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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6

作者:烟秾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50

李清音眼波儿一转,想着今年年底及笄就能抬进高总督府,心里有点得意,苏润珉又能嫁得好过她?即算是苏府长女,她那身份儿搁在那里呢,若是不想去做贵妾,也不过就是那六品七品小官的正室太太,日后见了她,少不得要巴结奉承的。

苏润珉正食不知味的吃着饭,却觉得有人在注视自己,抬起头来却看到李清音一脸妩媚的看着自己,那笑容真是媚到骨子里头去了!苏润珉不禁有点自形残秽,这李清音,怎么就能生成这副模样!虽说自己家里三妹妹和四妹妹都是长相都是标致的,可都没有她能让人看了有尤物的的感叹。

“清音,你在笑什么?”苏润珉看着李清音的笑容越来越深,有点奇怪。

“我在想是不是你那三妹妹和我的四妹妹中招了,你看她们都没有来听雨轩。”李清音附□来低低的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有好戏看了。”

听了这话,苏润珉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来。

她是想着让苏润珏丢脸,可她没想到会牵扯到苏润璃身上,若是知道这事会累到苏润璃,借了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惹是生非!算计了苏润珏太太不会说什么,可若是算计了苏润璃,太太还不得把自己一身骨头全拆了?李清音是客人,吃过饭看过戏,起身拍拍灰就走了,而她呢?她是苏府的大姑娘啊,得留在这里看着这个烂摊子!想到这里,苏润珉深深懊悔了,心里就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

李清音全然不知道苏润珉心里的计较,笑眯眯的看着太太那一桌上的人,苏三太太和李同知太太坐在一起,正和饭桌上的太太们说说笑笑。看着苏三太太笑倒也罢了,看到自家那个太太笑得开心,李清音就心里来气。不就是占了个明媒正娶吗?若是论出身,娘亲本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家境也不错,只是外公没有官身而已。可李清芬的外公在京城清水衙门做那官又如何?逢年过节父亲少不得送些银子去,哪比得上自家外公,只要娘亲回去一次就能带回不少好东西!

你们就说笑吧,等会还有得你们难看的时候!李清音眼里闪过一丝阴冷,到时候我看你们的脸会成什么样子?一想到李同知太太吃瘪的脸色,李清音心里就开心到不行,等会可得仔细看好戏了,回家好说给娘亲听!

李清音和苏润珉各怀心思,一个暗自欢喜,一个惶惶不安,午宴就这么过了。

苏三太太笑嘻嘻的请各位太太小姐们移步去花厅,有四喜班唱堂会。

太太们兴致很高:“又有些日子没听四喜班的堂戏了,听说有个新角儿倒是不错,仿佛能和那小白玉比上一比。”

听到“小白玉”这三个字,苏三太太心里就一阵膈应,面上去不显,只是笑着说:“戏班子嘛,总得捧几个新人出来,要是总是那几张面孔,没得叫人看腻了去。”

周围的人皆是点头称是:“这小白玉也做了两三年的台柱子了,可不该换换新人了?要不是次次都看到那张脸,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苏三太太心里冷笑,这里面就有好几个太太和那小白玉风传是有些首尾的,现在看着她们跟没事人似的附和着她的话,倒都是些会做戏的,若是四喜班请了去登台,绝不会比班里那些戏子逊色!

点曲的牌子送了过来,众位太太一看,却不见那熟悉的曲目,皆感觉奇怪,于是喊了那班主来问:“怎么没了长亭送别?那曲子小白玉唱起来最有韵味儿!”

班主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说:“各位太太们不知,小白玉这几日身子不济,我原叫他在家歇息着的,他偏偏逞强要跟着来苏府唱堂会,却不想刚刚搭戏台子的时候眼神恍惚了下,从上面跌了下来,我已经叫人送他回去了。”

听班主这番解释,那些太太们都觉得可惜,今日竟听不到小白玉的曲子,但可惜归可惜,她们的眼神马上又被新捧出来的那个小生吸引了过去,谁也没有再想起小白玉的事情,除了那边坐着的李清音和苏润珉。

小白玉生病了?这绝不可能!晓芸回来说那小白玉听到传话就兴致勃勃的跟着她去了水榭,没有说到身子不适啊!李清音坐在那里,狐疑的看着那边的苏三太太,可从她平静如昔的脸上又看不出半点端倪。

而苏润珉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样看来应该苏润璃是没什么事情了,心里沉甸甸的包袱放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看起戏来,旁边李清音看了更是心里堵得慌,觉得苏润珉真是没有头脑,以后都不可和她再一起商量事情。

四喜班没了小白玉照样唱了个满堂喝采,苏三太太打赏更是包得丰厚,班主接了打赏银子,偷眼瞄了瞄苏三太太的脸,似乎觉得她眼神凌厉,正警告似的看着他。心里不由得一慌神,额头上滴滴冷汗渗出。

猫着腰回到后台,班主娘子看到那个荷包鼓鼓的,喜笑颜开的抢了过来,一把揣在怀里,见班主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对着抢,心下觉得奇怪,拿了那双还没有卸妆的丹凤眼斜睨着丈夫,眼睑处粉红的胭脂格外娇艳:“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你就别问了,我们快些儿回去罢。”班主瓮声瓮气的回答,两手不空的收拾着东西。

班主娘子更奇怪了,跟了过来扯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的问:“到底怎么了?小白玉呢?怎么都不见他?要走也得喊他一起走才是!”

班主的脸色大变,把自家娘子拖到一边小声叮嘱:“小白玉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但是你要记住,若是不想惹祸上身,那就闭紧了嘴巴,今天到苏府来唱戏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以后别人问起小白玉,就说他手脚不干净,被我们逐出四喜班,不知道去哪里了!”

班主娘子看他说得郑重其事,也慌了手脚,自去旁边把脸上油彩给洗了,过来帮着班主兜了各色道具装上马车,飞快的离开了苏府。

苏三太太端着一副温柔可亲的笑脸,送了各府太太们出了门。在门口和大家很客套的依依惜别一番,李同知太太是最后一个离开苏府的,苏三太太一边和她说这话,一边眼角不禁意般扫过李清音:“李太太,你家三姑娘倒是越长越招人喜欢了,看着这俊俏模样,又兼着伶俐聪敏,将来倒会是个有大造化的。”李清音听着这话里有话,低头站在一旁,心噗噗的跳得很快,也不知道苏三太太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同知太太瞥了一眼庶女,勉强的笑了下:“苏太太抬爱了,她哪就当得这般赞夸赞!”苏三太太淡淡一笑:“我话儿可没有说完呢,只是三小姐是要给高家去做贵妾的人,日后行事可要稳当些,贵妾怎么来说也是妾,是奴婢,行事可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李清音听到这话,脸上变了颜色,似乎被苏三太太狠辣的话打压到了尘埃里,怎么也翻不过身来,李同知太太此时才脸上漾出一丝笑容,连连点头道:“苏太太说得极是,回府该好好拘着她学学女四书才行。”

看着李府的马车从苏府的大门口离开,苏三塔塔转身便换了一副面孔,走进内院吩咐那袁婆子把院门给关紧了,然后怒气冲冲的让夏妈妈去把把苏润珉和苏润珏唤进了清远堂。

润璃这时正带着葱翠黛青在后院药圃里给上次从西郊挖来的木芙蓉浇水剪叶,却见一阵风儿似的,品蓝蹦蹦跳跳的进了后院:“姑娘姑娘,我娘说她现在想去清远堂一趟,叫我和你说一声。”

直起身来望着品蓝兴奋的小脸蛋,润璃心中甚是奇怪,莫非今日苏润珏的生辰宴又有出了什么事情?要不是吴妈妈好好的不在含芳小筑呆着,这会子倒想往清远堂去了!身边的葱翠却按捺不住,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跑到了品蓝面前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品蓝扑闪着大眼睛,点了点头:“听说太太喊了大姑娘和四姑娘去清远堂呢。”说完又神秘的加了一句:“听夏妈妈身边那个李婆子说,上午太太带她们去水榭抓了个男人!”说完笑着往前院走:“姑娘,我想跟娘去清远堂那边看热闹去,你得准我去啊……”

润璃看着品蓝跳着走开的身影,不由得一阵好笑,什么准不准的,脚长在她身上,人早跑远了!

“姑娘,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葱翠在一旁思量着:“抓了个男人,又喊了大姑娘和四姑娘去清远堂训话……哟哟哟,可真出大事情了?”

润璃看了葱翠脸上一副很想知道八卦的样子,摇了摇头:“现在你可不会安心干活了,还不去洗了手到外面等着吴妈妈回来?”

葱翠听到润璃发了话,喜不自胜:“还是姑娘体贴我!”说罢也学着品蓝那模样跳着脚走远了。

这边润璃和黛青把剩下要做的事情做完,回到厢房,吴妈妈还没有回来,嫣红和绒黄百无聊赖的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显见得是在等着八卦听,这倒让润璃惊奇了: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竟然母亲发落了这么久?

嫣红和绒黄也坐在门边眼巴巴的望着外面,等着吴妈妈和品蓝回来。

不一会,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外面飞奔着进来了,穿着蓝色的衫子,可不正是品蓝?

跑进屋子,品蓝就默默的窝在一个角落里不再出声,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上去是受了惊吓。

“品蓝,怎么了?”润璃走过去摸了摸品蓝的小脑袋。

“姑娘,哇……”品蓝站了起来,扑进了润璃怀里哭了起来:“太太要给那个男的灌药,会不会想杀了他?太太平常都是笑嘻嘻的,可今日她怎么了?我在窗户外面听夏妈妈和那李婆子说的,太太叫她们去准备一副药,晚上叫长贵他们去灌了给那个抓起来的男人喝!”

润璃一片茫然的看着含芳小筑的门外,心里也突突直跳。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苏三太太要下这么狠辣的手?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他和苏润珉苏润珏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品蓝那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润璃心里也是一片怜悯,小小年纪就听到这样的秘辛,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拍了拍品蓝的肩膀,润璃小声温和的说:“品蓝乖,太太不是要杀那个男人,或者是他有病,太太想给他治病呢!”

“姑娘,你别骗我了!”品蓝挣开了润璃的手,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太太说给他灌的药,绝不是素日里姑娘你给人治病的药!”她把头埋在膝盖间,不再说话,小小的身子显得非常萧瑟。

润璃心中也很沉重,她猛的发现这几个月以来,身边的一切似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慢慢的从温情脉脉中走了出来,原来苏府并不像她原来想象的那样,温馨而美好,随着她慢慢长大,曾经的那份平淡如水已经逝去,整个苏府似乎暗流汹涌。据说京城的苏府更是院大宅深,也不知道还会有些什么事情在前面等待着自己。

76金风玉露七夕夜

吴妈妈总算是回来了。

刚进门她就觉得今日这含芳小筑气氛甚是怪异。素日里她在外面转了回来,嫣红绒黄那几个丫鬟谁不是立时就围了拢来,眼巴巴儿的望着她,想听她在外头听了些什么回来?而今日,一个个闷着不做声,连姑娘脸上都是一番沉思的模样,似乎在想心事。

“绒黄你这个小蹄子,也不知道给妈妈泡盏茶来。”吴妈妈端了一张小杌子坐在润璃身边,咳了一声。

往日哪用得着自己吩咐?茶水早就送到手里了,今天是怎么了?

吴妈妈眼睛溜了一圈,也找不出原因来。

“娘,太太真的要杀那个人吗?”这时品蓝睁着大眼睛,挨挨擦擦的走了过来,害怕的蹲在她身边。

吴妈妈奇怪的看着品蓝:“你都听谁说了些什么?太太好端端的怎么会去杀人?”

葱翠听了这话,赶紧跳着过来:“妈妈,你都听了些什么?快和我们说说!”

吴妈妈总算找到了个听八卦的对象,重重的叹了口气:“啊哟哟,今日差点要出大事了呢!你都不知道啊,大姑娘和那李同知家里的三姑娘……”说到这里,吴妈妈很技巧的停了下来,眼角扫过嫣红绒黄她们。

绒黄瞅见吴妈妈那扫过来的眼风儿,笑嘻嘻的把一盏茶水送到吴妈妈手里:“哟,妈妈是在等我的茶水呢,这可是姑娘给你特地制的药茶,先喝两口润润嘴!”把茶递给吴妈妈以后,自己顺手抄了一条小杌子坐到吴妈妈身边。

吴妈妈喝了口茶水,环视四顾,觉得找到了原来的感觉,这才慢悠悠的继续说了起来:“大姑娘和李同知家的三姑娘,定得好计谋。找人买通了四喜班的小白玉等在水榭里头,然后派人骗了四姑娘过去,想要……”说到这里,看着品蓝托着腮帮,认真的听着她说话,吴妈妈停住了话头:

“品蓝,你先出去耍子!”

“不嘛,娘,我要听你说!”品蓝睁大了眼睛说:“骗了四姑娘去想要做什么?”

吴妈妈脸上一红,含混着说:“就是做那个……嗐,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嫣红绒黄葱翠,你们该懂的罢?”

润璃心里憋着笑,脸上可不敢显露出来,心想这做什么还用解释吗?不就是想行那男女之事?这苏润珉和李清音可也真狠,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招数出来!

吴妈妈看了看周围几个丫鬟脸上都是一副“我知道了,你继续往下说”的表情,如释重负,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大姑娘身边的宝珑是个心细的,觉察着不对,就派了宝琳去给太太报信儿,太太即刻带了夏妈妈和几个婆子过去就把那小白玉抓了!哟哟哟,可真真不得了呢!李婆子和我说,她们把水榭的门踢开时,见到四姑娘……”

“四姑娘没什么罢?”葱翠快人快语:“要是被那小白玉得手了,那该怎么办?只能剪了头发去庵堂里做姑子了!”

“四姑娘为什么要去做姑子啊?”品蓝睁着纯洁无邪的眼睛反问:“四姑娘肯定不愿意持斋的,那斋饭每天吃肯定会难受的!”

“因为她若是名声毁了,就只能去做姑子了!”葱翠倒是没有吴妈妈那么多顾忌,开始对品蓝谆谆教诲:“所以品蓝你可要记得,千万不要和男子有牵牵扯啊。”

品蓝摸了摸头:“我在家经常和弟弟打架玩呢。”

“那不算!”葱翠恶声恶气的回答:“听你娘说完,别打岔!”

“四姑娘差点儿有事情,幸亏太太去得及时。”吴妈妈看着品蓝总算不再纠缠,歇了口气继续说:“太太刚刚把大姑娘抽了二十鞭子,四姑娘好似受了极大惊吓,当场就晕倒了。现在太太把小白玉捆在柴房里,等着明天交到府衙去,说他手脚不干净,半夜去人家家里行窃,把他判个流放西北就行了。”

“娘,我分明就听到说太太准备了一副药,叫长贵他们去灌了给那个人喝!”品蓝气鼓鼓的一嘟嘴:“娘,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这件事情!”

“那个药又不是毒药!”吴妈妈不以为然的说:“那药是哑药,喝了只会哑了嗓子,不会死人的!谁叫他做下这样的事情,要是宣扬出去,不仅四姑娘的名声毁了,就是苏府的名声也要跟着坏了!”

润璃心里默然,四喜班的台柱子,不就是有一把好嗓子吗?现在他最值得骄傲的资本被毁去了,润璃不敢想象他下半辈子该过怎么样的生活,对于小白玉这种名伶来说,毁掉他的嗓子或者比夺去他的性命更可怕!可是这小白玉也算得上咎由自取,如果他不好女色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能怪苏三太太的手段狠辣。

“吴妈妈,那小白玉不会写字吗?若是他会写怎么办?”葱翠有点担心。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太太早就派人摸过底了,小白玉是个孤儿,被四喜班从小收养的,学唱戏是口口相传,根本不用看戏文的,他只会唱戏,并不识字!”吴妈妈沉默了下,可能也觉得小白玉有些可怜,但转瞬她又补充着说,似乎在安慰自己:“谁叫他要色迷心窍,若是他不那样做,也不会有这等祸事了!”

确实如此,有因必有果,润璃心里不住的告诉自己,不能一味的同情别人,就像这小白玉,若是他没有那种非分之想,也不会落到这等下场。在这个世间,人万万不可心软,那中山狼的故事听着可笑,但实际上很多人都不自觉的演绎了各种翻版。农夫把冻僵的蛇放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来保护它,结果却被它反噬。若是不这样对待小白玉,他出去一通乱说,不仅苏润珏,就是整个苏府的名声都会被毁掉,唯一能做到的是让他开不了口。

世界上有两种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一种是哑巴,一种是死人,显然苏三太太还算是手下留情,没有取他性命。失去了嗓子和失去了生命相比,恐怕任何人都会接受第一种惩罚罢?

“姑娘,我们就别管那小白玉了,赶紧吃过饭去院子里乞巧去!”葱翠看着一屋子的人都沉默着,轻轻咳了一声。

“对啊,今天可是七月七。”绒黄也点了点头:“今晚漂针我肯定是头一名!”

“谁不知道你心灵手巧呢?”葱翠笑着推了她一把:“我呢,心灵手巧说不上,但是漂针的针影儿肯定要比姑娘细!”

润璃站起身来捉住葱翠的手看了看:“就你这样也敢和我比,针黹女红我们这里头也就绒黄厉害些,其余的人都半斤八两,你竟然还好意思来挤兑姑娘我!”

嫣红在旁边抿嘴一笑,推了葱翠出去:“你这个疯疯癫癫的,亏得姑娘不计较你!”顺手打起湘妃竹的门帘:“姑娘,吃饭去罢。”

用过饭,润璃带着丫鬟们到了后院。

院子里吴妈妈早带着人布置好了,一张小几子上摆着香炉,旁边的盘子里盛着各色瓜果。

“姑娘,该拜仙了。”吴妈妈递给润璃一炷香。

拜仙是七月七日的习俗,闺中少女对着天上的双星焚香祝祷,希望能得到庇佑,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拜仙以后便是漂针和乞巧,少女们把针投入水中,看谁投出的针影最细,那就预示着谁的手最巧,最后便是用各色瓜果向织女乞巧,希望能分到一点心灵手巧。

今晚是上弦月,弯弯入钩,清亮的挂在天边,浮云如纱幔般被月亮的角给牵扯住,隐隐约约在那月牙旁边徘徊。天空繁星万点,润璃根本分不清哪颗是牵牛星,哪颗是织女星,拿着香烛站在蒲团前张望了半天。偏过头来,却看见葱翠的眼睛亮闪闪的往天上看,脸上有一种憧憬之色。

往年含芳小筑过七夕总是绒黄有兴趣,今年连葱翠都重视了,是不是说含芳小筑的姑娘们一个个都长大了,有点小心思了?

润璃抿嘴一笑,拿着香跪了下来,朝天空拜了拜,刚刚准备从蒲垫上站起来,突然,一个锦囊从天而降,掉在了香炉前面。

“这是什么?”吴妈妈有点害怕的往四周看了看。

“可能是织女娘娘看咱们家姑娘祝祷得诚心,赏赐下来的吧?”葱翠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那个锦囊,眉眼带笑。

——这不正常!

润璃看着葱翠这模样就觉得有什么古怪,突然有个东西从天而降,她不但不害怕,反而眉开眼笑的跑上去收起来?

“葱翠,你给我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润璃朝葱翠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

“没有没有,我哪敢背着姑娘干坏事呢?”葱翠突然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过显形,吐了下舌头,把那个锦囊举到润璃面前:“姑娘,这是有人送你的七夕大礼呢!”

“有人送我的七夕礼物?”润璃心里一轮便知道这肯定是那个无聊的梁伯韬做下的事情:“你又怎么知道?”看了看葱翠,却见她脸上有着极不正常的红润:“你快和我说,是不是和谁串通好了,只是瞒着我?”

“姑娘,我能和谁串通啊?只不过是今日晚饭前,世子爷那个暗卫来过,告诉我世子爷托他件七夕的节礼给姑娘……”说着说着,葱翠的头便低了下去,声音也细若蚊蚋,脸上的红润更深了。

原来如此!

看着葱翠脸上的红色,润璃不禁有了怀疑:“葱翠,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世子爷那个暗卫?哦,对了,他不是有两个贴身的暗卫?你喜欢的是暗云还是暗雨?”

头顶上的树枝簌簌作响,还摇落了几片树叶。

“姑娘,哪有你这么问人家的!你……”葱翠没想到润璃竟然会如此单刀直入的发问,又羞又气,一跺脚,捂着脸就闪进了含芳小筑的内室。

“我这样问也没什么吧?”润璃望了望身边几个丫鬟,她们都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你们别这么看我!其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用不着这么遮遮掩掩的。我也就想知道你们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而已……呃,你们如果不愿意我说这些就算了,我们来漂针吧。”

绒黄第一个拈起针往那盆水里投去,针无声无息的直直插入水中,须臾又浮了上来,就这月影,有一条幽幽的影子落在盆底。

“咦,绒黄,你今日怎么漂出这么粗的针影了?”嫣红在一旁看着那水盆儿,奇怪的问:“素日你的都是最细的,今日可要落后了!”

“我觉得应该是她刚刚听了我的话心神不宁罢?”润璃在一旁吃吃的笑:“合着我的丫鬟们一个个儿的都有心事了?也难怪,你们很快就要及笄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本属正常,只是别看错人了就是。”

绒黄和长喜,这已经是含芳小筑里公开的秘密了,润璃甚至都已经在盘算着绒黄配人的时候该送多少添妆银两,而其余几个大丫鬟,目前情况不明朗,但从今晚葱翠的反应来看,肯定是有什么情况的。

想到这里,润璃攥着那个锦囊,返身走进了内室去找葱翠。

西厢房里面,倚窗而坐,眼神呆滞,面露微笑的那个傻丫头,难道就是原来那个伶牙俐齿的葱翠?

润璃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蹑手蹑脚走过去,然后在她身后轻声问:“你在想谁呢?”

葱翠被唬得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到是润璃,变得忸怩起来:“姑娘,你怎么能这么吓唬葱翠!”

“你老实给我交代了吧。”润璃晃了晃那个锦囊:“神不知鬼不觉的,你和世子爷的暗卫什么时候对上眼了?”

葱翠脸上一红,低着头小声说:“从应天府回来,我在后院练阮妈妈教我的功夫,那个叫暗雨的,有时会来指点我几招,就这样熟了。”

原来如此。

润璃把锦囊打开,里面有一个精致的小匣子,盛着一支琉璃簪子,极为精致,白玉雕琢出的盘花上有小东珠串丝成花蕊,一对翡翠蝴蝶比翼,丝毫毕现,触须由金丝制成,遇到风便微微颤抖,那双翅膀也似乎灵动起来,像是要展翅飞离那花枝一般。

“暗雨说,这是世子爷特地在京城琉璃斋里面定制的,请了大师傅专人设计,大周这种款式的簪子,只此一支!”葱翠看着那支簪子,眼里有着骄傲的神采:“姑娘,世子爷对你可真好。”

“罢了。”润璃把匣子关上,心里想到梁伯韬那晚在应天府在她窗前的情景,不禁脸上一阵发烫,却又不想在葱翠面前露了痕迹:“我对他送的东西没有兴趣,也不希望他送我什么东西。且不说我对世子爷没有那种心思,无法回报他的情意,就是这些东西若被人发现了,那我该如何自持?”

润璃把匣子交给葱翠:“你帮我去交给暗雨,对他说,怎么样送来的,就怎么样拿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办呢,总不可能让润璃爽爽快快的就应承了梁伯韬的情意……

写到这里,觉得润璃让葱翠把簪子去退了就觉得她有点矫情,可貌似她也是在想保护自己,因为她这时候还不能确定到底能不能相信梁伯韬,能不能把自己的将来赌上去

还是要个时间段去接受会比较好一些,所以这一章润璃才会矫情一把,各位菇凉表骂她啦

今日双更完了,望查收……

77知府换汤不换药

但那簪子却没有能退回去。

据葱翠转述,暗雨说若是他把小匣子退给世子爷,肯定会受到不轻的惩罚,葱翠心一软,把小匣子又拿了回来。

看着那个小匣子,看着葱翠的愁眉苦脸,润璃无奈的把它拿了过来,锁在梳妆台的最下面那层。假装没有接到过这件节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如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对梁伯韬的感情视而不见。

七夕过后,苏府一切平静如昔,唯一的变化就是苏润珉和苏润珏两人足不出户的在梨香院和思过院抄女四书,每天都在抄,苏三太太似乎没有叫她们停下来的意思,还派了黄姑姑和刘娘子专程去指导她们抄女四书时的仪态以及书法是否有所长进。

而那个被抓的小白玉,第二天就不再是苏府下人们议论的话题,似乎他那天没有到苏府来过,四喜班也似乎从来没有小白玉这样一个人,他无声无息的消退出了人们的闲聊话题,仿佛他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伸出一只手掌,似乎能感觉到光阴指尖流逝的柔软。

润璃的日子过得非常闲适。

济世堂这段时间都没有遇到身患疑难杂症的病人需要她出手,坐堂的汤大夫他们也培养了一批学徒和医女,人手足够,不需要她操心,就算有什么事情,派葱翠和黛青出去也能解决。

她每天在含芳小筑里继续研究她的成药,她的青霉素研制已经告一段落,目前她正在攻克牛痘的提取。古时的天花也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病症,出了天花的人一定要得到细心护理,但是就算护理得当,还是会有很多人死于天花引发的各种并发症。

据清代《痘科金镜赋集解》中记载说:“闻种痘法起于明朝隆庆年间宁国府太平县(今安徽太平)……由此蔓延天下。”明代有痘衣、痘浆、旱苗、水苗四法来治疗天花,虽然效果不如接种牛痘,可毕竟还是能挽救一部分人的生命,但她翻遍大周的药书,却没有看见哪一本上面提到这几种方法,所以她想研制牛痘,以预防将来可能会遇到的天花病症。

师傅和梁伯韬都会定期修书来杭州府,所以她对京城形势也有一定的了解。现在朝廷立储一事虽还未提到明面上来,可暗地里却是激流汹涌,就算是南山隐叟这等不愿搀和朝政的人,都有不少官员暗地里来联系,希望他在给皇上看病的时候不经意的给自己所拥立的皇子说上几句好话。

从师傅的信里得知,有一贵闼公子出资在京城办了一家济世堂,请他去做坐堂大夫,他不知对方底细,不敢贸然答应,后来对方拿出润璃的亲笔书信,他方才答应下来,现在他已经从武靖侯府搬了出来,就住在济世堂的后院,倒也悠闲自在。

师傅信上还提起过武靖侯府内宅似乎不太安宁,他住在武靖侯府外院才几个月,就已经见内宅抬出过两个被打死的丫鬟了,看着那些年轻的女子毫无气息的被破席子裹着从内院抬出来,他就心里膈应得慌,所以许公子请他去济世堂做坐堂大夫,他第一天允了,第二天就马上搬出了侯府。

看起来这侯府的宅斗不会比高总督府上差啊!润璃暗自感叹,随手拿起了梁伯韬的信笺。上面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大堆话,也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在信末问了一句:那琉璃蝴蝶翠玉簪是不是很美?是不是很合她心意?是不是天天簪在发间?

美什么美?根本就不合心意!扔在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天天锁着!

润璃恨恨的把信笺扔到了一边:“葱翠,快点把这些信都拿去烧了!”

葱翠在旁边看得真切,抿嘴一笑,先用小钳子拨了下暖炉里的银霜炭让火旺一点——已经是十一月天气,虽然江南并不是很冷,可房间里已经开始烧暖炉了。

“姑娘,我觉得你似乎有点偏执。”葱翠把那信笺撕成两片投入暖炉里,瞬间,火苗舔着信笺,那白色的信笺就蜷缩了身子,慢慢化成灰烬:“其实世子爷对你这么情深意重,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他呢?”

“很多的事情,我们不能随自己的心意,人活在这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润璃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斜靠在美人榻上,托住腮帮,衣领上镶嵌的白色狐狸毛茸茸的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更映出一双眸子黑亮有神。

葱翠偏头看了看自家姑娘,有时候姑娘说的话含义挺深的,她就听不懂。她的世界里,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两种,喜欢的就靠近就依顺,不喜欢的就看不起用话去刺。

“姑娘,我们快要回京城了吧?”绒黄把衣服上的绣花完成了最后一针,用小剪子把线头剪去,然后举起衣服对着窗户外面照了下:“这珍珑坊的衣服样子还真是别致,姑娘,你回京就穿这件衣服进老宅,准能镇住那个大房的太太,别以为我们家老爷只是四品官就看轻了我们!”

前些日子,苏三太太请了珍珑坊的几个师傅来内院,给苏府三个姑娘都量身做了四套外面的冬衣,四套小棉袄,配着还每人做了一件缂丝镶银鼠毛披风,又给每人添了两件中毛和一件大毛衣裳。下人们见着这次冬天裁衣多了皮毛衣服,大家于是都猜测可能是要回京城去了,否则平常几年,都没看见添中毛和大毛衣裳的,京中可比杭州府寒冷,不添几件皮毛衣裳,这冬天可熬不过去。

今天珍珑坊把润璃的衣裳送过来之后,润璃发现还多了两件披风,一件是细纹羽纱云锦缎的,大红颜色里嵌着银丝条,有个围兜帽子,镶着白色狐狸毛;一件是浅紫色的蜀锦,底下有最新款式的宝相纹镶边,脖子那有一枚墨绿色玉石搭扣。润璃知道这是苏三太太用私房钱给她另外添的,心里不由得一片温暖。展开那件大红披风,觉得颜色太艳,于是叫了绒黄在衣服下摆上绣了一幅白梅,用素淡的针线压住那抹鲜艳,白梅图案正好又和冬天应景,倒也平添了几分别致。

“没必要这么招摇,穿哪件衣裳不是穿?穿哪件衣裳不是一样要过日子?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苦恼的是她们,不是我。”润璃展颜一笑:“我们随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刚刚说到这里,就见苏三太太身边的夏茉掀起门帘走了进来:“三姑娘,老爷说今晚在听雨轩设宴,指着名儿要你去用晚饭的。”

润璃惊愕了一下,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听雨轩设宴了,今天又来了谁呢?

等及到了听雨轩,润璃方才知道原来是苏三老爷的同门师弟,广州府同知赵宇光大人过来了。

虽说是同门师弟,这位赵大人的年纪可比苏三老爷要大得多,看那相貌,差不多大了一轮以上(注释:古人同门排序不论年纪大小,只按考中进士的年份排列班辈,这位赵大人是在苏三老爷中进士之后一年中的,故称苏三老爷为师兄)。见润璃带着几个丫鬟走进听雨轩,那赵大人笑着对苏三老爷说:“这就是苏师兄的千金了?”

苏三老爷得意的一点头:“正是。若赵师弟对于济世堂有什么不解之处,尽可以询问小女便是,杭州府的济世堂就是小女所办。”

“原来如此。”那赵大人听了微微点头,又看了看坐在下首的苏润璘:“苏师兄一双好儿女,端的是芝兰玉树,流光溢彩照华堂!”

听了那赵大人文绉绉的拽词,润璃心中暗笑文人就是迂腐,向那位赵大人福身后便在苏润璘身边坐了下来。苏润璘看到几天没有见的妹妹,自是问长问短,润璃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家只大了几分钟的哥哥,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觉得他只是自己的弟弟而已,在自己眼里,好像他只是个很可爱、没长大的孩子。

“苏姑娘,下官冒昧问几个问题可否?”

润璃听着上座的赵大人问话,抬起头来微笑了下:“赵大人有话请说。”

原来这位赵宇光大人在广州已经任了五年同知,颇得上司赏识,隐隐有推荐之意,听闻同门师兄苏三老爷今年将回京述职,自是会留京上任,杭州知府之职空缺了出来,于是托人去吏部花了重金打点了一番。那吏部侍郎见他是个知趣的,特地去调了他最近几年的考绩卷宗出来,翻阅完毕发现连续几年都是优等,况且又在同知之位上已经做满五年,升任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于是暗地里答应了他,只等今冬吏部调换之时把他的名字报奏上去。

那赵大人喜不自胜,于是想着来杭州府找苏三老爷,提前熟悉下杭州的风土人情,兼问问民事和政事。来杭州府以后,这位赵大人住在同福客栈,在市井街头转了几天,闻得济世堂的美名,不由心往神驰,又听说这济世堂是苏知府的姑娘开办的,颇为苏知府笼络了不少民心,这位赵大人更是醍醐灌顶般,决定好好来问下济世堂的经营模式,准备来杭州上任以后也把这济世堂继续开下去,为自己收买人心。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是能为百姓着想就行,润璃并不鄙视这位赵大人的想法,于是很详尽的把济世堂如何经营向他讲解了一番。

赵大人听了连连点头:“如此甚好!贫寒百姓有个治病的去处,自然会安心耕作了。”

“是。”润璃脸上露出了调皮的微笑,因为她想到了杭州医会的段会长。

早些日子,那回春堂的段会长带着人来找了济世堂的掌柜,话里话外是叫他准备把济世堂关门,要不是就要加入杭州医会,和他们一起统一诊金和药费。掌柜的也知道苏三老爷不久即将离开杭州府回京了,也在犹豫,苏知府走了以后没有人支持济世堂,还不知道能不能维持得下去?

医者父母心,杭州医会这些无良之辈眼里却只有利润,没有一颗仁人济世之心,可自己也能怎么办呢?她没有超能力,一夜之间把他们全部洗脑,让他们有自觉为患者着想的心思,只能想办法如何在走后让济世堂不关门。虽然她决定把那三百亩药田免费租给济世堂,可那药田产出毕竟有限,只能对付着添置药材器械,无法支付薪酬。大夫伙计们虽然都愿意在济世堂做事情,可若是不能支付薪酬,时间久了自然会支撑不下去,而现在这位赵大人竟然有想继续开办济世堂的想法,这不能不让她惊喜万分。

虽说这位赵大人的目的只是想为自己博个好官声,到时候政绩考证上能连续评优,积累下来就是他升职的依据,可他的做法却能导致济世堂继续给贫苦百姓看病,何乐而不为呢?想到早几天还是趾高气扬来找场子的段会长,润璃就有一种很解气的感觉。

若是赵大人接任以后,济世堂一如既往,没有半点改变,是否段会长会鼻子都气歪呢?润璃还听说杭州医会的正副会长在家里供养祖师爷的时候都要虔诚的焚香祷告,要祖师爷保佑苏三老爷顺顺利利的加官进爵,赶紧回京城任职呢!现在祖师爷倒是听到他们的心声,替他们达成了心愿,可若是日后知道新来的赵大人一样支持济世堂,不知以后他们该怎样向祖师爷祷告了?

屋子外面寒风呼啸,听雨轩内却温暖如春,暖炉把小厅烧得暖暖的,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开心的夹了一筷子灯影牛肉,润璃吃得眉开眼笑,今天的饭菜可真是好吃,厨娘许是去哪里进修了一番罢?

78却想好风凭借力

十一月过去,这十二月一来,年关就迫在眉睫了。

苏府这些天都很繁忙,阖府上下在忙着收拾行李准备回京。

牡丹苑的内室现在铺的是赵宇光大人送来的上好羊毛毡毯,据说是波斯国运过来的,四角织的菱形花纹,中间却是一幅人物故事,大约是它们国家经书上的一个典故。内室里的销金铜兽里燃着沉香,兽唇里吐出丝丝烟雾,内室里充满了微微的甜香味道。

苏三老爷看了看正在小桌子前拿了笔写字的苏三太太,慢慢走了过去:“佩蓉,你在写什么?写诗?多少年没见你写过诗了?”

苏三太太抬起头,看了苏三老爷戏谑的脸,没好气的哼了一下:“写诗?我现在哪还有心情写诗!你看这到处都是事儿!要回京了,光是收拾这宅子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呢!”

苏三老爷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佩蓉,不如就把这宅子卖给赵宇光大人罢!到时候他来杭州就不用费心再去寻宅子了。”

“卖掉宅子?”苏三太太斜着眼睛看了苏三老爷一眼,一本正经的说:“老爷,你未必不知狡兔三窟?我宁可留些人到杭州打理着这宅子,也不愿意卖掉!日后若是出了些什么事情,我们还有地方可住呢!”

苏三老爷心里突然一片凄凉,太太这番话提醒了他回京以后要面对的形势,沉默了一会,苏三老爷点点头,无奈的说:“就依你罢,宅子留几个放得心的打理着,不卖了。致仕以后我和你一起回这宅子住着,这里清静,风景也好。”

苏三太太默默伸出手指在苏三老爷手心上划了两个圈,低声说:“老爷,怎么就想着那么长远的事情了?我们都别说这些了,想着回去的时候要带些什么东西。”

“年礼都准备好了罢?”苏三老爷沉吟片刻说道:“现在母亲正在帮我们收拾凌云园,跟我们园子相毗邻的那家要回老家去,把宅子卖给我们苏家了,母亲把那宅子和我们凌云园打通合成了一处,听说大房和二房有不少意见,你记着给他们的年礼多添些,免得他们心里攀比,自然有些不平。”

苏三太太点了点头:“妾身记下了,明日派人去采买些值钱的东西,不让他们觉得我们占了多大的便宜。”

看到妻子如此贤惠体贴,苏三老爷不由得心情大悦,伸手搂住苏三太太:“佩蓉,过几日你先带着璘儿他们回京,我等赵宇光大人来杭州交割完毕以后再回京来,以后我们就在凌云园里安安心心过咱们的笑日子。”

苏三太太感觉到夫君的手臂突然用了一分力气,抱着自己的身体逐渐有了变化,不由得娇嗔:“老爷,你都不想妾身陪你一起走?妾身若是带璘儿他们先走,谁又来照顾老爷的饮食起居?”一边说着,一边心里迅速盘算,留下大姨娘还是二姨娘?不行,留哪一个她都不放心!可若是不留人,又怕有心大的丫鬟爬床,真真是很难安排!

“若是你不放心,那就留下你,让璘儿他们自己去京城就是了……”苏三老爷开玩笑的说,用下巴蹭着苏三太太的耳际,眼神逐渐热烈。

“妾身就是不放心了,老爷!”苏三太太转身抱住了苏三老爷的腰,媚眼如丝,呵气如兰:“我要和老爷一起走,老爷,你就答应妾身罢……”

苏三太太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唇红齿白,笑语嫣然,苏三老爷早就酥软了身子,看着妻子的模样,脑子里就想到了那首古诗: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想到这里,不由情动,一把抱紧了苏三太太,低声说:“我答应你便是了,咱们一家人一起走。”

听到这句话,苏三太太眉眼弯弯,美人计在适当的时候还是该使出来的!

几天以后,苏府总算是要离开杭州府,准备去京城了。苏三太太留了长安和长宁两家人在杭州打理宅子。木樨和水香自是极为乐意的,不仅能拿份例银子,这院子里还有不少出产,例如瓜果花卉,拿了出去卖,这可是真金白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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