要满。床上地下到处堆的都是破烂。我发现房子里有一样东西不对。鞋——他的每双鞋都是一只。右脚的。鞋柜里门摆的鞋都是右脚,从很高级的皮鞋到拖鞋。这时我就急了,跟一个在屋里穿行的人——好像是你,好像不是你,好像是一个女的,要不就是你们俩——说,我爸肯定出事了,为什么他的鞋忽然都只剩一只。然后我就醒了,醒了还在想,为什么鞋都只剩一只,怎么会呢。想了半天才想起我爸早就死了。出来看见你背冲着我坐在那儿喝茶心里还咯噔一下,情不自禁往你脚下看,看见脚下是两只鞋才心放回肚子。你说这梦是什么意思?
老王:要想一想……还是一种歉意吧。见到别人的父亲想到自己的父亲。内心深处对自己从不了解和从未为父亲做过点什么抱有歉意。想象死总是一件痛苦不适的事,那个焦热大汗淋漓又无水可冲的样子代表父亲死时的心像。至于鞋子,那只是一个穿帮——你营造的虚假情境的一个纰漏,起否定这个梦的真实性的作用。
咪咪方:我喜欢你用的这个词——歉意。你一说我就觉得歉意涌上来充满全身。我一直理不清对父亲的感受,恨——不是。爱——有点泛泛。愤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首页 -> 2008年第1期和我们的女儿谈话作者:王 朔字体: 【大 中 小】 怒——只是偶尔。怀念——没说一样。为什么总是放不下呢,一想起来就觉得心思烦扰不得清净,但自己想不下去,一想到他对不起我就只会委屈。现在给你一下说破了,看清了,除了委屈,还有歉意。只是委屈不会这么烦恼,光为自己,三十年足以看淡。过不去的是对他,爸爸——爸爸死了,一个人死在家里。我还小,只能闻讯前去哭一下,给别人看到只是个悲伤的小孩,其实悲伤的小脸下面还对爸爸怀着一份小小的歉意——做女儿的歉意。因为小,因为太多错愕,自己也忘r。但是丧父之痛还在,歉意还在,在幼稚心灵的一个角落存着,存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懵懂的心思,发育成一腔巨大的激荡的情感让我不得安宁。还以为是对父亲的嗔怨。但是怎么怨也不能释怀。现在它变成液体,流出来了,陈年的歉疚居然有度数——像烧酒。我现在浑身——脸部木了。四肢也发胀麻得要命寒毛一圈儿一圈儿过电。但是心里一下敞亮了,通风极了。这感觉对吗?我头发丝上每根眉毛上眼睫毛上耳朵里门牙上都压着对父亲的抱歉应该很沉重怎么反而如此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