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
白色,陌生了每一条街,凛冽的寒风模糊了所有一切,骆蔚浑身冰凉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心绪也跟着冷却,象一砣冰封的煤块,没有了温度所有的火花都已熄灭,这是个放弃的季节放弃的世界……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家乡的冬季,尤其在这样飘雪的夜晚,漫天飞舞的雪花里,似乎爱恨都可以被忽略、被湮灭,只剩下哀鸿遍野的苍白大地和迷失街头那一具具冻得僵硬麻木的躯壳。
骆蔚走得很慢,几乎是机械的放任沉重的双腿在向前移动,如果可以,她宁愿换个方向走,随便什么方向哪里都行,可她有的选择吗?一切就像现在这样的鬼天气一样强加于身,令让她无处可逃。最近她越来越讨厌回她那个唯一的“家”了,因为等待她的总是她不期待的无穷尽的逼迫和压力,还有喋喋不休的唠叨“圆圆,过来呀,跟大力说会儿话,”
“圆圆,快来看呀,看大力这几个字写得多好。”
“圆圆,大力他……”
“圆圆,你可不能再糊涂了,这事你得听妈的话……”
都不用费力多想,妈妈那神气活现中气十足的话语就会回荡在耳边,只要一回到家就总是这些,让骆蔚心里腻歪极了却又无计可施;两个月前,迟家二少爷迟力正式拜骆爸爸为师学习书法,自此他就经常像上夜班一样准时出现在骆家,每到这时妈妈就会围前跑后的招呼,想尽一切办法来撮合骆蔚和那人接触,有时即使那个大力不来,他妈妈也会跑上来和自己妈妈交头接耳嚼舌根,都不用猜就知道还是关于自己和她儿子的事儿,让本来就无甚自由的骆蔚更感觉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空间了,尤其那个“大力”不到睡觉前都不走,弄得骆蔚回家连衣服都不敢换,上厕所都觉得别扭。
他妈的,你们究竟看上我哪点了?我改!行不?
骆蔚气得有时会在心里这样骂,平时尽量表现得极其冷淡,有好几次关姨想窜掇骆蔚和大力单独出去看看电影去公园散步什么的,也都被骆蔚近似无礼的拒绝了,但还是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妈妈依然整天说她,而那个大力和他妈妈还是会经常来。骆蔚了解自己的妈妈,知道妈妈一旦决定了的事情都会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甚至有时会不择手段,可这关乎自己一生的幸福还有心中那份坚持多年的向往,她怎么可以像从前那样轻易妥协呢?所以骆蔚一直在苦撑着,以各种方式默默抗争着,只是她这种孤立无援的抗争随时间的推移随着事态的变本加厉而显得那么无助且无力,她真的临近崩溃,快要被逼疯了!就在今天下午,单位里本来要好的同事张姐不知是受了谁的委托又“语重心长”的和她说起这事儿,弄得骆蔚一下午都很无趣。
只有爸爸看出了些问题,有次趁妈妈不在场偷偷问她,“好闺女,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啊?有就告诉爸爸。”
“我……”骆蔚那时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无从谈起,哪怕是面对自己和蔼可亲的爸爸。
“我知道啦小丫头,你肯定有别的心上人?真要那样爸爸去替你和你妈说去。”
“……”骆蔚神情黯然的把头低了下去,那一刻她多想把压在心里的全部想法告诉爸爸,让爸爸替她撑腰为她作主,可她更清楚的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毕竟暗恋冯刚这事儿在世俗人眼里实在是太过荒唐又太过惊骇,没有一点点被现实所接纳的可能,即便是一向理解疼爱她的爸爸相信也很难接受,更何况这一切还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连另外那个当事人都还一无所知呢。
“好闺女,别想太多了,爸是支持你的,虽然这个大力各方面条件看起来都不错,但从他跟我学书法这段时间看,也没看出啥优点来,字如其人嘛,不行咱就不嫁了。”老骆不无讨好的哄着女儿。
“我……我谁也不想嫁,我也舍不得你。”骆蔚感激得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在给她找对象这件事儿,爸爸一直和妈妈意见相左,可能是父亲的天性作怪,他一直对所有靠近女儿的异性有股子天然的排斥。
只是爸爸在家里也是人微言轻,一切并未有任何改变。
最让骆蔚琢磨不透的还是那个迟力,其实平心而论,骆蔚也承认从现实角度看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男人还真是条件不错。他爸爸位高权重不少人等着巴结,他有个哥哥不在本市在南方做大买卖很少回来,基本上他都快成家里的独子了,他本人又在工商局里当个副科长,工作清闲收入不错,整天开着辆豪华私家车出出入入,物质条件和社会地位相对骆家甚至是大部分普通百姓来说,都足够眩目了;难得这人还不像平常影视文学作品里那些纨刳子弟那样张狂那样堕落,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这么多年也没听过什么关于他的不好的传言。虽不算文质彬彬气质高雅,但至少举止还沉稳得体,不见当下年轻人惯有的活脱轻浮,而且外表又长得高大健壮,总是衣着光鲜拾掇得整齐干净,也难怪势利眼的妈妈会喜欢他。
可生性细腻浪漫的骆蔚对这些可没啥感觉,甚至可以说一点也不在乎,无论这人是好是坏都和自己没关系,当个普通认识的人相处还可以,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谈婚论嫁呢?爱情呢?两情相悦的甜蜜感觉呢?她只是想不通象他这么好的条件,肯定会有不少女孩子上赶子贴的,为何偏偏跟自己较劲,不管平常骆蔚怎么冷淡对待他都没事儿人一样一如既往的来,一如既往的微笑,只要有机会,目光就跟抹了250胶水一样牢牢的粘在她身上;这很不正常,骆蔚自忖自己的各方面条件只能算中等,没有美丽的容貌性感的身材,性格也决定自己的魅力指数跟那些时髦女孩没法比,况且自己也不记得曾在这个人面前有过任何展示自己的机会,他又何来的好感?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呢?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回避与他单独接触,她都想直接问问他了。
最重要的是,对这个总在面前晃的“优秀男人”骆蔚一直感觉不好,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缺乏信任和安全感。她不喜欢他慢条斯理的沉默,不喜欢他一尘不染明显洁癖的生活习惯,尤其不喜欢他那双细皮嫩肉像爱美女人一般精心保养的手和那双有时会肆无忌惮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眼睛,甚至他那健硕蕴,涵巨大力量的身材也会让她感觉不安。说起他那双手,骆蔚的印象最深刻,第一次到她家里来学书法时,他在写完了“骆老师”交代完的作业第一时间去了卫生间洗手,出来后从兜里掏出一条自带的雪白手巾,反复仔细的擦拭,接下来让骆蔚更惊讶的一幕出现了,迟力竟然从另外的口袋里拿出一支曼秀雷敦男式专用护手霜来,在那旁若无人的更仔细的反复涂抹擦拭起来,而且自始至终都风云不动有条不紊,那情形特别诡异,让站在一旁的骆蔚感觉浑身都不自在,连一惯随和温厚的爸爸看了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后来有次骆蔚被妈妈强拉去松花江边的鸿博花园看迟力目前独居的那套新房子时,对房子里同样诡异的一尘不染和空气中淡淡的护手霜味道就有些见怪不怪了。当时陪同的迟局长夫人还不无炫耀的说了句,“俺们家大力从小就特爱干净特仔细,看见没?整个这一百来平的房子都是他一个人收拾的,连地板上有根头发看见了都得立刻捡起来。”
当时骆妈妈就顾着对屋内奢华的高档装修赞叹,有点合不拢嘴的一直随声附和,一旁的骆蔚却不这么想,她虽然有很好的生活习惯,但象迟力这样一个大男人会有如此表现还是隐隐的让她有些不舒服,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那天骆蔚低着头的走在风雪里,满脑子捣浆糊一样的胡思乱想,渐渐使自己变得有些神情恍惚与外界隔绝了。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吓得她花容失色猛的惊醒,这才发觉自己走到了一家豪华酒楼的门前,刚差点被一辆泊位的小汽车撞到,正准备离开时却听见似乎有人在喊她,“圆圆!“
她循声望过去,只见不远处酒楼门口灯火通明处一个穿了红呢中式婚礼服的女子在喊她,再仔细一瞧,竟是赵梅!
“真的是你呀圆圆。”说话间,赵梅已经走下台阶来到骆蔚身前亲热的搂着后者的肩膀,面露喜悦。
“你好。”骆蔚轻声应了句,自从发生和李玉庚的那件事儿,她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赵梅了,虽然时常也能听到一些关于她传的闻但骆蔚一直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此生都不会再聚首了,想不到会在这样一个场合偶遇,赵梅还和从前一样热情相待,弄得骆蔚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
“唉呀!多少年啦都,我有时真挺想你地,瞅你这小样儿,还跟小姑娘似的一点都没变,真可爱。”赵梅说着竟象从前那样双手捧起了骆蔚的脸蛋,骆蔚臊得脸腾的热了起来,她甚至担心赵梅会来亲她,幸好赵梅化了很浓的新娘彩妆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不过情绪还是被调动起来了,颇有些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今天我结婚!特高兴,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说着赵梅拉起骆蔚的手往酒楼门口走去,那里聚集了一大堆人,正围着一个穿西服带新郎花的中年男人谈笑风生。
“老公!来见见我的老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最要好的朋友……这是骆蔚,这是我老公,赵军,在市公安局工作。”(注:东北的习俗,二婚的婚礼都安排在下午或晚上,也多回避节假日而选普通日子。)
“欢迎欢迎。”那个气度不凡的中年新郎探身过来和骆蔚握了下手,态度很是谦逊得体。
“恭喜……”骆蔚小声应了句,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陌生人显得有点紧张,还好没等新郎多说那边又来了好多客人把他拉走了。
“咋样?帅不?”赵梅双手拄着骆蔚肩膀趴在她耳边笑嘻嘻的问了句,骆蔚很多年没和人有身体接触,很不自然的点了点头,心下却是满腹狐疑,怎么赵梅又结婚了?李玉庚呢?
“市公安局副局长,交警支队一把手。”那一刻赵梅醉面桃花,面露得色。
“你现在还在报社上班吗?”公安局这几个字触动了骆蔚脑袋里的某根神经,她突然想起件事儿来,随口问了赵梅一句。
“是呀,还在那,做法制栏目,你呢?听说你妈把你弄电业系统去了,过得咋样?”
“还……好吧?”
“有对象了吗?咱们这拨同学可基本都结婚了有的还抱孩子了。”
“没呢。”这话算问到了骆蔚的痛处,她不由自主的把头低下,不过赵梅听了眼睛里冒着精光似乎有别的想法。
“对了,你电话多少?过几天我有事儿找你。”
“好呀,正好我也有事儿想请你帮忙。”
“有啥事儿你就说,咱俩谁跟谁呀。”
两人掏出手机互相留了电话号码,那边又来了不少客人,新郎已经在喊赵梅过去了“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要不你先回家吧,回头我找你……”
骆蔚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在想要不要拿点钱出来随个份子,可赵梅却还是和从前一样风风火火,话都没说完人已经跑开了。
重新走在归家的路上,骆蔚的心里更乱了,这次和赵梅的不期而遇一下子又把她带回到封存已久的往事里,只是时过境迁,一切爱恨情仇,一切怨苦喜乐都随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消散得一干二净,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了。即使对昔日刻骨铭心的恋人李玉庚下落的关切,相比当年骆蔚曾在无数个形销影黯的悲痛时刻里,偷偷许下的那些刻毒诅咒来说,也仅仅是微不足道的惊鸿一瞥,就像多年前未读完的一本小说重新拾起,更多的只想看看故事的结局而已。
有一件事儿却是骆蔚现在最想从赵梅那里得到消息和获得帮助的——那就是自己的新意中人冯刚所面临的司法困境。就在前几天她还在图书馆里和冯德才老人有过一次与此有关的对话,主旨是想让老冯把儿子从地窖里放出来,更早的时候骆蔚都不止一次的和冯德才就此事探讨过,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她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残疾老人有其倔强认死理的一面,话又不多,很难沟通,不过这次还算有收获,骆蔚说到他再这样就会影响儿子的身体健康和未来的前程时,明显是吓到他了,老人终于吐口答应下来,只是他让骆蔚保证一旦放儿子出来,公安局不会再来找儿子麻烦;这可把骆蔚难住了,毕竟她只是个内向自闭的普通女子,社会交往几乎为零,对多年前发生在东大营的“三、0八”事件更是一无所知,上哪去给这对可怜的父子一个言之确凿的保证呢?所以这事儿就暂时的撂下了,在骆蔚写给冯刚的信里面都没提过,没想到这个难解的迷局会在这样一个风雪夜里乍现曙光。每次一想起“绝望地牢”和里面的冯刚冯宾逊,骆蔚的心灵世界都会是一片亮丽,之前纷乱抑郁的情绪也随之一扫而空。她不知不觉中又有了些许期待。
只是这种好心情并未持续很久,刚走出没多远,骆蔚就再次听到有人喊她,搭眼一瞧, 不由心又是一沉,“雪这么大,我来接你了。”正是她最不愿见到的迟力从路边刚停稳的小车里走出来,穿着油亮的貂皮大衣。
骆蔚站在原地有点懵,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大力,不过见他又再向自己这边靠近,很怕他会趁机上来动手拉她,就没再犹豫赶紧走到车的另一边拉门上了车。
迟力回到车上没急着走,而是再次掏出那支曼秀雷敦护手霜来仔细擦拭一番,那股诡异的香气重新在狭小的车厢呢弥漫开来,骆蔚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迟力扭头冲她笑了一下,半明半暗中眼睛一闪一闪的,骆蔚有些不快的把头扭过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迟力发动了汽车,音乐声响起。
又是胡桃夹子!
骆蔚皱起了眉头,这是骆蔚第二次坐迟力的车,上次听了一路就是这套《胡桃夹子》组曲,虽然在古典音乐中柴可夫斯基为芭蕾舞剧所作的这套曲子以轻快、活泼而著称,但放在眼下的环境里再和迟力这么个人一结合,就显得沉闷无比又多少沾上点鬼气,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那个啥……大力,跟你说个事儿。”骆蔚还是开口了,毕竟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接触,她很想借机把话说明白。
“嗯,说吧。”
“其实吧哈,就咱俩吧,不太……不咋适合……”骆蔚故意用一种市井间常用的粗俗语调砂着嗓子大着舌头说话,她可不想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以前被妈妈逼着四处相亲时她就经常这样吓那些初次见面的“对象”,一直很有效,“你败(别)听我妈在那胡咧咧,说我老实,说我乖那都是忽悠你呢,其实我可不象你想的那样,毛病老多了。”
迟力笑吟吟的看着她没说话。
“真歹(的),跟你说老实话,我也不稀罕你,你以后也败(别)来烦我了,咱俩到此为止,以后你少去我家,行不?”
“不行,”迟力声音轻柔但很清楚的回了句,
“为啥呀?你到底看上我哪点了啊?”骆蔚这招没好使一下子有点急了,迟力没接碴,还是保持原来的表情目不转睛的盯着骆蔚看,几秒钟后骆蔚就有点绷不住了,被他盯得极不自在。
突然!
迟力硕大的身躯隔着变速杆忽的整个的趴了过来,上半身瞬间就几乎已经完全贴到了骆蔚的腰腹部,骆蔚吓得灵魂出窍,浑身汗毛竖起整个人都僵得像块铁一样死死贴在小车的座椅上,脑子里也嗡的一下进入了某种濒死的半休克麻木状态。
时间仿佛凝固停止了一个世纪!骆蔚才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逐渐苏醒过来,此时一切已恢复原状,迟力坐回到自己的座位,面色平静的说了句,“帮你扣下安全带,雪天路滑……”
汽车正式开动,两人再无任何言语,贴在骆蔚胸前的安全带此事显得格外沉重,就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把她牢牢的捆在……
雪,还在下,回家的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