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
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
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
(麦克白 第五幕 第五场)
脚步声等一度接近这里。
有谁想要逃上楼,但是,那脚步声立刻就被枪声和悲鸣,以及从楼梯上滚落的声音打断,再也听不到了。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久前紫苑飞奔而上的那段楼梯,现在已经被谁的鲜血所浸染了吧。
不只是楼梯。
地板、玄关、诊室,到处都被破坏得一片狼藉,血液飞溅、横尸遍野了吧。
医生呢?
救了老鼠一命的那个医生怎么样了?
“别动!”
老鼠按住紫苑的手腕。
“还不能出去。”
仿佛被这句话束缚住,紫苑、借狗人和力河都屏住呼吸,僵着身子不动。狗们也像石块一样伏在地板上纹丝不动,只有刚刚听到脚步声时发出几声呜呜地低吼。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给予no.6自由,给予吾等自由。”
分不清男女的尖叫声接连响起,紧接着窗外又回响起斗殴声和咒骂声。
一模一样。
紫苑握紧拳头,汗水浸湿了手心。
一模一样,和在西区的“真人狩猎”简直一模一样。
在那厚重的乌云笼罩下,自己亲眼所见证的屠杀,正在此处重演。
唯一的区别,就是在墙内秘密进行的屠杀,在墙外则是肆无忌惮地进行的。
大概是手掌上遍布着小伤口的关系,汗水浸湿后感到些微的疼痛。汗水沿着脸颊,顺势流进嘴里。
住在NO.6里的感觉,就像是被闷在狭小的空间里难以呼吸,或是硬套上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那样违和。但是在老鼠的帮助下开始在西区生活,可以从墙外眺望NO.6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违和感也并非难以忍受,反倒对NO.6那清洁充裕的生活真心感到舒适,把将其作为理所当然一般贪婪享受着,几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还有治安局这样的存在。就算毫无察觉,人们也照常度日,维持着表面上的安稳,没有任何异状地过下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紫苑推着自行车穿过公园。虽然在公园里只要不是太快的话也可以骑车,不过春天的夕阳实在太过美丽了,让人不由得想要漫步欣赏。
天空被浓重的桃色、红色和胭脂色划分着,晚霞被太阳染上了金色的色彩,花朵甜香和新叶的清香包裹着过往行人。
“啊啊,今天也终于结束了。”
“是啊,真是舒服的一天。”
“今天也是天下太平啊。怎么样,等会儿用美食佳酿来结束这样美好的一天再合适不过了吧?”
“哎呀,那可真是太棒了!”
不知是恋人还是夫妇,或者只是情投意合的朋友,紫苑无意间听到了这对年轻男女轻松愉快的谈话。
啊啊,确实,和至亲好友一起享受美食品尝美酒,真是再好不过的夜晚了。
这样想着,紫苑带着愉快的心情感到了些许的疲劳和空腹感。
天下太平。
无论是紫苑还是那对男女,几乎所有人都尚未察觉,这样平稳的日子里所潜伏着其他的东西。不止是在这样春日的良宵,无论是炎热的夏日、秋日的黄昏、还是寒冷的冬晨,一直以来,都完全没有察觉。
大部分的市民都对治安局没有任何兴趣,完全想不到当自己对NO.6有些许微词的时候,治安局会像狰狞的猛兽一般扑过来撕咬自己。不如说,大部分人都相信治安局是为了保护自己,为自己服务的组织。然而,“NO.6是为了市民而存在,为了保障市民丰裕舒适的生活而存在的。任何威胁到市民安全、生活与生命的事都绝不容忍。”
人们相信着城市会严格履行市民宪章中的这种条文,于是把自己完全依赖、托付给城市,不知不觉间变得唯命是从随波逐流。
这就是那样做的结果了。
汗水刺激着伤口。
老鼠的手按着紫苑的手腕。
如果这就是那样做的结果,老鼠,我们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错了呢。你知道答案吗。
不,不是你。必须知道答案的、是我。作为NO.6的市民出生,享受着NO.6的恩惠,对墙壁内外都毫不关心地活着。比起抗争,选择了任其摆布听天由命的那个我,才不得不找到答案。
我知道。与你相逢,与你交谈,和你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教会了我。他人准备好的结果没有意义,自己探索得来的答案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
否则还会重蹈覆辙。
“看来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借狗人做出用鼻子嗅了嗅的样子。
“我还以为……一定那个医生,把我们的事通报给治安局了……看来是搞错了。”
“嗯,错了,不是那样的。”
谋反的人们。
治安局的人确实是这样说的。他们袭击目标不是紫苑等人,而是医生称之为杨眠的男人。
借狗人再次用鼻子嗅了嗅。
“我说老鼠……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
“再等等,现在还不行。”
“切,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谨慎。”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喂,老鼠。”
“别着急啊。不过……嗯,差不多也应该可以了。只是千万别开灯,就这样悄悄地出去。”
老鼠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轻轻吹了声口哨。哈姆雷特从紫苑的口袋里探出头来,跳到地板上,径直从门缝里跑了出去。
吱、吱、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
不久便听到了小老鼠轻快的叫声。
“很好,下楼吧。以防万一,不要使用电梯。”
老鼠麻利地卷起超纤维布,滑行一般地移动到走廊上。
“搞什么啊,那家伙。”
借着走廊上的微弱光线,力河看得目瞪口呆。
“他到刚才为止还昏迷不醒着啊。还是说,那也是演技吗。刚刚他只是在扮演濒死的王子吗。”
借狗人耸了耸肩。
“不是王子,是猛兽。和野生的猛兽一模一样,在危险迫近的时候不可能安闲地睡大觉。真是的,竟然比我的鼻子先嗅到治安局那帮家伙的气味,让人不爽。”
“原来如此。这下我可是非——常清楚地了解到伊夫那家伙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了,第六感发达,又是个小心谨慎的家伙。”
“你重新迷上他了吗,大叔?”
“他可不是等闲之辈啊,稍稍有些改变看法了。”
几个人、狗和小老鼠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小心翼翼地下楼。连楼梯的平台上也洒满鲜血,台阶下方,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人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楼下正如想象中一般惨不忍睹。墙壁和地板上都沾满了四溅的鲜血。玻璃被打破,而散乱的家具也染上了血和泥的痕迹。走廊尽头有一扇青灰色的门半开着,整个昏暗的空间里弥漫着地下室一般冰冷的空气。
门旁靠着一位年轻男子,护士躺在他的脚边,几米开外的地方倒着身穿白衣的医生,三人完全一动不动。
“医生!”
紫苑急忙跑过去,抱起医生的身体,白衣的胸口已被鲜血染透了。
“医生,振作一点。”
紫苑徒劳地话道。
医生看起来奄奄一息,显然已经没救了。
“医生,医生,睁开眼睛啊!”
紫苑只能重复着徒劳的呼喊。
诊室的门打开了,亚里亚大概是搭着直达电梯下来出现在这里。
“生命反应、停止。生命反应、停止。生命反应……微弱、微弱。”
医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生命反应、微弱。开始、治疗。”
亚里亚的胸口伸出几条管子,准备连到医生的身体上。
“亚里亚……够了。已经、没用了……”
“没用、没用……无法识别。继续治疗。”
“医生,这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医院地下室……播放的……和大家一起推翻NO.6的……呼声……”
鲜血从医生的口中流出来。
“生命反应、微弱。恢复可能性、1%、1%。”
“我想复仇。向no.6……复仇……”
“医生。”
“毁掉……这个世界,然后创造一个……全新的……”
突然,医生伸出手指抓住了紫苑的手腕。
“紫苑。”
同时用坚定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交给你了。”
医生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紫苑。
“交给……你们了。拜托了、请不要再一次……创造出……NO.6……这样的都市……拜托了。一切都、交给你们了。”
医生的手指松开了,眼中的光芒黯淡消失,瞳孔也失去了焦距。全身痉挛了一下。
结束了。
“生命反应、微弱。微弱。测定、不能。测定、不能。治疗、中断。”
“医生……”
紫苑把尸体平放在地板上,伸手覆上他的眼睑。阖上双眼的医生,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而又安详。
“竟然说交给我们……”
借狗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创造出NO.6的是你们这些人,就算它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了,如此轻易地把它托付给别人,真是让人困扰啊。医生,你也太任性了,这件事本来就跟我们没关系。”
“借狗人,跟死人说什么都没用的,白费口舌。真让人不舒服。”
力河垂下头,在胸前双手合十。
“你在干什么呢。”
“向神明祈祷啊,看着不就知道了吗。神啊请你赦免罪孽深重的人类,给予被召唤而去的灵魂宁静的安息。”
“嘿,明明半点对神明什么的信仰都没有,还真做得出来啊。啊啊,我知道了,大叔你信奉的是赚钱的神吧。”
“切,你这个臭小鬼,还真说得出这么恶毒的话。你这样总有一天要遭报应的,给我记住了。”
力河松开手,大幅度地转动肩膀。
“于是呢?接下来该怎么办?破坏监狱这个远大目标姑且算是完成了。我是想就这样回到西区,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顺便做着从监狱地下挖出金块的美梦。明早起来一定会神情气爽吧,想想就觉得开心!”
“大叔你再怎么开玩笑,老鼠也不会理你的哦。你这才叫白费口舌呢。”
借狗人好像很愉快似地耸了耸肩。
“不过,我也真心想要回去了。虽然、呃、还有很多在意的事……不过,总觉得呆在NO.6里就浑身不舒服。紫苑,你也想早点回家吧。从这里到你家应该不远了,你妈妈还在家里等着呢。”
“是啊……”
已经是可以步行回家的距离了。
“很想见你妈吧。”
“是啊,很想见。”
“火蓝吗,我也好想见她一面啊。”
力河有些伤感地喃喃自语。
母亲究竟有多担心呢。想看见她充满活力的样子,想看见她平平安安的样子,想向她道歉,自内心地道歉。妈妈,对不起。
对母亲的思念和爱急速膨胀,紫苑想起了面包刚出炉的香味。好想你,好爱你,好想见你。
可是,想要回去的地方,只有那个掩埋在书堆中的地下室而已,想要回到那个有床、火炉、旧椅子,以及多得像小山一样的书的房间。
想回去。
紫苑热切地渴望着。
想要取回那段时光,若能回到在那个屋子里,与老鼠共度和日子,紫苑便了无遗憾。
可是已经回不去了。
那些日子都将变成无法企及的往昔。
已经、再也
紫苑有这样的预感,无限接近确信的预感。这是自己的软弱,充分了解这一点的紫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它。
他站起来,面对老鼠。
“还能动吗。”
“还行。”
老鼠靠着墙壁站起身,长长地吐了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亚里亚,请给他测量血压、脉搏和体温,然后告诉我们适当的治疗方法好吗。”
“明白。明白。血压、脉搏、体温,开始检测。开始检测。”
“没有必要。”
老鼠摇头拒绝。
“多管闲事。”
他挥开亚里亚伸出的管子,再次呼一口气。
“非常抱歉,这位小姐,谨允许我谢绝您的治疗,因为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亚里亚的眼睛瞬间转为黄色。
“谨、谢绝、多余、理解不能。理解不能。检测、中断。”
“老鼠,你要去吗。”
“是的。”
力河和借狗人不解地面面相觑。
“你们要去哪?”
力河问道,借狗人沉默着紧锁眉头。
“市政厅。”
“市政厅?“月亮的露珠”吗?”
“没错。”
“还说没错,你们知道“月亮的露珠”附近变成什么样了吗。不,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那里的确正发生着巨大的骚动吧,治安局正在明目张胆地、不顾形象地逮捕、射杀市民。而且监狱全毁的消息肯定已经报告上去了,恐怕很快也会传到市民们耳中。NO.6现在根本没有彻底管制情报的余力,否则混乱的局面只会愈发升级。已经没有我们能插手的余地了。”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去。”
老鼠淡淡地笑了。
老鼠精通各种各样的笑法,现在正是带着嘲讽的冷笑。
“能够观赏到舞台上NO.6垂死挣扎的模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再不快点过去的话连站席都抢不到了呢。”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是不可能的,伊夫。或许你比看上去要结实,不过人类都是有极限的。住手吧,就算你不去当观众,NO.6也会把这场戏演到底,扮演着自我毁灭的可悲的巨人。”
“你是叫我放弃大好良机,垂头丧气地悄悄离场?”
“没错。你们已经破坏了监狱,点燃了NO.6毁灭的导火线之一,这不已经非常厉害了吗。够了,足够了。伊夫、紫苑,你们不用再做什么,之后就让它顺其自然。退到舞台背后去吧。”
“那可真不巧,退居幕后可不符合我的个性,到手的机会我决不会放弃。”
“你这家伙到底有多贪得无厌啊。听好了,无论多少遍我都会说。你们的戏份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继续站在舞台上。”
紫苑站在力河面前摇着头。
“力河先生,我们非去不可。无论如何都非去不可。”
“紫苑,怎么连你也……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你们好不容易奇迹般地从监狱里逃出来,为什么不愿意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呢。你们这些家伙一点都不爱惜生命呀?”
“我们并不打算去送死,能够阻止爱莉乌莉亚斯只有老鼠一个人。”
“爱莉乌莉亚斯?”
力河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是什么?是谁的名字吗?”
“是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女王的名字,不,说是女王有些不恰当。她并不像人类一样渴望支配、剥削他人,只是守护着这片广袤森林的法则与自然而已。”
“紫苑,你……在说什么?”
力河张口结舌,汗水顺着满是胡茬的下巴流下来。
“人类——在这片土地上建起NO.6的人类,践踏了爱莉乌莉亚斯的世界,并且想要完全支配她。他们烧光了森林,屠杀了森林子民,构建起只为自己而存在的世界。NO.6便是只为自己的丰饶,只为自己的富裕,只为自己的稳定与繁荣,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之上的理想都市。”
“紫苑。”
老鼠用平静而优美的声音呼唤他。
“你已经全部知道了吗。”
“不,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只是看了老交给我们的芯片。”
老鼠缓缓地坐下,同时喃喃地念道“这样啊”。
“喂,继续说下去。你们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莫名其妙。那个爱莉乌莉……什么的家伙,和NO.6现在这副惨状有什么关系?只有伊夫才能阻止她是什么意思?紫苑,接着说下去。”
“我也想听听下文呐。”
借狗人轻轻咋舌,双手拎着几个袋子走了过来。
“什么啊,你去哪儿了。那玩意儿是啥?”
“衣服和食物。只有没味道的汤和面包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使人打起干劲,再说,观赏戏剧时假如不穿得体面一点,岂不是连站席都进不去吗。”
借狗人从袋子拿出肉块和圆面包,向狗扔去。狗们一声不吭地扑向食物,而小老鼠们漂亮地接住了滚动的圆面包,并排簇拥着咬起来。
“好了,吃吧,挑喜欢的吃。你们都做得很好,这是奖励。嘿嘿,不愧是NO.6啊。这种偏僻的医院里也有这么多好吃的,连高档的西服都有。嘿嘿,嘿嘿嘿嘿,有了这么多上等货,应该能在在西区卖个好价钱吧。”
“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干些小偷小摸的事吗?”
“有什么关系。医生都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衣服和吃的吧。”
“啊……确实。喂,把火腿,面包和那个蓝色的裤子给我。”
“拿一枚银币来我就给你,把那个卖给你。”
“借狗人,你这个家伙。再也不会让你坐我的车了,你自己回西区吧。”
“开个玩笑嘛。真是的,没有一点幽默感的男人啊。就是这样才会被女人骗,过来过来,吃吧。做事前先吃饭,先吃饭。”
借狗人把袋子倒过来,火腿、苹果和面包滚落一地。
“一边开宴会,一边听紫苑老师讲话吧,讲一些伟大,而又有趣话题。”
借狗人的双眸在刘海下闪闪发亮,粉红色的舌头来回地舔舐着双唇。
“莫非是要告诉我们老鼠的真实身份?哼哼,那还真是不错呢。对我来说,那可比NO.6主演的电视剧有趣多了。”
紫苑捡起一个苹果。
“老鼠,吃了吗?”
“没……我没食欲。”
“也是啊。亚里亚,拜托你给他点葡萄糖溶液。”
“明白,明白。给患者注射葡萄糖溶液。”
“我比较想注射葡萄酒啊。”
“那先用葡萄汁将就一下吧,冰箱里放了两瓶。”
借狗人把紫红色的瓶子递给力河。
“好了,紫苑,一切准备就绪。将你知道的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吧。”
借狗人再次伸出舌头舔着嘴唇。
紫苑拿着苹果,窥视着老鼠。
“老鼠……可以吗?”
老鼠微微颔首,立起膝盖,把脸埋入手臂中,看起来像在哭泣,又好像忍受不住呼啸的风。
紫苑咬了一口苹果。
酸甜的果汁在口中蔓延开来。
借狗人两手分别拿着面包和火腿,力河用力握紧葡萄汁的瓶子,挺直了身子。
借狗人和力河几乎是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赌上性命为了紫苑和老鼠奔波,这就是他们的信任,赌上性命的信任。如果不说出一切,就无以回报他们的觉悟。
老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紫苑开始了叙说。
有关NO.6建立的过程,应该没有必要再重复了。人们在这个被自己亲手破坏了大半的星球上,再次尝试着创造一个理想乡。
在NO.6诞生以前,这里是地球上奇迹般残存着的美丽而富饶的森林地带。说是奇迹,倒也并非出于偶然,而是理应残存的森林与湖泊。理应如此……没错,这里是爱莉乌莉亚斯和“森林子民”一直守护着的世界,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这片土地才得以免遭人类的破坏。
谁也无法说明爱莉乌莉亚斯究竟是什么。连爱莉乌莉亚斯这个名字,也是后来一位学者命名的……我在监狱的地下见到了那个人。
“监狱的地下啊。”
力河被果汁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果然,监狱的地下是存在的啊。”
“是的。”
“那金块呢,有金块吗,紫苑。”
“金块?没有。地下有人居住。在监狱还没有如今这么残酷严格的时候,那些艰难逃脱却无法回到地面上的人,秘密地创造了地下世界。他们的首领被称为“老”。”
“……果然没有金块啊。”
力河失望地弯下身子,借狗人呲牙咧嘴地嗤笑起来。
老正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建立NO.6,而被遴选出来的再生计划团队成员。
在NO.6诞生之前,丰饶的森林旁边有一条美丽的小街道,在荒废的世界中生存下来的人们,在此生生不息,这条街道就是NO.6的母体。
这条街上脱颖而出的年轻人,被选为创建理想都市的团队成员。
“那是我的街啊。”
力河直起身子。
“那是我出生并长大的街道,被称为蔷薇之街。其实并不像名字那么美,火蓝也是那里的居民。”
“大叔,你好烦。”
借狗人对他呲着牙。
“再不安静一点的话,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有本事的话就来试试吧,即使被你咬断我也要继续说。嗯、嗯,再生计划团队。嗯,我听说过。在我还是个鼻头上长满粉刺,对着女孩子的脚踝和背影心动不已的小毛孩的时候,为了让人类拥有光芒的未来,聚集起富有科学能力的年轻人,为此还举办过选拔考试。嗯,是这样。”
力河双臂抱胸,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是NO.6的开端啊。没错,在那之后不久,人类的第六座都市,最完美的理想都市NO.6转眼间就诞生了。”
“然后,意识到的时候,大叔们就被当作劣等生物赶到NO.6外面了。真是可怜啊。”
“借狗人,你才烦死人了,有朝一日我要把你那长舌头拔下来搅成肉泥。我刚成为记者的时候,总觉得这种被墙壁禁锢着,有着明显边界的都市国家很可疑,怎么也无法忍受。后来我以此为题写了几篇报道,被放逐也是正常的。从那时候,NO.6就有着不容置疑的浓重支配色彩。”
竟然会是如此。
NO.6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城市功能、行政组织,以及支配体制都巧妙的构建起来。在NO.6发展最为蓬勃之际,老邂逅了爱莉乌莉亚斯。
爱莉乌莉亚斯到底是什么,就连老也无法明确地解释。
是森林的精灵,还是对人类而言未知的生物
只有一件事可以断言,那就是早在人类诞生很久之前,爱莉乌莉亚斯就已经存在、并保护着这片土地。森林子民们崇拜她、尊敬她,共同生活在这里。
“喂,从刚才开始就出现的那个“森林子民”到底是什么。”
“大叔,都说了你好烦。真是的,就不能安静地听别人讲话吗。”
借狗人故意叹了口气。
紫苑回过头,看了看倚靠在墙上的老鼠。老鼠闭着眼睛的侧脸很美,却有一种人工制品般的不真实感。
“葡萄糖溶液、50%、注射。50%、注射。继续、注射。”
亚里亚的眼睛闪着绿色的光。
老鼠什么话也没有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森林子民,据老鼠所说是以森林为家的人们。自太古以来,与风、大地、湖水、空气一起和谐共生。
借用老的话来说……就是为森林所生,以森林为生,一直以来崇敬并保护森林的人们。他们并不追求繁荣或是发展,只是在自然之道中平静地生活。“蔷薇之街”的住民们,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片土地之所以能够残存着丰饶的森林,不仅仅是爱莉乌莉亚斯的力量,也有森林子民持续守护着的缘故。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始终如一地守护着森林。
老鼠就是森林子民的后裔。
借狗人动了动身体。
力河把喝完的果汁瓶在地上滚动着,瓶子碰到倒下的医生的手臂,停下了。
老鼠是森林子民的后裔。
也是“歌者”的后裔。
““歌者”?”
“嗯,“歌者”。拥有能够安抚爱莉乌莉亚斯、与爱莉乌莉亚斯对话的能力,这样的人在森林子民中通常也寥寥无几。”
森林子民很清楚。
与其说爱莉乌莉亚斯和自然是只给予恩惠、充满慈爱的存在,不如说是恐怖的存在。
她会毫无征兆地袭击人类,而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人类毫无抗拒之力,所以才令人恐惧。
是的,森林子民知道畏惧,也知道尊敬。“歌者”则能够通过歌声安抚爱莉乌莉亚斯的狂暴,使用语言与之交谈,在人类与自然之间斡旋。老鼠的母亲正是如此。
老进入森林深处,邂逅了森林子民与爱莉乌莉亚斯,并将他们的存在报告给了NO.6。这就是后来导致了麻欧大屠杀的,不为人知的原因。
“麻欧大屠杀?”
力河皱起眉头。
“是的。麻欧在森林子民的语言中,指的是湖泊周边,他们在那里建造了大型村落。现在就是机场的附近,机场则是填湖而建的,过去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道,机场建设的时候我已经被驱逐出去了。但是,大屠杀……也就是说NO.6侵袭了那个麻欧,把居民都杀死了吗。”
“是的。”
“为了什么。因为建设机场需要土地吗。”
“不,真正想要的是爱莉乌莉亚斯。”
“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
力河又重复了同样的疑问。
为了什么,为了什么,究竟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让人类变得如此冷酷而暴虐。
紫苑低下头,医生的遗体已经完全失去了体温,成为冰冷的尸体。对面倒着护士,更远一点则躺着不知名的男人的尸体。
为了什么,才能如此轻易地夺去人的生命呢?
刹那间,紫苑眼前浮现出“真人狩猎”时的情景。他仿佛听到了卡车货舱中拥挤着的人们痛苦的喘息;也回忆起监狱地下堆叠着的人们断气前的惨叫。
为了什么。
比起愤怒,恐惧、以及一种难以理解的思绪困扰着紫苑。
自己和no.6中枢里面的人有何不同。
老不是说过吗。每个人都年轻气盛,怀揣着建造理想都市的希望。
然而几十年后,仅仅过了几十年,理想和希望就变了质,仅仅过了几十年……紫苑咽下一口气。
那么几十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能否与现在十六岁的自己,抱持着同样的理想和希望呢。无论以何种形式,我都不会沦为参与这种暴行的的人吗。
紫苑不禁战栗起来。
no.6想要得到爱莉乌莉亚斯的原因。
是因为觊觎着爱莉乌莉亚斯的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
借狗人半张开嘴,盯着紫苑。
“没错,爱莉乌莉亚斯的形态是蜂。”
“蜂?那个在花上嗡嗡飞的东西吗。”
“那是蜜蜂之类的吧,爱莉乌莉亚斯是在寄主体内产卵的寄生蜂。”
借狗人张大嘴巴,哑口无言。
产下的卵在寄主体内孵化,在寄主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长大,蜕变成蛹,羽化成虫。然后咬破寄主的身体冲出外界,仅留下成为空壳的寄主。这就是现在NO.6中发生的事情。
爱莉乌莉亚斯的幼虫以NO.6的市民为寄主,接二连三地羽化。
刚才说到爱莉乌莉亚斯的形态是蜂,但显然并不是真正蜂。任何人都不清楚她们的真面目。老记载道她们可能是介于人和神中间的存在。所以说……虽然因为产卵而称之为她们,实际上雌雄,男女这种区分对其毫无意义。她们以蜂的形态存在,或许只是为了方便在宿主体内产卵而选择的合理的形态,抑或是只在人类眼中表现出蜂的样子。
她们拥有强大的智能,远远凌驾于人类之,而且持有足以完美地控制寄主的强大能力。
凭借这种能力,被产卵寄生的宿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控制着采取对爱莉乌莉亚斯幼虫最适宜的行动。比如能够敏锐地预知危险,重视营养补给,不惜一切地维持身体健康,性格也变得稳重,主动回避纷争。由此考虑的话,难怪只会寄生在NO.6市民身上,西区居民的营养状态和恶劣的环境不可能成为寄主。老鼠以前曾经说过,寄生蜂是美食家,没想到正是如此。
“真是讽刺。”
借狗人喃喃道。
“西区的居民过着饥寒交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的生活……居然正因如此才不会被寄生。”
“宿主在幼虫在羽化之前必须活着,而且身体健康,这是产卵的绝对条件。果然就算是爱莉乌莉亚斯,也没有把西区变成乐园的能力啊。大概也没有那个必要吧。”
“因为no.6中到处都是完美的宿主啊。”
“是啊。”
“蜂控制人类吗。”
这次换力河开了口,接着气喘吁吁。
“没错,按照蜂的意志活动。拥有这种能力的寄生生物并不罕见,有一种血吸虫就能够瞒过人类的免疫系统,让寄主认为自己是无害的;还有一种寄生蜂,在寄主毛毛虫的细胞内注入自己的遗传因子,阻碍免疫系统。但是爱莉乌莉亚斯以人类为宿主,同时能在人类毫无意识的前提下完美地控制所有行动,达到这种高度的寄生生物我想绝无先例。”
“……NO.6就是想得到这种能够完美控制、支配人类的力量吧。”
力河从喉咙深处发出朽木一般嘶哑的声音。
no.6想要得到的。
爱莉乌莉亚斯的力量
老的调查报道显示,这种神秘的力量可以在支配机构的构建中起效。
爱莉乌莉亚斯的生态依然成谜,NO.6的人都认为她只是一种昆虫,蜂的突变品种,没有任何人像老那样把她们看作是人和神中间的存在,或者是独立的人。他们深信着,自然界内不可能存在比人类更加优秀的生物。
爱莉乌莉亚斯作为昆虫而言,不过是种拥有高度智能的女王蜂罢了。这样的话,人们相信驯养她们,随意操纵她们也并非难事。
为了捕获爱莉乌莉亚斯,他们组成调查队深入森林,然而遭到了森林子民的顽强抵抗。
爱莉乌莉亚斯并非常年栖息在森林里,她会每隔几年或几十年突然现身。她会在什么条件下出现,什么时候产卵,活到什么时候全都是谜。产卵过后,爱莉乌莉亚斯就从人们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中一枚卵作为新的女王蜂而诞生,然而这会是在几年后,还是几十年后都无从判断。
然而没人见过爱莉乌莉亚斯的尸体。尽管从这片土地的森林诞生之日起,爱莉乌莉亚斯就不断轮回这种行为,还是没有任何人见过爱莉乌莉亚斯的尸骸。
森林子民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爱莉乌莉亚斯拥有不死之身,即使反复重生,尸骸也绝对会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腐朽,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爱莉乌莉亚斯出现之后,森林子民就用歌声安抚她,恭敬地恳求、祈祷自己不会被选为寄主,同时举行祭祀,献上“神之床”。“神之床”是用动物脑做成的人工宿主之类的东西,用于着床的贡品。在歌声的引导下,爱莉乌莉亚斯便在那里产卵。“神之床”在产卵之后不会干枯腐烂,保持着适度的水分和新鲜,直至羽化之时腐烂凋零。
这同被寄生的人类在羽化之后,转瞬间开始老化迎来死亡如出一辙。
森林子民全心全意地守护着“神之床”。这是他们与她们之间,延续漫长岁月的约定:只要森之住民保护着“神之床”,爱莉乌莉亚斯就不会加害他们,在守护他们的同时,也守护着整片森林的土地。
这是约定。
然而no.6闯入森林,掠夺了一切。
他们烧掉抵抗的森林子民的村落,连女人、小孩和老人也毫不例外地抹杀,把“神之床”带回了NO.6。
麻欧大屠杀。
森林子民就这样被消灭殆尽。
不过是十二年前的事。
紫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感觉不这样做的话,空气就无法传遍身体的各个角落。
“以下不是老的记录,而是我自己的猜测。不过,我想跟事实也没有区别了。”
力河像是在说让我听听似地向前倾身,与此相反,借狗人则往后退了退,表情仿佛闻到了恶臭一般扭曲起来。
“NO.6的上层,用科学的方法尝试孵化带回来的“神之床”,即爱莉乌莉亚斯的卵,结果却失败了。没有“歌者”便无法维持“神之床”,他们无意认同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事情。他们重复着多次失败,却在失败之中逐渐认识到,最适合卵孵化、成长的场所就是人类的脑。”
“脑……”
力河按住脑袋。
“嗯,牛、猪或者猴子都不行,只有使用人脑,爱莉乌莉亚斯的卵才能够孵化。已经证实其中之一,已经作为女王蜂、爱莉乌莉亚斯而诞生了。”
“那种事,要怎么做……”
“有什么人秘密地将卵植入市民体内,就像蜂通过产卵管在寄主体内产卵一样,定期体检时想要以检查的名义扎针简直易如反掌。选取性别、年龄、体格、环境不同的市民作为样本,我也是其中一人。老也曾被选为寄主,然而卵的行动看来是取决于爱莉乌莉亚斯的意志,两人都因为未完成羽化而获救。在完全羽化的情况下,寄主将必死无疑,爱莉乌莉亚斯的卵也可以作为有效的暗杀道具使用。NO.6的高层自然想把爱莉乌莉亚斯据为己有,倾尽全力地要让她按照他们的意思行动。大概他们也隐约感觉到了,总有一天NO.6会变得四分五裂。少数人的支配,无论掩饰得多么巧妙蔽,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这种道理他们也都明白不是吗。所以他们想要拥有确实支配他人的力量,想要成为女王蜂似的绝对、唯一的存在,君临天下。”
“在监狱里设立最新的研究机构,就是为了……蜂的研究吧。”
“嗯,他们还没有掌握爱莉乌莉亚斯的羽化条件。我想那恐怕是人类永远无法破解的谜团吧。他们为了破解这个谜团,建立了新的研究设施,那里……无数收纳在特殊容器里的脑陈列着,逐一植入卵。”
回想起来了。
紫苑回想起圆筒形容器里的脑并排着的景象,以及最深处沙布的样子。
“原来如此。”
力河摸了摸下巴。
“监狱里的人脑随手可得,简直是理想的场所。”
“好难受。”
借狗人压着胸口,当真想要呕吐似的血色尽褪,手里的面包也扔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