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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张晓宣 当前章节:62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瑞德(摩根。福里曼饰)旁白:安迪在1947年来到铁窗监狱……我承认我初次见到安迪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他看起来像风一吹就会倒,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美国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片断

自从把那封信交到了冯家老人手里后,骆蔚就陷入了某种极其忐忑不安且倍受煎熬的等待之中,对于一个像她这样封闭懦弱已久的女孩,习惯于长期压抑自己的真实情感,此番破天荒的主动表白,心中自是翻江倒海别有滋味,当中既有稚青的羞涩、也有无助的恐惧,更多的还是对这份倾注太久的感情的无限向外与期待,她是多么的渴望在眼下这个令她极度彷徨苦恼的时刻,得到充满爱意的鼓励和支持,让她看到哪怕一点点新的希望,让她有继续支撑下去的勇气和动力。

整整三天,她都在这种煎熬中苦苦等待,像被困井下的矿工,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巴望下一秒就能听到来自外界的声音,那意味着全部生的希望。在单位闲来无事骆蔚还把安迪档案中保存的这几年冯刚的全部来信,以及那本始终没还回去的绝望地牢日记又拿出来从头到尾地温习了一遍,间中时而会心一笑,时而黯然落泪,这些年所有的感动与精神寄托都在其中,越看越是痴迷,越看越是激动,到后来已似沉醉之人,有些醺醺然了。

到第四天下午,当骆蔚在图书馆再次见到冯家老人并从他手里接过那封企盼多日的回信时,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面红耳赤,内心一阵狂跳,甚至连一位在图书馆里的阿姨都看她的慌张来了,还关切的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咋这么差呢?

骆蔚并未现场打开那封信,即使后来回到了单位独自一人时也始终没去碰它。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或许并不代表什么,最多是有一点点的暧昧而已,但对于骆蔚却有着不同凡响的重要意义,这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冀了,越是临近真相,那份无形的压力就越发的凝重,凝重得让她不知所措,无所适从,几乎快透不过气来了。

恰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清脆绵长的铃声回荡在她宁静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异常突出,也一下子把她从那份凝重中暂时的解脱出来,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在吗?骆蔚的手机平时除了单位的张姨和家人偶尔联系外,大部分时间鸦雀无声,近似于一种时髦的装饰或摆设,这莫名其妙的陌生短信让她有点诧异,就立刻回了信息——你好,请问您是……?

——哈,圆圆,是我,赵梅,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你好,我很好,你呢?

——我当然过的好了,好得不能再好,哈哈,最近心情特爽,都快幸福死啦。

——那就好,真替你高兴。

——怪想你地宝贝儿,呵呵

……

骆蔚手按键盘,突然发现自己面对赵梅这个昔日好友,除却几句礼貌的客套话,竟不知说些啥好,那份陌生与隔阂的感觉依然明显,一如几天前见到她那次一样;不过赵梅只是发来短信而没有直接风风风火火的打电话来倒是多少让她有些惊奇,这可不是当年她所熟悉的赵氏风格,幸好这种保持距离的沟通方式更让自己觉得舒服,心下也再无犹豫,立刻想起自己一直记挂着的那件事儿来,马上装作漫不经心的回了句——我也挺惦记你的,呵,对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

——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说,还是你先说吧,别客气,咱们俩谁跟谁呀。

骆蔚犹豫了片刻,脑海里迅速思索着该如何组织语言,才能不露痕迹又很明确的把意思表达出来,可一想到赵梅那直来直去的性格,就没再过多顾忌,还是直接说了出来——我想让你跟你爱人打听一个人,他是1995年有个三0八案件里的当事人,好象是东大营四龙一凤里的,一直在外潜逃,能帮我问问他如果现在回来自首,要负什么样的责任?能宽大处理吗?

信息一发出去骆蔚就难以抑制的紧张起来,手心和脑门都开始冒汗了,还好赵梅很快回了信息,倒没有让她揪心的内容,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不中用。

——哈,你算是问对人了,当年我老公就是靠那件案子升官的,行,全包我身上我一定帮你问,如果真的需要宽大处理你就和我说,这点事不算啥。

——太好了,我是帮一个朋友问的,谢谢你,回头办事要需要花钱你就说一声,我知道现在办事要动钱。

——放心吧宝贝,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帮你,咱们俩还提钱呀,再说司法口还没我老公摆不平的事呢,赵梅轻描淡写的一番承诺让骆蔚心里好一阵激动,这要真办成了,也算自己为冯刚做的最值得自豪的一件事了,况且涉世不深的她对办这样的事根本毫无信心,赵梅的话立刻像开了道小天窗似的让她心里豁然开朗起来,为了怕赵梅不够尽心,她赶紧又回了句——梅子你太好了,这事对我很重要,你一定一定要帮我,谢谢。

——行,一定,不过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你先答应我,你听完不许生气,好不好?

骆蔚当时心情愉快也没作他想,立刻回了句——好的,我答应你,说吧。

——有件事我瞒了你五年了,一直憋在心里特别难受,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想你可能会想开,就告诉你吧……

——是这样的,97年你和老玉米分手的事其实是……

手机的短消息容量有限,赵梅就把要说的话一段一段发过来,一看之下骆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起来,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头皮发麻,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气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转瞬间又转化成无法抑制的怒火毫无征兆的熊熊燃烧起来,刹那间把她烧得头晕目眩再也站立不住,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她泥塑木雕般呆楞在那里,没有生气连眼珠都不转一下仿佛死过去了一样。

天啊!为什么会是这样!

骆蔚心底最凄厉的呼号响起,早已愈合多年的伤口在那一刻重被血淋淋的撕割开,丑陋至极的真相就这样通过几行同样丑陋的汉字赤裸裸的展现开来,并在短短数分钟的时间里,坍塌了她内心深处所有理智的堤坝,崩溃了一切克制的坚冰堡垒。

她被愤怒攻陷,她简直要气疯了!

很快,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并眼看着自己颤抖着的身躯恢复僵直,她听到自己从吼咙深处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哼!哼!哼!

那该是笑声,只是带着哭腔又冷酷无比,但她的确没有哭,而是确确实实的笑出声来,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冷笑!如果那时她要照镜子的话就会发现,她脸部所有柔和的线条也在那一刻消失,嘴角歪斜着已经被露出的牙齿咬得青白,似乎有些狰狞了……

——你没事吧?圆圆,我真诚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当年的背叛,这些年我也一直为此睡不好为此内疚,求你啦,原谅我好吗?

赵梅的短信还在继续,

——没啥,我早就知道了,过去的事就算了,

骆蔚手指麻利,丝毫也不打飚的回了信息,心里却在骂——去你妈的!我狠死你们啦!

——真的呀!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对了,老玉米从日本打过几次电话来打听你,他还没忘了你,要不要我把你电话给他?

——不了,我已经有对象马上就结婚了,我对象对我挺好的。

骆蔚又是随意回了一行字,可就是这漫不经心明显敷衍的一行字,突然使她乱得不能乱的脑海里清晰起来!既然妈妈这样对我,我留在这家里还有啥意思?既然妈妈拼了命的想把我往她自己挖的坑里推,甚至连我最亲爱的爸爸都与她们联合起来同流合污,那我就……我就跳给你们看!

一时间,骆蔚满心的愤懑无从发泄,想要报复家人念头,以及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一并迸发了出来,且越来越强烈,她也突然有了个决定——我要立刻嫁人,哪怕嫁给讨厌的大力,也要永远的离开家,再不回来了!

尽管当时她自己也没去想这样做究竟算不算报复,到底报复了谁之类的,只是觉得唯这类极端的想法才能让自己解气,心下隐隐的有了种狠狠的、沾染邪恶的快慰。

这之后赵梅又发来好多消息,叙叙叨叨没心没肺地询问她对象以及结婚的事,骆蔚再没耐心敷衍她了,干脆把手机扔到桌上,任其响个不停,自己则手拄着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那继续胡思乱想。不过也就在此时她注意到桌上那封尚未开封的“绝望地牢来信”,让她多少恢复了一些理智,仿佛频死的受困矿工,突然恍惚听到某种来自外界的声音似的,她立刻迫不及待打开,快速浏览起来。

“冬妮娅吾姐:

……关于你如此郑重其事的问我的三个问题,我经过短暂思考,现在也认真回答你,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个人看法是你应该放弃,可能感情方面我也没什么经验不能给你过多有意的启示,我只拿自己的例子来说明,很久以前,丽丽就曾经和一个南方来的大学生好过,那时她就有过正常生活的机会,我相信她一定也是特别喜欢那人的,但最后还是被我搅黄了,现在我读了这么多书也明白了许多道理,我很多次都为此后悔,如果那时我要肯放弃的话,至少我爱的人会获得她想要的幸福,这难道不就是我的幸福吗?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得到她,与她长厢斯守才是幸福,放弃的爱也同样是圆满,这就是我现在对感情的理解,你说是不是?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觉得这种可能不成立,我甚至不敢去想真有这种可能,我无法想象如果有天我出来再也见不到我的丽丽,我是否还有勇气活下去,我只爱她一个人,永远永远都是她一人,绝对不会再变心了,真要那样我宁愿去死或者出家当和尚,没有可能和别的女孩重新开始。

关于第三个问题,我想因为有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更没可能,说真的,姐,我是个不祥之人,无论到那里都只能给别人带来麻烦和苦难,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给你温暖和依靠呢?只会给你带来不幸,姐,我劝你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了的,我相信你会获得幸福……”

读到此处骆蔚再也看不下去了,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顷刻之间幻灭,第二次风暴袭来!她掩面痛哭,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同时遭受两次最令她绝望的打击……整个世界的基调一次比一次的变得更灰暗起来,仿佛阿拉伯传说中那面戮伤希望的铜镜,看不到任何苟延惨喘的理由,甚至那一点细若游丝的光亮,也一并偃旗息鼓,永远的暗淡下来。

当晚回到家中,一进门骆蔚就狠狠的用眼睛剜了妈妈一眼,还赌气式推开了爸爸迎上来想帮她脱外衣的手,没想到那个迟力竟然也在,就顺带着也给他摆了个冷脸,“嗨,这孩子,今天这是咋地啦?像被谁踩了耗子尾巴似的……”关姨微笑着说,看起来心情不错丝毫未受影响,倒是那骆爸爸不明就理,满面担忧的望着女儿,“圆圆……”一副欲言又止的关切模样。冷透了心的骆蔚毫不理会,脱了外套就仰头挺胸旁若无人的走回到自己房间,还把房门关得砰砰作响。

门外关姨还在和迟力打着哈哈,兴高采烈地询问着天津的变化,这边听到声音的骆蔚气得牙根紧咬混身发抖,只过了几分钟就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呼了站了起来,拉开门直面迟力,勉力控制尽量平和的把话说了出来,“迟力,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边迟力一下子楞住了,满面狐疑的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关姨,复又望了望明显情绪激动的骆蔚,有些不知所措,这是骆蔚在家里第一次当着父母的面和他说话,更是第一邀请他进入她的闺房。

“进来呀,我真的有事,还怕我吃了你呀。”这回骆蔚的语气更加柔和了些,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这样只会让她看起来更不正常。

“去吧……”那边关姨挤眉弄眼的轻声鼓励着迟力,后者只好站起身来,有些犹犹豫豫的跟着骆蔚进了里屋。

“把门帮我关上……”此时骆蔚已经完全豁出去了,语气竟出奇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至寒至冰的冷静,然后自己坐在床边,也没让迟力坐下,任其站在原地就再次开口说话了:“迟力,你真喜欢我吗?”说完,就眼神灼灼的直视过去。

“我……”迟力显得有些懵,定定的看着骆蔚似乎在私下揣摩着。

“说呀,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骆蔚又追问了一句。

“还……还行吧,你咋地啦?”迟力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还行是啥意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骆蔚平生第一次这样不依不饶,语气极冲的说了这番话,“喜欢,”这回迟力反而显得镇静了,很肯定的答道。

“那你愿意娶我吗?”

“呵,你今天这是咋地啦?”迟力一脸无邪的笑了,露出满嘴整齐洁白的牙齿。

“说呀,你愿不愿意娶我。”这回骆蔚竟然张扬的在语气中加了些嗲气。

“愿意!”这回迟力收起笑容,很干脆的回答道,“那好!我现在就答应你,我只有一个条件,婚礼必须在一个星期内举行,啥东西我也不要,只要不超过这礼拜就行,你现在就去和我妈说去吧。”酝酿多时的这句终于冲口而出,骆蔚有种说不出来的畅快,是那种狠狠的,略带邪恶的快慰。

“行!”迟力再次咧嘴笑了,但也没按照她的指示出去和未来的岳母去说,而走上前来,逼到离骆蔚很近的地方站住,垂下头饶有兴趣的盯着骆蔚看。骆蔚感觉一座小山般的身影骤然压了过来,一下子就到了面前,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慌,不过她竟也纹丝不动挺住了。没想到迟力接下来不慌不忙的身出手,食指打盘勾起了她的下巴,“你哭过了……”说着未等她回答手指竟顺着她的脖子轻轻下滑,只在颈窝处略微停留了一下,就又隔着羊毛衫滑到了骆蔚的一侧乳房上,手一边动着,眼睛一边定定的看着,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自始自终,骆蔚都强忍着心里那份陌生和厌恶感纹丝未动,眼睛也一眨不眨毫不流露感情的与之对视;不过当迟力的手指更加放肆在她乳房上掐捏一把时,她还是忍不住一把推开他,“行啦!我整个人以后都是你的了,你快去说吧!”

迟力收回手指,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笑得更灿烂了,拍了拍骆蔚的肩膀就转身拉开门准备去说了,没想到关姨一直趴在门上偷听,这一闪差点把她晃摔,还是迟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不过关姨眉开眼笑丝毫未见狼狈,明显听到了所有的内容,这一切骆蔚是看在眼里,气在心头,火就更大了。

门,再次被虚掩,迟力在门外与关姨小声嘀咕着,似乎是关姨并不赞同女儿尽快结婚的说法,明显在以此为筹码要求迟家大操大办,迟力一旁嗯嗯啊啊的应着,早已完全失去理智的骆蔚听闻此言,则疯了一样的跳下床,一把拉开门,声嘶力竭的冲所有人吼了句:“不行,我就要这星期结婚!必须地,”末了在所有人愕然的注释下又神情恶毒的补充了一句,“我就想快点离开这个家,以后我结婚了,永远也不回来了!”

唉,冲动是魔鬼。

老实人的爆发总是让人难以捉摸,我们内向、沉默的斯文女孩骆蔚,盛怒之下终于决定把自己草草嫁出去。

那是2002年岁末冬初,刚刚下过第一场大雪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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