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自打小伍子出事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时常被莫名其妙的不安感所困扰,,心总是悬在半空放不下来,为此他夜里常常睡不好觉,偶尔还会做恶梦。虽然到现在小伍子都没被逮到而北京来的工作组一早就撤走了,但赵军还是没办法从惶恐中完全解脱出来。后遗症就是再遇到事情他会考虑更多,对身边的人也缺乏信任,时常疑神疑鬼,这让他处理起事情来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优柔寡断、缩手缩脚,昔日那个让下属敬畏、让领导满意放心、让周围朋友舒心的赵支队长已经不见了,仿佛一夜之间他就苍老了许多,虚弱憔悴得他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他是真有点怕了,种种迹象也印证了他的担忧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先是在北京工作组离开没多久,中央就下达了一系列文件,要加大力度严查国家公职人员到境外非法参与赌博,不到两个月就演变成一场全国范围内的“禁赌”风暴,成为2003年初国内最引人注目的一次反腐整风政治运动,而小伍子事件就是导火索,赵军在报纸上也看到了相关文章,说有许多开在朝鲜、缅甸、越南与中国接壤边境地区专门接待中国大陆赌客的赌场为此关门倒闭,而之前这些赌场可是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作为小伍子的直接领导,出了这么大的事,已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赵军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事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就像坐在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上危险极了,这种情况下他要是再出事就肯定不会再有领导帮他说话,甚至很可能为了撇清干系而落井下石,痛打他这条落水狗。
另外,在出了这档子事之后,虽然市检察院这边没啥动静,但据老段获得的消息,现在他赵军已在省高检和省反贪局里挂了号,而且是北京工作组指名要留意查的,被人以这种方式“关注”赵军自然如芒刺在背,看谁都像潜在的举报人或是检察院的眼线。
不止这些,现在最让赵军感到无奈的是,他没钱!不能像有的贪官那样捞够了,见事情不好就“激流勇退”溜之大吉。和李艳离婚时他就放弃了大部分财产,剩下那点私房钱也早被赵梅这个败家子挥霍得差不多了,于是就陷入了目前这种尴尬处境,他既要担心东窗事发,又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后半生而心存侥幸的赖在位置上不走想再捞上一票。所以尽管现在赵军心里怕得要死,却还得硬着头皮如履薄冰的继续干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构当,就像火中取栗,或是像在万丈深渊上走独木桥,过了大半才发现桥已残破不堪随时有坍塌的可能,但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元旦之后赵军专门去了趟农村,拜访了一位在当地很有名的算命先生,那个颇有些道骨仙风的干瘪老头一见他面就说他鼻阔耳肥,面方如田,实属贵人之相,接着还说他现在印堂发黑凶兆已现,如不及时化解恐凶多吉少。原本不太迷信的赵军开始也是报着急病乱投的心态在别人的指点下才来的,此番一下子被说中了心事,却也不由得他不信,连忙封了个大红包虚心求教,算命老头当场又为他爻了一卦,告诉他此劫相当难解,稍有不慎就再劫难逃,要想解开必须得靠贵人相助,而这贵人该是以前与他有瓜葛并有所亏欠的旧识故人,当初他肯定也得过此人的帮助才飞黄腾达。末了还送了赵军一句话——投之以李,报之以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意思是让他好好答谢一下这位故人,才有机会逢凶化吉。至于这位故人究竟是谁,算命老头也没说得更详细,只以一句卦相如此天机不可泄露就把赵军打发了。
回来之后赵军感觉好多了,并一直在暗自揣摩究竟这个贵人是谁?自己又该如何答谢这个看似简单,实则难解的问题,正在他为此胡思乱想而又几无头绪之时,赵梅接到的一个电话一下子让他找到了答案。
那天正好他在家,赵梅接了个电话就过来问他,说是她以前的同学求她办事,想打听下当年“三。0八”事件中一个在逃人员现在想回来自首,该如何处理,要换作别的案子赵军肯定不会太在意,但他当年就是靠“三。0八”事件才官运亨通走上发达之路,所以格外重视,连忙追问是谁,在得知竟是冯刚之时,赵军突然有所顿悟,一定是冯刚!他的命中贵人肯定就是冯刚!各方面条件都符合,以前和他有关系的故人,当年他本有机会制止那场恶性斗殴事件,纯粹为了一己之利而设置陷阱,牺牲品就是冯刚,从这点上说赵军对冯刚以及相识多年的冯刚姥爷是有亏欠的,最最关键的是,这冯刚消失了这么久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冥冥之中不正是给他投桃报李、滴水泉报的机会吗?不然赵军实在想象不出那个会为他排忧解难的贵人是谁了。于是当场痛快的答应下来,那时慢说冯刚本身确实没啥大不了的责任,即便是有,只要力所能及赵军也会全力以赴帮忙解决的,不为别的,只为解这宿命的心疑。
不过这事很快就没了下文,有些心痒难忍的赵军还让赵梅给她那个同学打电话,可惜一直打不通,赵梅当时还有些奇怪整天日理万机的丈夫咋会对这么一个别人求着办的小事如此上心,赵军也懒的解释怕泄露了“天机”,后来他又打电话到东大营派出所查问过此事,甚至动了亲自去老冯家看看的念头,最后因为赶上过年杂事太多就放到了一边,但心里面已经暗下决心,这回冯刚要是回来,自己一定要好好帮帮他。
2月24号这天上午,赵军坐着他的奥迪A6小汽车在全市的各主要街路巡查,因为下午会有一个由中央领导和省领导组成的访问团到达本市出席某项活动,交警支队就负责交通疏导并协助进行沿途保卫,作为一把手赵军不敢怠慢,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亲自下来验收复查。
原本一切正常,但当车子行驶到解放大路维昌街路口时,突然一个背着包的瘸腿老头出现在车子前方,由于当时车速很快,而司机小杨的视线大概是被对面来车给挡住没注意到,加上那老头急匆匆低头横穿马路都不看车,所以到了跟前再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就听得“噹”的一声!那老头被撞得高高弹起,狠狠的砸在挡风玻璃上又飞了一段距离才重重的摔在地面上,老头背的包也撞开了,散落了一地的书。
“操,真XX背!”小杨咒骂了句赶紧把车停稳下去看情况去了,整天和交通事故打交道的赵军虽然也暗骂倒霉却并不十分慌张,马上用车上的电台呼叫附近的同事过来支援连带出现场,然后才走下车去看老头的伤势。正常情况下以赵军的身份应该马上回避,只把司机小杨留下来处理即可,他那天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他恰好着装穿了警服,而这条路又是主要交通干道,车祸一出就呼啦啦围上来好多群众,按时下的警民关系,他知道要处理不好很可能会给自己造成不利影响,所以最初他下车还有些惺惺作态。
“老大,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是不是没气啦?”蹲在老头身边的小杨见他下来,小声问了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年轻司机难免有些惊慌,即便是给交警支队一把手开车的,也脱不了干系肯定要负责任还会影响前程。
老头倦缩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听不到痛苦的呻吟,赵军心下也是一沉,莫非是死啦?就伸手去探老头的鼻息,正好与老头朝面,一见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当场就认出来了,被撞的正是多年没见的东大营捡破烂的冯瘸子!冯刚的爸爸冯得才!这回赵军可是真的紧张起来了,手忙脚乱的给冯得才试脉博、人工呼吸。冯得才始终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像死了一样,但赵军发现他还有微弱的脉博和细若游丝的呼吸,正好附近前来支援的同事已经赶到,就连忙指挥众人把冯得才抬上了警车并亲自跟着往最近的医院送,路上怕耽搁还嘱咐开车的干警拉响警笛加快速度。
送到最近的市医学院附属医院急疹室时,冯得才的生命特征已经极其微弱都有些散瞳了,好在路上赵军就给和自己一向交好的医院一把院长打过电话,这边车一到,医院里最权威的几个专家和院长本人已经守候在那里,立刻进行抢救。尽管公务在身赵军不方便久留,但他还是坚持在医院守了一个小时才离开,临走前他安排了一名下属留下全天候陪伺并随时汇报,更嘱咐医院方面一定要全力以赴抢救,不管花多少钱请多少专家。与此同时,赵军也给东大营派出所打了电话要他们再派人去老冯家看看冯刚回来没有。
赵军在这所城市里一呼众应的超强号召力和巨大的活动能量在这个时候开始显现,没过多久,各方面消息就开始源源不断的传了回来,先是医院方面一把院长打来电话介绍了初步会诊结果,目前病人身体多处骨折,其中颅骨骨折尤为危险,还有严重的脑组织挫裂伤,已发现颅内出血和水肿症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情况十分危急,医院方面已经制订了紧急抢救方案并开始实施,还从解放军四六五医院和市里其他医院请来了权威专家准备进行第二次会诊。
“咋样?能救过来不?”赵军在电话里问,
“不太乐观,就看头两天的了,要是颅压降下来能在这两天醒过来,还有点机会,必要时候可以动手术,不然够呛,”本身就是脑外科专家的院长实话实说,接着东大营派出所也来了电话,说已经派人翻墙进入了冯家,没找到人也没发现屋里有除冯瘸子外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并不无讨好的问要不要发动下重点人口(注:有前科人员和点子)帮着打探冯刚的下落?赵军当时也没多想就答应了,这下倒好,消息立刻以东大营派出所为基点迅速向外辐射传开,很快就传遍整个东关分局直至整个市局,各路人马纷纷出动开始在全市范围内帮着查找冯刚的下落,当中既有与赵军关系交好的,也有受过赵军恩惠想找机会报答的,还有很多是想借机巴结的基层民警,总之有点乱套了,许多过去的流氓战犯或是有江湖背景的人都被翻出来问相同的问题——你知道以前东大营的那个刚子现在在哪不?哪个刚子啊?就是当年撩倒疯宝的那个小刚,知道就痛快说啊,诸如此类。
而对于躺在医院里的冯得才的身份以及与赵军的关系,也是谣言四起有了众多版本的猜测,有说是赵军的亲戚也有说是赵梅的亲戚,还有说是省市领导家的亲戚,而最离谱的一种说法就是此人是赵军(梅)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一直默默无闻的靠拣破烂为生不敢出来相认云云,总之大家都这样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让赵支队长如此重视的无名老头儿感到好奇,但绝大部分人都在私下里认定这是赵军在摆姿态作秀,连赵军的秘书都持这种想法,还自以为机灵的问他,老大,要不要派队里的宣传干事去拍照摄影,等老头救过来就是个很好的宣传题材,被赵军斥了一顿,说你想宣传啥呀?宣传我坐的车撞了人再“见义勇为”积极施救?
就这样,一生都被人忽视,几近隐形的城市边缘人冯得才一下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最高规格的关照,虽然他对此并无知觉。而另一方面,这所城市沉寂已久的“江湖”也像是被人搅动过的东北大酱缸,一下子翻起一圈圈粘稠的涟旖,翻出许多积淀在底层经过长时间发酵的老内容来。一个尘封了八年基本快被遗忘的名字重新被提起,这名字的背后是一串串触目惊心的往事,并不因岁月的流逝而褪色暗淡,反而在多年平淡的沉寂中越发显得突兀,发出摄人心魄的邪恶光芒。
一时间平地惊雷,狂风大作!八年前潜逃无踪的东大营小刚,那个为了自己的马子不惜一把菜刀单挑十人的小刚,那个追杀仇人到医院,挑人脚筋现场质询大夫的小刚,那个被两把枪顶住脑袋依然挥刀猛冲连伤数人的小刚,那个曾以冷血与凶悍而名动全城的传奇流氓战犯——东大营的刚子可能回来啦!而且他一定又闯下了什么淘天大祸!因为全城的警察都在找他!连交警在内。
……
对冯得才的抢救还在进行中,转眼已经过去两天,冯得才还没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中间赵军抽时间去了医院好几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不乐观,随时可能会死掉,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毫无办法,而冯得才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冯刚还是音讯皆去没有找到,让赵军已经开始在心里面打起了鼓,怀疑起这个冯刚究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命中贵人”了。
2003年2月27日上午,正在支队开会的赵军突然接到秘书递来的纸条,说医院有紧急情况让他马上回电话,就提前退出打了过去,电话里留守的下属让他马上过去,说老头已经暂时苏醒过来,指名道姓的说是要找他,而且大夫说这老头可能快不行了,现在应该是回光返照。虽然现在赵军早没了当初的热心,但内心残存的负疚感和做事善始善终的习惯还是驱使他马上赶了过去。
一见到冯得才赵军吓了一跳,老冯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都不会眨动了,缠着绷带的身体也在剧烈的抽搐悸动着,力气大得要几个人才能按住,旁边的大夫小声向赵军解释,病人脑袋里的颅内压力非常高,已远远超过正常标准,他现在正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痛苦,但又不敢给他用镇定剂,怕已经明显进入濒死状态的病人就此长睡不醒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快……周……额……儿……真!”一看见赵军冯得才身子悸动得更加厉害仿佛要用用尽全部力气挣开所有束缚一样,嘴里断断续续非常吃力地嘟囔出一句模糊的话来,“他说让你快去救他儿子,”一个年纪很大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护士在一旁帮着翻译,“是不是啊老冯?”赵军探下身来问冯得才,冯得才竟一下子停止所有动作,咬着牙轻点了下头,“那你得告诉我,我上哪儿去救小刚啊?”赵军大声问道,“刚才他都念叨好几遍了,说让赵军去他家外屋地(东北旧式说法,指厨房,目前该词只被六十岁以上老年人使用)的地周是啥的没听清,救他儿子,”见冯得才咬牙切齿已经难受得似乎很难再嘟囔出一个字来,刚那护士接碴说道,“上你家外屋地的地窖救小刚,是不是?”住过多年平房的赵军立刻猜到老人说的是地窖,就一字一顿的大声念出来,隔了半天冯家老人才极不明显的又点了下头,原本僵滞的眼睛还眨了下,闪过一丝灵动的精光。赵军更无迟疑,马上快步离开病房走出医院,跳上车子往东大营赶。十几分钟后车子就已经开了到冯刚家的那条胡同口,再往里车子进不去赵军就带着一名随从徒步走过去,东大营派出所的所长和指导员还有两名民警差不多也气喘嘘嘘的同期抵达,路上赵军已经提前打过电话通知了。
“把锁头砸开吧,救人要紧,”赵军一声令下,事先有所准备的派出所民警立刻用铁剪子剪开了门上的锁链,一行人鱼贯而入,穿过被各类废品几乎堆满的过道,进入屋内。赵军上一次来冯家正是95年3月8号出事那天追捕冯刚那次,想不到八年过去了,冯家还是老样子,没添任何新家具、电器,唯一的差别就是比以前更破旧,这让早就离开东大营过惯了锦衣华服富裕日子的赵军还是为之一震,心下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不过他也没时间多想,就赶紧去到外屋地去找地窖,但众人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地窖,最后还是干过刑侦的赵军眼尖,注意到灶台前那个堆放白菜杂物的木盖板有些蹊跷,连忙叫人搬开。当宽大厚实的木盖板被整个掀开时,众人一下子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透过来自地下的电灯光线,他们看到了一个幽深方正的地下室,地下室大部分被一铺土炕占据,而那炕上除了一张小桌子和周围堆着的一摞摞数不清有多少的书籍、纸本子外,一个面色白得椮人,穿着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老式衬衣裤,一脑袋蓬乱长发的年轻人赫然仰面躺在上面!那年轻人听到了动静,原本闭着的双眼随即睁开,一下子看到上面有这么多的脑袋和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明显吃了一惊,但旋即恢复了平静淡然的表情,他缓缓坐了起来,显得有些虚弱,至始至都没有说话,眼神也定定的仰望没有避开。
赵军当时脑袋“嗡”的一下,仿佛撞见鬼了一样,几乎有点看傻了,有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因为他发觉眼前的冯刚和八年前相比,除了皮肤明显变白,身子骨瘦一点之外,简直毫无变化,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岁月痕迹,甚至更显年轻稚嫩,这怎么可能?!而且看他这情形和这配置齐备、机关重重的地窖,他在这下面似乎已关了好多年,甚至可能……从未离开过,这这这又怎么可能?!另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震撼了赵军,那就是冯刚那时的表情和显现出来的气度,就像附着了魔力或是带有强烈磁场一样,使他整个人都显得……很那个,究竟是啥感觉赵军当时也形容不出来,反正他是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心理上的优势,甚至有那么一会儿,让赵军觉得根本不是他们几个在居高临下俯视着冯刚,而是差不多调了个个儿一样。这可与记忆里那个吊而郎当的小流氓冯刚已相去甚远了。这种感觉直到当晚赵军回到家中和家里的“知识分子”赵梅说起这事时才从她那里找到答案,按赵梅的说法,那一定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非凡气质,才会令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的赵军感觉到震撼,赵梅还说当一个人经过潜心修炼,心智和思想力达到一定的境界时,那种内颖外慧,卓而不群的气质才会显现。
在当时赵军楞了好半晌,而跟着来的那几个人都不认识冯刚也没说话,一下子出现长达数秒的冷场,然后赵军才说话,“小刚,是我,你赵叔。”
“赵叔,你好。”冯刚很有礼貌的轻声打了句招呼,语调平缓,既不紧张也不激动,“来,快上来,”当了多年领导习惯发号施令的赵军说话竟异常温柔和蔼,像极了慈祥的长者,连他自己都觉得怪怪怪的,这边早有人把梯子放了下去,冯刚动作有些迟缓的爬上来,一上来就双手握拳伸到了赵军眼前,赵军楞了一下登时明白冯刚的意思是让他给带上手铐,连忙摇摇手冲冯刚解释道:“你弄错了,赵叔是来救你,不是来抓你的,你爸爸出了事现在医院里,你马上跟我走不然就来不及了,别的我路上跟你说。”
冯刚没说什么,立刻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一件警用棉大衣披上,顺从的跟着往外走,但刚走出大门外,就脚下不稳突然踉踉跄跄几乎摔倒,被走在后面的人一把扶住,之后冯刚半蹲着停留在原地,低着头大口喘了几下气,才重新站起来小声说了句,我没事了,谢谢,接着迈步又走了起来。见冯刚明明站都快站不住了,却依然费力地挺直了胸膛仰起头颅,摇摇晃晃的坚持跟着走,赵军心里竟莫名其妙的生出些痛惜来,就转头命令自己的下属,你们搀着他走吧,这样还能走快点。
不用,冯刚当场拒绝,还一扫刚才的颓态,大踏步走起来一下子走到了前面,让赵军更震惊到无以复加,这回他明显感觉出当中隐含的超强意志力和异乎寻常的克制了。注意到冯刚始终眯缝着眼睛,眼睛还红红的似乎在流迎风泪,联想到之前自己心里的疑惑就问他,“小刚,你……在那下面呆了多久?”
“差十天就八年整了,”
这回不止是赵军,跟来的其他人也都被这可怕的事实惊住了。冯刚说这话时还转过头冲赵军微笑了一下,语调之平静,表情之泰然,态度之超脱,还有那温文尔雅却又不卑不亢的淡定劲头,甚至会在那一刻让赵军神情恍惚产生某种错觉,就仿佛这残酷到极点的事实从未发生在冯刚身上,被关的倒是赵军或是别的什么人一样。
“那……你这些年都是咋过的啊?”说话的是东大营派出所的所长,竟也像着了魔似的,语调出奇的平静温柔,差不多是在刻意模仿冯刚之前的腔调了,看着他目不转睛大张着嘴的傻样,赵军心里当时乐不可支,因为这位所长傑傲不驯的火爆脾气在整个市局都是出了名的,当初要不是他当着其他人的面拍桌子指着鼻子大骂市局一把局长,以他的能力和业绩是绝不会窝在东大营只当个区区小所长的。
是啊,是啊,那么久你能受得了吗?其他人一下子也活络起来,七嘴八舌的跟着问,“看书,”冯刚只说了这两个字就一言不发大踏步往前走,最要命的是,赵军在那一刻已经明显接受到一种强烈的信息,那就是冯刚累了,不想多说话,虽然赵军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从所有人立刻都鸦雀无声的表现来看,估计他们也中招了。事后赵军在家里和赵梅说起这事来,不厌其烦用了好长时间来向赵梅描述,他们这群经过大风大浪、整天和各类奸恶之徒打交道的警察们,是如何无一例外的被弱不禁风的冯刚所蛊惑的情形时,忍不住开怀大笑,眼泪都笑出来,连赵梅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直说要见识见识这个能令自己老公如此迷恋的人。当时赵梅还翻肠刮肚帮赵军想了好多词汇来形容赵军心里一直无法确定的那种感觉,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只有两个词汇稍微有那么点意思,就是——君临天下、王者风范,但也相差悬殊,因为赵军很肯定当时的冯刚并未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颐指气和咄咄逼人来。
后来他们驱车去了医院,东大营派出所的所长和指导员也明显意犹未尽坚持跟着来了,路上赵军简要向冯刚说明了情况,冯刚始终坐姿文雅的靠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眼睛定定的望着赵军,清澈无比看不出任何情感变化,即使赵军说到他爸爸可能要不行了时,他也只是身子骨动了一下而没有更多表示。但赵军知道这不是他冷漠无情,而只是之前那种强力克制的延续。
一行人一进到病房,赵军就注意到病床上的冯得才明显不对劲,眼睛无神的睁着纹丝不动的躺在那里,完全下意识的一把扶住冯刚。果然,大夫迎上来表情肃穆的说道,这是他家属吧?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他实在伤得太重还是走了,那个,你也节哀吧。
在场所有人都在看着冯刚,有好几秒钟冯刚脸上都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怔怔的盯着病床上的冯得才看,但搀扶着他的赵军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经透过冯刚的臂膀传递过来。
“你爸爸最后只说了两句遗言,我现在转达给你,”那个之前曾帮着翻译的年长护士起身冲冯刚说,“他说让你以后一定要做个好人,他……他还说,你八年没叫过他一声爸了,他最想在死前听你叫他声爸。”
护士的话音刚落冯刚就休克过去一下子软倒在赵军怀里,众人连忙手忙脚乱的过来帮忙,大夫粗略检查了下,对赵军说,没啥大事,应该是饿的,又转头令护士去血站弄杯热奶来,赵军这时才猛醒,冯刚该是三天没吃没喝了。
喝下牛奶后冯刚果然悠悠醒转,惨白的脸上也多了一丝血气。醒来后他一下子挣脱了众人的搀扶,匍匐着爬到了父亲的床前双膝跪倒,伸出双手紧握冯得才早已冷透僵直的手,摩娑上面那一层层多年劳作落下的老茧,虽然那份克制还在,头颅依然高高扬起,但两行热泪已似断线的珍珠从他眼里扑漱漱滑落。
“爸爸……”隐忍太久太久太久太久的冯刚终于还是轻声叫了出来。
一旁的赵军突然也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鼻子一酸,竟一下子热泪盈眶,这对他来说可是太罕见太不正常了!而且不光是他,跟着他去过东大营老冯家已经知道真相的那几个无一例外全都眼睛红红的哭了,那个血性的东大营所长更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公然抹起了眼泪。
“爸爸……”冯刚再一次轻声呼唤,
这回全屋子的人除了职业性铁石心肠的大夫都跟着流泪了!
真的!没有抢天哭地的悲鸣,没有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哭号,仅仅一句轻柔的爸爸两字,这个每个人出生后一定最先学会说的一个字眼,就像一把伸进人灵魂深处并在最柔嫩之处敲击的鼓锤,敲碎了所有冷漠坚冰,也震颤了在场每一颗层层包裹固若磐石的心灵!
一刻,在场所有人都应该和赵军一样,于瞬间,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爸爸!
孩儿是不是又让您牵挂了,
爸爸!
孩儿是不是又让您受累了
爸!
您温暖安全的怀抱还在吗?
还有那张满是扎人胡碴的笑脸
还有还有!
暗夜的街角一定还有你步履蹒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