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过后并未再联系李艳,而是和相熟的枫林阁老会计王大姐通了电话,问了下李艳的情况。电话里王大姐告诉他,李艳和赵梅骂完后,守在办公室里大哭了一场,才拎着事先准备好的一箱子钱去军分区干休所买房子,结果可想而知,由于赵军并未出面加上对方也听说了两人离婚的事,原来说好的优惠价当然没戏了,还报了个相差悬殊的市场价,这让李艳大动肝火,为凑这笔购房款,李艳把许多定期存款和远期国债都损失利息换了现,有一部分钱还是把几套住房抵押贷了款才凑齐的,所以这一临时变故对她打击很大,于是当场又和干休所经理吵了一架,对方自然不买失了势的前支队长夫人的帐,末了甚至提出房子不卖了,从第二年开始租金也将大幅度提高,恢复到高出数倍的正常价格,把李艳气得够呛却也无计可施。赵军还从王大姐那里了解到,最近李艳过得相当不顺心,整天价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不止一次地流露出后悔当初听信弟弟和那班朋友们的劝告,把事情闹大一直闹到离婚这般地步,现在倒好,等她真离了,她那班朋友立刻就一个个不见了踪影全部对她敬而远之了,仿佛再与她交往就是对赵军不敬似的,再去到外面,也没了昔日赵夫人的威风,加上有情敌赵梅现在如何如何的各种高调消息不断传来,李艳的那份失落可想而知。
另外王姐还告诉赵军,最近几个月枫林阁和那三家加油站的生意一落千丈每况愈下,对李艳的打击相当大,甚至为此当着外人的面和自己的弟弟吵架,埋怨他当初在离婚这事上没起好作用,致使她不但连家都没有了,还失了社会地位,到现在连分得的那份财产也危在旦夕,诸如此类。
赵军听了心里深以为然,他很理解象李艳这般年纪这般条件的离婚女人本来就有极浓重的危机感,用时下流行的说法就是——三十来岁离婚的女人是怨妇,是菜市场里被退货的烂白菜,前途暗淡;而四十来岁离婚的女人是弃妇,是被甩在地上的的烂白菜梆子,根本无前途可言,要是再没钱……?妈的,傻老娘们,让你作!这回好了吧?!当时赵军心下竟然有股子隐隐的、说不出的快慰,这已不是简单的幸灾乐祸,而应该算是人性中固有的丑陋部分了,这点上大概所有离了婚的男人都差不多,无论分手时对前伴侣的嘱托何其殷殷,祝福之情何其切切,恐怕内心深处还是希望离开自己的女人最终下场悲凄,似乎唯此才能显得自己的不可替代,显示出自己的美好强大来。
不过赵军并未在自己前妻身上浪费更多的脑细胞就把这事儿放到了一边,倒不是他一点旧情不念不想帮她,只是形势比人强,现在有更严峻的现实摆在他面前,所谓江暗雨欲来,浪白风初起,一场事关其前途命运的急风骤雨即将来临,他根本顾不得许多了。
事实上,这场风暴来临速度之快势道之猛都远超过赵军之前的想象,他“抱病”在家仅仅呆了一天,就在第二天上午接到政府秘书长亲自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即刻动身去政府小会议室开一个紧急会议,即使赵军说他得了病在家休养也不为所动,而是希望他能带病坚持一下,务必出席,这样不合常理的安排和这样的口气对已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赵军来说,可是太不寻常了,吓得他更不敢去了,赶忙推说自己得了传染性的急性痢疾,实在不方便出席,能否让二把手代其列会,对方虽然并未坚持可口气不善,惊出了赵军一身的冷汗。这边电话刚撂下,那边市局一把手胡局长的电话就跟着打进来,明显蒙在鼓里的胡局长倒是开门见山,直接就问赵军,“你们支队究竟给我捅了啥娄子了?市里大领导要召集紧急会议,还指名让我带着你出席?”
“啥事儿?我不知道啊?”事到临头赵军也只能咬牙硬挺,跟领导装傻。
“赵军我跟你说,要真有事儿你可不能瞒我啊,别到时候搞得我挺被动的,听市里的口风好象不是啥好事。”
“老大,我是真不知道出啥事了,支队这边一切都挺正常的啊。”
“没事就好,那你安心养病吧,我去去开会看看啥情况再说。”
放下电话,赵军的心就揪揪着特难受,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拨通了老段的手机,头天晚上老段专门跑到赵军家来帮他研究对策,密谋到后半夜才走,整件事儿基本的大框架都商量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事到临头,赵军还是心里没底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现在外面出现场呢,船营区那边又出了命案了,啥事你就说吧……”老段在电话里说道,赵军赶紧将之前市里和胡局长来电话的事儿说了一遍,还把自己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大哥,按咱们之前的估计,市里起码要过几天才能收到消息,现在这么快就有反应了,你说……是不是……又有啥变化了呢?”
“没啥大事儿兄弟,你就稳住架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到啥时候说啥话,”老段在电话里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明显在宽慰赵军,“再说了,昨晚我不是帮你分析了吗,你这边有事儿,无论是胡头还是市里,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这叫连带责任,所以某种程度上,他们都跟咱们是一伙的,该护着的肯定得护着,天塌下来还有个儿大的扛着呢,对他们你不用担心,静观其变好了。”
“那……好吧,”老段的解释合情合理,确实让赵军安心了不少,不过小伍子这边的情况倒是他更关心的,就追问了一句,“哎,对了大哥,小伍子这边有信儿没?”
“还真没有,今早上我还给我那哥们挂过电话呢,他说现在他也不知道小伍子具体关在哪,具体谁办的案?我也问其他人了,几个可能的关押地点也查了都没有,这事儿看起来还真挺麻烦,回头我再催催他们。”
撂下电话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赵军的心就像油锅里的干黄豆狂跳不已,浑身上下也像漏汽的锅炉似的流涌着几道热流,时而四处乱窜,时而汇聚一点,肆无忌惮的在他体内激荡,令其呼吸急促令其狂燥难耐,也令其坐立不安,那一刻他难受得要死,很希望身边能立刻出现什么人陪他说几句话安慰他一下,可惜赵梅当天正好去单位上她那个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越来越不着调的班去了,目前情况又不适宜找别人倾诉,让平日里呼风唤雨的赵支队长饱尝了一回痛苦折磨的滋味;最后赵军干脆拿起了家里的拖布开始细致的打扫起房间,并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大大的,这一难受症状才得以缓解。
两小时后,那个让赵军揪心的会议一结束,替他出席的二把手就把电话打进来,新传来的信息不由得让赵军倒吸一口凉气重又惊悚起来。原来市政府这天早上接到省里的通知,获知了小伍子事件的初步情况,并被告知,一个规模庞大并受中央直接委派的调查组将于当天下午由北京直飞此地,而且整个调查过程将独立工作,省里包括市里也仅仅是积极协助,调查范围也不只局限于小伍子事件本身,而是要对整个城市的各公务系统进行一次全面核查整治,换句话说,就是作为突发的小伍子事件,在所有人几乎都不知情并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已被无限扩大化而演变成一场拷问整个城市的纪检风暴!也难怪市里领导会为此大发雷霆,在会上把胡局长及代替赵军列会的支队二把手狠狠批了一顿,不过按副手的说法,这次紧急会议除了让市局和支队要严格自查做好“迎接”检查的准备外,也没研究出个子乌谋有来,二把手自己猜测市里大概也被这事儿搞得手忙脚乱。
赵军当场慌了手脚,整个人也吓得灵魂出壳浑身冰凉,颓然滩软在椅子上。很明显,整个事件已经与之前他和老段预测的情况大相径庭了,“有关方面”的反应速度之快、规格之高和力度之大都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甚至可能完全脱离控制!那可是中央直接查啊!根本不可能大事化小轻易过关的!这种情况下肯定要有人为此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的,而这当中很可能就包括他赵军本人!
苦也!这可如何是好啊
呆坐了半晌之后,省过味来的赵军一下子弹簧一样的跳了起来,抓起电话立刻拨了老段的号码,事不迟疑,他必须马上找老段来商量对策!不过电话铃声却在门口响起,紧接着敲门声也跟着响了,赵军开门一看,此时此刻唯一能帮上他的老段竟然不请自来,主动登门拜访了,那一刻,赵军像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情绪激动,“哎呀我地老大哥啊!你来的太好了,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我……我……我……都快不行啦!”
“兄弟,你这啥打扮啊?今天是三八节吗?爱妻义务劳动?”老段倒是满脸的轻松,一见面就和赵军开玩笑,赵军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扎着花围裙,顿觉大窘,连忙解释道:“在家闲得实在受不了,随便找点活儿干,当锻炼身体了。”
“是么?”老段明显不信的反问了句,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由于头晚老段就来过,对赵军家的乱相早有目睹,赵军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婚姻状况是瞒不了他的,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算是回应了,只是现在非常时期,婚姻感情问题根本不在赵军考虑之列,所以一等老段坐定,赵军立刻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
“稍安勿燥,瞅你急这样肯定中午饭都没吃,先吃饭,吃完咱们再研究,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慌,一定要沉住气。”
“那……好吧。”赵军强忍着把到嘴的话都憋了回去,心里明白老段说的对,关键时刻不能自乱阵脚,“我去厨房看看有啥吃地,你是不是也没吃呢?要不咱哥俩随便对付点吧。”
“行啊,咱俩一起整吧,俩人干活快。”说着老段也挽起袖子跟了过来,可惜到了厨房赵军才发现诺大的冰箱里竟然除了一堆都快烂掉的水果外,只有一点点蔫吧青菜,这几天赵军心思重也吃不下饭,都是在楼下小吃部胡乱对付一口,只是他记得叮嘱过赵梅,让她有时间去市场把菜和肉都买回来,没想到她又拖着没办,正踌躇间,那边本来准备淘米煮饭的老段又发现米袋里爬满了虫子,根本没法吃,有些惋惜冲赵军说道:“唉,兄弟,瞅你过的这叫啥日子啊?算啦,别做了,我打电话叫司机去饭店做几个菜送来吧。”
斯时斯地,内外交困的赵军已经有点无地自容了。
吃完了中午饭,老段一边剔着牙花子一边问起了事情的经过,待赵军说完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沉吟了许久没出声,可把赵军急坏了,连忙追问:“现在咋办?”
“开完会,胡头儿是咋说地?”
“啥也没说啊,你不问我还真差点忘了,开完会到现在他都没给我来电话,没理由啊?他被大领导骂的那么凶,你说……他这是啥意思?”本就疑神疑鬼早已草木皆兵的赵军登时更紧张了,“我猜他可能也是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这事又这么大,一下子闹懵了而已,你想啊,他现在的位置不上不下最尴尬,在没弄清楚这水究竟有多浑?尤其是不知道你们支队究竟有没有问题,还有就是你个人在这事上有没有问题之前,的确是不大好表态,和你个人还有你们支队保持一定安全距离还是必要地。”
“你的意思是他要公事公办?”
“现在还不好说,你也别瞎寻思了,我要是他可能也会这样,静观其变,要是跟自己牵扯不大没多少责任就给你来个公事公办,要是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再下碴帮你,这叫路子!这叫高明!知道不兄弟,官场的事儿你还得练啊。”
“那……那昨晚咱俩定的计划是不是也得变啦?”赵军眼下只关心这个,紧跟着追问了句,“大方向不变,”老段挥了挥手说道,“北京来人又能咋地?又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我就不信了,就是干工作呗,还能干出花儿来啊?再说了,中央来人查,人生地不熟的,连点消息来源都没有,咱们是座地炮,守家门口,哪都熟谁都认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有啥好怕地?”
老段丝丝入理的分析和斩钉截铁的态度还是让赵军多少镇定了一点,恢复些生机,这边老段继续说:“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着小伍子,不把这桥搭上,咱们就太被动了,我这次来就是告诉你个新消息,我刚收到风声,说小伍子现在可能被关在开原、铁岭一带,我已经找当地的朋友帮着去查了,估计一两天就有结果了。”
“给整外省去了?”
“那有啥希奇的,当初你整疯宝不也是这么干地嘛?”
“也是呵!”赵军砸吧砸吧嘴体会了下最后那句,竟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这可是几天来他头一次露出笑容,既为老段带来的好消息,也为这个有点冷的小幽默。
笑过后,两人重新开始认真密谋起来。
“你能不能跟我交个实底儿,你现在哪方面最容易掉,最容易被突破?”老段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句,虽然两人之间那些蝇营苟狗之事都彼此清楚,但这样直截了当的问出来,还是头一回。事情发展到这份儿上,赵军也没避晦,立刻正面作答:“别地倒没啥,就是交管大楼的工程项目,现在帐目啥的还没完全弄好,一查就能跟小伍子经手的那些钱,还有办票(驾驶执照)、办车牌的事挂上钩,我最担心这个。”
“那就稍微改个策略,你现在马上着手补窟窿,把这些弄好,我这边帮你找小伍子,检查组这边看来就得拖住了,要想尽一切办法设置障碍,拖延点时间,不行你去住院吧,装得象一点,估计北京那帮人肯定得来找你。”
“好!就按你说的办。”
……
由于下午有事儿,老段只呆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不过在赵军送他下楼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说了句话,让赵军大吃一惊,老段说:“对了老弟,忘告诉你了,我也离婚啦,刚办的手续。”
“啊咋整地啊?”赵军有些不信,虽然他知道他这个老大哥人老心不老,在外面有好几个年轻貌美的相好,但老段和他老伴一直感情和睦,而且他的家庭观念很重,所以才会在赵军离婚时,持最坚决的反对意见。
“得了吧,我这离婚可跟你不是一码事儿,”老段神神秘秘地笑着说,“我这是假离婚,知道不,我老婆去加拿大的投资移民办得差不多了,签证都下来了,过几天就带着我的全部家产去温哥华找我闺女去,等老子过几年一退休也,去那边享清福喽。”
老段这么一说赵军登时明白了,他这是假借离婚转移财产,老段唯一的女儿早几年就送出国流学了,现在大学都快毕业了。
“我早就跟你说,你就是不听,现在当官儿的很多都是这路子,把家里人和财产都转出去,随时都可以脱身,谁来查都不怕,就象这次的事儿似的,我可一点都不担心,去我家看,啥也也没有,就一个破房子,说我贪污受贿,可我这儿分儿比(一分钱)都没有,你说我怕谁?别说北京啊,联合国来我都不在乎,赖昌星去加拿大那么多年不也整不回来嘛,哪有几个象你这么实在地,操,这么大岁数还玩感情?不然你现在还用得着这么担惊受怕吗……”
临走前老段半是炫耀半是埋怨的一番数落,着实把赵军刺激得够呛,呆立当场憋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下午,赵军就找到相熟的大夫,伪造了病历和诊断,住进了市中心医院的住院部。除了相关人等,赵军刻意保持了低调,谁都没告诉,也通知了医院方面帮着保密;作为一个贪官,他很担心那些狐朋狗友会像正常情况下那样前赴后继的跑到医院来送钱送礼,这要是被北京来的检查组看到可就大事不妙了。
正如预料的那样,第二天上午,北京来的工作组就派了人过来“探访”,被医院以正当理由挡在了隔离病房之外,一切做得都毫无破绽。这边晌,“躺”在病床上的赵军可是一刻也没闲着,一直电话遥控着手下人按照事先和老段商量好的策略与北京工作组进行周旋。
三天后,已经接近傍晚时分,老段突然带着啤酒和热呼呼的下酒菜赶来“探视”,进屋关门后,头一句话就是压低了嗓子难掩兴奋的说道:“兄弟!好消息来啦!”
“咋啦?”
“我朋友刚给我打电话,据可靠消息,小伍子的确是被关在铁岭一个地方,不过这小子也真他妈厉害,当天晚上还没来得及审问他呢,他就借由子上厕所,从三楼跳下去跑了,这小子竟然顺尿道窜啦!哈哈哈……到现在都没抓着。”
“那……那……那那那……”这个结果却是完全出乎赵军的意料之外,他张着大嘴嘎吧了半天也没说出啥来,“那啥啊,这你还不明白啊?说明他们现在手里一点过硬的材料都没有,懂不?咱们这回可以给他们来个咬死嚼子——硬犟!反正他妈的死无对证,只要咱们能把小伍子输的钱给个合理说法,他们还查个屁啊!”
弄明白状况的赵军激动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是接过老段递过来的啤酒,一仰脖就整瓶全喝进去了……
正所谓:
凭高酹酒,此兴悠哉! 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秋波媚。宋。陆游)
一星期后,如愿以偿拿到伍志军贪污及挪用公款“证据”的北京工作组结束前期调查回京覆命去了,最后的处理结果也很快出台,赵军及相关责任领导都受到程度并一但都不太严重的行政纪律处分,而一直负案潜逃的伍志军依然杳无音信,下落不明。
至此,困扰赵军多日,令其担惊受怕令其寝食难安的“小伍子事件”似乎就这么趋于平静,云开雾散了。用西洋人的说法,悬在半空的另一支靴子终于“咣噹”一声落了地。
只是,过往赵军那坚强而又信心十足的小宇宙,却一直很难恢复如常,也说不出是何原因,仍然还有很强的不安感觉经常困扰着他。
当真所有的靴子都落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