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梅为自己得偿所愿而欢呼雀跃之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周横也接到个电话
“庵朝四点八(注:广东话,下午十六点四十分),大担角货运码头XX仓库C座。”
这之前,他正对着张小咪做的一盘串味湖南菜剁椒鱼头运劲呢,喜欢这口,辣得确实爽,但澳门的气候不适合吃这类容易上火的食物,吃下去不是脸上长热疮就是喉咙肿痛,非常难受,所以每次面临同样情况他都要在饭桌上做些思想搏斗才下筷,这几乎快成为一种习惯了。不过那天放下电话,他立刻象非洲草原上闻到了某种气息的猎豹一样,完全换了副样子,变得紧张而机警;他没再理会那盘极具诱惑力的鱼头,而是就着粉蒸肉快速的扒啦两口饭就简单收拾下走出门来,也和每次遇到电话召唤一样,只吃六分饱,出门前先上好厕所。
他出门的时候才下午一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澳门很小,没有打的超过半小时的路程,他这么做只是几年来他养成的另外一种习惯。
自从干净利落的完成了几单“清洁”任务之后,公司没再派他出去当“保险单”,因为抛头露面对他来说早已不适合了。不过“清洁”任务有限,一年里都做不到两三单,所以更多的时候公司会分派他去做些跟踪、寻访及秘密调查的活儿,以保证他有足够的收入和良好的状态,寻访的对象有还不上赌债偷偷藏匿的赌徒,有黑吃黑的黑社会分子,也有即将被“清洁”的目标人物;为此忠叔又找来另外一个人教周横所有的跟踪、寻访技巧。那人和之前的宏伯差不多,也是个白发苍苍风烛残年的干瘪老头,而且似乎病魔缠身,说话时常常剧烈的咳嗽,看那样子周横都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会把自己咳死。和宏伯不同的是,这老头话特别多,授课之余总拉着周横唠嗑,多数时是炫耀自己过往那些风光经历。
“我是柬甫寨人,红色高棉听说过吗?波尔布特?”干瘪老头的中国话说得非常流利,西南地区口音极重,据他自己说他几十年前曾在昆明的解放军陆军学院上过学,周横当时略显困惑的摇了摇头,这些他确实不知道。
“西哈努克亲王?你们中国人都该知道啊?”老头儿表情略显失望,见周横还是不懂,就干脆又给他补了堂历史课,从上个世纪美国入侵越南并扶持柬埔寨的郎诺将军政变取代西哈努克亲王讲起,一直讲到红色高棉在柬埔寨执政,当时的国家领导人波尔布特搞全国性的肃反、清洗,屠杀了数以百万计的人为止。
“我就是那时候逃出来的,要不跑我肯定也得死。”说起那场血腥屠杀,老头儿还浑身颤栗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但那之前我可厉害了,我是英萨利(注:前红色高棉二号人物,后与波尔布特决裂)手下的情报官,受过你们中国的军事训练,也被北越的情报机关培训过,除了中国话我还会说英语、俄语和越南话,情报官你懂吗?就是特工……”
由于之前忠叔告诫过周横,这老头儿不是公司的人,让他啥话也别露,所以每次老头儿在那天南地北的胡侃,他都只是嗯嗯啊啊的应着,权当是听热闹了。但老头的专业可不含糊,说起寻迹追踪、秘密调查这些事来可是条条是道,“记住,都市就是丛林,哪里都是丛林!不管多复杂多隐蔽,也会留下蛛丝马迹……”老头翻来覆去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他的许多才能除了正规军事训练外,很多都来源于他当年在越南和柬埔寨边境一带那条著名的“胡志明小道”上,与当时的美国特工和特种部队作战的经验,还有就是在南越首都金边所从事的地下活动。按老头的说法,再没有什么比家乡的热带雨林更神秘更可怕的了,和这比起来,在茫茫人海或是繁华都市里找个人或跟踪调查根本就不算什么。
这些偷偷走在别人背后的勾当其实是周横最爱干的,就象自然界那些循迹追捕耗子的猫一样,占尽优势,玩弄猎物于股掌之间,总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都没到四个月,他就完全出徒成了这方面的高手。像这天中午他接到的这个电话,表示有行动,地点却是他从未去过的,按他所学,他必须在不问人的情况下,找到那里,还得提前勘查好现场,以避免各类可能的危险和不恻。
周横用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了位于大担角码头外围一排稍显僻静的XX仓库C座,又尽量不惹人注目的围着这个有巨大轨道拉门的老式旧货仓转了好几圈,发现外围有个铁制扶梯通向二楼,他判断这里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经过大拉门进入的通道,就径直爬了上去。二楼的门破烂不堪,被一把很容易弄的球形锁锁住,周横毫不费力弄开了。正如之前他的判断,进去后是排长长的走廊,有许多间半玻璃隔断的办公室,每间办公室的另一边窗户又正对着下面通长的仓库,看起来走廊和办公室都很久没人用过了,落满灰尘。周横掂着脚尖走过去,避免留下清晰完整的脚印,一直走到走廊的另一端,顺着室内另一个楼梯下到仓库大厅,下面倒很空旷;透过小窗口射进来的光线看,这里明显被人收拾过,除了周围摆放少量未开封的进口冷气机外,所有的地方都空出来了,正中央摆放了一个似乎是拳击用的台子,台子周围也被人画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白线。
离约定时间还早,周横找了块干净又隐蔽的地方,脱下衣服裤子叠好,只穿了条内裤坐了下来。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货仓的全貌,而从外面进来的人是看不到他的。他脱衣服裤子是因为房间门窗未开,室内奇热无比,他可不想被来人看到他浑身被汗湿透的狼狈模样,要保持起码的从容和整洁,是做他这一行基本的原则之一,仪容影响心理,科学界早有定论,从这一点来说,香港有部周星弛主演的搞笑电影《国产凌凌漆》中关于仪表对于一个执行特殊任务的特务来说至关重要的说法倒也不完全是胡扯,还有些科学依据,像周横这样的职业杀手,在行动前,对心理方面的要求,只比所谓特工人员有过之而无不及。
吸气……
呼气……
再吸……
周横闭上嘴只用鼻子呼吸,慢慢调匀,然后闭上眼睛,排除杂念,什么都不想,只想一件特定的事儿,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都逐渐达到忘我境界——这些都是后一个柬埔寨师傅教他的潜伏要领,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外界干扰和无畏的燥动,以便在行动时有最佳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据那老头说,他自己曾试过在蚊蛇肆虐、潮湿闷热的热带雨林里原地不动的潜伏了两天,漂亮的完成了一项伏击任务。
当时很热,之前身体已经开始冒汗,周横心里翻来覆去的强迫自己只想一个场景,那就是自己家乡下着雪的冬天……
一个小时后,那扇从外面用铁链锁住的大门开始传来阵阵声响,周横一下从入定姿态中苏醒过来,麻利的穿好衣服,用面巾纸擦了擦脸上早已干透的汗渍,等那些人开了门呼呼啦啦走进来时,正好完成这一切。
来人一共五个,忠叔领头,其他人周横都没见过。不过当周横幽灵一般神闲气爽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着实把那些人吓了一跳!可能有的人已经开始忍不住从心里往外冒凉气了。只有忠叔毫不惊讶,投来的目光中只有赞许和肯定。
“有单难搞的,必须得提前演练一下……”忠叔轻描淡写的说道,这让周横心里忍不住一阵激动,因为这么多年来无论执行什么任务,还没试过象现在这样的“演练”,而且一来就这么多人,莫非是单大的?甚至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暗花”?
“这些你先看看……”忠叔把几张放大过的照片递过来,然后就带着其他几个人搬桌子、接电风扇做些必要的准备去了。
周横仔细看了看,全部是一个男人和人格斗打拳的现场抓拍照和几张训练的照片,那人看样子并不魁梧,但肌肉纠结看起来非常结实。
过了会忠叔拉周横、还有另外一个健硕的中年男人来到了拳击台边那张刚摆好的桌子前坐下。
“你来介绍下情况。”忠叔歪头让那男人先说,在这里不需要任何客套,介绍彼此身份名字更无必要,但让周横这样直接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倒是尚属首次。
“他叫窝刚杜兰,泰国人,今年29岁,身高一米七七,体重70公斤,18岁就获得泰国东部泰拳王的称号,后来转打黑市拳赛,目前的战绩是48场全胜,其中27场是在3分钟内KO对手,有六场是当场击毙对手……他的深蹲记录是600磅,扫踢的力量可以踢断15英寸的木桩。”
周横早就听说过在港澳和东南亚地区有那种号称无限制规则的地下黑拳,膝顶、掏裆、插眼、锁喉,什么招式都可以用,血腥刺激之极,参与赌博者众且赌注极高。但具体的还是不了解。
“这是一个经过二十几年艰苦训练的杀人机器,非常强悍,可以用身体很多部位瞬间取人性命,自身的抗击打能力又特别强。黑市拳赛的事儿你了解吗?”见周横摇头那人继续说了下去,“澳门的黑市拳赛由来已久,一般分为红白两种,普通人可以看到的大部分是白拳,虽然也有死伤,但不以取人性命为主要目的,认输一方可以抛白旗投降,那些用来赌博下注的也是白拳,而红拳则不同,必须是生死相博,很少人能看到,主要功能不是为了欣赏和赌博,而是那些江湖大佬们用来解决纠纷的,而能打到红拳的必须是顶尖的高手,纯粹的杀人机器才行,这个泰国佬现在就是红拳手,被香港一个大佬养着,已经胜了好几场了。”
“为解决纠纷?就……往死里打?还不是为赌钱?”听到这里周横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句,澳门虽然呆这么久,但他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所知甚少,这人所说的黑市拳赛与周横之前道听途说来的又有很大不同,尤其是关于红拳的说法。
“是啊,是这样的,比如两大社团为争一笔大项目大买卖,按以往的做法就是开片火并,但那样很容易造成两败俱伤,还会被差佬(港澳地区警察的俗称)盯死,不如找个有威望的大佬做调停人,各派一名拳手,打一场红拳来的既直接又省钱省力,最后谁的拳手留在台上,谁就赢了。”
“不是说回归之后,取缔了所有的地下黑市拳了吗?我看报纸上说的,”周横问道,原本他不是那种话多啰嗦之人,但以往每次行动前的准备阶段,忠叔都鼓励他多问多探讨,尤其是细节方面,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行动计划的万无一失。
“你讲得安啦(广东话,对了),”这边忠叔接过话把,“回归后澳门地包括香港都基本没有黑市拳赛了,可有个地方偶尔还有,这个地方很特别,是在一条船上!所以才要提前演练。”
“船上?什么船?”周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最后的船字咬得特别准,“安啦!就是在船上,不过是在一条特别大的船,地点是在香港附近的公海,是一条赌船……”忠叔说着又拿出叠纸来递过来,周横翻了翻,是一条叫作“泰丽公主号”的豪华邮轮的平面图,此时那中年胖子已在忠叔的示意下离开,和另外几个人忙活别的去了,见没有外人在场,周横也没再顾及,直接把想法说出来。
“忠叔,在船上干这事儿不好吧?我可不会游泳啊,到时候咋跑?我们能不能等这泰国佬上岸才动手?”以前教周横的那个宏伯就曾说过,干这一行能否成功脱身有时甚至比能否完成任务都重要,“不行的,客户就这样要求的,必须在拳台上,而且是在比赛过程中,当众处理,说起来脱身倒不难,我们可以弄条“大飞”(一种改装快艇,多用于偷渡或走私,常常挂装几倍于正常船只的动力装置,速度也比正常快艇快很多)在船旁边等着,完事就能离开,而且是在公海上,这事儿只有所在船只的注册国的警方才有权管,香港警方也管不着,我们的问题不在于这个,其实最大的困难是在如何动手上,你想,一个在台上正全神贯注打架的杀人机器,真要跳到台上近身给他致命一击,很难啊!这样吧,阿亮,计划都在这里,你要是觉得没把握,可以放弃,我们让其他人上。”说最后那句话时忠叔的表情风云变幻,不眨眼的直视周横,盯得后者心里有点发毛,这么多年来,每次行动周横都是上面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干,象今天这样突然给了他自由选择的权利,还是首次,周横的第一感觉就是有点懵。
“那……那这单是不是一个大单?”一着急周横的广东话也有点说不利索了,但从他做这行的那一天起,就没过多考虑过所谓的“风险”,倒不是他不怕,而是刻意回避,况且他心里一直还有别的想法。
“嗯,是个大单。”忠叔的眼神依然带着质询的意味,他没弄明白周横的意思。
“暗花?”周横一狠心还是把心里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
“哈哈,不是,”这回忠叔展开了笑脸,
“那是不是这次能把奖金给我撩上去点,我现在需要钱。”这句周横干脆用东北话说了出来,这就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这几年他日常开销并不大,大部分收入也都存了起来,只是以往的那些任务给的不多,做个“湿活”才给三万,而且次数极少,离他自己攒够了钱就退出江湖的目标还很远,加上头两年他为了给张小咪赎身也花了一大笔,难免有些心急。
“这次给三倍你!”忠叔说完彻底舒展了表情,显得很高兴,这边周横再无迟疑,一心朴实的投入到准备工作当中去了。
计划很简单,周横跟随其他游客上赌船,在拳赛开始后,他再找机会冲上拳台从背后出刀,负责协助的人会在他得手的一瞬间拉电闸,掩护周横趁乱逃跑。仓库里的拳台和地上的白线就是完全模仿泰丽公主号赌场的布局设置的。这行动还有一个比较难的地方,就是泰拳手之间的比赛一般很少有相持不下打很久的,往往六七分钟就出结果结束战斗,所以周横必须在拳赛开始后的几分钟内找机会下手,令他想不到的是,刚说话的中年胖子竟然是个会武术的练家子,踢腿出拳呼呼生风,闪转腾挪迅捷无比,这人跑到拳台上比划就负责模仿泰国佬,在运动中让周横演练动作。
“不行,你还得再快再准点!窝刚杜兰动作速率可比他的快多了,你只有一次机会……”演练中忠叔不停的在一旁提醒,周横还是第一次对付剧烈运动中的目标,部位还是有些吃不准,练了好一会儿才算有点进步,那之后又练习如果一步跨上拳台,得手后如何按路线逃跑,整个练习过程中周横注意到,跟忠叔来的另外两个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在划出白线的另外区域里忙活着,似乎也在演练,不过当时周横以为这两个人也是配合他的,就没多问也没多想。
之后连着三天下午,周横和另外几个人都会准时出现在此,专心致志的演练,直到他拿捏准确熟练掌握为止。周横甚至练习了他从未用过的割喉动作,以备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