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东北偏东》作者:张晓宣【完结】 > 《东北偏东》Ⅲ安迪的海滩.txt

第十七章

作者:张晓宣 当前章节:5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新年刚过没多久,在请示有关部门获得批准之后,省第二监狱作出了对在押犯刘明全提前假释的决定,而此时距离疯全减刑后的刑期还有五年。

狱方做此安排也有些无奈,由于监狱的环境并不适合重度烧伤病人康复,加之疯全本身也从不遵从医嘱在日常生活中多加注意,因而手术后他恢复得并不好,伤口感染过一次,还出现了肝功能不全等并发症状;而医院给出的建议是到适宜烧伤恢复的地方疗养一段时间,推荐地点为长白山、五大连池等几个东北著名风景区内的几家著名疗养院,本来狱方为疯全做植皮手术和之后的恢复治疗就已经花了不少钱,搭了不少人力工夫,早有些不堪重负不胜其烦,一听说这情况立刻向上面打了报告要求将其提前假释。

获知这意外喜讯的当天,疯全并未像其他提前释放的犯人那样情绪激动,又哭又笑,而是一个人倦缩到床里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壮观”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甚至有些冷森森的漠然,让同监那些平时就对他敬而远之的犯人们有点摸不着头脑,连几句到了嘴边的客套祝福话儿都生生憋了回去。非常人总有非常之表现,大概任谁也猜想不到,此时此刻疯全心里面竟然是怒气冲天的!那压抑了八年之久,且越积越浓烈的仇恨终于像拿掉了封咒法力瓶盖的所罗门王魔瓶般,瞬间化作魔妖轻烟,完完全全地释放出来。

隐忍了八年,重获自由的疯宝没有喜悦,有的只是怨恨的终极爆发,他想到了死去的哥哥,想到了自己经年所受的苦难,想到了所有至今仍喇喇淌血的伤口,而想的最多的却还是——复仇,他要报复,报复每一个与之有关的始作俑者!即使与整个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在身心俱魔鬼化的疯全眼里,自由之后的复仇事业才是他的全部,也只有亲眼看到仇人们付出更沉重的代价,看到他们在恐惧和哀嚎中流下猩红的鲜血,才能带给他真正的喜悦,告慰他哥哥那永远都不可能安息的在天之灵。

那之后,管教又安排疯全给家里打电话通知家人,可拿起电话疯全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没打,他很清楚由于他们兄弟俩的事,家里人被折腾得很惨,家产几乎都被没收,象姐姐妹妹两家人都不是道上混的,虽然在兄弟俩辉煌的时候也借了不少光,但现在穷困潦倒难免有些怨言,所以这么多年基本都没来监狱探望过他,尤其前几年听说他年迈的老母亲得了脑溢血,偏瘫卧床连话都说不出来,更让疯全觉得这家回了也是闹心还不如不回。于是,他最终把电话打给了二秃子作了些简单安排。二秃子和白脸早在几个月前就分别刑满释放,现在整天混在一起,小打小闹干些构当,还来监狱探望过疯全两次,每次都跟他大吐苦水,就盼着他早点出去,带他们兄弟过上好日子。

是那些曾经花天酒地、横行霸道的好日子!

这同样也是疯全想要的,每每想起自己当年风光无限的老大岁月,和现在家破财尽的窘境,那种天堂跌落到地狱的巨大落差和痛楚,又岂止嗟叹唏噓?所以在仇恨之余,疯全那简单而偏执的脑袋里,不止一次的暗暗发誓——等我出去,一定一定,一定要把所有失去的东西全都夺回来!就像当年他和哥哥刚从监狱出来那样,杀出一条血路,杀!杀!杀!就是个杀!

几天后的上午,正值东北全年最寒冷的腊月初七,北风那个嗖嗖地吹,雪花那个呼呼地飘,年迈的老人们又开始围着热热乎乎的暖气管子向无知小童念叨诸如“三九四九,打骂不走,腊七腊八,冻掉下巴”之类的老话,而整个城市都曾恶名昭著,江湖人称 “疯全”、“全哥”的大流氓刘明全,迈着沉沉的方步踱出了省第二监狱的大门,身影萧杀,像一把寒光凛凛高高举起的菜刀。

早已在门口守候多时的二秃子和白脸见他出来立刻带着两个兄弟迎了上来,并把一件用来御寒的狐领皮大衣披到疯全身上,后者也即时恢复了些“老大”的威仪,昂首挺胸环顾四周,昔日的狂妄也多多少少回来一点。只是疯全这种不可一世的苗头刚一露头都不到一分钟,就立刻被沮丧和失落取代,因为疯全很快发现,二监狱的门口聚集了同样来接人或探监的人群,当中不少人都穿着昂贵华丽的貂皮或貂绒大衣,比较起来,自己这身打扮实在是寒酸得可以;等坐进二秃子找来的小汽车上,就更让疯全窝火了,那竟然只是辆普通的捷达出租车!看着周围那些奔驰、宝马、林肯等高档进口车,他当时就怒了:“操你妈了个比地你咋回事儿二秃子?”话儿到手到,疯全扬手照坐在驾驶位上正发动汽车准备走的二秃子脸上就是一巴掌,紧接着又是几电炮,这回二秃子反应过来,急忙用双手护住脑袋,一边躲闪一边大呼小叫,“咋地啦咋地啦,干哈打我啊?”

“你妈比你给我下来……”大概觉得车内空间过于狭小,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疯全竟然拉开车门想到外面接着揍二秃子,坐在后排的白脸儿和另外两个人这时才省过味来,赶忙连拉带拽算是把依然暴燥的疯全劝住了,他们也没料到疯全会如此喜怒无常,之前还好好的,一下子暴起说翻脸就翻脸,而且一点面子都不给二秃子留,怎么说二秃子也是成名已久的流氓战犯,身材和块头都比疯全甚至车上其他人都要高壮许多,疯全的此番发作真把其他人都吓住了,这种情况下二秃子带来的两个小弟是没资格说话的,白脸儿只好仗着胆子怯声问了句:“全哥,到底因为啥啊?发这么大火。”

“因为啥?瞅你们办的这叫啥鸡巴事儿!”疯全狠声说道,末了还转头恶狠狠的剜了白脸儿一眼,让白脸儿心里一激灵,登时明白,刚才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不算是纯粹的疯全手下小弟,而多少有些朋友情面的话,刚才可能连自己也免不了挨顿揍,一想到这,白脸儿也立刻没了动静;在流氓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所谓平等和民主的说法,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和森严之等级。

“大哥啊,我办啥叉屁事儿了我?”见疯全喘着粗气似乎平静了些,二秃子捂着被打红的脸委屈地问道,“妈了个比的,你们连他妈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明白,你整这啥车啊!还有这破衣服!妈的当我图蔽(注:土鳖,东北俗语说图蔽)呢。”疯全此话一出,所有人才明白他刚是因为嫌弃“接待”规格不够高而发火,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流氓的世界里,面子问题往往是攸关生死的重要问题,当年疯全进监狱前,家里可是坐拥本市最高档的豪华车,平日里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出入的排场都几近奢华,走到哪都会是焦点所在,而更严重的是,在流氓的世界里还有一条沿袭甚久的潜规则,那就是从一个人走出监狱那天所受接待的规格高低来说明此人日后的江湖地位,如果有众多有头脸的“大哥”级流氓亲自前往迎接且排场足够眩目耀眼的话,则此人必将东山再起甚至会获得比进监狱前更高的地位与声望,就像本书第一部《东大营午后》中介绍过的那样,监狱对于流氓来说,也算是可以“镀金”的“高等学府”,“学”成归来,荣归故里理所当然;反之,一切从简又没什么重量级人物到场的话,则预示着此人大势已去,必成昨日黄花,所以难怪疯全会突然发彪动手打人了。

“大哥啊,我这也尽力了,不信你问白脸,你让我去找的那几个老大我全去了,结果一个都没见着,”二秃子一脸委屈的说,“为啥?”疯全问,

“咋……咋跟你说呢?”平时就不善言语的二秃子此刻一着急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知道以疯全的为人这事不解释清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就干脆转过头来示意,让更善于表达的白脸替他说,“二哥确实尽力了,从头到尾我都跟着去的,”白脸接过话来,“从你来电话,我们就按你说的挨个去找那几个大手,大国、昌子还有海锋,我操他们妈的,他们现在是都混起来,买卖做地老大了,可就是不见俺们,人都没见到就被秘书啥的给打发了。”

“有这事儿?”疯全听了显得有点激动,“这帮三炮是不是有点活拧歪了!”

“也不是啦全哥,现在跟以前咱们那前不一样了,”

“咋不一样?”

“就从咱们哥们出事以后,市里一直打黑,打地贼他妈厉害,谁冒头就抓谁,大国他们几个做买卖早就放话不混社会了,现在都忙着洗底呢,哪还会见咱们呢。”

“啥叫洗底?”

“就是洗白,洗案底,买卖做大了就得这样,不然干不下去,而且现在跟咱们那会真不一样了,现在都忙着混钱,混(黑)社会都不时兴了,小打小闹的小混子还有些,好使的大手是一个都没了。”

“真的?”疯全听了眼睛徒然睁大了许多,明显不信,“真的!”

“是真的,”二秃子和他的两个小弟也随声附和,有好几秒钟,疯全整个人都僵坐那里没了动静,白脸他们的话带给他极大的震撼,一切已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那种感觉如同一头刚走出沙漠的饿狼,眼前却不是梦想中的草原而是望不到尽头的大海一样,无比的茫然不知所措。

“还有你以前那么多兄弟,我跟二哥出来后也都去找过,”白脸儿还在那自顾自的说,“有的跑没影了,有的蹲芭篱子,剩下的那些也都他妈吓没胆了,一见我们就躲老远了,根本指望不上。”

对疯全来说,这又是沉重的一击。

“时代真他妈变啦!现在是一切向钱看,有钱的就是大爷,为了钱连亲爹都卖,只要有钱就是七八十的老梆子也能挂十七八的漂亮小马子,啥哥们儿义气啊,啥德行啊,都他妈的不讲(究)了,唉……”末了白脸儿又发了通感慨,只是这番道德高论从他这道德早已沦丧多年的罪犯口中说出,多少显得有些可笑和滑稽。

“是啊是啊,”

“可不咋地,都他妈不讲(究)……”二秃子等其他罪犯竟也同声附和。

省二监狱地处省会,离市里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一路上白脸和二秃子等人又和白脸说了许多,先是介绍了他们之前的窘境,既无钱又无地位,还四处不受人待见,只能靠在长途客运站帮人拉客,或是守在下高速的路口找外地车搞碰车(注:又名碰瓷,靠虚假交通肇事勒索钱财),赚点小钱;接着又你一言我一语的向疯全道出了他们之前想好的全新计划——目前市里大型娱乐场所都有警察定期巡逻已经没有看场子的,只有解放大路靠近二道江一带开了不少歌厅,那里属于少有的灰色地带,有不少或明或暗的色情场所,更有许多寻欢客和卖肉小姐出入,目前只有些小角色小混子在那混饭吃,以疯全的名头到那肯定好使,可以招些小弟先给各家看场子,等熟悉了门路再去外地去找些小姐分散到各歌厅但集中管理,当鸡头收台费。

“那老话不都说了嘛,劝嫖不劝赌,意思就是搞赌博的生意没前途,开窑子才是正道,到时候咱们一边各家收保护费,一边再整几十个南方小姐往各家那么一撒,肯定火!全哥,咋样?”早已吐沫横飞的白脸儿最后一番话把除疯全以外的其他人都说得有点兴奋,满脸的期待。

自始至终疯全都没怎么说话对他们的计划也不置可否,心里面却七上八下早翻开了锅,除了白脸儿等人所反映的情况让他感到沮丧和气馁外,这些人不着调的计划也让他气恼,慢说拉皮条或给小歌厅看场子吓呼嫖客这种连提都不该提的嗖吧主意,就连碰车这种不入流的构当,要放在从前,都够疯全发作一回,顺带把这几个痛揍一顿清除出流氓队伍的;前文书曾介绍过,小偷小摸、逼良为娼和坑蒙拐骗之类的事儿只有不入流的小混子才会干,注定会被稍微有点“理想”的流氓战犯所鄙视,更何况他这样的成名老大呢。

疯全也是强忍着才没当场发火,一来是他日后的计划少不了这几个目前仅存的帮手,他不想做得太过把关系搞僵;二来呢,他也想亲自去看看体会下,是不是情况真象他们说的那样,时代完全变了,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两小时后,车子开回到市里,阔别八年之久的家乡确实变化太大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和新修的马路,繁华漂亮,让疯全这个昔日的城市霸主看得是目瞪口呆。接下来自然是二秃子等人为迎接老大出狱而准备的接风宴会以及饭后的洗桑拿、嫖娼等活动,毫无出奇之处且按下不表。

疯全回到自由世界后,最初的一段时间显得很老实,平时话不多,除了和二秃子等人吃住在一起外,他从不参与他们的碰车活动,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早出晚归,也不告诉别人去哪。时值冬季,他总戴着大口罩、皮帽子、大墨镜,并捂着厚厚的围脖,这样外人就不会为他那张恐怖的鬼脸惊诧了。中间他向二秃子问起过那些仇人的情况,在得知赵军这个当年的小警察已经靠整他们哥俩的“3。08”案件飞黄腾达,当上了市局交警支队一把手时,气得忍不住把饭桌子掀了,不过东大营那几个人的消息更让他揪心,除了团子和傻德子还在本地外,当年用枪打他的漂亮马子马丽早就死了,东大营豺狼周横和疯全最恨最恨的小刚竟然跑没影了,到现在都下落不明。八年啊!他在监狱里苦熬了八年就为这几个人,想不到出头之日该算总帐之时,最关键的仇人却不在了!?这对疯全来说,不啻晴天霹雳,犹胜火上浇油,那份愤懑憋屈自不待言。

“全哥,都过这么多年了,要不……就……就算啦吧,行不?”白脸当时仗着胆子劝疯全,早就疯全出来前,他和二秃子就商量过几次,两人都对疯全这样不计后果一心报复感到害怕,知道这事儿是个最危险的定时炸弹,肯定会把他们扯进来。

“为啥呢?”疯全脸上残留的半截眉毛往上一挑,反问了句,“全哥你想啊,赵军咱们肯定是动不了了,那也叫市公安局副局长啊,随便动动小指头,还不手拿把掐整咱们啊,是吧?那个团子现在是三角线老沙家的姑爷,买卖做老大了,全市的牛羊皮生意都被他们家垄断,你也知道,那帮回子(回族)可他妈团结了,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咋动他啊?是吧?还有那个傻德子,更不用说了,他妈都算咱们市里最有钱的,那小子平时花钱跟流水似的,走到哪身边都跟着好几十马仔,咋整啊?是吧?”话已至此白脸也顾不上那么多干脆把话挑明,二秃子在旁边偷偷使眼色表示赞成,不过他们都看不到疯全口罩下的脸色此时已憋成了猪肝色,疯全肺都快气炸了!只是他也注意到了二秃子的眼色,才强自忍着没爆发,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要是还学不会忍让学不会卧薪尝胆的话,二秃子和白脸儿等人很有可能会借这个高就窜了,给他来个众叛亲离,那样他的复仇大计就会全泡汤,毕竟这里不是二监狱更不是从前他哥疯宝在世时的辉煌时候了。

“算啦!这鸡巴闹心事儿先不提了,以后再说。”疯全大手一挥一语带过,任凭二秃子和白脸儿等人在那眉来眼去面露欣喜。

只有疯全知道,二秃子他们是高兴得太早了。因为该来的终究会来,就像东北人常说的那样,是疖子,早晚都会冒头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