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的上午,一个身着便装夹克的削瘦男子从首都北京位于东长安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的大门走出来,一路西行来到天安门东地铁站,搭乘地铁一号线到木樨地下车,接着又步行近一公里,过了北滨河上的一座桥,到达此行的目的地——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在大门口他亮出证件说明来意,立刻就有个专门负责等他的人出来,领着他向里走。
他叫夏英(注:化名,意为华夏之英),任职于公安部刑事侦查局,别看他年纪不大刚刚三十出头的样子,却是名战绩显赫的功勋侦察员,曾参与破获过许多大要案;作为部里留守的最年轻的精英级刑侦专家,他行事一直低调,不但所有“先进事迹”不被人所知,就连系统内各种公开的荣誉也与他无缘;不过他并不在乎,因为这都是由他的工作性质决定的——他专司秘密侦察,大部分时候都是受局领导直接委派,独立工作。这不难想象,按照国人的行事习惯,台面上能看到的永远也不会是最好的,就象打牌一样,一定会有一两张王牌留到最后,而他,就是国内最高警察部门里非到关键不用的那几张王牌里的一个。部里的工作和地方公安局的不太一样,也很少直接插手地方厅局的具体破案过程,只有遇到跨省跨区域的疑难大要案或涉及政治敏感或群众反响过大的棘手案时,夏英他们才会出马,而且也不会象地方刑警那样一点一滴的做起,更多是依靠已获得的材料,调配整合地方资源,确立侦破方向,具体的工作还是由下面的人去做,当然,之后的立功受奖自然也归地方,这也很正常,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总不能越俎代庖让地方公安机关给人以无能的印象使地方百姓失去信心吧。所以夏新对自己工作下的定义就是——点睛之笔。但可别小瞧这一“笔”,往往就是影响全局的神来之“笔”!没有过人的才能和优秀的职业素养,又怎么可能做最后的王牌呢?
此时正值上课时间,整个公安大学的校园显得有点沉静,估计是学生们都在教室里上课,只有远处的操场上还能看见着装整齐的学员们在进行身体训练。这是夏英第二次来公安大学,心里平静了许多,第一次来这里办事时他非常激动,因为这里曾经是他的理想之一,他高考的第一志愿就填的这里,结果差了十几分,功亏一篑只好去了第二志愿沈阳刑警学院。自从他九岁时字还没认全就看了《福尔摩斯探案集》后,他确定了自己未来的人生目标,考人民公安大学当一名侦探!他在这方面的天赋显而易见,除了有缜密的逻辑推理能力外,他还有极敏锐的直感,就象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总能依靠最细微的一点点痕迹顺藤摸瓜追踪猎物,并在敌手最虚弱最没防备之时给予致命的一击。他在地方做刑警时就完全展露了他这方面的才华,当时的同事就给这个年轻而又神奇的小伙子起外号,叫他警队之犬、警犬。
这会儿夏英就用他那无以伦比的“嗅觉”,嗅出了点什么。早上刚上班他接到首长通知要他立刻着便装赶往这里开一个重要的会,一切保密不得外露。而当他来到这里后他立刻就感觉到这次会议的不同寻常,以前他参加过许多次秘密行动,但多是在部里,选择公安大学这样一个外紧内松又明显独立的场合,要自己只身便服前往,这本身就说明了点什么。等他到达开会地点的办公楼所见到的就更验证了他的想法,楼门口明显加了岗,整个大楼鸦雀无声似乎没有人。
果然,当他被领到三楼的一间会议室后,迎接他的竟然是以前曾见过的部长助理夏鼎(注:化名,意为华夏之鼎),屋里还有刑侦局的一位首长夏脊(华夏之脊)和另外两个陌生人,所有人都着便装,倒也省去了不少繁文缛节,彼此的介绍也很简单,那两个做时髦商人打扮的陌生人分别是夏栋(同上,华夏之栋)和夏梁(华夏之梁),是国安部驻港澳办的特工,其中一个带眼镜的几年前和夏英曾通过电话但没见过,那次是夏英去深圳参加抓捕香港贼王张子强的行动。
会议即刻开始,由夏鼎副部长亲自主持。
夏鼎:“开会之前,我先跟大家强调一下,本次会议议程和之后所有相关行动,均列为机密,保密原则相信大家也都清楚就不多说了,下面先由夏栋介绍案情。”
夏栋通过操作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在墙上的液晶屏幕上播放了一段视频,一边放一边解说:“这是五天前在香港附近公海上一艘名为泰丽公主号的赌船上发生的两起连环凶杀案,视频是从当时船上的监控录像上提取的,请大家注意,这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拍摄的……”
夏英全神贯注的盯着看,视频非常短,前后加起来都不到两分钟,先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跳上打斗中的拳台上,从背后用刀子将一个拳手刺倒,然后现场主照明设施被毁变得一边昏暗,接着另外一个方向有2个穿西服的男人从不同角度向一名观众开枪射击,那观众中枪倒地现场一片混乱。案子看起来并不复杂,第一场行凶应该是佯攻,为吸引注意力和搞乱现场,动枪的那个才是重点,夏英注意到,录像显示,中枪倒地那人至少有两名以上的保镖和随从,只是那俩保镖在关键时刻表现得并不专业,响第一枪时他们没有全力护在目标人物身前而是错误的选择了扑向枪手,这给第二个枪手以可乘之机,最后那两枪才是致命的。不过夏英却对那个用刀刺杀拳手的一幕印象更深刻,那样从容不迫又形同鬼魅的一刀毙命,下手之稳准狠,行动之迅捷,和那种视人于无物的邪恶霸气,都让早就见惯各种罪恶行径的他也不由得后脊梁骨发凉,他很清楚用刀子近身杀人尤其是面对力拔千钧的黑市泰拳手的难度,这短短十数秒的录像带给他最强烈的心灵震撼和感观刺激,他一下联想起两年前自己曾参与破获的湖南常德“9、1”张君犯罪团伙持枪杀人抢劫案来,只是即便那个以穷凶极恶而昭著全国的冷血罪犯张君,似乎都无法跟眼前这个身形瘦小的刺客相提并论,这是一条真正危险的豺狼!夏英心里暗下结论,他的职业雄心在那一刻也被彻底地激发出来。
这边夏栋还在继续介绍案情,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受害者的资料幻灯片,“死在拳台上的拳手叫窝刚肚兰,29岁,从ICP(注:国际刑警组织的英文简称,下同)传来的资料显示,几年前此人得罪了泰国操纵地下黑拳赛的黑社会老大,逃亡到港澳地区继续从事地下黑拳格斗,这应该是一起普通的买凶杀人案,标的也不高,据传闻,在50---100万港币之间,而且采用这种冒险的方式杀他明显是为了给第二宗谋杀打掩护……这是第二名死者黄至诚,今年57岁,香港XX集团的董事会主席,旗下资产超过30亿港元,他才应该是主要目标,情报显示,四五年以前就有传言,有人悬赏200万美金要买此人的脑袋,当时香港警方还曾把数名为此而来的东南亚和来自东欧的职业杀手递解出境,直到一年前刚刚解除警戒,没想到还是遭了毒手,这个黄姓商人深居简出,做人也比较低调,唯一的弱点就是好赌,也比较喜欢看地下拳赛,所以明显是被人设计了。”
“动机呢?”夏英出于破案习惯问了句,警察的办案习惯和国安部从事的秘密工作完全不同,后者注重情报收集重结果,而前者则追求证据确凿合理重过程,“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政治谋杀,”负责主持会议的夏鼎副部长插了句,“黄至诚是个爱国商人,从他的祖父、他的父亲开始,他们家族就一直在海外为我们国家出钱出力提供帮助,改革开放后更是为我们国家的经济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这次谋杀的起因是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期间,以西方金融炒家为主力的欧美资本强盗预谋攻击港股阻击港元,妄图掠夺香港特区多年积累下来的经济成果,扰乱那时候刚刚回归还很脆弱的香港经济,当时正是黄至诚提前掌握了那些人的动向,并及时向中央政府和香港特区政府汇报,才使我们最终打了场漂亮的金融保卫战,西方炒家损失惨重,后来放出风声设立200万美元的暗花要取他的性命,当时黄至诚很害怕,直接向中央负责港澳事务的副主席请求保护,中央首长立刻拍板,初期派的是413的人(注:中央警卫团的代号),警戒级别为特三级(注:特,一般指海外,三级指受保护对象为中央政治局成员或重要国际友好国家元首级),一年之后改为二级,改由武特一(武警总部特勤总队一支队简称,主要负责外勤,由李连杰主演的香港电影《中南海保镖》描述的其实就是这支部队)派人接管,这中间国安部的同事也有参与保护。”
“是啊,我还见过黄老板呢,那时候我们主要负责外围收集情报,来的几个杀手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还是我把消息透露给香港警方才出面抓捕的呢。”夏栋说到此处,在场所有人都会心的笑了,即使身在高位,那些人其实也有其平常的一面,会议气氛并不象外人想象的那样沉闷呆板,夏英笑过后也感觉到一股子热血在升腾,他一直对祖国的前途有信心对夏栋这样的人心怀崇敬,同时也知道有许许多多象夏栋这样的人,在世界各地从事着最危险最隐秘也最有成效的特殊工作,并随时准备为保卫祖国奉献一切。
“不过实在可惜,黄老板最终还是大意了,以为风声过去了就自己取消了警戒,最后把我们的人都换成了保安公司的私募保镖,你们也看出来了,案发时他的几个贴身保镖表现得并不好,不过这件事我们港澳办也有责任,没能直接发现他们的意图,更没想到敌人会忍耐这么久,雇佣本地的杀手干活儿,唉……” 说到此处夏栋露出一些自责愧疚的表情,但稍纵即逝很快恢复常态,就着大屏幕上的幻灯片继续介绍,“从录像上和现场遗留弹壳上看,这两个枪手当时用的应该是七七式军用手枪,未加任何消声装置,经过弹道分析,应该是制造水平比较高的仿制品,从两个枪手的战术动作上看,这两人肯定受过正规的军事射击训练,枪打的都很准,击发三次有两次击中要害,但看起来这两个人应该不算职业杀手,表现有点业余,同船的游客对他们也都有点印象,一是粗鲁、土气不讲公德,二是露了口音,应该是湖南人,估计这两个人是被临时雇佣的,据刚收到的情报显示,整个事件怀疑是一家叫作联合实业的澳门地下杀手集团干的,澳门方面的情况由夏梁来向诸位介绍……”
夏梁:“联合实业差不多是澳门最神秘的犯罪组织之一,”说着他开始换图片幻灯片,“据说该组织成立于六十年代,由澳门一个葡萄牙裔资深退役警察创立,就是照片这个人,名叫库塔,最初叫联合安保,主要还是给人提供安保方面的服务,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不做保镖改接单杀人了,只是没过多久,库塔就横尸街头被人杀了,当时有两种传言,一是说他被仇家干掉,还有一说是他被自己的合伙人杀了,只是,从此联合实业就彻底转入地下,一直到今天为止他们的内部情况都不被人所知,不过有传闻说他们的首脑是一名马来西亚籍华人,擅长用刀刺杀,但没人知道此人的真实情况,大家注意看案发现场第一个用刀杀人的刺客,我们有理由相信,最近这五到七年里,港澳台地区最少有十几宗谋杀案,可能跟录像上这人有关,这是根据录像上的截图还原的相貌形体图,这是香港罗湖口岸在案发早些时候拍到的与此人极相象的某人的入境记录,经查,该人使用的是伪造的国内旅游护照,没有出境记录,另外那两个枪手没有出入境记录,怀疑是用其他方式偷渡去的香港;还有,这个杀手集团唯一的对外联络地点,澳门联合机电公司在案发后突然奇怪的停了业,不过这家公司做的倒是正当生意,在国内很多城市还设有办事机构,公司内的员工只负责联系和接待工作,应该都不知情;而且还听说,这个杀手集团跟一个大型地下钱庄过往甚密,怀疑有参股嫌疑……”
夏鼎:“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案发之后中央首长非常震怒,想不到香港回归五年澳门回归了三年多,在各方面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还发生这类事情,这里我传达中央给我们的指示,从今天起我们在座的五个人成立一个特别行动小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尽快破案,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揪出这个隐藏在澳门的邪恶犯罪组织,将这些鼠辈绳之以法!我本人负责全权指挥和协调,夏栋和夏梁分管海外调查和情报收集,夏脊和夏英负责国内的调查侦破,我们的行动代号:毒鼠强!”
……
会后第二天上午,夏英简单收拾行装去了首都机场,搭乘南航的CZ3124次航班飞往湖南长沙,开始他的侦察之旅,他们这次选择那两个疑似湖南籍的枪手作为突破口,去之前部里就和湖南方面取得了联系,当地警方会全力以赴的协助他破案。
不过无论是去机场的路上还是坐在波音757的机舱里,夏英想的却不是那两个留下许多破绽和线索的枪手,他满脑子翻来覆去的想的只有一个人和一种场景——就是昨天录像里那个矮小、样子萎索,象幽灵一样一刀杀人的刺客,和与之有关的所有场景,挥之不去,几乎填满了他所有的思维空间。
夏英和部里那些年纪大的刑侦专家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还没对罪恶行径产生那种见怪不怪的麻木不仁,尽管也有人劝他要适当放开一些别对工作太较真,否则容易未老先衰,可在这方面他就是做不到,他天生是个大侦探,就为破案而生!而且他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那就是他有超强的记忆力,对于所有视线之下的犯罪线索,他都能过目不忘重复上演,这更加深了他在破案过程中的某种非正常程度,案子越难或拖的越久,这种沉溺会越发近似于颠狂。
自从昨天接到任务并看过那段现场录像后,他的这种状态就象施了肥的绿豆芽一样,蹭的冒出了头,并开始不断滋生、疯长,他早就暗下决心,无论这个凶残的冷血杀手是谁?无论在哪里?他都抓他出来,即使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将其绳之以法!
即使在首都机场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里,夏英那双警惕的眼睛也没闲住片刻,视线扫过所有路过的人,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出那张业已刃刻在他脑海之中的那张狭长留有小胡子的脸。那一刻他支楞起耳朵,竖起了全身的毛发,目光炯然,象嗅到了什么的猎犬一样……