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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浅野敦子/あさのあつこ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画面周围闪烁着红光。

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事态发生的标志。

“市长!”

秘书的喊声简直像是悲鸣。

“监狱起火了,也有报告说已经全部烧毁了。”

男人弹了起来,走上前去抓住市长。

“他说什么。刚刚他说了什么。”

“他说刚刚接到监狱起火、崩坏的报告。”

“那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那可是监狱,处于完美的安全系统保护下的地方啊。全毁?崩坏?那是在做梦吧。”

“但是……啊,你看,有画面传送过来了。请看这边。”

画面瞬间切换了。秘书的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照亮夜空的火焰。

“什……”

男人说不出话来,只有呼哧呼哧地呼吸声回荡在喉咙深处。

这个影像是什么?

男人更加剧烈地喘着粗气。

这是什么骗局吗,廉价的电视剧的画面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看到这种东西?

“监狱正在崩坏。”

秘书尖锐的叫声在耳边鸣响,男人不禁踉跄了几步。

“喂,那个影子是什么?”

市长抓住男人的背转过来,让他面对着画面。

“这是什么啊。”

男人也看见了。

火焰之中,清晰可见的浮现而出的黑影。

“喂,这不是……蜂吗。不,怎么可能,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蜂,绝对不可能。”

市长的牙关开始打颤。

男人的牙关也打起颤来,那股战栗逐渐蔓延到全身。

“爱莉乌莉亚斯。”

男人颤抖地吐出这个名字。

市长回过头。

“爱莉乌莉亚斯?”

“没错,爱莉乌莉亚斯。不,不对。她应该是更加美丽、祥和的存在。不应该是如此巨大的身姿,应该是像我的想象那样可以操纵的。”

应该是。应该是。应该是。应该是。

画面消失了。

影像被切断。

“市长,市民他们已经侵入“月亮的露珠”内部了,请小心。”

另一边画面中的秘书不停高叫着。

“不可能。”

男人和市长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3 泥土塑成的生命

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可是在我看来,这一个泥土塑成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人类不能使我发生兴趣。

(哈姆雷特 第二幕第二场)

医生比紫苑记忆中的样子苍老了一些。

曾经每星期会来火蓝的店里一两次,买三明治和肉派的医生,是个身材高大的豁达男人,有着浓密的胡须和中气十足的男中音。

他曾认真劝紫苑去系统地学习医学,然后到他的医院工作。

“以你的资质很快就能掌握专业知识和技术了,有兴趣的话,不妨去参加认证考试如何?”

那是个非常诱人的提议,但紫苑只能放弃。被剥夺了所有权利逐出“克洛诺斯”的自己,是不可能通过认证考试的。即便如此,依然为毫不相关的面包房的儿子考虑未来的出路,劝说他走向医学之道的医生,让紫苑十分感动。也对他心怀着感激之情。

几个月没见的医生,产生了让人怀疑是否还是同一个人的巨大变化。胡子和头发变得花白,身体也仿佛萎缩了一圈。不过,说起模样的变化,还是头发雪白,脸上也沾满是泥灰和血渍的紫苑的更彻底一些。

坐落于下城外围的小小医院中,有医生、护士和看护用机器人。被突然闯入的满身是血的紫苑等人吓到的护士惊声尖叫,紫苑则像是为了盖过尖叫声似地大喊道。

“医生,请救救他、救救他,拜托了。”

“你…该不会是?”

“是面包店家的儿子。拜托了、医生。请救救他!”

医生将视线投向老鼠,注视着滴落的鲜血。

“做好紧急手术的准备”

医生话音未落,护士就已经动身。快步走进诊察室隔壁的房间里。

机器人将担架推了过来。

“请到这里,将伤者放到上面。”

紫苑让老鼠躺在担架上。

“老鼠。”

然后试着喊了他的名字,然而紧闭的双眼丝毫没有睁开的意思。

“老鼠……”

“请把手移开。请把手从伤者身下移开。即将转移至手术室。”

机器人催促道。可是紫苑一直抱着老鼠的手僵硬着,只有指尖在不停地颤抖。

“紫苑!”

借狗人抓住紫苑的手,从老鼠身下抽离。

“移送伤者。移送伤者。进入紧急手术状态。输氧开始。血压、脉搏、心率、血型,检测、开始。”

医生利落地脱下老鼠的衣服,从机器人的胸部抽出几根管子,接到老鼠身上。

“移送伤者。移送伤者。”

机器人推着担架进入了手术室。

“医生。”

紫苑抓住了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拜托了。请你……救救他。拜托了……”

“紫苑。”

出乎意料地被喊了名字,紫苑抬起头。

“我是医生,只要看见需要治疗的人都会倾尽全力。但这里是下城的医院,没有施行高级外科手术所需的设备。”

紫苑心里明白。

然而就像力河说的那样,现在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这位医生了。

“看上去做过应急处理的样子,是你做的吗?”

“是的。”

“什么伤?”

“枪伤。是被来复枪的子弹贯穿了。”

“贯穿吗?”

医生低喃着,快步走进手术室。紫苑面对穿着白衣的背影,深深地低下了头。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紫苑就这样倒在地上。

“紫苑……”

借狗人在紫苑身边坐下,抱住他的肩膀。

“紫苑,我稍微、只是稍微、问一下,需要我陪着你吗?”

“借狗人。”

“我至今为止从没安慰过别人。事到如今我也认为安慰的意义还不如一块面包屑。可是……可是,如果你现在需要安慰的话……假如我待在这里就能让你感到安慰的话,我会陪着你的。”

借狗人轻抚紫苑的手。紫苑感受着紧绷的身心逐渐缓和,闭上眼睛。

少许圆润而又柔软的感觉传来,平时的紫苑大概会手足无措地挪开身体,现如今却只感受到无比安详。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怀抱着自己的双臂,在耳畔低语着的声音,有他人的温暖伴在身边,这不就是无可替代的幸福吗。

“借狗人……谢谢你。”

啊啊,可是。

紫苑闭着眼睛,咬住嘴唇。

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份温暖,不是这副身体,不是这份低语,不是这双手。

眼睑感觉被温暖的东西抚过,原来是借狗人在舔舐自己,慢慢地舔去早已凝固的血迹。小老鼠们在紫苑的膝上缩成一团,狗们在房间的角落里相枕而眠。

“没事的,那家伙怎么会死呢。他可不是因为这点小事就会上西天的可爱家伙啊。即便西区里坏人多得让人作呕,我也从没见过像老鼠那样狡猾、卖弄诡计为生的危险家伙。之前也说过吧,那家伙是恶魔,你不了解他的真面目。没错,就像恶魔一样。那种家伙,不可能这么干脆地去见鬼吧。肯定明天就会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来陷害我们,他就是那样的家伙。没事的,安心吧。”

紫苑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借狗人,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笨蛋。我只是在讲老鼠的坏话罢了,为什么非得被道谢不可啊。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借狗人扭过头去,却没打算放开紫苑。

呼噜,呼噜噜噜,呼噜噜噜。

震颤空气的鼾声大作。

“唔喔,大叔你好吵啊”

呼噜,呼噜噜噜,呼噜噜噜。呼噜,呼噜。

力河正在长椅上仰头大睡。

“说什么没酒就睡不着,结果正睡得光明正大呢。真是的,我周围根本就没有正常人嘛。”

借狗人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吹响口哨。狗们起身走过来,簇拥着借狗人和紫苑伏下身子。

“只要有这些家伙在,无论何处都可以安心入眠。我们也睡一会吧。”

“嗯……”

“快睡吧,紫苑。”

借狗人扯着紫苑的衬衫。

“今天不睡的话,明天就不能战斗了。你该不会以为我们的战斗到此为止吧。”

不,什么都还没有解决,明天也要继续战斗。可是,假如失去老鼠,不得不迎来没有他的明天的话,恐怕我也无法再当一名战士了。

你太弱了,无可救药地脆弱。

紫苑仿佛听到了老鼠的讥笑声。

讥笑我吧,老鼠。蔑视我吧,揶揄我吧。无论是嘲笑也好冷笑也罢,我都想听到你的笑声。笑给我听吧。

“快睡。”

借狗人命令一般地说道。

监狱在燃烧。

就在紫苑的眼前燃烧,崩坏。

这是梦。

理性告诉自己。

你已经逃离了监狱,到达NO.6,到达下城。所以

这是梦。

你看到的是幻觉。

火焰熊熊燃烧。

太过逼真了。

紫苑能够清楚地看见蠢蠢欲动的火焰前方。迎面吹来的热风刺痛着肌肤,刺激性的臭味刺进鼻腔。

这是、梦吗?你说这是幻觉?

怎么可能。这毫无疑问是现实。

那么、我又回来了吗?回溯时间,来到刚刚逃出监狱的时候吗?

火烧得更旺了,燃烧着,摇曳着,重叠起来。本以为会狭长地延伸开来,结果却出现了黑色的纵向龟裂。

紫苑屏住呼吸,呆立着。动摇与狼狈,就连惊愕也全都消失殆尽。

龟裂继续扩大,火焰一分为二。

“蜂……”

紫苑的话音戛然而止。

漆黑的身体,纤细的腰,长长的腹,被薄金色筋脉镶边的透明翅膀,金光闪耀的触角和复眼,三只黯淡的银色单眼。

巨大的蜂在火焰中现身。

由漆黑与金银,暗与光所构成的蜂。

紫苑被那震慑人心的美所压迫着,后退一步,差点跪倒在地。

这是……什么。

“爱莉乌莉亚斯。”

耳边传来一句低喃。

“老鼠。”

老鼠就站在紫苑身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焰。不,他所注视的不是包覆监狱的火焰,而是巨大的蜂。老鼠与蜂对峙着。

“这只蜂,就是爱莉乌莉亚斯?”

老鼠没有回答。他的身体纹丝未动,犹如雕像一般。

刹那间,眼前的蜂从紫苑的意识里消失了。

老鼠站在那里,睁大双眼。

他的侧脸面无表情,却明显有着血色。

“老鼠,你果然。”

还是能活下去的。

老鼠吸了口气,轻启双唇。

悠扬的旋律从他的唇间流泻而出。

紫苑仿佛能够嗅到浓烈的绿意香气,听到树梢摇摆的声音,而后感受到昆虫的振翅与低鸣声颤动着鼓膜。它们不知何时也化为涟漪,融入曲调之中。

紫苑放松身心,随波逐流,伴着老鼠所奏响的旋律而荡漾,委身于曲调之中。

接着听到了歌声。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大地呀,风雨呀,天呀,光呀。

请全都停留在这里。

务必全都留在这里。

活在这里。

灵魂呀,心灵呀,爱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这里。

留在这里。

老鼠歌唱着。紫苑的内心并非被歌者,而是被这歌声夺去,逐渐平静下来。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但是,我还是留在这里。

继续唱歌。

恳求

传递我的歌声。

恳求

接受我的歌声。

恍惚中紫苑出了一层薄汗,其中一滴滑过额头。

刹那间,热风扑面而来。

紫苑撞到地上。烧焦的瓦砾掠过脸颊和身体,撞到地上,又弹跳起来。

“别起身。”

老鼠的手压在背上。

“就那样趴着。”

风没有停息,石块和瓦砾的碎片在匍匐着的紫苑眼前滚动。

呵呵呵。

呵呵呵。

笑声从地底涌上来,抑或说,从天上降下来呢。

呵呵呵。

呵呵呵。

蜂张开翅膀。

火焰横流,蔓延到地上。

呵呵呵

呵呵呵

蜂飞了起来。

留下无声的风,飞上高空,震耳欲聋的振翅声随之响起。而在巨蜂身后,数以千计的小黑块也跟着飞起,蜂群结成纽带飞升着。

“爱莉乌莉亚斯。”

老鼠再一次呢喃道。

呼吸困难。

胸口被压迫着。

紫苑张开双眼,发现借狗人的头正靠在自己的胸口。

借狗人压着耳朵,犹如聆听紫苑的心跳一般熟睡着,发出细微的鼾声。有两只狗紧贴在借狗人身侧。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会冷了。

还有一只在力河身边打转。虽然经常对力河出言不逊,借狗人还是担心他会受冷。力河的鼾声也因此平稳了下来。

no.6,下城,小型医院的房间里。

没错,时间并没有逆流。可那并不是梦,是亲眼所见的现实。

那就是、爱莉乌莉亚斯吗。

从炎茧之中诞生的蜂。

紫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曾经打算咬破这里爬出来的蜂,想起山势先生,想起变成黑带飞走的数千只蜂。如果那些全部是寄生蜂的话,NO.6,会变成怎样呢。

不知道。

紫苑将沙发坐垫放在借狗人的脑袋下面,蹑手蹑脚地起身。恐怕只睡眠了很短的时间,或许还不足三十分钟。然而身体却难以置信地轻盈,是放下心来的缘故吧。

老鼠活了下来。

可以确信了。窘迫的心也逐渐变得舒畅,紫苑缓缓地做了几次深呼吸。

蜂的目的地和NO.6的末路都令人在意,然而不会失去老鼠的安心感却在此之上。

紫苑再次深吸一口气,呼出。

医生的桌子上摆着便携式电脑,紫苑按下操作键,画面无声地显示出来。他在上衣口袋中翻找着。

“有了。”

紫苑找出名为老的男人给他的芯片。现在监狱已经瓦解,那个地下世界怎么样了呢。叫做毒蝎的青年,用碗给自己递水的少年,目不转睛盯着紫苑的少女都怎么样了呢。还有,沙布呢。

老说过。这张芯片里有着我研究的全貌,它就交给你了。

“救出你的朋友之后,试着解读看看吧。”

那是嘶哑而孱弱的嗓音。

救出你的朋友之后

沙布。

没能救出她。

明明是重要的朋友,我却丢下了她。

最后映在眼中的沙布微笑着。比紫苑所认识的沙布稍微成熟、美丽一些。

没能救她,结果我没能救她。

紫苑用拳头捶打着胸口。

这里新增的伤口将永远疼痛下去。

不会忘记,也无法忘记。

沙布。无论我如何思念,都已无法触及。即便如此,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把你刻在心里。我一直想着你的事情,思考着你留给我了什么。

紫苑插入芯片,无需密码。他弯下身子,凝视着画面。

这里记录着在地下世界中,老所说过关于NO.6的一切。

爱莉乌莉亚斯,麻欧大屠杀,森林子民,破坏,捕食寄生画面中夹杂着难以理解的专业术语和数字,随着解读的进行,紫苑感到指尖渐渐变得冰冷。

全部解读完毕之后,紫苑取出芯片。头脑的一半麻痹着,恍惚着。

这就是no.6吗。

这就是爱莉乌莉亚斯吗。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

医生对着站起身来的紫苑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事,性命保住了。”

“医生,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医生取下口罩,笑道。

“是你做了应急的止血处理吧。”

“是的。”

“非常恰当的处理,子弹没有残留在体内真是万幸。被贯穿的伤口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致命处,真是太幸运了。”

“所以我就说嘛。”

不知何时,借狗人站到紫苑身后,叉腰瞥着他。

“那家伙的贼运强到了极点,根本没有必要担心他。”

“看来需要担心的是你们呢。”

医生苦笑倒。

“紫苑,你有没有受伤?”

“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知道啊。你被治安局逮捕送进监狱的事情,稍微变成新闻了。”

“是吗……”

“对你略有了解的人全都很惊讶。像政府公告中“没落的精英候补杀人鬼”、“杀害同僚的犯人”一样的你,实在无法想象。”

“医生您也这样想吗?”

“是啊。不过比起惊讶,更多的是痛心吧。因为我觉得你是被政府诬陷为罪犯的。”

说到这里,医生叹了一大口气。

“我的弟弟也是。”

“您的弟弟?”

“嗯,是个年龄相差较远的弟弟,父亲早逝之后,就由我代为照顾。他是在五年前,十八岁的时候被治安局抓走的。你觉得理由是什么?”

“是因为拒绝对no.6宣誓忠诚、吗?”

“没错。弟弟拒绝了每天早上在学校中重复的“对市宣誓忠诚的仪式”,说是讨厌逆来顺受。我想那只是出于年轻人的自负心理和正义感的行为,作为人类而言理所当然的感觉。我的弟弟就是那样理所当然的年轻人,或许是比其他人多了些叛逆心和骨气,也有点不谙世事罢了。弟弟那天被叫到“月亮的露珠”,两个星期后才回来”

“回来了吗。”

“他回来了,却彻头彻尾地变了。并不是变成尸体的意思,他还活着,却像死掉一样。那个开朗、活泼、担任篮球部队长的弟弟不见了。他几乎不开口说话,叫到也不回应,只是茫然地看着天空,从早到晚地看着……回家没多久就自行了断了。弟弟在那两个星期里受到了怎样的对待,光是想象都倒抽一口气。名义上叫自行了断,实际却是被杀害的,弟弟就在这个都市里被杀了。母亲因为打击而倒下,就那样……三天内也停止了呼吸。求生的意志被爱子的惨状连根拔起,母亲也如同被杀了一样。不,就是被杀,毫无疑问是被杀了。”

医生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用力地点头。

自行了断。

紫苑反复咀嚼着医生的话。

在理想都市NO.6中,自杀人口无限趋近于零。全体市民平稳而安乐的生活都受到保障。

这是个太过虚幻的空想。

医生犹如忍耐着痛楚一般,咬住嘴唇。

这个人也是牺牲者。

no.6到底蚕食了多少生命呢。

紫苑握紧拳头。

人不容许人的存在,个体不认同个体的存在。

为什么。

紫苑想要喊出声来。

老不是说过了吗。

要在这里创造理想都市。

创造没有战争,没有差别,没有不幸的理想都市。

到底是在哪里犯了怎样的错误,才让它变成如此残忍的怪物。

出了什么错误才会

“你的妈妈很了不起。”

医生的表情缓和下来,嘴角露出笑意。

“她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每天开店,烘焙面包,上架。何时经过火蓝的店铺门前,都会传来面包的香气,让人不禁做起深呼吸来。儿子被夺去之后,她仍然坚持着日常营业,非常厉害。火蓝大概是固执地相信着你会回来的吧。我很同情火蓝,因为我觉得你能回到这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然也会变得与弟弟一样。可是你完好地回来了,好好地、回来了。”

“外貌改变了很多呢。”

“外貌怎样都无所谓,作为人的心没有受到破坏就够了。NO.6的企图也正是如此,支配人心、精神、甚至思念。”

借狗人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那种事情老早就明白了不是吗。在我们西区住民的眼里,NO.6才不是什么理想都市,反倒像只肥硕的吸血鬼。”

“吸血鬼吗,说的没错。”

医生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现在那只吸血鬼正为体内的异变而痛苦挣扎着。真是完全没想到会迎来这样一天。哈哈哈,好想让母亲和弟弟也看看NO.6这副惨状啊。哈哈哈哈……”

医生的笑声越来越大,转而变为哄笑。借狗人皱着眉头缩起身子。

“喂,紫苑,这个医生没事吧。这里。”

借狗人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头。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了。”

“他可是老鼠的救命恩人。”

“又不是我的恩人。”

医生继续大笑不已。紫苑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慢慢说道。

“医生,我可以见见老鼠吗?”

笑声停止了,医生转过头来,残存的笑意还在他眼中荡漾着。

“老鼠?啊啊,那位少年的名字吗。很有特色呢,不是本名吧?”

“大概。”

“本名是?”

我不知道。紫苑正要回答的时候,诊察室的门被打开了条缝,从中能看到高瘦男子的半个身影,肩膀上停着乌鸦。小老鼠们发出胆怯的声音,一只逃进紫苑的口袋里,另两只躲到斑点狗的肚子底下。

“杨眠,有事吗?”

医生快步走近男子。被称作杨眠的男子在医生耳边说了些什么,医生的眉头明显挑了起来。

“监狱吗!”

医生目瞪口呆。

“监狱……竟然发生了那种事。”

杨眠回答了些什么,紫苑没有听见,也不想听到。他完全没有竖起耳朵的打算。

想见老鼠。

紫苑的思绪收束到一点,心急如焚。

想去确认他还活着。

紫苑把手伸向手术室的门。

“他在二楼。”

医生竖起食指,指向天花板。

“他被送到二楼的恢复室里去了,现在亚里亚正陪着他。虽然有跟手术室直通的电梯,不过你们还是用走廊的楼梯吧”

“谢谢您,医生。”

“啊……稍等一下。你们该不会是从监狱……?”

紫苑没能听完医生的话,冲出走廊。

“喂,快起来,大叔。我们要去探望老鼠了,准备好花束吧。”

“唔唔,你说什么。我可不想去那种地方。”

“别睡糊涂了,快醒醒啊。”

紫苑将借狗人和力河的争论抛在背后,径直跑上楼梯。他在夜灯照耀下的昏暗走廊里,瞬间停住脚步。

紫苑回想起了监狱里又长又笔直的走廊。然而这里并没有孕育危险、刺痛肌肤的气氛。

他轻吐一口气。

只有楼梯旁边的房间开着灯。紫苑调整呼吸,轻轻地把手放上去,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房间被淡黄色的墙壁包围着,面前是巨大的窗户,颜色比墙壁要深的黄色窗帘已经上了。

看护机器人正守在靠窗的病床旁边,发出微弱的电子声。紫苑进来以后,它像要阻止似的伸长了手臂。

“静养中,静养中,不能会面。伤者、静养中。不能会面。”

这样啊,这台机器人就是亚里亚。

紫苑弯下腰,说道。

“谢谢你,亚里亚。非常感谢你。”

“感谢,感谢,感谢。”

看护机器人·亚里亚的视觉感应器闪烁着,颜色由红转绿,似乎是识别了紫苑。

“亚里亚,请让我见你的伤者。无论如何,我都想见他。”

亚里亚视觉感应器的闪烁,不,是双眼的眨动停止了,绿色的视线注视着紫苑。

“想见他,想见他。了解。了解。”

亚里亚缩回手臂,从床边滑动到房间的一角停下,就像个可爱而又奇妙的装饰物。狗们乖乖地趴在它身前。

老鼠正睡在床上。他闭着眼睛,身上接有数根管子。拜输血所赐,他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床下摆着整齐叠放的超纤维布,大概也是亚里亚的工作吧。

紫苑弯下身子探查老鼠的脉搏,稍嫌微弱却并未紊乱的搏动传了过来。

紫苑安下心来叹了口气。

“老鼠……”

他体会着身体仿佛要随呼吸一起融化的感觉。

得救了。老鼠还活着。

紫苑跪着把脸埋在床上。

老鼠的鼓动传了过来

紫苑想要放声哭泣。

尽最大声。

活着。还活着。老鼠还活着。

“好想再睡一觉啊!”

力河呲牙咧嘴地打了个呵欠。

“我肚子饿了,狗们也是。先不说老鼠得救了,我们饿死的话可一点都不好笑。啊——,好饿啊。”

“我们是什么意思?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好像跟大叔没关系呢,说得是我和狗们。喂机器人,呃,好像是叫亚里亚来着。又是被取了个好听的名字的家伙啊,完全不适合你嘛。亚里亚大姐,能给我们准备点食物吗?”

“食物,食物,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是吃饭啦,吃饭。无论是病人还是伤者,都得吃饭的吧。”

借狗人做出了大口扒饭的动作。

“进食,了解。了解。”

亚里亚的胸口部分打开了。

里面并排摆放着三个冒着热气的纸杯。借狗人吹了声口哨,力河则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再来两杯,再给我来两杯,分给我的狗。最好再来点面包和肉。”

“没有、肉。有、面包。”

胸口再次打开,里面出现了两个纸杯和圆面包。

“真是太棒了。我简直要迷上你,狠狠地亲一口啦。”

“别这样,被你亲过的机器人会机能瘫痪的。别把这好东西搞成废铁啊。嗯?这汤?”

力河把纸杯从嘴边移开,皱了皱眉头。

“味道有点淡呐。简直跟白开水一样。还有这面包也……没什么味道啊。”

“这是病号饭啦。你就别抱怨了。特意做出温热的汤和清淡的面包,真不愧是NO.6。这在西区可是连做梦都吃不到的美餐啊。是吧,紫苑?”

“嗯,很好吃。”

并非想要附和借狗人,紫苑真心觉得美味。

这种美味,可以与刚从NO.6逃出来的那天,被寄生蜂寄生还奇迹般地生还之后,老鼠做的汤那样浓厚的味道相匹敌。

犹如起死回生般滋润身心的汤,仅仅喝了一杯,就感觉明天也能活下去。

啊啊,真是美味。

老鼠,醒来吧。快点醒来,喝一杯这样的汤,再用那充满生气的眼眸看着我。

“唔……嗯。”

老鼠翻了个身,从肩膀包裹到胸口的白色绷带显得格外刺眼。

“老鼠,老鼠。”

紫苑呼唤着他的名字。

深情地呼唤着早已喊过无数次的名字,老鼠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麻醉的药效还没退吧,不可能这么快就醒来的。不过……哼,就算是恶魔似的家伙,这样乖巧的时候看起来还真像个天使,真是不可思议。”

力河用饶有玩味的语调嘟哝着。

“欸,大叔还没吸取教训吗。别被这家伙的外表骗了,想想我们曾经被他害得遭了多少罪。”

“就算没被外表骗过也照样遭罪。伊夫也是,你也是。”

力河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大概都是被这群脏兮兮的狂妄小鬼们折腾的命了吧。啊啊,真是想想都让人沮丧,真想喝上几杯啊。喂,亚里亚小姐,你该不会连酒都准备着吧?”

“酒、酒、酒。理解不能。无法识别。”

“就是酒精啊,酒精。真想咕嘟咕嘟穿肠而过地喝一杯啊。”

“有、除菌用酒精。有、杀菌用酒精。有、清洁用酒精。您需要的、是哪一种。您需要的、是哪一种。”

“哪种都不要,我才不需要除菌杀菌清洁酒精咧。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破烂公主。”

力河连连咋舌。

借狗人扭头偷笑着,紫苑也不禁弯起嘴角,力河则露出了苦笑。三人就这样坐着面面相觑,紧接着笑作一团。

“不过,真亏你们还回得来呐。”

笑声平息了之后,借狗人用有些暧昧的语气嘟哝着。

“嗯,确实,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监狱变成那幅惨样也算是意外的惊喜了。说实话,我对你们有些刮目相看了呢。真是完全……完全没想到,你们能从那个垃圾滑槽逃出来……”

“这都多亏了借狗人和力河先生的帮助。”

“多亏了……我们吗。呐,紫苑。”

“嗯?”

“你就没有想过吗。如果我们不在那个垃圾收集场,我们根本就没有来,或者来过之后逃跑了的情况,你都没有考虑吗。”

被借狗人询问的瞬间,紫苑在心中寻找答案。

会怎样呢?

探寻答案,然后回答。

“我没有想过。”

紫苑直视着借狗人的眼睛。

“那种情况我完全没有想过,我认为你和力河先生一定会在等着我们。不只是我,老鼠应该也是这样坚信着的。确实如此相信着。”

“那可真是,那个多谢你们的信任了。其实我们……大叔怎样我不知道啦,我个人跟你们没有什么恩情,也没有必须等待你们的理由。”

“我也是啊,就算有仇,跟你们也没什么恩情和义理。”

力河不停地咋着舌。

“话先说在前头,紫苑。”

借狗人伸出长着尖锐指甲的纤细手指指着紫苑。

“别以为我会无偿地跟你们搀和这种麻烦事,你们欠我一个人情。这份人情要好好地加上利息还给我,你们先给我做好觉悟。”

“我也是,我会给伊夫寄帐单的哦。你们折腾了半天花了我不少钱啊,要是连成本都收不回来的话实在气不过啊。”

借狗人和力河串通一气似地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紫苑一边忍着笑一边乖乖点头。

索要利息也好,寄来离谱的账单也罢,这两人好好地等着我们了。在那个生死交织的清扫管理室里,坚信着紫苑与老鼠还活着,一心一意地等待两人归来。

紫苑咬住嘴唇。

沙布也同样等待着。

等待着紫苑。

本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一起逃脱而等待着。

紫苑却没能回应她的期待。

没能像回应借狗人和力河那样,回应纱布的等待。

“呐,紫苑。”

借狗人在紫苑身边抱膝坐下。

“西区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西区吗……”

“是啊。NO.6看起来已经变得一团糟呢。监狱也崩盘瓦解。大门也被吹飞了。或许那个阻隔西区与NO.6的墙……也会化为乌有的吧。”

“是啊。不如说那个可能性很高。”

借狗人吸了口气,稍稍蜷起身体。

“如果变成那样的话,西区的大伙儿们会怎样呢,将会如何去接纳那些至今为止都把自己当成垃圾害虫一般的家伙们呢。会被仇恨蒙蔽双眼吗,会一窝蜂地涌进NO.6吗,还是会战斗,或者逃走呢……究竟会变成怎样啊。我只是稍微想了想……就不知怎的,脑袋变得一片混乱呢。”

“嗯……”

如同借狗人说的那样,脑袋一片混乱。

无法想象。

没有了那堵墙壁之后的世界。

那里将会诞生什么。

不只是和平或解放,西区那怨恨与悲叹的狂风,将会如何席卷NO.6呢。

完全……无法想像。

“把灯关掉。”

低沉而又尖锐的声音响起。

“喂,伊夫,你……”

力河一时语塞。

老鼠醒来了,深灰色的眸子散发着锐利的光芒。

“把灯关掉,快。”

借狗人的鼻尖动了动,飞身而起,按下电灯开关。光源被切断了,黑暗立刻笼罩了视野。

“老鼠,究竟怎……”

“嘘——”

老鼠在黑暗中行动起来。

他把手臂上的管子全部拔掉,下了床,单膝跪在地上。

“安静点,千万不要动。”

借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时间流逝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突然,楼下响起了剧烈的声响,脚步声、怒吼声、悲鸣声,然后是、枪声。

“是治安局,快逃。”

“不许动,敢动就开枪了。”

“逃啊,快逃。”

“把谋反的人全部逮捕。”

“杀了吧,杀掉也没关系。”

“主谋者逃跑了,快追,杀了他。”

类似的只言片语隐约传入紫苑的耳中。

紫苑蜷缩在黑暗中。

感受着老鼠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呼吸,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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