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钦点你,为我最宠爱的羔羊,你会获得天堂里所有天使的庇护,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阿门。
死意已决的骆蔚在结婚假期剩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考虑得最多的就是采用何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以及该如何料理身前之事上。她一生都受制于人,鲜有独立自主的机会,当然希望在生命行将结束时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不留遗憾,了无牵挂。
她翻肠刮肚的回忆起以前看过的书和各类影视作品中关于自杀的情节,还上网进行搜索,希望找到一种最佳方式。这时她才发觉黄泉路上自己并不孤单,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她死后的将来,都会有许多人和她一样渴望解脱,她甚至从互联网上找到各种版本的自杀指南,图文并茂介绍得异常详细,每一种方法还都不乏论证和各类千奇百怪的理论基础,比如跳楼的理由就引用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中的一段话——更绝望的人死于高空,坠落而亡可说是一门牵涉到肉体消逝与再生经验的宗教性艺术,诸如此类。
跳楼、上吊、卧轨、溺水、自焚,这五种极端方式一早就被否定,骆蔚无法想象自己会在那样一个丑陋的状态下死去,更不想在死前承受过多的痛苦;剩下来的就只有服毒(药)、割腕、烟熏这三种方式供其选择了。
吃安眠药原本最符合她的要求,在睡梦中不知不觉的死去一点也不痛苦,只是她注意到此种方式成功率有些问题,一是此类药物不易大量获得,二是不能做到速死有被施救的可能,而且现在假药泛滥,搞不准就被她赶上。而烟熏(注:日本俗称烧碳,在狭小封闭的空间利用缺氧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自杀)虽然也迅捷无痛苦,却有些技术难度让她颇为踌躇,后来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一本小说里看到的情节,女主人公赤裸着躺在撒满玫瑰花茄的浴缸里割腕,在暖洋洋的芳香气息中流尽体内最后一滴血,清清白白的离去,顿觉心动,就再无迟疑,决定采用这种既浪漫又唯美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既然确定了方式,骆蔚就希望能尽快实施,毕竟多过一天就意味着她要承受多一天的痛苦,所以她没再犹豫,背地里偷偷做起了准备。玫瑰花茄她有现成的,割腕的工具也很快找到,是一把极锋利的裁纸刀,接下来她只需要等待,选一个最适合的日子,一个迟力不在可以令她从容实施的日子。
唯一让骆蔚放心不下的就只有“绝望地牢”里不见天日的冯刚了,从她遭逢大变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月没和他联系,骆蔚从来就没停止过对他的思念,尤其在她经历了这么多肝胆俱裂的伤痛之后,她多想一股脑的把全部委屈一一道给他听,多么渴望他能挺身而出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就像电影里那些儿女情长的英雄好汉那样!但现实如此残酷,已经容不得她有更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期望了,她现在唯一担忧的就是自己死后,冯刚会怎样?以她对冯家老人的了解,结局很可能就是冯刚会一直被与世隔绝的关下去,一想到心爱的男人会在郁郁寡欢中逐渐沉沦甚至就此腐朽,已自怜自艾到极点的骆蔚更觉难过,顿下决心要在临死前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将冯刚解救出来!
这会是她沉闷乏味的人生结束前,所能做的最让她欣慰也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一想到这,骆蔚不由得重新振奋起精神来,一边在家继续与迟力周旋,一边等待时机。
几天后婚假结束,骆蔚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暂时离开魔窟去到单位上班了。临走前迟力又叮嘱了一番让她出去不要乱说,重任在身的骆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我告诉你啊我可随时随地上你班上看你去,你自己看着办!”还有些不放心的迟力说话时死盯着骆蔚的眼睛看,想找出些破绽。
“有啥好说的?很光彩吗?”骆蔚忍不住冷冷地回敬了他一句,她现在至少在心理上不再那么害怕了。
“乖,这才是我的好媳妇。”迟力闻言笑了,探身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从包里掏出一把钞票足有几千块,塞到她手里说:“平时想买点啥也别省着,咱不差钱,过段时间我帮你弄个票(注:驾照的东北简称)再帮你买十几万的小车你自己开。”
骆蔚明白他这是拿钱来哄她,为避免他起疑,就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但那付见钱眼开的样子却说啥也装不出来。
迟力开车送骆蔚到单位并未马上走,而是跟了进去给她的同事们逐个发喜糖又和众人客套了几句才意味深长的望了骆蔚一眼离开。骆蔚尽量装出一副愉快表情配合着同事们说了会话,才回到自己工作的工作岗位,享受对她来说日益难得的清静时光。只是都没容她清静多一会儿,平素交好的张姐就找上门来,一见面就开门见山的问她:“圆圆,你这是咋地啦?”
“没……咋地呀。”
“你肯定出问题了,一进屋我就看出不对来了,”一向古道热肠的张姐信心十足的说道,“人家别人结婚都一脸喜气,你咋还苦瓜脸呢?还有,这才半个月你就瘦成这样,你都脱像了你知道不?”
面对张姐的连串诘问骆蔚一下子有点懵,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拼命想挤出点笑容来却是连脸上的肉都不听使唤,这边张姐手已经伸了过来,一下子揪住了她的毛衣脖领问道:“咱这屋这么热你咋还穿这么厚的衣服?不怕扎啊?”说着手一拽竟把骆蔚毛衣的领口翻了起来,骆蔚躲闪不及登时呆立当场,因为迟力的缘故,骆蔚肩膀靠近脖子有一处极明显的伤痕,骆蔚特意穿了件高领的厚毛衣原本是想遮盖,没想到刚到单位就被人发现了。
“你……”张姐果然看到了,一下子皱起眉头,话音也跟着急促起来“你这是……咋地啦?”说完也不待骆蔚回应就擅自掀起她的衣服顺着伤痕看过去。
骆蔚怔怔地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眼泪刷地流下来。
“这这……这是大力干的?他他他咋能这样呢!”张姐也被眼前的情景惊住,情绪非常激动,骆蔚只是站在那里无助的哭并一个劲地摇头。
“不行!这事我看见了就得管!这都啥年代了还有没有王法了!”张姐义愤填膺的嚷道,此时的骆蔚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头扎到张姐怀里呜呜哭起来,边哭还边哀求道:“求求你啦,千万别说出去千万别说出去……”
“圆圆你别怕,他干得这都不叫缺德了这是犯法!你跟我说说都咋回事儿,我帮你!”
在张姐的一再追问下,骆蔚只得避重就轻的说了出来,末了又央求张姐不要说出去,不然自己又要有罪受了。此时张姐似乎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了,沉吟了半晌才道:“这事事关重大,你放心我不能乱说,咱们先偷偷的想办法,你姐夫有个学生在派出所上班,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约下,看他咋说。”
说完张姐就风风火火的拿出手机当场打了电话,旁边的骆蔚是既感激又有些紧张,感激的是终于有好心人肯站出来替她讨公道了,而紧张的却是结果,毕竟这事要是能够通过正常渠道来解决最好,至少她不用轻生走绝路了,那一刻,求生的本能甚至让她看到了一线生机,生出些希望来。
也没等中午午休,张姐就拉着骆蔚坐出租车去了南京路派出所,见到了正在等候她们俩的一位警官。那警官姓徐,看起来才二十多岁一副年轻干练的样子。徐警官倒是非常热情一口一个师娘的叫着,把她们俩让到了派出所里的小房间里坐下。
“师娘啥事你说吧。”
“小徐子,这事你得替师娘做主,这是小骆,跟我一个单位的平常我们俩最好了,事情是这样的,她这刚结婚她老头就往死里打她……”张姐把情况一一道来,说到激动处竟不顾骆蔚的羞涩现场撩起她的衣服给徐警官看,把骆蔚臊得是满脸通红。
徐警官一直沉静的听着,目光直视又不具侵略性的望着骆蔚显出极好的职业素养,这让骆蔚逐渐安下心来,等他直接问话时她也克服了为难情绪如实相告。
“徐子,你看他这够哪条罪的?该咋处理他?”之后张姐直截了当的问道,这也是骆蔚最想知道的,“这个嘛……”徐警官一下子显得有些为难,搓着手说道:“师娘,按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能帮的我肯定下功夫帮你,可……这事不太好办啊。”
“咋不好办?”
“师娘,这么跟你说吧,按照咱们国家目前的法律,还没有专门对付家庭暴力的,只能按照《刑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条理》来办,而这位……大姐的情况只能往《治安管理处罚条理》上套,我们公安出面最多也就拘留他几天,打击力度很轻,关几天放出来他很可能还会……那啥,所以一般这情况我们都是尽量调解,毕竟是家庭矛盾。”
“这么重的伤打这么狠咋可能才拘留几天啊?徐子你有没有搞错?”张姐一听就急了,“师娘,她身上的伤让我看只能算轻微伤,连轻伤都够不上,确实只能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来办,要是够轻伤定个伤害啥的,也许够判个一两年的。”
“啥叫轻伤?啥叫轻微伤?伤这么重怎么能算轻微伤呢?”张姐气得当场站起来急叫道,作为受害者的骆蔚听了徐警官话后,原本红晕的脸颊也一下子变得惨白,“师娘您别急,我这也是有啥说啥想帮你们,”徐警官见状连忙出言安慰,“我就给你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根据咱们国家的法律,一般受伤害住院卧床超过105天就算轻伤,当然具体得有专门的法医鉴定机构来鉴定。”
“那照你这么说,俺们这就没地方评理了是不是?非得等这畜生把俺们圆圆打死了你们才会管是不是?““法律现状就这样我也没办法啊,要不师娘你们去找妇联或者街道办啥的试试?““连你们警察都管不了,那妇联顶个屁用!算啦,不求你啦咱们走……“说完张姐拉起骆蔚就走,出了派出所大门还兀自愤愤不平。
“唉,早就知道那个大力这么个操性,我当初就不帮他妈妈劝你了,这不是把你往……往火坑里推吗,瞅我办地这叫啥事啊!我……“走在马路上张姐还在那埋怨自己,说到最后竟懊悔的流下眼泪。
“算啦张姐,这事不怪你,“原本就没敢报太大希望的骆蔚此时也谈不上有多大失望,还能心平气和的安慰张姐:“这事先这样吧,我都和大力他妈妈谈过了,大力也答应以后不打我了。”
“真的么?你可别骗我,不然我这半拉媒婆肠子可都悔青了!”
“真的,不骗你,大力他除了脾气有点不好别的还都好了,他还答应给我买车了呢,我多让着他点就好。”骆蔚面不变色的撒谎,只希望能暂时稳住张姐。
“以后他要是再欺负你你跟我说,大不了我就上门作他去,这电业局又不是他老子开的,我怕啥!”
“好的,我一定,还有张姐这事千万别传出去,好吗?”
“那……好吧,”
当天一回到局里,骆蔚立刻关起门来与赵梅联系,既然事已至此她也不再有任何幻想而只希望能按照之前的设计走完自己最后的人生旅途,她甚至一开始就没有用手机短信进行试探,而是直接拨通了赵梅的电话。
“你好赵梅,我是骆蔚。”
“骆……圆圆?是你呀!”电话里赵梅显得很高兴,“最近过得还好吗?”骆蔚只是简单的客气了句,就引来赵梅超乎寻常的热情回应,一下子喋喋不休的说起她最近的“幸福”生活,让骆蔚很是气闷,不得不打断她引入正题。
“是这样的,我这次找你是有事要求你。”
“啥事?说吧,咱俩这关系还啥求不求的,能帮你我肯定照办!”赵梅满口答应,“就是上次我和你说的事,让你帮着跟你爱人打听95年“三。0八”事件里有个在逃的东大营的人,你帮我问了吗?”
“嗨,你看我这记性,早给忘脑后了,你再给我说一次究竟咋回事,正好我老公在家,我直接帮你问。”
“是这样的,95年出事时,有个参与打架的东大营的人当时跑掉了,现在他已经改邪归正了想回来,你帮我问问你爱人,这人要是回来还需要负什么法律责任?”
“行,我现在问,你等着……电话别撂,”
没过多一会儿赵梅就回来了,
“刚问过了,我老公问你说的这人姓啥叫啥?他现在就在我旁边呢,能直接给你答复。”
“他叫冯刚,”骆蔚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说出名字,心里却紧张得不得了,她也无法确定是凶是吉,会不会给冯家父子带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接着她就在电话里听见赵梅在和她丈夫说着什么,这一说就是好半天,不由得更担心会出现什么不利状况,已经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了,这时赵梅又回来了,“我老公说了,要真是冯刚的话你就让他回来吧,我老公保证他不用承担一点责任,即使有我老公也能帮他处理。”
“真的呀?太好了!”乍闻喜讯的骆蔚忍不住在电话里就兴奋的叫起来,“当然是真的,对了,我还忘问你了,这个冯刚的跟你啥关系呀?”
“是我一个同事托我办的,我也不认识,”骆蔚撒了个谎,这几年她与赵梅毫无联系,听口气她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和迟力结婚的事。
“我老公还说了,就是没你求他也会好好帮这姓冯的小子,因为我老公和他家是世交,还欠他们家人情呢,我老公告诉我,冯刚这事是这样的,当时出事之后,市里主要是借这个由子整疯宝,疯宝知道不?就是枪毙的那个流氓头子,所以最后东大营那几个都没有太大的责任,即使有也都被一个啥丽的女流氓给全揽过去了,而那个叫啥丽的女流氓在监狱里死了,这事就基本了结了,”
骆蔚明白赵梅说的是马丽,忍不住一阵揪心,看来这个马丽真的像冯刚信里说的那么忠贞那么痴情,就在这时她听到赵梅的丈夫在一旁纠正说是叫马丽,“对,那个女流氓叫马丽,我老公要不提我还想不起来,要说这人还真跟你有点关系。”
“咋地呢?”骆蔚被赵梅的话弄楞了,随嘴问了句,“这个马丽就是你初恋小情人李玉庚的老相好,那老玉米没跟你处之前就跟她处过!”赵梅提起她的前夫来也是轻描淡写一点都不带感情色彩,她说的这个事实倒把骆蔚吓了一跳,登时回想起当年李玉庚的确提到过这么一个人,想不到竟然会是马丽,不由得暗叹世事难料,“我老公还说,冯刚当时的事是在新《刑法》颁布之前出的,按照老刑法,他这事早就过了应诉期,肯定不会被追究啥责任了,应诉期你懂不?就是你犯的案子应该判三年,你跑了四年回来了就等于你蹲了三年监狱不用再蹲了,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那冯刚要是回来具体该咋办呢?”激动欣喜之余,骆蔚还没忘重点,跟着问了句,“我老公让你给冯刚传个话,他要是回来直接去支队找我老公就行,我老公会带着他去分局帮他洗底,要真学好了的话,还会帮着找个工作啥的,我老公的手机你记一下,1390432XXXX,要不你让他找我也行。”
放下电话,骆蔚是悲喜交加热泪盈眶,久久都难以平静,喜的是八年未见天日的心上人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之身重获新生,而这困扰冯家苦命父子多年的麻烦竟被自己解决了,心中好生欢喜,但欢喜之余又有一股股无法排解的悲伤乌央乌央地袭来,却是了结了最后心愿,该到了走上黄泉绝路之时,终究有些依依不舍。
之后骆蔚收拾了心绪,中午饭都没吃就开始提笔给冯刚写起信来,只是一想到这会是自己的绝笔信,顿感笔轻纸薄,纵有千言万语也迟迟无从下笔,仿佛这里面承载了她太多的苦难、太多压抑已久的思念、还有太多莫可奈何的愤懑,凝重得字字见血,句句剜心,简直像用刀子在她的灵魂之上刻字一样。就这样她枯坐了一个多小时,字没写几个,泪水却数次浸湿纸签。到后来实在写不下去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又赶紧起身往市图书馆赶,她急不可待的要去见冯家老人,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他。
从单位出来前,她特意带上付很大的墨镜来掩盖自己因流泪而明显浮肿的眼睛,也顾不上单位同事是否会在背后议论她刚当上局长儿媳妇就开始趾高气扬了。但去到之后骆蔚就傻眼了,图书馆竟然关门!而门口贴的告示清楚写着,因馆址搬迁闭馆30天,看落款就在昨天,不禁暗暗叫苦。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我还要再多忍受一个月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